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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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2)
·徐淮宣坐着不理人··碧桃还在继续拍他肩头,白文卿急忙忙要拦住她,但也不好把这阻拦意味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对碧桃说道:"别拍了,他睡着了要休息·"·碧桃笑道:"我才不信他睡着了,他敢不理我哼,我偏要拍"·正说着,徐淮宣冷不防转过头来,很生气地吼了一声:"你有完没完"·碧桃一愣,也气起来:"你凶什么凶啊"·说罢就气呼呼坐回座背上,抱着手臂看着窗子外。
顾寒瑞笑起来:"徐老板好大气- xing -,人家姑娘只是平白问一句嘛·"·徐淮宣霍地转过头来看着顾寒瑞,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碧桃听了顾寒瑞刚刚那一句徐老板,一个激灵明白过来,又紧盯着徐淮宣那张脸看,末了很兴奋地叫起来:"徐老板"·徐老板的大名有谁不知道,那名号叫出来,可比电影明星张可欣的风头还要大,碧桃也曾和几个姐妹一起去过戏院看过徐淮宣唱戏,只是浓妆重彩掩了原本面目,根本看不清他本容。
碧桃兴奋起来,不住地和徐淮宣找话说:"徐老板我可听过你好几场的戏哎哟,那时候在戏台子下,我们姐妹们还说徐老板到底卸了妆是什么样子呢,哈最后还是一个姐姐拿了报纸来,指着上面徐老板照片,那眉清目秀的一双眼,忒大"·副官听了这话也笑起来:"那怎么到了眼前就不认识了呢"·碧桃笑道:"我平时记- xing -最不好,再说照片到底是和真人有些差别,谁知道徐老板私下里这样气概一点儿不像扮旦角儿的,刚刚他一个人单挑那群地头蛇,那功夫,可威风"·说着又凑上去,一口一个徐老板说起来,末了叹道:"其实不瞒你们说,我近来也有下海的念头。
"·☆、清吟小班·顾寒瑞倒觉有趣,问道:"碧桃姑娘想学唱戏"·碧桃点点头,从随身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了,含在嘴里,慵懒地靠在后背座上,深吸一口烟,而后微微仰头,泄愤似的喷出一道快而急的直直烟雾。
蒙蒙白雾围着她大半张面容缭绕着散开,使她的眉眼都模糊了··她单手高高夹着烟支,一脸烟容,"我想风尘饭到底是吃不长久,我今年快要二十五,不得不打算一下。
"·碧桃的语气很淡漠,仿佛是在漫不关心地说别人家的事情,可是配合着外面凄凄沥沥的雨点砸到车窗上的声音,这番话就有了那么一点儿凄凉的意味··她低头又吸了口烟,喃喃自语似的,看着簇亮烟头低声说:"唔,大概二十五也还算年轻,可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很老了,唉。
"·这声叹息像雨滴一样砸落在白文卿心上,他的脸上露出动容的神情,抿了抿嘴,看看碧桃,又看了看徐淮宣,有些迟疑道:"要不……"·徐淮宣坐在前座,背对着后座上三人,打断白文卿的话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要我帮帮她,带着她下海文卿,你一惯的毛病就是容易心软,被一时的情感冲昏了头,你不知道,唱戏这碗饭,不比风尘饭好吃呢。
"·碧桃坐起身,急忙忙道:"我不怕吃苦·"·徐淮宣摇头,"不是吃不吃苦的问题,首先你是女子,一般戏班的规矩是不要女子登台,再者,就有戏班要你,半路出来的,四功五法,怎么好和那些从小坐科班的伶人比熬不出头,赚不得票友们一声好儿,你将来是怎样"·徐淮宣顿了顿,又说道:"还有难听的,我没说出来,都说娼妓戏子不分家,唱戏这碗饭,不比风尘饭干净多少。
"·碧桃木然听着,低了头,慢慢地靠回座背上去,一狠心,闭上了眼··"不过是没来由起的一个念头而已,也不是真的要下海·"·烟雾缭绕中,只听见她这样说。
气氛忽然变得异样的沉默,顾寒瑞不惯这样压抑氛围,只扭头看向窗子外风景,却发现白文卿一张脸苍白得很,眉头紧皱着,眼镜快从鼻梁上滑落下来,他也懒得抬手去扶。
顾寒瑞替他把眼睛扶好,皱眉看着他:"怎么了"·白文卿只是摇头,低低一句:"头晕·"·徐淮宣在前座听了,蓦然回过头来,"那先下车,我陪你走回去。
"·碧桃睁开眼,一敛方才的伤感之态,说道:"前面就快到了青楼梦好,不如等会儿去楼上坐坐,我让妈妈安排一间雅座,给各位爷儿休息休息再走,也是我答谢各位爷的意思。
"·顾寒瑞问道:"青楼梦好什么样儿"·碧桃回道:"一栋二层楼,门前挂着两对红纱灯笼,楼牌上有字的,就叫青楼梦好·"·顾寒瑞记在心上,推开白文卿身侧车门,拿了一把伞道:"那我和白先生先下去走走,到了那里再找你们去。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扶着白文卿下了车,也不管徐淮宣说什么,只顾关上车门,撑了油纸伞和白文卿并肩走着··地上的雨水积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水洼,路旁白亮的灯光和前面汽车尾灯的红色交相辉映投在水中,折- she -出无数潋潋滟滟的波光,两人踩着雨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民国旧影·谁也没有说话,在这寂静深巷,只有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在凄凄沥沥地响,顾寒瑞把伞倾向白文卿身侧,看着他,问道:"好点了"·白文卿点点头,瘦削的脸庞映在雨中,镜片沾了雨滴,形成一片水雾,遮住了他眼前大半的视线。
顾寒瑞右手撑伞,左手伸出去摘下他脸上眼镜,白文卿微讶一声,长而弯的眼睫下藏着一小颗泪痣··顾寒瑞把眼镜放到大衣的口袋内收好,笑道:"等到了青楼梦好再还你。
"·白文卿也笑,"今天多谢·"·他笑着的时候也还是一股清冷气质,清清浅浅地,连腮边两个梨涡都是浅的··顾寒瑞半开玩笑,存心要招惹他一番,暧昧地靠他耳朵说:"就这么谢我,嗯"·白文卿不惯这样暧昧姿态,红了脸只顾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着路,顾寒瑞看着他,就想起来从前自己养过的一只小猫儿。
这小猫会害羞、会低头、会脸红,可是偏偏不动心,动心的人藏不住心事,一定会主动的,管他多含蓄··真是硬心肠··猫都冷心冷情,何日能待到他生出情肠来·撑着伞,顾寒瑞不住想着。
走过一段氤氲雨路,欢声笑语渐渐充盈耳畔,抬眼看去,一片桃红柳绿,烟花繁华,夜色里白昼的颜色衬着朱楼,混杂在冷雨凉风中的气味,有着甜腻胭脂香··青楼梦好到了。
顾寒瑞收了伞,和白文卿一同走向这梦中··副官和徐淮宣都等在楼前门口,此时见他们来了,忙忙带他们到了二楼雅间··自古人分三六九等,风尘中女子也分了上下等来,例如一等清吟小班、二等茶室、三等下处、四等小下处。
这雅间的陪侍人,正是那清吟小班一样的清雅女子,一身白地墨荷绣花直襟旗袍,头上簪一支墨绿色玉簪,腋下盘扣处别着一方月黄帕子,领口很高,几乎看不到脖颈的弧线,侧身的叉口只堪堪开到了膝盖。
雅间里挂着山水画轴,条案桌上点着檀香,这女子把顾寒瑞、副官、徐淮宣和白文卿让到八仙桌上坐着,又在桌子三面围了几扇山水屏风,随后退下去,陆续端上来许多茶水吃食。
顾寒瑞拈起一块白瓷盘里的厚厚方形山楂糕,红糯的颜色,一口咬下去很清凉··对面白文卿坐着,山水屏风在他身后,青山绿水不动,做着这素净一张清水脸的布景,仿佛是他坐在了一程如画山水中,不说话,就那样隐去、远去。
雅间陪侍的女子端好了茶水吃食,又给四人分别盛了一碗香菇炖鸡汤,边盛边笑道:"本来是想给各位爷上一碗温黄酒的,这凄风苦雨的,黄酒温了喝下最祛寒的,不过碧桃姐姐特意吩咐我,说是徐老板大驾光临,嗓子不好喝酒的。
"·说完就把手中那碗盛好的鸡汤端到了徐淮宣面前,这鸡汤熬久了,汤水的颜色是淡黄,加了枸杞和红枣掺杂在里面,红艳艳地衬着褐色香菇,十分好看··待到四人面前的汤都盛好后,这女子两手交叠,摆在右侧腰间,微屈着膝头行了一个福身礼,而后退出雅间去,带着关上了暗朱色木门。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十七章严重史实错误已改正(??ω?`)·遁……·☆、八仙桌·那女子退出去后,八仙桌上坐着的四人便开始吃喝起来,这时候便隐隐约约听见隔壁的包间里有男子粗野的调笑声,与调笑声相应和的,还有年轻女子水磨腔调的歌声。
白文卿听见隔壁这声音,面上露出踌躇的神情,顾寒瑞坐他对面看得真切,问道:"白先生,怎么了"·白文卿摇摇头,只说道:"没什么。
"·话未说完,隔壁水磨腔调的歌声打断,男子的调笑声又高声响起,徐淮宣侧耳听了几声,笑着对白文卿说:"听声音,是铁宁在隔壁·"·说着便含笑起身走到壁角处,高声喊道:"铁宁"·隔壁调笑声顿住,只听见人喊:"徐老板"·徐淮宣应着又高喊了一声:"我和文卿在你左边隔壁呢"·隔壁忽地响起开门声,而后雅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名面目极精神的长衫青年搂着位女子推门而入,这时徐淮宣已经坐回了位子上,青年一眼看见他,爽朗笑道:·"哈真是巧了,偏偏在这里遇到,徐老板今日雅兴呀,怎么有空来喝花酒"·又看着白文卿咋舌叹道:"文卿兄也来了稀奇得很,稀奇得很,我在这世上又目睹了一件奇事,可喜可贺"·白文卿红了脸,尬尬低头饮茶。
铁宁知他面薄,也不再说什么,看了看顾寒瑞和副官两人,又不怀好意地看着徐淮宣笑:"徐老板这是惹上军爷了"·"呸"徐淮宣唾他一口,"我没惹上"·铁宁笑着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又看着白文卿笑:"那是文卿兄惹上了"·白文卿窘得又端起面前茶水喝了一小口,小声说道:"我没惹上。
"·铁宁哈哈大笑,揽了旁边女子的腰,上前对四人说道:"这是红盐姑娘,我新交的欢好,给各位见过了"·红盐腼腆着脸,福身行礼而拜:"红盐见过各位爷儿。
"·徐淮宣问道:"姑娘二字具体是哪两个"·红盐笑道:"红颜薄命,钟君无盐,取的这两个字·"·铁宁揽着她,香了一口她脸颊:"红盐姑娘才色双全,堪配此名,只是听到姑娘方才说起红颜薄命,我听了,心中不忍的。
"·红盐笑着推他:"不是薄命便是祸水,你要我承认自己是祸水"·铁宁笑道:"噫我不好说出来的,宁愿你是祸水吧,也不忍你是薄命。
"·民国旧影·"呸"红盐扯了方帕子甩他脸上:"偏你又有这些话,我是祸水,你不怕我来祸你"·"我不怕的。
"铁宁看着她笑··红盐低了头,拿着帕子遮住脸,款款走向门口,说道:"我去拿隔壁的西洋点心来·"·铁宁笑着摆手:"去吧·"·随后又搬了两张板凳加在八仙桌旁,说道:"挤一挤"·等到板凳加好了,红盐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碟西洋的奶油泡芙,这奶油的香味浮在空气中四处弥漫开,闻着甜腻腻的。
·铁宁看着那碟子,对桌上其他四人笑道:"你们要谢谢她哩,我本来是要一个人吃这份独食的·这东西在一家西洋店里买来,吓!你们不知道,那里卖东西的,是位灰蓝色眼睛的英国女子!人漂亮,店里的东西也好吃哩。
"·红盐瞅他一眼,把碟子放在桌上,慢慢地挨着他坐下,拧了他左脸的面颊,笑道:"不知羞,七岁的孩子也不吃独食·"·铁宁起身把奶油泡芙的碟子端在手中,笑对众人说:"噫,活了二十来岁,倒被一个女子说我不知羞,罢罢罢!姑且忍痛散了这一碟奶油糕,各位千万莫要推辞,都来帮我拾一拾这羞态吧!"·等到奶油泡芙依次拿一个分给众人后,碟子里还剩了一个,钱宁把这碟子里的泡芙放到白文卿盘中,又扭头对顾寒瑞和副官笑着解释道:"你们不要怪我不照顾你们这两位新朋友,我特意给他两块,因为知道他最害羞。
"·说了这话,铁宁便特意睃了白文卿一眼,他那脸果然是比方才更红了些,头也低得深了,铁宁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很满意,因为这模样实在像小孩,还是顶乖顶乖的那一类小孩。
孩子太乖便觉无趣,好在世上不乖的孩子也是不少的,足够令人感到有趣,那么在有趣之余,照顾一下乖孩子的感觉,实在是会让人觉得在做好事··铁宁看这乖孩子低着头,觉得满意了,又笑对顾寒瑞和副官说:"还有一个缘故,他向来爱吃甜食,你们的口味,我暂时倒还不清楚,就不唐突给了吧。
"·顾寒瑞看着白文卿,笑道:"白先生喜欢吃甜食"·白文卿点头:"喜欢的·"·铁宁笑道:"他最喜欢甜的,辣的还在其次,像我就不一样,我是无辣不欢。
诺,说起来,我身旁这位红小姐也是和文卿他一样,闲来无事就愿意买份甜食来吃一吃,我是不明白的,像甜食,偶尔买来吃一吃换换口味是很好的,可吃多了总容易腻,我不晓得他们为什么总不觉得腻,总疑心他们是从小生活在上海广州那样地方的人家了。
"·白文卿只是摇头,叹气似的,低头笑了一笑··这一笑好苦··红盐瞅了一眼钱宁,问道:"你不晓得么我们这里的女子,十之八九都是爱吃甜的。
"·"哦这为的什么缘故"·红盐不搭话,只是自顾自地从桌上瓷瓶里摘了一朵红瓣花簪在鬓边,而后从墙上取下一把挂着的琵琶,抱着琵琶坐到条案桌旁,说道:"我给各位爷弹首曲子。
"·铁宁坐在八仙桌上支手看着她,笑意盈盈地,说道:"好,红盐姑娘的曲子,铁某一定洗耳恭听·"·红盐低着拨了几下琴弦试音,而后拧好琴轴,开口唱道:·"烟花寨,委实的难过。
白不得清凉到坐·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她不管我死活……有铁树上开花,那是我收圆结果。”
一曲唱罢,红盐正待收了琵琶,铁宁早起身过去搂了她在怀里,叹道:"好姐姐,我的主子不是西门庆,你为的什么唱了这一出金瓶梅"·红盐只顾推他,"你问我么,你难道不知道!巴巴唱给你听,你只来和我打牙关,说起这个!"·铁宁忙赔笑道:"好姐姐,别生气,我认错,这就给你赔罪。
"·说着便取下她鬓边那朵红瓣花,摘下几瓣花来,蜷起来用针线缝了,做成两个圆戒指的形状,又拉过红盐的手,轻柔给她戴上小的那一个,看了看,笑道:"好了。
"·红盐怔怔看着他, "爷可是开玩笑"·铁宁把另一个戒指自顾自戴上,伸手给她看:"爷的事,从不开玩笑·"·☆、镜中人·这事情真的说好了,铁宁是下定了决心,红盐的决心比他更大些,顾寒瑞看着眼前这两人,觉得他们的眼睛里浓情蜜意的,比刚刚甜腻的奶油泡芙还要甜腻上几分。
他笑着移开了眼,特意地睃了白文卿一眼,白文卿似是对这出爱情喜剧无动于衷,他固然也为两人高兴,但这样烂俗圆满的桥段,实在感动不了他··他只是向两人笑一笑,眼睛里的忧愁永远挥之不去似的,这样忧心忡忡、这样郁郁寡欢。
铁宁当晚就带着红盐去了老鸨那里,风流才子为风尘女子赎身的故事古往今来不少,听得太多、太滥,恐怕是撰写最烂俗戏文的人都已经不屑写了,然而在铁宁带着红盐去找老鸨的时候,还是有人动容了。
为了这两人故事动容的人不是白文卿、不是顾寒瑞、亦不是徐淮宣,而是那些浓妆艳抹、风情万种的风尘女子··她们倚在老鸨的房间门口处,竖着耳朵扒着门缝瞧这一出动人的戏码,房间里铁宁真的是很豪爽、很痛快,为着红盐一掷千金,当晚就为她赎了身。
这些风尘女子们感动的同时,也生出点妒忌来,红盐何德何能,能让一个公认的风流才子为她做到如此地步·然而到了铁宁和红盐出来的时候,她们看见红盐那样地高兴、愉悦,像一个天真的孩子那样双手捂着脸,还不敢相信似的,一遍遍地问铁宁:"真的这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掐我"·她的眼睛被壁灯染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夺目光彩,旁边站着的姐妹们为着这光彩,似乎也在自己漫无空虚的人生路上看到了一盏灯,她们不再嫉妒了,为着这爱情感动,几个姐妹上前拥抱着红盐,是真的为她高兴。
民国旧影·红盐欢乐得像个孩子,高兴得发了狂,许久之后才记起要去收拾自己屋里的东西,她一路小跑着跑进屋里去,铁宁带着宠溺的笑看着她,走到雅间里对白文卿他们诉说这一件喜事,并商量什么时候好办婚宴。
红盐走进屋里去,把抽屉里的首饰珠宝一一收拾起来,她还要再找到一件东西,非得把那件东西砸烂、毁灭了,她才好和铁宁去过着新日子··翻了半天没有找到,红盐干脆连床铺上也翻起来,门口处响起敲门声,红盐怕这来人是铁宁,很警惕地问:"谁呀"·烟熏一样的声音响起:"我,云婉。
"·红盐开了门,看见云婉手里拿着一盏玻璃罩的小巧烟灯,倚在门口含笑看着她,"在找这个"·红盐神色很紧张地把云婉拉进屋,转了烟灯看,侧身上一个红字,确是她的。
"怎么在你这儿"·云婉看着她嗤笑,而后慢慢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拉开抽屉看了看,又给合上,最后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鬂边的碎发,又拿起眉刷蘸了点青黛色眉粉,细细扫了扫眉,而后看着镜中拿着烟灯的红盐笑道:"你砸了它,就能戒掉烟瘾"·红盐很决绝地肯定道:"我能我肯定能这些年,什么苦都受过了,好容易遇上了他,好容易他肯带我走,戒毒这点苦算什么"·云婉很轻地叹了一声,放下眉刷子,起身走到红盐身边,"砸了烟灯,还有烟膏、烟泡、烟卷,好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姐姐看得清楚,你是受不得苦的,你要是受得苦,当初第一次戒毒的时候,你也不会哭着来求我给你烟膏了。
"·红盐猛地揪住云婉的衣襟,玻璃罩的烟灯掉落在地,稀里哗啦碎得四分五裂,红盐近乎仇恨地喊道:"当初是你教我吸的是你让我吸的是你教我吸大烟的是你"·云婉冷冷看着她:"是我又怎样别他娘的摆出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样,你要真有本事,出了这青楼梦好的门,永也别再踏进烟馆的门,我就算你能耐"·说着就甩开红盐的手,猛地走到门口,却并没有拉开门,只是顿在原地,沉默许久她叹了一口气,语气还是冷冷的,"别怪当姐姐的今天没提醒你,当初那疯癫子的话,你还记得"·撂下这句话她便拉开门出了屋子,红盐一个人呆呆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光影闪烁间,那个疯癫子,她记得的。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真是个疯子罢··那时节是下雪天,一个单薄衣衫的年轻男子闯进房间来,抱住她就是一场大哭,说道:"命呀命呀"·她问他哭什么,他只是哭道:"都死了,都死了,都去投胎了,富的还是富,穷的还是穷,命"·红盐诧异了:"什么"·那男子泪眼朦胧:"我为你一大哭"·"祸水娼妓这是你的命野蒺藜的种,生来就没命开在花枝头"·红盐骇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后来才知道,这男人是个有名的疯癫子诗人,穷困潦倒,那晚刚看完了金瓶梅,不知发的什么疯,闯进了青楼梦好就开始抱着人哭··可这件事,她当初是当做笑谈一样说给云婉听的呀,云婉要她记得疯癫子的话,为的什么·……·是了,她为的是提醒她,做娼妓便是她的命,怎么见得就是命·她不要认命。
云婉这女人嫉妒了、不择手段了,连昔日疯癫子的话也要搬出来压她,她已是自由身了,铁宁就要娶她,看看地上,从前已往的一切都已摔碎了,她是干干净净与过去两不相干了。
要她认了命去听那疯癫子的话,莫不是她疯了罢·红盐兀自冷笑着,收拾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丢进垃圾袋里,对着镜台簪了一支白玉钗子,抿了抿淹红的唇纸,又戴了对玉石耳环坠。
镜中的人是真美··红盐起身,朝镜子呵了一口白气,热气蒸腾,镜子上一小块即刻模糊了,镜中人隐在白雾后,伸手拭净镜面,倏忽光洁如初··她抱着装满珠玉的首饰盒开了门走出去,春光明媚,眉眼含笑。
☆、推杯换盏·她到了雅间的时候,空气中一股馥郁的黄酒香,这酒是铁宁要来的,预备和她喝一个交杯酒··酒下了肚就上了头,铁宁醉意熏熏的,走过来拉着红盐,一直把她拉到八仙桌旁,递她一盏酒水儿,而后自己也举起一盏,笑说:"娘子喝一杯儿"·两人推杯换盏,都饮尽了那一盏甜蜜水。
铁宁很爽朗地笑起来,看着桌上众人,不容置疑地开口:"今日在座的都是见证人赶明儿我办了婚宴,都得来捧场儿哈哈"·又拍了拍顾寒瑞和副官的肩:"我说,还没请教两位大名呢在哪儿住呀到时好给两位送请柬。
"·副官起身递过去两张名片,上面记着两人的地址、电话还有姓名,铁宁接过来看了,放在大衣口袋里收好,然后又看着徐淮宣笑道:"我说这话倒有些唐突了,婚宴那天我要在酒楼里办堂会,规矩是按老祖宗的来,礼服倒要个西式样式,徐老板可否赏脸唱一折"·徐淮宣一脸的不置可否:"这样罢,既是你大喜的日子,满堂宾客自然是该眼落在新娘那里的,在戏台上再来个旦角儿倒不好,我少不得反串扮个架子花,唱个钟馗嫁妹这一折,这也是昆曲里少有的热闹欢快的曲子,你看是怎样"·铁宁喜道:"好徐老板,难为你肯唱,这出也热闹,好极好极"·徐淮宣只笑道:"事先说好,这是为你大喜的日子唱的,就当是我贺礼,唱堂戏的钱我一分也不要的,你要是不肯,我也就不唱了。
"·铁宁道:"噫徐老板这样说,我也不客气了,只是你不收堂戏钱,我也不要你随礼钱·"·徐淮宣笑了笑,看了一眼白文卿,说道:"到时我叫文卿他替我随上,难道你还能查出来不成"·民国旧影·铁宁笑着拍了拍白文卿肩头,叫他:"文卿,不许你替他随礼你和他又不是一家子亲兄弟,哪有这个谁替谁随礼的道理"·徐淮宣笑道:"嗯,他替我随了礼,以后可不就是一家子了"·铁宁听了这话也不理论,倒是顾寒瑞特意瞅了一眼白文卿,他那脸又红了,顾寒瑞在心里只叹气,这小猫儿也太没出息,动不动就脸红,好在冷心冷情的,脸红也只是害臊,谈不上动心。
铁宁定好了徐淮宣的堂戏,可到底婚宴是哪一天,他还没想好,他一个风流才子,其实先前也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这种事情··今天的事情,也不过是随心而动罢了,但这并不是说他对红盐不够认真或是不够爱,爱情的事情,本来就是随心而动的,说不清楚。
红盐却早已想好了,她在自己的梦中无数次为自己赎了身,追随着那一个并不确切的完美的情郎,站在一派春宵艳阳天里载歌载舞,结婚,这是每个女子都会想过的··她定在了旧历二月的十五,这天正是民国十七年的三月六号,数九最后的第七天,斗指丁一一惊蛰时节的初候,也就是桃始华、阳和发生、而自此渐盛的时节。
在桃花初开的时节结婚,她以为这是一件再烂漫不过的事情,她要在好人家的屋舍前摘上一大把的桃花,用丝带扎了做捧花、做头花··在这样桃花烂漫的时节,身边的新郎又是一位大众情人般的风流才子,何况又有徐老板肯捧场唱堂戏,还是西式礼服,想想就是很浪漫的事情,她迫不及待要等到那天了。
红盐欢喜着又拿出帕子来,看着铁宁说道:"你要为我题定情诗"·铁宁笑着接过帕子,一挥而就,末了递给红盐,红盐展开来看,写的却是:·琵琶相思曲未终,弦弦牵扯芳心动。
苏卿双渐终梦好,绕蝶梁祝东风送··红盐含笑把帕子收了,又对众人行了行福身礼,笑道:"我去和姐妹们告别则个·"·铁宁饮了口温酒,挥了挥手,"去吧,为夫的小娘子。
"·红盐似嗔似喜地睃了他一眼,带上门欢喜喜出去了··雅间里便又饮酒,铁宁笑着夺下徐淮宣手中酒盏,说道:"徐老板,顾着点嗓子,我婚宴上的那出戏可还眼巴巴地等着你唱呢。
"·徐淮宣劈手夺过来,毫不以为意地饮了一大口,把酒杯掷在桌上,很豪气地把手一挥:"偶尔喝一盅,不妨事"·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快吃尽了,红盐这才款款从门外走过来,铁宁看着她问道:"和姐妹们都告过别了"·红盐摇摇头:"还有两位。
"·"哪两位"·"一位碧桃姐姐,一位流苏姐姐,她们都陪着客人,一时不好脱身的·"·铁宁看了看手中怀表,"不急,再多等一会儿,你们姐妹一场,好歹告个别再走,不然乍乍地走了,惹得她们心里空落落的不说,也要怪你不和她们打个招呼就走了。
"·红盐点头:"我也是这样想·"·不多时酒阑人静,直到了那遍烛昏街时分,碧桃才和流苏一道扶着头出来了,早有几个姐妹在旁边推了她们去雅间和红盐告一声别,碧桃醉醺醺开了雅间门,只朝红盐笑道:"好妹妹,你今日大喜呀"·红盐羞着给碧桃和流苏福了一福礼,说道:"好姐姐,妹妹今日就要走了,望姐姐们自己千万保重。
"·碧桃只叹道:"好狠的心你这一走,我只有你流苏姐姐可以闲着聊天解闷了·"·三姐妹正诉说着衷肠,顾寒瑞在一旁只是看着碧桃笑,副官悄问他:"军座笑什么"·顾寒瑞压低声音道:"没笑什么,就是觉得有趣。
"·"什么"·"我说女子有趣·"·"这是什么话"·"你不觉得有趣么"顾寒瑞笑道:"张副官,我以为大多数的女子都是天生的表演家,背后里怎样嚼舌根,到了被嚼人的面前,还是一派姐妹情深,你以后若是娶妻生子,要小心提防被女人骗呢。
"·副官明白过来,也叹道:"真是,表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谈婚论嫁·这是公历二月底的一个晚上,铁宁带着他浓情蜜意的未婚妻子,去到青楼梦好的对面,预备住一晚上的旅馆,因为天晚已经没有包车可坐,他不能带她回家,而红盐也不愿意再住在青楼一一她现在已是自由身了。
红盐脱了娼籍尤其兴奋,却不愿意住到对面的旅馆里去,这其中原因是不好启齿的,铁宁没有二话,当即又带了她去了另一家旅馆··青楼梦好的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位年轻女子,对待红盐,她们是既艳羡、又嫉妒,同是落在泥里的花,只有她是落在人眼里,被人拾去了,这人竟还不计较她的身份何况又是那么年轻俊俏。
她们羡慕死她了··在这种时候,她们那早已被风尘磨得灰旧的心,重新窜出一小点火苗来,爱情对从前的她们来说是早已死了,而现在为着铁宁和红盐的浪漫故事,又借着她们的心还魂了。
可这火苗也只是一点点,她们不敢让它烧得太大,□□若是有情,不知该多折磨··白文卿和徐淮宣从青楼梦好里出来,没有再搭乘顾寒瑞的汽车,因为从这里再到他们各自的住处,不过区区几里的路程,实在用不着再费事。
顾寒瑞坐在汽车里,从半开的车窗里看着外面站着的两人,这时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柔柔洒落在白文卿细软的头发上,半明半昧的··他在和徐淮宣说着话,侧着身子,顾寒瑞坐在车窗内,从这个视线望过去,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的头发有些长,微微中分的样子,两边的额发略略遮住眉骨末梢,镜框的细边挡住左眼尾,单眼皮、细长的,什么时候看都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民国旧影·他的眼睛在雾里,可是很漂亮。
那一汪蓄愁的秋水不散,眼神忧郁而清明,眼睫在鼻梁处投下一弯极长的弧影,中间靠右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起,使他这样沉静忧郁的气质上加了些俏皮似的,像猫高高翘起的尾巴,平白让这猫身上添了许多生气。
汽车后灯的红色映在水洼里、路灯上,再由路灯和水光投映在人身上,白文卿的眉眼间就被染上了一点模模糊糊的红色光影,和他那白皮肤色的冷光在这夜里相映衬着,愈发使眉间的那一点红色带上了几分勾人的妖冶。
便是在这样静谧的夜,看着这猫儿眉目间的光景,顾寒瑞感觉到一点怦然心动··没有再寒暄告别,顾寒瑞让副官把车子驶出去,白文卿和徐淮宣慢慢在街上走着,目送着车子远去。
这样静谧凄清的夜,为着铁宁和红盐这一件事的影响,使这见证了他们爱情、并且不久之后还要去见证他们婚姻的两人,不由得想起人生大事、婚姻和孩子来了··铁宁骨子里便流着诗书文人浪漫多情的血,他或许也打过茶围,或许也捧过戏子,流连忘返地在风月无边里纠缠,不晓得他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爱情原是一件叫人总改变主意的东西。
他从前是逢人便说自己是不要结婚的,他不屑于婚姻,觉得那是俗而又俗的事情,婚姻会毁了他的烂漫,说不定还会毁了他的创作才华,是为生活而献祭艺术,还是为艺术而献祭生活他早想好了。
铁宁索- xing -连孩子也不想要,他的理想是独自活到六十岁,随后便可以安安乐乐地死,太圆满了,他自己这样说··"这样一个信誓旦旦的人,竟然也会突然跑去结婚……"徐淮宣在感叹着。
他和白文卿两人同时感觉受骗了,但凡是一个信誓旦旦的人突然改变了主意,在他身边的人大抵总要觉得受骗了的,徐淮宣问白文卿:"你也想要结婚么"·他的语气因为平和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似的,白文卿很认真很决绝地回答:"不想,连孩子也不想要,我想到时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
"·"看看铁宁,我不信你一直不结婚·"徐淮宣摇头笑笑··"结婚有什么好的呢"白文卿像自言自语似的,"淮宣,我以为结婚便一定要有个小孩,我是不愿意有个小孩子的,不愿意凭空捏造一个孩子让他来这世上受苦,那么,领养一个是再好不过的,不过这也是后话,现在我不必考虑结婚啊孩子这些,想起就烦,也不愿再去想,真是麻烦得很。
"·"你不结婚,你家里人难道答应么"·"这是我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相干"·徐淮宣只摇头,看着白文卿叹道:"你想事情太简单。
"·白文卿笑起来:"不想这些了罢,哪里我们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呢·"·"迟早要到的·"·"那时候再想它罢·"·两人慢慢在街上走着,各自对人生与未来感到一点苦闷和不解,白文卿便是早早决定了这辈子不要结婚、不要孩子,他愿意一个人自在独活,至于活成怎样,实在也与别人无关,然而不知道这愿望最终能不能成真。
而徐淮宣则是迟疑着,他一个父亲有五个姨太太,饶是这样,背后也有人饶舌,说他父亲从前已往唱戏时,与别的达官贵人一一自然是男的,不清不楚地在一块胡闹··他说不上来对白文卿是怎么样个感情,身为男旦,他不愿叫他人看轻,在这梨园行的早些时候,但凡在戏开场前,男旦照例是要主动去陪二楼茶厢的达官贵人调笑半天,再在戏散场后陪着他们去酒楼胡闹的,他一次也没有。
有人请男旦款款扭着腰肢坐在膝盖头,他也一次都没有,要是他自己都不自尊自爱,怎么还敢指望别人来尊他爱他呢·而现在年岁渐大,真是眼见到了这一岁一岁要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从前最迫不及待要结婚,因为有妻子的男人是一一真男人,至少也比不结婚的男人要真,婚姻、妻子和孩子,能堵上一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的口。
现在他搞不清··这怎么回事呢他分不清··☆、小猫·第二早顾寒瑞便由公馆去到军队驻防的营地去,来了徐州这么多天,士兵们好吃好喝的都养胖了一些,可也不白吃白喝,照例是要清理流寇、军阀、和地下党分子。
顾寒瑞压低了军帽檐,向营地上的行刑场走去··刑场上杀的大多是流寇,有时也会把地主富商捉过来,士兵们吓唬一顿,向他们敲诈一笔再放走··现在军饷是日渐逾期了,有的杂牌军头目干脆领着手下去挖坟盗墓,抢来的金银珠宝就充当军饷,□□买粮,再多的就装进自己腰包,有枪才有地盘,才有钱,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响。
顾寒瑞不肯做这事,为防着底下兄弟也做起这桩买卖,干脆任由他们敲诈地主去,反正地主家有的是余粮,敲一敲还是够富余的··这有些五十步笑百步,不过一个是抢活人的钱,一个是抢死人的钱,顾寒瑞没心思去追究这两者间的差距。
驻防不过十几天,行刑场上便杀了许多人,顾寒瑞此刻站在这里,还能闻到空气中血气的腥味,在寒冷的二月里刺激着鼻腔··他是军人,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命,也有着军人不近情理的嗜血和冷酷,但现在他站在这行刑场上,看到地上一小摊陈了的暗红色血迹,没来由想起昨晚那猫儿眉眼间的红色光晕,心里乍乍的,也不知是泛起一股什么滋味儿。
他转过头,对底下士兵吩咐下去:"问清了再杀·"·那士兵只顾点头儿··从营地里走出来后顾寒瑞便上车,副官呆在驾驶座上,问道:"军座要去哪儿"·行刑场上此刻又响起枪声,顾寒瑞呆了一呆,脱下白手套和军装扔在车上,换上了一身便服,下车对副官说:"你开车回公馆去,我自己一个人走走。
"·副官还担心他安全,但顾寒瑞很固执,关上车门就不由分说地走了··民国旧影·他一直来到大街上,此时此刻正是三月庙会的筹备前期,凭空添了许多热闹,街上有戏人的面塑、砖刻的戏出、还有卖各种糕点吃食的,耳畔都是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再往前走,能看到一个个用红色砖头划在地上的圆圈,一个圈便是一块地盘,供江湖人在这里卖艺讨钱··就在这熙攘人声中,到处是光影浮动,顾寒瑞朝面前拥挤的街道望了一眼,并没什么好看的,他转过身,准备着沿路回去。
走了几步,却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见沿街上到处是热热闹闹花红柳绿的一片,市井烟火气漫天,衬得那人眉目极清··顾寒瑞立在原地,只看见白文卿手里提着东西,一脸上学时期做错事听教导老师训话的表情,乖乖低着头窘站在那里,听旁边一位中年妇女的小贩大发感慨。
顾寒瑞好奇,悄悄走过去一点儿,只听见那小贩说道:"哎呀白先生,你说你买的这个桂花糕,我这里也有的嘛,你以前都是来我这里买的,我和你是熟人呀,我今天还专门想,怎么还不见白先生来买糕,哎呀,真是……"·小贩是越说越感慨,白文卿是越听头越低,手足无措地,不用看,脸肯定已窘红了一大片了,连耳尖都泛起红来,顾寒瑞在一旁听得失笑,上前拍着白文卿的肩膀就叫他:"白先生,好巧啊,这里见到。
"·那絮絮叨叨的小贩一见人来,也不好再数落人,只招呼着顾寒瑞道:"先生买块桂花糕撒热乎乎的,又甜又好吃"·顾寒瑞笑着揽了白文卿的肩膀就走,临了只轻飘飘回一句:"我不爱吃糕。
"·走出去好几步,顾寒瑞终于忍不住笑,手搭在旁边人肩膀上笑个不停,对白文卿笑道:"白先生,你……你刚刚那样子,实在太软绵了怪不得刚刚那小贩敢数落你,哎我说,这去哪家买东西 ,她还管得着了"·白文卿皱皱眉头,看着手里拎着的桂花糕,有些委屈地说道:"我每次去她那里买,她都太热情了……"·顾寒瑞努力憋住笑:"哦,人家太热情了,你就不去人家那里买东西,这是个什么道理"·白文卿讷讷一句:"我下次还是继续去她那里买吧。
"·顾寒瑞笑眯眯地,"嗯,是不是她太热情了,吓到小猫儿了"·白文卿一愣:"什么小猫儿"·"没什么,"顾寒瑞一挥手,不再就这个话题纠缠,又说道:"我这刚来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白先生带我逛逛"·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白文卿说:"你觉得我热情么"·白文卿点点头。
顾寒瑞一拍大腿:"胡说我一点都不热情,我- xing -子最冷的,我很不好亲近的"·白文卿看着他,表情表示很怀疑。
顾寒瑞挠挠头,末了叹道:"哎算了算了,你带路吧,我饿了,随便找个饭馆吃饭吧·"·白文卿很听话地在前面带路,顾寒瑞就跟着他一直到了一家羊肉饭馆,这饭馆正前门中间一块蒙了灰的牌匾,写着羊肉汤记四个大字,这家是老字号饭馆,有名的汤鲜而肉足。
两人在里间一张桌上面对面坐下,等着羊肉汤上桌,屋里面雾气腾腾的,白文卿的眼镜很快沾上了一层水雾··顾寒瑞本就是在外带兵的丘八,又常年在风月场里厮混,几年下来也是个调情老手,昨晚在青楼梦好那欢场里规规矩矩地装斯文,眼下到底是忍不住露一手了。
他笑眯眯地伸出手去,从从容容摘去白文卿鼻梁上的眼镜,拿旁边纸巾擦拭净水雾,嘴里也没闲着,惯是戏谑的口吻说道:"都说云里雾里,雾里看花,这眼镜白先生舍不得摘,是留着雾里看花的吧"·白文卿讪讪道:"这里哪有花。
"·"不是看花,那是在看人"·顾寒瑞笑着把眼镜还给他,暧昧挑逗的语气:"难道是在看我"·说完便望着对面的白文卿,调笑一句:"脸又红了。
"·"这里太热了,热气蒸的·"这小猫还在找借口··"哦热气蒸的,那我怎么没脸红呢"顾寒瑞故意问他。
小猫语塞,再也答不出话来··☆、关云长·羊肉汤很快端上来,瓷白端实的碗里浮沉着大小肉块,配料加了切成圆片的胡萝卜和一些青颜色的蔬菜,热气腾腾··旁边放餐具的竹筒里,有着几柄长而小巧的西洋式勺子,倒有些像搅黑咖啡时用的,顾寒瑞拿了两柄,一根搁在对面人碗里,一根就势拿起来舀着汤喝。
本来只是要喝汤,没防备舀到一片胡萝卜,这时他心里想到兔子,想到兔子,不由得又想起猫··其实兔子比猫有什么不好又粘人又温顺,通红的眼睛望着你,像是害了相思汪着血泪似的,不像猫,总是一双琉璃冷眼。
汤才刚喝几口,肩上搭着白毛巾的伙计又送来一小碟切片猪肝一一只用清白水煮了,一点佐料都没放,切成薄片就端上来了··顾寒瑞看着这碟吃食,很是诧异,今日点菜的不是他,对面坐着的小猫喜欢吃这个,倒让他有些意外。
再看那碟吃食,每片猪肝上都白花花一片,顾寒瑞拈起一片吃了,原来以为上面那白花花的一片是糖霜,吃到嘴里才知道那是细盐粒··顾寒瑞咀嚼着肝片,皱了皱眉,实在说不上好吃,肝类食物特有的粗糙质感磨砺着舌头,还发着苦,配上盐粒,简直是又苦又咸又难吃,顾寒瑞没等下咽,赶忙喝下一大口热汤调和口味。
对面小猫的表情也不见得爱吃,勉强吃了几块,也皱起眉头去呷汤了··顾寒瑞几乎要怀疑是伙计上错了菜了,待要把伙计叫过来问一问,伙计只是摇头,不耐烦而又不得不陪好道:"嘿咱保管没上错上错一盘菜掌柜的就扣咱十个铜板呐,我一个月才多点钱儿七个大洋不到敢上错么"·民国旧影·白文卿一下子窘了,红着脸说道:"他没上错,我本来就点了这盘吃的。
"·伙计把白毛巾往肩上一甩,吆喝开来:"哎这是真话,两位爷吃好喝好,我再去招待别的爷了"·不怪这伙计说话有点硬儿,店里生意本来就忙,他还要被叫来对付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出,白白耽误功夫,是有点火气了儿。
白文卿讪讪解释道:"小时候在外祖母家住,她说吃这个明目的·"·顾寒瑞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不由得笑起来,也不好再多问他这些家里私事,拿起勺子便又闷头喝汤。
待到喝毕,白文卿执意要去付账,说道:"今天我请你·"·几番争执下来,顾寒瑞知道他是个倔脾气,索- xing -由他去,自己倚在门口处抽了支饭后烟,清淡烟草味混合着店里飘出来的浓郁汤香,两相杂糅,叫人闻着心里有种非常舒适的感觉。
结完帐,白文卿从汤馆里出来,顾寒瑞掐灭了烟,和他一同在街上闲逛,不多会儿到了专卖点心的街上,挨家挨户全是点心铺子,在街上走着,就能闻到各种甜腻的沙馅糕点味。
临近街尾的一家糕点店是西式装潢,从大而明亮的玻璃门外推门进去,举目都是些什么巧克力、蛋糕、奶油泡芙之类的,顾寒瑞高了兴,对白文卿说道:"上次那新郎官买的奶油泡芙,就是在这家店吧"·话刚落音,冷不防看见一位外国模样的女子站在柜台,这女子皮肤雪白,一头长而卷的金黄色头发披散下来,眼睛是忧郁的灰蓝,鼻梁高挺,只听见她用一口流利地道的南京话说道:"先生买点什么么"·顾寒瑞问:"你是中国人"·女子摇头,"我是英国人。
"·"南京话很地道·"顾寒瑞赞叹一声··英国女子不说话了,那双忧郁的蓝眼睛像海··顾寒瑞买了一手提袋的奶油泡芙,付了钱出门的时候,只是看着白文卿笑:"白先生是不是很喜欢这家店"·白文卿点头。
"具体是哪里喜欢"·白文卿认真想着,说道:"糕点好吃,而且服务员对待来的客人,不管是熟客还是生客,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太过正经,故而显得有些呆板似的,顾寒瑞看小猫这呆样儿,笑着把手中糕点拿一块给他:"我知道一一你最怕店家人热情·"·话说完,两人便被沿街一个热情的店家拦住了,那店家在门外摆着摊子卖着糕点,此时此刻看到这两位过路人,手里还拿着奶油泡芙,不由得痛心疾首,说道:·"哎呀两位先生要买糕点吃,去谁家不好怎么偏偏去买了这个洋玩意儿就说上月我二姑妈来这儿探亲,那姑表妹不懂事,非闹着吃洋人的时兴玩意儿,结果呢,也是买的二位手中的东西,我二姑妈说……"·那小贩顿了顿,又说道:"嗨我二姑妈说,这洋人的东西,一开始吃着是好吃,甜丝丝的奶油啊,到后来怎样太甜了就发苦了苦得人舌头涩您二位,以后甭去买洋人的玩意儿,咱这糕点齐全,还怕合不上您胃口"·说着就指着一样糕点说:"二位爷瞧瞧,这个呀,这叫海棠糕,清代就有的,您看看这糕形、这颜色,是不是酷似海棠花好看不说,还又甜又香又软,保管好吃这还热乎着呢,您二位爷尝尝"·顾寒瑞接过小贩递过来的一半海棠糕,尝了一口,果然好吃,白文卿尝了,也觉清甜,两人便买下许多,用黄油纸包了扎好,拎在手里提着走。
出了点心街,二人一直走到大街上,白文卿拎着糕点,只在一个卖面塑戏人的摊子前停下,顾寒瑞看着那摊子,浓墨重彩摆了一地,都是些戏台子上的人物角色面塑,生旦净末丑各行当一应俱全。
顾寒瑞还以为白文卿会选个文雅些的小生或小旦,谁知他却一眼看中了一个武圣关云长的面塑,红脸、大刀、长髯口,好不威风霸道··白文卿看了看,似是满意了,伸手去拿。
顾寒瑞一见他拿起这关云长的面塑,心里便觉不痛快,因为知道他这是要买给徐淮宣··☆、戏院·这天上午10点,两人一同走到戏院去,看的是日场的戏··月红今天初次登台,是第二场的紫钗记阳关一折。
霍小玉上得台来,在灞桥与夫君依依惜别,一曲罢了,满堂喝彩,千叶在后台听着,心里既高兴又担忧··月红从台上的左侧下场门退下,回到后台,老班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戏子惯会察言观色,月红看到老班主的眉头轻微蹙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在台上献唱太过紧张,只听见满耳的好儿,难道台下那些座儿叫的是倒好·月红在心里细细捋着,回想起自己刚刚唱的阳关一折,行腔、身段、台步、手法、运眼、水袖……他把这些通通都想了一遍,也没想通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只得沉默着等待老班主的发话。
老班主看着月红,张了张口,看样子是要说话的意思,可他忽然又把口合上了,弄得人莫名其妙··老班主看向一旁扮好妆的徐淮宣,问道:"徐老板觉得这孩子唱得怎么样"·这是一个小陷阱,在场的人都没注意听出来,徐淮宣也没有,他完全是根据自己的第一感觉,脱口而出道:"不好。
"·老班主没有问他哪儿不好,只是很特别地、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淮宣一眼,徐淮宣被这一眼看得没来由发愣起来··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一一小时候但凡是有什么小把柄被这位堂叔给抓住了,他总要露出这样的一个眼神来。
徐淮宣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这位堂叔在搞什么名堂,他只是隐隐觉得后悔,开始觉出刚刚那问题是一个小陷阱了,可他到现在也没明白,那陷阱的谜底到底是什么··老班主转向月红,"知道你刚刚那出哪儿不好么"·民国旧影·月红摇摇头,一脸茫然。
"玉茗堂四梦,"老班主说道:"哪四梦,啊说给我听听·"·月红低垂着眉眼,背书一般答:"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还有南柯记。
"·老班主听了,哎一声,说道:"这四梦是明代的清远道人汤显祖所撰,牡丹亭与紫钗记二梦,所诉乃清远道人的情至观,紫钗记中霍小玉能做有痴情,最是一个情痴的。
"·老班主把这些话慢慢同月红讲了,待他听进去后,又说道:·"你刚刚在台上的唱念做打,没什么大问题,可唱戏最讲究什么讲究一个真到了戏台上,你就不是你,就得是戏中人,霍小玉是谁情痴你呢,刚刚那灞桥送别,满脸痛之切切,可是全无一点儿情态,自然不好"·老班主说着,又把话头扯到徐淮宣身上,"当年你徐老板,啊十七岁唱牡丹亭杜丽娘的时候,也是这样毛病儿心里头没情没爱啊,唱出来就也不成个东西,不过是人家捧场夸一句好儿罢了,不是有一句词叫为赋新词强说愁我看你现在就合了这副德行强说情"·月红有些委屈似的,说道:"那……那怎么办"·老班主哼了一声,"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多大了你,我就养只鸽子,现在也得明白点人事儿通了情窍了"·月红当着大伙儿面,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众人笑起来,说道:"班主哎月红小孩子,害羞呢"·老班主呵斥哄笑人一声,又朝月红道:"没事儿叫你师哥多带你出去逛逛,见见姑娘"·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你一句我一句说开来:·"千叶听见没有儿多带你师弟出去逛逛儿"·"知道去哪儿见姑娘不青楼梦好~那里姑娘又多又美一个赛一个儿"·老班主啐一声:"别跟着瞎起哄青楼梦好什么地方儿撺掇着两小伙儿去那地方,我看你们找打戏腔熟好了练去"·众人各自笑着散去了。
徐淮宣没笑,愣愣坐在化妆镜前,刚听了堂叔同月红讲的话,他又是那样聪明伶俐的一个人,一点就通,他一下子明白了堂叔刚刚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的含义了··月红的扮相唱腔没得挑剔,唯一不好的一点儿在于少了情。
为什么会觉得月红唱得不好·他通了情窍了··徐淮宣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着几分惶惑和不安··什么时候通的情窍·他模模糊糊想起白文卿来。
一直以来最恨扮作女儿态,怎么到头来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我真喜欢他·那真是喜欢·徐淮宣迷惑着,愣愣看着镜中人,一张女人的脸,戏子模样。
他突然忿恨了,这不是他的脸不过一张假脸他错开眼,镜中人也背过身去,对看两相厌,他们不肯相认··台上第三出戏唱开了,后台外的院子里能听得见有人在吊嗓子,戏声被风隐隐约约送入耳畔。
月上海棠:·坐镜观,百般思绪绕心端·凤眼半流丹,凝眸空看·这一寸涟漪难安,惹临水照花人叹·忆当年,月上海棠花未眠··后台外的二楼茶厢座,经理照例陪着在顾寒瑞身边献殷勤,又是倒茶,又是递折扇赏玩,月红的紫钗记阳关一折唱完,他便搭话说道:"这孩子是第一次登台献唱,爷瞧着怎么样"·顾寒瑞今天没穿军装,一身便服,坐在木椅上,倒真是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儿了,他拿折扇敲一敲桌角,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开口道:"少了点意思儿。
"·"少了哪层意思儿"·顾寒瑞右手执折扇尾端,头端则一敲左手心,"爷说不清儿·"·经理笑:"确实是少了点意思儿。
"·顾寒瑞一挑眉,也问他:"少了哪层意思儿"·经理在那儿摇头笑:"这个说不得,看破不说破·"·顾寒瑞最恨人家吊人胃口话说一半,奈何经理就是不肯说破,一挥手,叫经理滚蛋去了。
随后他看向一旁坐着的白文卿,桌上碟子里摆着奶油泡芙和海棠糕,这小猫愣是一块不动,顾寒瑞把一块泡芙拿了,递给他··猫吃东西的样子爱娇、温顺极了,低眉顺眼的,斯斯文文地吃着糕点,时不时扶一下滑落的镜框,拘谨也拘谨得可爱,怪不得人都喜欢逗猫儿。
☆、偷戏·奶油粘了一点儿在嘴角腮边,像猫脸上的胡须,顾寒瑞伸手去拭,刚一碰到嘴角,猫忙不迭躲开,拿一旁纸巾擦了:"我自己来·"·顾寒瑞收回手,目光望着楼下,听着台上戏,右手放在膝盖,食指与拇指相合,二指不住地摩擦捻着。
台上人在唱戏··绣襦记剔目一折··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呀,大抵还是些佳人才子,风花雪月罢了,是真名士自风流,文人墨客、红粉佳人,戏文里所撰的粉墨戏,往往要佳人才子来配对才好唱和。
红粉墨客,儿女情长,古往今来这许许多多戏文里的故事,不一而足··他么,是官宦子弟郑元和,她呀,是京城名妓李亚仙,她是佳人,他是才子,风花雪月,一切自然而然了。
不怪世人把秦楼楚馆称为迷魂阵、烟花寨,她确是阵中的妖精,他为她迷了魂,一入阵中,贪恋着缱绻柔情,不得自拔··但现实总迫你认清··一朝钱财散尽,大梦初醒,从迷魂阵中抽身而去,后被父几欲打死,沿街做了乞丐,读书人最清白,怎地到了这般田地成了文乞了。
悔么·她找到了他··两人重聚团圆,他攻诗书,磨墨推砚;她伴左右,刺绣拈针···民国旧影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美目盼兮,美目盼兮,佳人陪伴身侧,他心不在焉了,书也不好生读··两人说着话,忽然李亚仙神色一顿:·你方才说喜我什么·他忙表情意:·我么,喜大姐这双眼睛生得妙。
她看向他:·吖,你喜我这双眼睛么·他含笑点头:·其实生得俊俏令人可爱··就为着这双美目呀,她勾了他的魂,如今再要把魂还他,鸾钗剔损了丹凤眼诺,有情有义。
撰戏文的人赚了看官许多眼泪,故事大抵总是圆满,他为着这剔目立志震动,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登科中举,他未忘旧情,和她执手偕老了··剔目虽骇人,但戏里结局大多圆满,一折唱罢,欠身谢幕罢,这台下满堂看客,轰然叫好。
徐淮宣含笑谢场,水钻头面压得头似千斤重,微微仰头,露出锋利下颔的弧线,睨一眼二楼茶厢,那小猫怎生又跑到茶厢上去·唱戏真是累,他迫不及待要回后台歇着去了,却又听见叫嚷,一抬头,老班主从后台冲出来,一把抓住戏院靠墙一个男孩子,不肯放他走。
还是上次来偷戏的那个孩子徐淮宣不以为意··他们以为成名成角儿是很快乐的,清歌一曲,万人倾倒,赚了叫好儿赢了彩头儿,名利双收,谁不羡慕·但水粉颜色利害,一经上脸,子孙都不肯认作祖父的,娼妓戏子,怎么男女都中了毒,争着要做这优伶一族·徐淮宣摇头叹着,还是走下台去,叫堂叔不要为难这孩子。
老班主气得厉害,偷戏是梨园行大忌这毛头小子非得教训一顿不可·徐淮宣拦不住,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底老班主是他堂叔,长者尊的道理是家规,老班主一拿大,一瞪眼,徐淮宣也只好任由他去了,何况这孩子确是犯了忌讳。
男孩子一双泪眼,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一张小脸,将来若是成名成角儿、挑大梁挂头牌,不知又有多少票友捧着,老班主气愤愤看向徐淮宣,他怎么一点儿不急·白文卿和顾寒瑞匆匆赶来,徐淮宣一见,眼底募地一沉,成双成对了·男孩子不住哽咽,梨花带雨模样儿,老班主眼见白文卿要护着,一挥手,说道:·"得勒白先生,您甭管今个儿我就开口问问您,您是文化人,这弟子规里有一句,意思叫不问自取是为贼吧我管教外贼,不敢劳烦先生就说您做文章,也最痛恨别人剽窃是吧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白文卿顿时没了言语。
这时候顾寒瑞的丘八本- xing -就露出来了,一言不合就要掏枪说话,白文卿一见,捣了他一下,顾寒瑞讪讪收回放在腰间的手,说道:"习惯使然,习惯使然……"·没法暴力解决,顾寒瑞只得耐着- xing -子问:"那这孩子,怎么个管教法儿"·"怎么管教儿"老班主重重地哼了一声,气道:"交给梨园公会处置让公会里各位角儿好好认认这张脸"·旁边戏班里一个跟过来的旦角儿听了,怯生生开口:"班主,他要是还没拜师傅,这一去梨园公会,可就毁了。
"·梨园行的规矩是不拜师傅不能吃戏饭,只有拜了师傅才能搭班唱戏,说道拜师,自然是拜名角儿才好了,梨园公会里都是大名角儿,这一去,以一个偷戏的身份,以后还指望拜上什么好师傅说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老班主哼了一声,问那男孩子道:"你有师傅没有拜在哪家班社"·男孩子只是摇头,老班主急了,"你哑巴啦"·老班主一急嗓子就大,男孩子被吓着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白文卿看了不忍,拉着那孩子,说道:"算了吧。
"·老班主一瞪眼:"这事儿没完"·这是下午两点多钟,三月初的太阳还是乍暖还寒的,透过天窗斜斜洒进戏院,能看到在一束金光里,有无数的尘埃起伏,男孩子的衣领处被光照着一块,也折- she -出一点儿光。
老班主被男孩衣领上的光晃到眼睛,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冷不防抓了一下男孩子的衣领,男孩急促地啊了一声,眼睛里满是惊慌··老班主抓到的是一枚铜质社徽,上面细小的三个字,写着:锦堂社。
老班主一见,笑了,说道:"锦堂社我知道那个社长就是偷戏出名的果然是师出高徒呵"·又看向一旁男孩子,"我说你小子年纪也不大,怎么投了个这么个师傅这偷戏的馊主意,该不是他教你的吧行了可怜见儿的,回去罢我不和你一个孩子计较,至于你师傅,旧账新帐,是该要清一清儿了"·☆、旦·男孩子不肯走,期期艾艾地,手背抹了一下脸颊,泪水涟涟的模样儿,"您别去找我师傅成么,我……我是偷跑出来学戏的,师傅他老人家不知道。
"·老班主无动于衷,看了一眼男孩子,"为什么偷跑出来学戏"·"师傅他教的时间太少,我心里又急……"·老班主一挥手:"甭说了你小子扯谎"·"哼在我面前扯谎,你小子还嫩了点儿"老班主气哼哼的,看着那枚社徽,愈发忿忿不平:·"锦堂社那社长是个有名的戏偷子哩,教出来的徒弟也不学好,你回去告诉他,我有空去拜访拜访他"·说着便唤人来:"千叶过来把人送出去"·后台里人都趴在帘子后面听热闹,千叶听见叫唤,忙不迭答应一声,掀了帘子便赶过来,一见那男孩子,就先愣了愣。
他可真漂亮啊,比师弟月红还要漂亮··他拉了拉还在抹眼泪的男孩子,轻轻道:"走吧·"·民国旧影·这男孩子楚楚可怜地跟着千叶走出戏院了。
到了戏院门口,千叶悄悄问他:"你为什么偷戏"·"师傅叫我来的……"男孩子垂着眼睫,委屈极了··"你师傅……他自己难道不会教"·"他从来也不教,"男孩子负气似的,"他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叫我们看着别人唱,说看着看着就会了。
"·"吓"千叶傻眼了,"这叫什么师傅"·"没法子,他就是师傅,谁叫他管吃管住·"·千叶没言语了,掏了掏口袋,还有上次剩下的几枚大红果儿,他把红果递给这男孩子:"给,拿着,你回去吧,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我得回后台啦。
"·男孩子接了红果,感激地看向千叶:"你叫什么名字"·"千叶,学小生的,你呢"·"楚生,我是学旦的。
"·千叶笑了笑,"好好学呀,出师以后,可以来我们戏班唱的·"·楚生用力地点了点头儿,拍了拍千叶的肩膀:"嗯我记住了"·又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个好人。
"·"给你果子就是好人了呀"·"嗯"·千叶被他逗笑了,自嘲一句:"是好人呀,一个没有用的好人。
"·"好人哪有没有用的"楚生晃晃小脑袋:"好人有好报,你将来一定成名角儿· "·"那你也是好人,我们一起成角儿。
"·楚生点点头儿,揣着大红果儿哼着戏腔走了··千叶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戏院去··老班主把手中缴的那枚社徽翻来覆去,不经意看到一行小字,吃力地看了一会儿,把社徽递给一旁徐淮宣:"这上面什么字儿"·徐淮宣拿过来一看,念道:"二月廿五,楚生。
"·"诺,"老班主应一声:"该是那孩子的生日和名字,只是看他模样儿是个学旦的,怎么起的名字像个男孩子·"·"不是这样,听说明末有一位□□,说她其深情在睫,其孤意在眉,名字就叫楚生呢。
"·"诺,是这样,"老班主说罢又看着徐淮宣,"人家的名字还有出处,你的呢原本我是给你起了个好艺名啊,结果呢,你非得改过来叫昆九,哪像个学旦的名字"·徐淮宣不以为意:"当初我也没打算唱旦儿。
"·"甭跟我提当初行了,赶紧着去后台换下行头卸了妆,白先生这还等着你呢"·徐淮宣被这猛一提醒,想起刚刚在后台堂叔评说月红唱的紫钗记一番话,又见白文卿和顾寒瑞并肩站着,真是五味杂陈,心里什么滋味儿都有了。
他急忙忙去了后台··白文卿站在后台小门外的院子里等着他,也不知怎了,今天徐淮宣卸妆的时间显得格外地久,顾寒瑞今天是临时出来,怕万一军里有什么紧急事情,到时候找不到他人就不好了,只得先提前走了。
挨到半晌,徐淮宣才从后台出来,没有了素日戏台子上的粉墨艳彩,只是穿着一身长衫的朗朗少年,白文卿见他终于出来,笑着把手中那面塑递给他··徐淮宣兴致缺缺,只说道:"哦,关公啊,以后我去唱京剧武生,第一场戏就得是扮关公。
"·"昆曲也可以呀·"·"昆曲的武戏好多都流失了,"徐淮宣叹道:"而且好多人都改了唱京剧了·"·"你也要改了"·"我想改。
"·"为什么"·"京剧唱得热闹些,我喜欢热闹·"·"昆曲也有热闹的·"·"太少了·"·白文卿不说话了。
徐淮宣举着那红脸的关公面塑,揪一揪他的长髯口,问白文卿:"刚刚在座上有没有听紫钗记班里的一个孩子唱的·"·"听了。
"·"怎么样"·"挺好的·"·徐淮宣扭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挺好的。
"·徐淮宣笑了一笑,"是挺好的·"·他把关公的胡子顺呀顺,一瞥眼看见阳春艳阳天,院子里栽着几株桃树,这一片小桃林,三月里夭夭桃花遍开,浑似烧空颜色。
千叶正在树下折桃花呢,他摘了一大把,忙不迭又跑到后台,把花给月红看:"师弟看,桃花开了,还没到惊蛰呢,今年花开得早,我给摘了一大把,瞧瞧多好看。
"·月红笑:"班主不让摘的,说留着结桃子·"·"那我不管,我就摘·"·"等这月交了节到春分,海棠花也要开了,师哥到时候摘海棠不好"·"只可惜海棠无香,空有个百花之尊的名号,我要它做什么。
"·千叶说着,又看着手中说:"我还是摘桃花,师弟,你不知道,从前我看书上说云想衣裳花想容,今天看着这花,真叫我想起一个人来,他长得真好看,和桃花一样好看。
"·"谁呀"·"楚生呀·"·"他一个外面的小戏子,有什么好看的·"·千叶笑:"师弟,不许你这样说,什么外面的小戏子,将来他出师了,兴许到咱们戏班里来呢。
"·"他来了,你给他配戏"月红忿然了··千叶摇头晃脑地,不以为意:"啊,他唱旦,我唱生,遇上合适的戏就可以配一配。
"·民国旧影·月红不高兴了,"我也是唱旦的·"·"那我也给你配·"·"我不要谁稀罕·"·月红说着,径直走出了后台。
☆、交节·这天黄昏,白文卿回到住处,走到东巷胡同口,跨过一道圆拱门,在一处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的宅子前停下一一这就是他买下的宅子了··宅子地段选址很僻静,远离喧市,青灰石壁外墙上漫漫都是攀着的爬山虎,枯遒的细- jing -上长了许多油绿深红的叶子衬在上面。
刚开了门锁,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哎!文卿!"·来的这人正是负责白文卿稿件的主编韩子平,任职于玉堂梦创刊,他照例是来讨稿来了··白文卿和他一同进了屋子去,把压在书本下已经写好的稿件交给他,韩子平接了稿件,叹了一声:"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两人于是便在椅子上坐下,韩子平把稿件放在一旁桌上,开口说:"你知道铁宁的事情么"·"知道,他要结婚了·"·白文卿有些不明白,韩子平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要结婚了,"韩子平又说道:"所以我今日来劳烦你多做几篇稿,来补他的那几篇·"·白文卿点头,"他忙着婚宴上的事情,是没有什么时间顾得上写稿子了。
等忙完婚宴就好了·"·韩子平只是摇头:"文卿,不是这样,他现在是一一忙着写稿的事情,顾不上婚宴了·"·"什么"白文卿完全糊涂了。
"我前几日去他住处讨稿,"韩子平慢慢说着:"与他谈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要结婚了,我照例是先恭喜他,他脸上也很高兴的神情一一同喜欢的人结婚是值得人高兴的。
但也看出他有点忧虑,我问他许久,他才肯告我这忧虑的原因·"·韩子平顿了顿,接着叙说下去:"他父母兄弟都不愿他娶那样一个女子做妻子的,连做姨太太也不许。
他自己说,以为结婚单单就是两个人的事情,没想到是许多人的事情·他还是执意要娶,和家里人闹翻了,婚后就搬出来住·"·白文卿听了半愣了愣,"那婚宴怎么办呢"·"他家里人不帮他出办婚宴的钱,朋友给他的,他也一分不肯要,诺,现在是一号,六号要结婚,非有几百块大洋不能办得体面。
他也没别的收入,只得靠稿费来办婚礼,他稿酬向来是千字二圆,我想照这样算,他一天至少要写三万字!"·白文卿吃了一惊:"这怎么受得了"·"所以我给他提了稿酬,又照着十几万字数把稿费预支给他,要他不要急,稿子拖些时间写是可以的,但他总是难为情。
"韩子平又叹道:·"过了些时日他才知晓婚礼要忙的事实在太多太繁,就是原本照例要交的几篇文章,也没有时间写了,我又暂时没有别的诗人小说家好去约稿,所以来找你,劳烦你多做几篇了。
"·白文卿说道:"我没有什么事情好忙,这也是举手之劳的事情,至于稿费,不必再另付我了,算我为铁宁做一点事情·"·"还有一件事情,"白文卿问道:"六号婚宴上,他家里可有证婚人来么"·"来的,他父母都来。
"韩子平顾虑着,又说道:"只是我担心到了那时情形,来了倒不如不来一一中国小孩一旦不听父母的话,是会很可怜的,纵然这小孩已经是新郎官·"·白文卿听了,心里也难受起来,对着六号那日的婚宴,倒有些惴惴不安了。
当众给自己的孩子没脸,中国父母是做得出来的,而且惯会做这样一件事情··"我得走啦·"韩子平把桌上稿件收起来,对白文卿微微一颔首,"你宅子里的桃花开得好哩,我忍不住要去折一枝送给女朋友,不必送我了一一怕你看见花枝,回头要替那花心疼。
"·白文卿只是摇头笑笑,"随意·"·韩子平走后,白文卿便在书桌旁坐下来,桌上摊开一本书,他也没有心思看··愣愣发了一会子呆儿,只听见外面有人在拍门,白文卿走去把门栓打开,只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拎着一个□□布口袋站在门外,这温雅老者拱拱手,笑呵呵地开口道:·"烦请给我一碗米来吧,我替孩子讨百家饭来吃。
"·白文卿看着这老者,不知为何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急促促地跑到屋子里,拎来一大袋米给那老人家,又把几块大洋用纸包了混在米里面,到了门口递给那老者··老者见了米袋,站在门口半响,似是要哭一样,不住对白文卿说道:"好人哪,好人哪!"·白文卿怕看老者眼睛,偏偏老者拉着他打开了话匣子,他指了指自己,叹一声:"我,我是前清的秀才呢!大概在从前也可以中举人,我差一点儿就中喽。
"·说着他的语气变得忧郁起来:"怎地到了这般田地唉……不说了,孩子,你是做什么的出手好大方,我去别人家,最多讨得三碗米·"·老者没有说他有时还会被人轰走,一粒米都讨不到的故事。
白文卿嗫嚅着,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写文章的·"·"哎!"老者叹一口气,念道:"你我皆是读书客,斯文一脉投机缘……"·这是温凉盏鼓词里面的句子。
老者半闭着眼睛挑一挑眉毛,说道:"我平时也摆摊算命,你要不要算一卦"·白文卿笑了笑,"听人家说二十岁之前算命才好,我过了二十了·"·老者一摆手:"十年一步大运,过了岁数也算得。
"·白文卿便报了生辰八字··这老者嘴里念念有词,"……九月廿九生,交节即消,已交十月算命……"··民国旧影半响,老者叹道:"你命里有三大灾。
"·"哪三大灾"·"一死别,一生离·"·"还有一灾呢"·"平地惊起万丈波·"·白文卿不懂:"我只做文章,难道也惹得来灾祸"·老者笑一笑,摆摆手:"我乱算的。
"他看一眼白文卿身后开得艳红的桃花,叹道:"真好看,交了节,海棠也要开了·"·说完他便背着米袋走了,走到拐角处,有三两个孩童笑着、闹着跑过去,他靠在墙角哀哀哭起来,因为看出读书人可怜。
☆、节令·三月六日,节令惊蛰··白文卿递了请柬,到和裕酒楼里参加婚宴··进了酒楼,气氛并没有白文卿预想的那么冷清萧条,酒席摆了几十大桌,宾客如云,熙熙攘攘中,一片欢声笑语。
铁宁办的是西式婚礼,不兴夫妻拜堂这一条,此刻他正穿着一身西装,襟上簪一枝小桃红,被客人们围住,要敬新郎官一杯喜酒呢··一轮敬酒结束,铁宁好歹脱出身来,一抬眼,看见白文卿,忙拉了他到一桌酒席上坐着,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文卿兄"·顾寒瑞和副官也坐在酒席上,都是一身便服,各自抽了席上烟盒里一根纸烟在那里吸着,桌上一瓶法国红酒,被顾寒瑞开了倒在高脚玻璃杯里。
他左手高高地擎着酒杯,郁郁酒红的颜色衬着玻璃冷光,像一片波动的红色海,顾寒瑞就那么一手拿酒,一手拿烟,眼底迷雾缭绕,一派放荡不羁的公子哥风流儿样··婚宴是唱戏助兴,在酒楼大厅的桌席前方留了一片地方搭了戏台,大红的帷幕拉开,架子花脸钟馗与众小鬼登台。
粉蝶儿:·摆列着破伞孤灯,对着这平安吉庆,光灿烂剑如寒星·伴书箱,随绿绮,乘着这蹇驴儿圪蹬,俺这里一桩桩写上丹青,是一幅梅花春景··鼓乐声动得热闹,众宾客看得津津有味,待到众小鬼退下,钟馗来到自家门首,敲门介:·妹子开门来。
戏台右侧的上场门,一人应声而上,台下众宾客看时,却发现那人一身白色婚纱服,鬂边簪一小桃枝,眉若青黛唇若涂朱,人面桃花相映红了··宾客们知道这是新娘子,都笑着鼓掌叫起好来,铁宁含笑对白文卿说:"我也得上台去了。
"·新郎新娘上得台来,架子花脸钟馗从左侧下场门退下,匆匆去后台卸了妆,又赴到白文卿坐的那桌酒席上,笑问:"我扮的架子花怎么样"·"自然是好的。
"白文卿含笑道··徐淮宣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地,一笑,露出两颗天真的小虎牙,神情模样儿像极了一只神气的小老虎··台上新郎新娘站着,照例是要请出长辈来做证婚人,可等了许久也未见有人来,正当满堂宾客有些不耐烦时,从戏台上的右侧慢吞吞出现了人影。
那人影弯着腰,似乎是在搬着什么极费气力的东西,只是背对着台下,宾客都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待到这人吃力地把东西搬到台上后,众人看清了,那是一块石碑·若是离台子近些,还可看见石碑上写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大字。
这石碑街头小巷的人家前大多都有,自古便是镇宅、辟邪的东西,可在婚礼上搬来这东西做什么宾客们傻眼了,不知道这是要搞什么名堂··这时台上便慢慢踱来一个中年妇人,小脚、挽发髻,穿一身暗地云纹高领双圆襟旗袍,手里拿着一个纸剪的小人。
铁宁一见她,脸都涨红了,悄拉她道:"妈,你这是做什么"·妇人不理睬他,对着满堂宾客欠了欠身,说道:"今日我儿子大喜,谢各位来捧场了,我呀,知道今天儿惊蛰,照老规矩,惊蛰是要打一打小人的呀,去晦气"·说罢,妇人蹲在石碑旁,把小人贴在上面,一边打一边骂,大抵都是指桑骂槐,"打你个小人头你个晦气的脏东西咱家不要你这么个破小人儿……"·铁宁傻眼了,他何曾见过这样一番场面红盐更是难堪,当着众人的面,她实在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慌慌张张就要下台去,妇人拦住她:·"别介呀,老祖宗的规矩,惊蛰还要吃梨的呢,红姑娘和我儿子吃一个"·宾客们看见情形不好,也怕新郎新娘难为情,都推脱有事,一一告退出门了,铁宁愤然道:"妈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许你娶她"妇人一瞪眼,"我不认这个儿媳妇儿"·"不管您认不认,我和她已经结婚了"·"那就休了"·铁宁气得浑身发颤,拉了红盐的手就要走。
妇人在后面叫住他:"你这一走,我当没你这个儿子"·铁宁顿了顿,还是走了··这一场婚礼以这样一个方式不欢而散,是出乎人意料的,结果也闹得人尽皆知,次日早晨,《春花秋月》杂志社第七期的头题即以这一事件专发一篇文章:《何去何从他与她皆寂寥客》·文章作者为佚名,有人猜测做这篇文章的就是铁宁本人,然而去问的时候铁宁只是摇头:"我虽在一条寂寥的道路上走,但并不寂寥一一因有使我欢喜的同行者。
"·民国十七年,中西文化交汇,文人界亦有大批留洋学者,对待这一场婚礼闹剧与这一对新人皆持同情态度,因为在此婚宴之前,男未婚女未嫁,两人结合一事皆无不道德之面。
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怪不到新人头上,可惜文人界与舆论界的言辞和态度并不能安慰这一对新人,铁宁婚后即带着新婚妻子从家里搬出来,租住在南巷口的一所院子里。
没有了家里的经济支撑,生活压力骤增,每每陪同红盐上街,那些个知道红盐底细的欢客都要- yin -阳怪气笑几声,这是铁宁所不能忍受的,苦闷无法疏解,只好付诸笔端,这一年春夏,铁宁开始发表诗集《她从风里来》·民国旧影·诗集里全然不见苦闷,一派风花雪月的诗情浪漫,有人对这浪漫表示艳羡,他只是笑笑,"不要羡慕我,那是笔下人风月一一无关与我。
"·柴米油盐酱醋茶呐,远看海棠好,近闻却无香,他和她略略都有着些失望,然而午夜梦回,他们又真是喜欢彼此,就是这么喜欢着、厌烦着,日子如流水,在手里哗啦啦淌着,他们连账都懒得记。
就是一对俗世男女,从风花雪月里抽身,不经文字雕琢粉饰的爱情,有着真实的爱与欢、烦和厌···☆、灯影·从这场婚宴回来,徐淮宣一段时间里就不大登台唱戏了,白文卿也不常到戏院,他两人想必是把时间用到去铁宁的新居拜访去了,大抵这一阵子总是见不到人。
既见不到人,顾寒瑞也没心思去听戏,日子一下子空起来,他竟觉得有些无聊了,从前在别处驻防时,他从来也没觉得无聊过,因为总有事情去做··例如寻欢作乐,例如去找女人,当然男人也可以,这世上漂亮男女还少么他一个年轻少将,又是那么英俊,光贴上来的枕边人就够沿着一个城墙绕三圈的了,他光是和这些人挨着队说一句话,时间就够打发的了。
实在不能寻欢作乐,去清乡剿匪也好,过惯了戎马生涯,杀戮和血腥作为他讨生活的手段,早已是司空见惯,偶尔也成为一种消遣闲闷时光的趣事一一无聊至极的时候,看看行刑场上枪决杀头也是有趣的。
但现在他既不想在那些粉头兔子身上找乐子,也不想去看杀头,坐在太师椅上点一支烟,从半开的窗帘向外望着夜景,他真想养只猫了··公馆一楼大厅,镂花铁门吱呀一声,副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戴一顶黑绒小帽,留仁丹胡子,手里拎着坛酒一一红纸封了坛口,坛身上贴一张纸条,写着光绪十七年··三十八年女儿红藏酒,历经光绪、宣统,难得在混战乱世里保存完好,但,到了民国,还不是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拱手送人·那人把酒极小心地放下,摘下黑绒小帽拿在手中,欠了一欠身,说:"将军好,哎,我是这里的地方商会会长,姓张,今日特来拜访,带的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了。
"·顾寒瑞最烦人家拐弯抹角说一堆场面话,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也难得带了那么一点儿耐心,听这商会会长说下去,待到恭维话和场面话一一说完了,这会长笑了一笑,讨好地说:·"我们这些经商营商的,虽然报纸上骂是乱世里发血财,可也是本分生意人,望将军以后多照顾照顾。
"·顾寒瑞含了支烟,一双笑眼:"只要不贩鸦片烟土,好说·"·"不敢不敢·"张会长立马摆手:"我们是本分生意人·"·又说道:"今晚商会会馆里大伙儿出资办堂戏,将军赏脸听一场儿会馆里还有别的商户等着,要把女儿红拿来孝敬将军呢。
"·顾寒瑞一副兴致缺缺模样儿,可看在女儿红的面子上,照例是要去的,他点点头,站起身来,就算是答应了··出门时点的卫兵共有十几个,吴小江和那三个手下也在其列,左右各一队,护着顾寒瑞、副官和商会会长到了会馆。
顾寒瑞进了会馆时,举目只见得一派灯火荧煌,却原来这堂戏上唱的,不是那京剧昆曲之类的步戏,倒是灯影戏··透光的细绢影幕后,一灯如豆,张灯取影,二弦乐音咿呀响起,顾寒瑞在一张太师椅上坐定,看那影幕上明绿亮红的皮影布景。
阳刻空脸的七分脸影人于影幕上现身,乐器齐鸣,影人活灵活现,幕布后嘹亮唱腔响起,光影重重间,氛围一下子热闹起来··嗑瓜子的、喝茶的、闭着眼睛晃着头听唱腔的、手放在桌上一下一下随着鼓点敲的,会馆里热闹一团,谈笑声充满了大小角落。
人心思都在戏上,并没注意到什么将军到来··只有一对年轻男女好奇地打量着他,张会长笑着喊那女子:"可欣,来见见顾将·"·那女子果然跑来,顾寒瑞瞥她一眼,不同于一般童花头的女学生,这女子一身貂皮大衣、卷发、耳环亮得闪人眼一一是上海滩的洋派作头。
她丝毫也不忸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顾寒瑞:"你是将军我不信,你怎么这么年轻一般将军该是四十岁往上的老头子啦,你该是将军的儿子"·旁边那年轻男子拉拉她衣角,不知道是因为怕她说错话得罪顾寒瑞,还是因为不高兴她同别人说话而把他晾在那里。
张会长含笑对顾寒瑞说:"这是小女,叫可欣,前几日一部电影,寒雾迷潮,那女主角,将军看着可眼熟"·顾寒瑞略略吃惊,"会长的女儿还是电影明星哎,就是我从来不看电影,"说着他又看一眼张可欣旁边的年轻男子,"这是令郎"·"哈哈,不是……"张会长笑道:"他是茶商叶老板的儿子,叫少秋,从小和可欣一块儿长大。
叶老板将军还记得上次给您送茶具的那个,哎,那汝窑茶具将军用着可还好儿"·顾寒瑞笑一笑,"茶具呀,被猫儿给摔了。
"·"被猫儿给摔了"张会长痛心疾首状:"哎哟这猫着实该死该死可惜啦"·副官在旁咳嗽一声,无奈张会长执迷不悟,等到他该死完了,再和顾寒瑞寒暄的时候,就发现这位将军有点不大对头儿,神色冷冰冰的,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他怎么也搞不懂自己刚刚说错什么话儿了,只得讪讪住了口,副官在心里叹一口气,沉默是金啊··抬眼看向幕布,一派声色光影的盛宴,那影人唱道:·"小奴家前世里作孽甚大,今世里逢了个糊涂妈妈,这大的年纪不出嫁,看看耽搁女娇娃……"·卫兵在一旁站着,听着这戏词,看看自家军座儿,又看看那会长的女儿张可欣,都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看样子,这张会长今晚偏点这一出戏,是想做军座儿的岳父了。
民国旧影·谁还不想把女儿嫁给一个大军官·果不其然,张会长坐在木椅上,极其诚恳地叹了一声:"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不知将军娶妻了没有"·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起来。
偏偏顾寒瑞不解风情,"哦,还没,算命的说我命里克妻,谁跟我谁倒霉·"·这时候恰巧又是句灯影戏词响起:·"不中用的老伙家,得下个猛病死去吧"·张会长:"……"·☆、仁丹胡子·做商的大都上道,惯会察言观色,张会长也不再自讨没趣,端起旁边茶碗就势喝了一口,唇上的仁丹胡子一动一动,像是在掩饰尴尬似的。
会馆里人都在听戏,没谁注意到张会长这边,都在看着皮影叫好说笑,只有一个端茶送水的杂役过来,一身灰旧布衣,手里托着个白瓷儿碟··碟子里清一色切成片的糯米白糕儿,上面印染着几道红痕儿一一表示喜庆红火的意思。
·张会长把那糕点接了,找到话头似的,忙不迭对顾寒瑞说:"将军吃糕,将军吃糕·"·顾寒瑞拈起一片糕吃了,软糯糯的,吃着很可口,赞许一句:"糕不错。
"·张会长听到这句喜得和什么似的,话头一转,又说:"哎,这糕是好吃,可欣她也爱吃·"·张可欣正和叶少秋磕着瓜子坐着看戏呢,听见爸爸这一句,转过头来,笑道:"我什么时候爱吃糕儿了从小到大我都不吃糕的,爸爸忘了"·张会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呵斥她:"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别插话!"·这上海洋派的摩登女子听了,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神气,对于爸爸这套和将军近乎的把戏和目的,她心知肚明,可也有点儿看不上这做派。
她慢慢转过头去,嘴里嘟囔着:"我也不小啦,还管我叫小孩子!听着就叫人生气!"·戏又听了半响,直到了那掌灯人散时分,皮影戏班唱完了戏收了赏钱儿,会馆里的各大富商乡绅才注意到顾寒瑞,都一打儿上来寒暄近乎,一张张脸儿笑得和花一样,特别热情。
他们还没忘了正事,都招呼着卫兵们,把他们的女儿红藏酒拎一坛带回顾寒瑞的公馆去··吴小江和他那三个手下是顾寒瑞半路上收的丘八,还不知道这其中猫腻,只当真是拎酒坛子呢,到了那黑得放光的酒坛前,一弯身、一抬手,好险还没给提起来。
卫兵们中间有个和他们相熟交好的,暗地里告给他们:"这里面不是酒,你们再多使点劲儿拎·"·"不是酒,那是什么"·"咳,大洋儿呗!商兵互惠,老规矩啦。
"·"啧!可惜,"不知是四人中谁说了一句:"一坛子大洋哪比得上一坛子女儿红我宁愿拿这些大洋沽酒!"·"呸!"那卫兵笑骂一句:"你上辈子怕是个酒鬼投胎的。
"·"商会会长送的也是大洋儿"·"不是,会长送的真是女儿红,不过你们拎的这些子酒坛里,大洋儿也有他交的一份儿,他是一一送酒又送钱·"·吴小江笑着开了句黄腔:"怕还要送女儿,你们想想,那女儿红女儿红……啧啧。
"·说着他便露出一个略下流的笑来,卫兵们中间有知道些人事的,也都很快活地笑起来,个别几个懵懂不开窍的,不明白这笑什么意思,还追着问:"你们笑什么"·那些笑作一团的卫兵们只说道:"诺,你不懂么,不懂就不要问啦!一一怕我们带坏你。
"·卫兵们各自拎了坛子站好,顾寒瑞和那些个地方商户们也寒暄得差不多了,眼见主客尽欢,到了那要散场时分,突然扑通一声,一个四五十岁男人跪在顾寒瑞面前,不住磕头:"求军爷救命!求军爷救命!"·众人定睛看时,跪着的那人却是那皮影班主,顾寒瑞忙把他扶起,"老人家,折煞我啦!这是做什么!"·这皮影班主老眼垂泪,哭道:"求军爷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顾寒瑞不明所以,皮影班主擦一擦眼泪,把那些个前因后果一一说起来。
原来这皮影班主姓唐,老伴很早就因为中国混战的缘故死在大街上,只留下一个儿子,叫唐竹星,到如今已有二十来岁年纪··前些日子,他这儿子唐竹星买下来一头驴宰了,过了些天,有个凶神恶煞的大地主找上门来,说那驴是他们家养的,被人偷去。
这偷驴的人被抓住见了官兵,受刑不过,就承认自己是偷了驴,已经卖给了一个青年男子,大地主就找上门来,一股脑儿一定要找到他那驴,那驴呢早被宰啦!·大地主气不过,当即就押着唐竹星去了警察所,扬言得叫他脱层皮,这皮影班主人微言轻,又没有钱去交保释金,儿子就被关在警察所旁边的典狱署里,天天受刑。
皮影班主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这都五天了,不知道他这孩子是死是活……"·顾寒瑞听了不忍,拍了拍皮影班主肩膀:"行了老人家,这样,我亲自去警察所一趟,帮您把人要出来,您呢,就在会馆里好好等着,啊放宽心,人我一定给您要来!"·皮影班主不住拱手:"哎,谢谢爷,谢谢爷啦……"·顾寒瑞把这皮影班主让到位上坐着,扭头又对吴小江几个卫兵说:"你们先拎着酒坛回公馆去,张副官和我一块去警察所。
"·商会会长一听忙说:"哎,叫可欣陪着将军一块去吧……"·顾寒瑞一脸诧色,他真想敲敲这会长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些什么,十万火急救命的事儿,到了他眼里,倒成了他女儿的好机会·张可欣站在一旁也觉尴尬,说道:"爸!那警察所我跟着去做什么,我又不能帮什么忙。
"·民国旧影·张会长一摆手,"又不是叫你去帮忙!你下个月一部电影不是要开拍那里面不就有个去警察所的故事嘛,跟着将军去见见,对戏有帮助!"·叶少秋一听,忙说:"那我也去吧。
"·张会长看样子倒不大高兴叶少秋也去,倒也不好对这个小辈说什么,只得在心里嘀咕这小辈没眼色··出了商会会馆,顾寒瑞、副官、张可欣和叶少秋四人在大街上走着,此时夜已深了,只有街边几盏路灯在散着微弱的光,间或有几家小油坊的窗口还亮着灯,打从油坊走过,还能闻到空气那股桐油的腻人味道。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响着··☆、混战乱世·四人一同到了警察所,还未同那些在周围来来往往的巡警搭上话,就先闻得旁边典狱署里,一声声凄厉愤恨的叫。
犯人在受刑··其实混战乱世,不光是狱里的犯人,天下都是牢笼,天下人都在受刑,大概今天还早起活得好好的,中午便被流弹打死··像花被硬生生从枝头拽下来,再践踏上几脚,理由罪名……·有时是因为有特务嫌疑,有时……是因为怕是流寇派来的女干细,有时也不为什么,就只是无辜死去,中国人把这颠沛流离的命运认下来,并不觉得自身多可怜,还是笑嘻嘻讨生活。
死的人化了清风归了土,活人和死人一样,只是多了一口气,保不定什么时候也是一样一一都是气化清风尘归土,一灵真- xing -去弗回··一个巡警看见他们,只当四人是来报案,行将过来问话,待到走近一点儿,顾寒瑞肩章上的一颗金星闪了他的眼,惶急地,他立定行礼:"将军好"·四人来到所里。
警察所长是个有点文人气的三十来岁男子,见到将军到来,也立定行礼,道一句将军好,可是神色不卑不亢,那模样儿仿佛是在说:·我知道你是将军,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靠着谁升官发财。
一副漫不经心模样儿··顾寒瑞把来的原因和他说了,提出要保释犯人,这正派的所长摇摇头,坚持着:"这犯人杀了人,怎么能保释"·"杀人"顾寒瑞吃惊了,刚刚那皮影班主不是说宰的是一头驴·"可我听说的是,犯人只宰了一头驴。
"·所长命人拿过案卷来,犯人至今没有招供,只有报案的那大地主的案词:·吾幼年失学、穷困潦倒,但以长耳公常伴身侧,聊以慰藉尔,今一旦为皮影中艺人一一姓唐名竹星者,将吾长耳公剥皮抽筋,光天化日之下,悬皮于庭院乎吾大恸大哭矣……·所长看着那案词,还忿忿不平:"杀人还剥皮抽筋悬皮于庭院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得"·顾寒瑞看着这案词,嗤笑出声。
"长耳公就是驴,所长不知道至于剥皮抽筋,皮影的制作材料就是驴皮·"·话说至此,所长半张着口,还半信半疑··顾寒瑞露出一个苦笑,世道怎地如此荒唐,收押犯人前难道只听信一面之词,连取证也懒得·终于进了牢房。
提着马灯,绯色的光晕染在牢门上,门漆了油,透出一股森森冷绿··犯人被绑在十字木架上,低垂着头,像教堂里受难的耶稣··还记得当年在教堂里唱过的礼赞歌么还记得翻阅过的圣经么圣经上说,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人也怨恨他的造物主,不愿平白来这世上遭无数苦楚··解开束缚,犯人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右腿腕骨髓都被打折敲出,以后就成残废··身后一对青年男女瞪着吃惊诧异的眼,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瞧瞧那个人呀,血迹斑斑,都不成人样了。
在此之前,他们的脑海中还只有舞厅、戏楼、饭馆、理发店、西洋餐厅、衣服铺子……·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太荒唐了,一切没有道理的荒唐,当他们在吃着糕点谈笑风生的时候,谁能知道这里有许许多多无辜人在受苦受刑·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这是廿世纪廿年代的中国,清朝灭亡,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但北洋军阀时代还未完全过去,五色旗依旧可见,北伐战争、内战、匪患、军阀混战……乱世中国,无限凄迷。
这一片灰旧山河底色上,无数军人、伶人、文人、娼人……一段段生命,一一谱写成诗,大放异彩,像是回光返照,惊才绝艳,无限哀婉··副官扶着那犯人走出牢房,张可欣和叶少秋跟在后面,不敢抬眼,怕见到那血渍,偷偷望一眼顾寒瑞,见他一脸无谓,就有些气,他怎么一点同情心没有·顾寒瑞知道他们心思,心中只觉可笑,抖了抖烟灰,并不在意他们的忿忿不平。
路上有卖大碗茶的路过,于是众人各要了一碗,喝下去··一直到了商会会馆,皮影班主在会馆坐不住,一直在门口等着,他翘首以盼,已经哀哀哭过好几次了··终是父子团圆,人虽残破了一点儿,但,回来就好。
月亮也会有亏损,这样想来,人的残疾,也就释然许多,皮影班主这样安慰自己··可唐竹星不能接受,乍见亲人,终于崩溃,"我成残废了我才二十多岁啊……"·他喃喃自语:"我没做错什么呀,那驴不是我偷的,我是从别人手里买下来的呀我没做错什么呀……"·忽然他怔住:"不对那驴就是我偷的,对,一定是这样,我偷了驴,一定是这样"·一句句自我催眠,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自己成为残废的理由,不然毫无道理了。
这怎么能够忍受·会馆里,茶商叶老板看着回来的儿子,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茶末水的味道,很不能忍受,皱眉问他,"是不是路上买了什么水喝"·民国旧影·叶少秋怕父亲生气,可又不敢撒谎,低头闷闷一句:"是,买了一个铜板的大碗茶喝。
"·叶老板很忿然:"那也叫茶别糟蹋茶这个字儿了"·叶老板茶商起家,什么明前茶、社前茶、芽茶……他顶爱喝的是四川的宜宾雀舌一一在唐朝就被列为贡茶的。
叶老板以为虽然四川那地方军阀混战得厉害,乱都乱成一锅粥了,一派人命贱如狗,军阀满街走光景,可是爱屋及乌,为着这点宜宾雀舌,简直是连带着那些个大小军阀也顺人心意起来一一大概还是因为那些个军阀不太爱喝茶,不搞资本垄断。
长期喝着这些上好佳品,使他尤其对大碗茶看不上眼儿··若是喝茶,必得要釉下彩青花仰钟杯才好一一聚茶香··大碗茶嘛,从字面上的大碗二字,便失了品茶的一半风味,茶末也不是什么好的,既然如此,叶老板忿忿不平地想着,那还叫什么茶大碗茶大碗茶,改卖大碗酒算啦·外面天空一弯上弦月,放光的星子一眨一眨,能看到七颗星,勺子一般的北斗七星。
勺子上方繁星如点,都是从人间打捞上来的星子吧·都是一段生命,过早地终结,或许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庙会·三月中旬··街头熙熙攘攘,阳光洒落在城墙根,青石灰壁,染了一层绚白的光,竟也有些温暖起来。
数九已过,是春宵艳阳天··地上稀稀有几根去年的稻草枝,暗黄,是不合时宜的旧颜色,一群小孩子走来,把稻草一根一根搜寻拾去,捆好,用洋火点了去烧蚂蚁洞,或者去墙边的角角落落里找大蜘蛛,按住它的大后肚子,慢慢地抽出它肚子里的蛛丝来。
这时节萱草已经抽出芽叶来,有几个孩子也会跑去别人家的屋舍空地上,特地挖这些萱草芽叶,再移栽到自家门前,来年就可看到花开··小贩们在城墙根下各自卖货为活。
一个个小摊位,卖得最多、生意最红火的该属豆腐脑··小贩都不必吆喝,自有一个个路过的脚夫到摊位前,在长矮板凳条上坐下,手一挥:“一碗热豆腐”·摊主于是忙捞了一碗豆腐脑,滴醋、香油、葱花、韭末......脚夫端过来用勺子挖着吃了,热气腾腾。
·豆腐摊旁边是卖鸡鸭的妇人,一个柳条编织的笼子,里面放满了毛茸茸的鸡仔,一个个探出小脑袋,天真稚气的可爱;那些鸭子呢,扁扁的嘴,嘎嘎地叫着,喋嚷出一种欢快声音。
不久就听到锣鼓喧天,有纺绸长龙在大街上开路,大红色,喜庆的热闹,长龙两旁照例是舞狮子,狮子手中的红绒球滚啊滚,喧嚣声漫天··这天是庙会··香火鼎盛。
香客们跪拜在寺庙神塑前的香蒲团上,炉子里一根香点着,烟雾淼淼,于是磕头、诉愿、念经......檀香味若有若无··庙祝拿着小木箱,收香火钱,遇到几个吃斋念佛的前清老太太,香火钱多给了许多,便低下头去,“阿弥托福,老太太真是菩萨心肠......”·走出寺庙,周围到处是小摊位,卖着各色货物,有洋火、五色线、纽扣粒子、玉佩挂件......·若是抬头四顾看,能看到附近人家的后院屋檐上,还晾着一字排开的虎头鞋。
顾寒瑞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他不爱吃糖,却站在那里看人家做糖人,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来,在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个糖人给孩子吃,那小孩子一双细长眼睛,单眼睑,手里拿着糖人,喜笑颜开。
顾寒瑞看着这孩子,脸上露出一点笑··他继续在街上走,漫无目的地,末了在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前看见他··那人一身长衫,戴黑框眼镜,正在那里温文尔雅地等吃食。
顾寒瑞走过去,招呼一声:“白先生·”·白文卿诧异看他,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卖棉花糖的老头心无旁骛,把一勺子绵白糖倒进机子里,再用一根木棒缠住糖絮,不过一会儿,棉花糖便新鲜出炉。
这时候白文卿又递过去一个铜板,说道:“再要一个·”·顾寒瑞只当他爱吃,所以再多买一个,心里也没在意,继续陪他在摊位前等··第二个棉花糖也好了,白文卿一手拿一个,看着左右两边的各一大团糖絮想了想,把右手边那个递出去。
顾寒瑞措不及防,脑子一愣,就给接过来了,但他总觉得一个大男人在街上吃棉花糖怪奇怪的,他看看旁边白文卿,白文卿倒是丝毫不觉得奇怪,他只是爱吃甜食,并不多想其他的。
这猫儿也太爱吃甜食了,顾寒瑞想··“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逛庙会”顾寒瑞问他··“淮宣他今天有戏·”白文卿答。
“上次那新郎官呢”·“......”·这问题没得到回应,白文卿眼睛忧郁起来,不愿说什么··两人一壁在街上走,一壁看着各处热闹光景,其实就算这小猫不开口,顾寒瑞也大多能猜出来几分,看上次那婚礼情形,大抵新郎官的日子从此后是不大好过的,和家里闹翻了出来,又要养家,大概生活也不会太容易。
忽然又是一声锣鼓响,那纺绸长龙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两人身边,一个舞狮子张着大口,朝着白文卿就扮了一个鬼脸,模样儿逗人极了,十分滑稽,旁边人都会逗得哈哈大笑,白文卿也笑起来,梨涡若隐若现。
待到那舞狮子与长龙走了,顾寒瑞对白文卿笑叹:“我好像很少见你笑似的·”·白文卿极诧异地看他一眼,“我平常都笑的呀,刚才也是·”·顾寒瑞摇摇头,“你笑起来也是郁郁寡欢---像哀乐。”
白文卿还不肯相信,两人争辩了一会儿就来到一家书局,铁宁现在结婚,事情很忙,他平素爱好找几本古书看,现在也没有时间,就托白文卿替他寻,是几本唐宋时期有关社会内容的书,不是原稿,不过是把内容原样印刷下来的线装版,另加几本诗集。
民国旧影·到了书局,好容易把书寻得,于是付了几个银元,又抱着书走出去··外面还是一片喧扰,太挤,人力车都过不去,车夫只好抱歉地朝车上人笑笑,说要再等一会儿,几个小姐太太不愿意,付了一半的车钱嘟囔着从车上下来,手里一方帕子掩着口鼻,旁边是卖鱼的摊子,她们闻不惯这味道。
 ·顾寒瑞和白文卿勉力从人群中穿过去,看见一旁码头湾泊着几只小小木船,码头旁竟也有株桃树,今天庙会,树上便挂了许多红布条垂着··一旁税收局正忙着收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货物税钱,船上有粉面油头的女子从帘布后探头探脑看人,极漂亮的眉目,若是与什么人目光对视上了,也不害羞躲闪,只露出一个极大方的笑,明眸皓齿。
码头旁三三两两也有穿军装的大兵走过,随手折去一枝桃花,或者只俯身摘下地上一朵小小白花笼在手里,一直走到烟花寨去,替相好的女子把这花在鬓边簪上··一直过了码头,顾寒瑞与白文卿又在街上闲逛了些时候,这时节人还是多,挨挨的像长龙,白文卿抱着书,领着顾寒瑞从大道上退出去,到另一条小路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凑个整数发出来,以后随缘更新……阿弥陀佛,我是个重度懒癌晚期患者写手。
··☆、制瓷·乍乍从大道到了小路来,热闹光景一下子变了,触目皆是一派荒凉景象,小路还不到二尺宽,可是很长,走在路上,左右两边都是民居··左边是人家屋子的后院,墙的颜色是砖红混土黄,窗户上一整块玻璃封死,还要贴上一张报纸糊着,因为穷人家是买不起窗帘子的。
右边呢,是人家的前院,甭管是后院还是前院,这里安静极了,仿佛没有人住似的,像深宅大院,一锁就锁住了,不见有人出来··还未到四月,路旁杨树也还未挂满叶片,芽子倒是抽出来了,眼前只有这点颜色,新绿,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顾寒瑞看着这光景,忍不住抽起一支烟来,深吸一口,橘红色亮光即刻显出来,末了积了一截子的灰,抖了抖落在地上,就像是从旁边杨树灰蒙蒙的树皮上掉下来似的··白文卿在他旁边走着,不说话,他一向很安静,自得其乐,就像猫,偶尔在人前活泛炸毛,可是骨子里还是疏远你的,不知怎么,顾寒瑞总觉得,比起刚刚那热闹光景,这猫好像更喜欢这荒凉似的。
顾寒瑞搞不明白他··两人又陆续走了一段时间,没防备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大土窑,这当然不是叫皮条的窑子,完全不是一个- xing -质,这是制瓷的土窑·土窑前有两三学徒在拉胚利胚,他们专心致志地,连有人路过也不抬头看一眼,顾寒瑞问旁边白文卿:"这里还有制瓷的窑子"·白文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以前没有,大概是新开的。
"·正说着,只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来:"白先生嗳哟,巧得很了,我今天刚来就碰见你打门儿过,还记得我不上次那剧组里见过"·顾寒瑞闻声望去,只见那叶老板的儿子叶少秋正站在土窑前,方才说话的就是他了。
叶少秋一身短打装扮,样子很清爽,细看下,他这身短打衣衫还是土布做的,指头上也沾了好些泥,他这模样儿活脱脱是土窑的学徒,谁会相信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眼下他是已走到了两人面前,顺手就把指头上的泥往身上土布衣衫上蹭了蹭,等到蹭干净了,便很爽朗地说,"我想白先生倒不大记得我了,上次在剧组,白先生一直低着头,都没怎么抬头看人。
白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叶少秋接连两次说话,都刻意忽略白文卿旁边的顾寒瑞,其中原因顾寒瑞大概也明白一点儿,左不过是因为上次商会会馆里的事儿。
叶少秋和张可欣既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上次会馆里,那张小姐的父亲有意把女儿嫁给顾寒瑞,叫他这个竹马怎么甘心·顾寒瑞倒是不介意,反正他和叶少秋也没什么好说的。
倒是白文卿,不好意思叫顾寒瑞觉得受冷落了,只把话头往顾寒瑞身上带,"今天逛庙会,恰好碰到……"说到这儿他便顿了顿,一时忘了顾寒瑞名字,乍乍想不起来。
顾寒瑞在一旁直气得慌,敢情见了这么多次面,他连他名字都记不住·叶少秋幸灾乐祸似的在一旁笑,可他到底是个好- xing -子,对顾寒瑞的那点不满,也全部是由于张会长要把女儿嫁给他,可是孰对孰错,叶少秋是拎得清的。
错不在顾寒瑞,他想,假若可欣当真喜欢他,男婚女嫁,你情我愿,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故意冷落顾寒瑞,是因为他有点孩子气,现在气也撒了,他开口道:·"哦,先生旁边这位我认识,顾少将嘛,上次见过的。
"·白文卿有些诧异:"你们认识"·"认识倒谈不上,不过上次因为一些事情见过一次而已·"顾寒瑞说完,又看向叶少秋和白文卿两个,"不过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叶少秋笑:"我们两个早认识啦"·"怎么有多早"顾寒瑞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儿。
"嗨也不算早,"叶少秋摆摆手:"可欣,就是张小姐,你还记得吧她要拍的电影故事就是白先生写的,剧组邀了白先生去为电影做剧作家,我去剧组看可欣的时候,就见到白先生了。
"·"不过,你们两个又是怎么认识的一个是军人,一个是文人,怎么看,怎么不沾边儿啊·"·顾寒瑞笑:"谁知道呢,稀里糊涂就认识上了。
"·四下里看了一眼,又问道:"叶少爷这是……"·"嗨"叶少秋大大咧咧解释道:"我爹不是茶商嘛,茶叶生意他做,瓷器生意他也做,这不,新新又开了个土窑烧瓷,我就跟着过来看一看瓷器烧得怎么样了。
"·民国旧影·正说着,那把桩师傅过来:"叶少爷,炉温降好了,可以开窑取瓷儿了·"·叶少秋答应一声,又朝顾寒瑞和白文卿笑道:"两位一起来看看"·顾寒瑞掐了烟,"看看罢。
"·几人一同进了窑里去··于是开窑、取匣钵,小心翼翼打开,映眼是素雅的青花色,看的人先兀自松了一口气,颜色烧得还不错,没有发黑或起橘皮的现象,再拿出来一看,沿口、圈足、瓷身……都没什么瑕疵。
叶少秋喜笑颜开:"这一窑烧得好关师傅你这个把桩师傅,我爹没白请"·关师傅正眯着眼睛坐在窑口,看徒弟用覆了纱布的竹管给素胚吹釉呢,听见这一句,得意地笑了一声:"那是俺关老汉一分名气配一分本事"·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他也确实有这个底气,徒弟们听见师傅这一句,也都笑了,"要不咱们怎么都到师傅您手下学呢,师傅是真厉害"说着,还翘起来一个大拇指。
关师傅听了受用,可也不忘催着徒弟们干活儿,"行了,忙正经的去吧油腔滑调不顶用,手艺人还是得靠手艺吃饭儿只有手艺才是真家伙儿"·"是师傅"徒弟们异口同声,又都做起活儿来。
叶少秋看着那刚出窑的瓷器满心欢喜,一高兴,顺手送了顾寒瑞和白文卿两人一人一个,又拍了拍他们的肩寒暄了一会儿,直到两人要走时,还兴致不减似的··从土窑离开后,顾寒瑞只站在一旁路上不动,看着白文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白文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顾寒瑞等的就是这一句,咬牙恨恨地看着白文卿,一字一句道:"我,顾、寒、瑞,记住了"·白文卿一下窘起来,知道他这是在为刚刚他忘了他名字生气,只得讪讪解释道:"我平常就不太记得住别人名字,刚刚……"·顾寒瑞打断他话:"老子不管,反正从现在,你就得记住我的名字"·白文卿愣了愣,半响才开口:"自称老子是不对的,这不好……"·顾寒瑞一挥手:"老子不管除非你记住我的名字"·白文卿无奈笑笑:"顾寒瑞,记住了,行了吧"·"你再记一遍,老子怕你下次又忘了。
"·"……你怎么又自称老子"·"老子不管,除非你再叫一遍我名字·"·"……你怎么这么耍赖"·"老子才没有耍赖……"·☆、哀乐·白文卿无奈笑笑,知道辩不过他,也不再多争下去,手里抱着书,就安安静静走路。
顾寒瑞满脸得意地看着他,戏谑道:"认输了吧你说不过我·"·白文卿诧异于他的孩子气,一愣,笑了,"我是没有你会耍赖。
"·顾寒瑞索- xing -把赖一直耍下去:"什么耍赖不耍赖,你就是说不过我……"·又笑眯眯道:"我今天正好有空,随白先生到住处去看看"·白文卿直摇头:"我现在不回住处,要去西餐厅买点东西,然后去看一看铁宁,他新搬到南巷口了。
"·"那我也去·"顾寒瑞眼一挑,衬得他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双眼睑,下巴尖而小巧,嘴唇很薄,一副风流样儿··白文卿看着他那双眼睛,不由得失了失神,顾寒瑞笑眯眯凑过来,"看什么在看我"·白文卿低下头,知道自己失态了,随即解释道:"你眼睛很大。
"·顾寒瑞凑他耳边,轻呵一口气:"不光眼睛大呢,还有别的地方,白先生想不想知道"·白文卿一脸懵懂,"什么"·顾寒瑞身体后倾,与他拉开点距离,看着白文卿那双疑惑不解的迷茫眸子,哈哈大笑起来:"白先生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白先生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顾寒瑞笑得很快活:"唔,没什么。
"·他这一说,白文卿更好奇起来,不住追着他问,"到底是什么"·顾寒瑞看到这小猫一脸认真追问的单纯样子,只觉得心痒痒,不知怎么就脱口问了:"白先生以前可谈过恋爱"·白文卿没料到顾寒瑞不仅不回答他问题,倒又来反问一句,抱着书,一副不能吃亏的模样儿,"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顾寒瑞低低地笑:"哪里大呢……胃口大呀·好了,我告诉你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了·"·白文卿一脸气愤:"这是耍赖我不告诉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来,"顾寒瑞笑:"白先生肯定连恋爱都没谈过,对不对你遇到生人都不敢看人家眼睛,更别谈说话了,这怎么谈恋爱"·说完顾寒瑞又得意地笑,"怎么不说话哦~我知道了,不说话就是默认,我说破事实了是不是"·"你……"白文卿抱着书,再说不出话来。
顾寒瑞哈哈大笑,"好了,一起去西餐厅吧,陪你去拜访新郎官儿"·到了西餐厅,这附近街上人倒是少了许多,店面前花草摆设还是和上次来时一样,顾寒瑞此刻穿一身军装,刚要陪白文卿进去,白文卿只把怀里书一股脑儿给他抱着,说道:·"我自己一个人进去,你帮我抱着书在门口等吧,很快就出来了。
"·顾寒瑞接过书,也就站在门口等,没陪他进去··那书只四五本,就单手抱着也行,顾寒瑞本来还想抽支烟,但怕烟灰落到书上,这念头也只好就此打消,闲来无事就翻了翻手中几本书看。
民国旧影·只见里面有插画图,都是些古人的服饰,下面还有注解,大抵都是些什么宋人摹本之类的··正看到一副宋人衣饰图,白文卿已从西餐厅里买完东西出来了,顾寒瑞看他手里拎着好些袋子,笑问一句:"买了些什么"·白文卿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泡芙,还有巧克力。
"·顾寒瑞点头,"唔,你惯爱这些甜食·"·说完也不客气,自顾自从他袋子里拿了两颗巧克力包装,拆开金灿灿的锡纸,一把递一颗到白文卿嘴边。
白文卿对于美食从不拒绝,一张口,把巧克力咬进嘴里,也没注意到唇边碰到了顾寒瑞的拇指一侧··一口咬下去,白文卿眼睛都亮了,顾寒瑞一愣,他还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不过是颗巧克力,至于这么高兴么·只见下一秒,白文卿一双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激动地喊:"酒心巧克力是酒心巧克力好吃"一股孩子气。
顾寒瑞笑着把手上剩的那颗也剥了塞到他嘴里,"好,酒心巧克力,再给你一颗,瞧瞧我们家白先生高兴的,真可爱"·说着又叹道:"你要是能一直这么活泼就好了。
"·白文卿嚼完了巧克力,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我平常……也有说有笑的啊,怎么不活泼了"·顾寒瑞摇摇头:"你不懂,我平常看你,你笑起来也是一一哀乐。
"·白文卿一副不相信样子··顾寒瑞叹:"我发现你只有看见好吃的才是真高兴·"·总而言之,还是一副猫心肠儿··白文卿不以为然:"这世间不可辜负的,不就只有美食么"·"只有美食"·"只有美食。
"·"……我以为你太悲观·"·"我倒以为是你太乐观·"·"只有美食,那文字呢"顾寒瑞问:"白先生不是文人难道文字也会辜负人"·"有时也会辜负的,古时不是有焚书坑儒"·"现在不是古时。
"·"现在不是古时……"白文卿喃喃这一句,叹道:"你不懂,文章憎命达,大概总是命运先辜负了人,再叫人去做文章出来,文人拿这一支笔写字,命中早已注定的,写的就全是辜负"·而究竟是自己辜负自己,还是命运辜负自己,又或是世人辜负自己大抵文人也搞不清。
顾寒瑞诧异地看他,"全是辜负"·"全是辜负"·顾寒瑞叹一声,揽过他肩膀,"好了,不谈这个,再吃一颗巧克力"·白文卿摇头:"这是买给铁宁的。
"·顾寒瑞笑:"这有什么,大不了吃完了,我给你买·"·白文卿脸上露出些笑意来,还是哀乐,他抬头看了看远边的天,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云朵低垂,有只风筝在天上飞,是只蝴蝶。
蝴蝶下方是一家西洋咖啡店,店门敞开,上半部分安一大块暗绿色琉璃片,琉璃片上有木型浮雕,幽幽泛着光泽·暗绿与乌黑,典雅、哀婉的颜色··静静看了半响,他把目光收回,看向一旁顾寒瑞,轻软着声音,"走吧。
☆、南巷口·南巷口··顾寒瑞随着白文卿在一座宅子前停下··这是一间南北窄东西宽的小院落,面北朝南,门前有一条小河沟,水很清澈,绿油油的水草一拂一拂,站在河沟旁,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蝌蚪游来游去。
河沟旁长着几株有着年头的老柳树,一丛一丛的枝叶垂下来,是老树抽新枝·间或会有几个孩子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汽水瓶,蹲在河沟旁捞蝌蚪折柳枝··白文卿站在河沟旁看了一小会儿,蹲下身去,拾起一枚小小白色贝壳,用那双忧郁发愁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而后把贝壳收进口袋,到了那间小院落前,拍了拍门上的铁圆环。
院落里的主人应声而来,一开门,笑道:“白先生来啦,哟军爷也来了”·红盐忙把人往家里请,她一身蓝渍暗纹直襟旗袍,领口的盘扣处别一小枝胸针,上面一颗珠圆玉润的粉水晶珠粒子,小小的,圆润得可爱。
从前院到后屋大厅还有一段距离,红盐一路领着两人走,一路笑:“怪不得我今天早上起来听见喜鹊叫,诺,白先生知道吧都说早上听见喜鹊叫,接下来一天准会来客人,吓好准一趟一趟的,都赶在今天来了,碰在一起。”
顾寒瑞听出点意思来,问:“屋子还有别的客人”·红盐不置可否,末了笑道:“是徐老板·”·正说着,三人已到了大厅门前,进了屋,铁宁和徐淮宣正在那里谈天呢,看见白文卿和顾寒瑞两人进来,又意外又高兴,忙忙地招待两人坐下,桌上茶水已经冷了,红盐端了茶壶,出了大厅到厨房去,另续一壶烫的来。
白文卿把西餐厅买的吃食递给铁宁,铁宁接过来,笑道:“文卿兄你又破费·”·说着便把那些吃食一一摆放在桌上碟子里,招呼众人道:“哪我今天借花献佛,恰好我们要喝茶,文卿就带了茶点心来,无巧不成书哈哈。”
又笑道:“说起巧,还有一宗儿,本来今日白天庙会,徐老板照例是要扮戏不能来的,谁知道他们戏班子里那老班主改了主意,说白天庙会上吵闹,大家爱个热闹,都跑去听京剧去了,没多少人听昆曲,不如今年索- xing -破个例,白天不唱戏,专留着晚上唱。”
“晚上唱”·“晚上唱,文卿兄,你还不知道,这戏好着哩不是有那么一句话,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两个都是最吃功夫的戏,今儿晚上都赶上了哩,徐老板要反串武生林冲,唱夜奔”·民国旧影·白文卿笑:“那岂不是一票难求了”·铁宁哈哈大笑:“不要戏票,你方才没来的时候,徐老板和我谈天,可是亲自开口说了,这是应酬庙会的戏,分文不取,不过大家看个热闹高兴儿。”
说罢又笑:“他白天没戏,看了场庙会就到我这院子里来了,邀我和红盐去听戏,又说去了你家一趟,你人不在,就在门上留了张纸条告你晚上有戏,务必来看,哈哈,谁知你今日也来我这里了,巧得很”·白文卿笑说:“我今天去逛了庙会,恰巧又碰到顾寒瑞,就一起来看看你,谁知道淮宣也来了,的确是巧。”
铁宁笑着点头儿,又剥开桌上水晶盏里一颗金桔吃了,只瞧见一旁徐淮宣闷闷地不说话,便用胳膊捣他一拳:“怎么了徐老板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儿”·徐淮宣没好气地回一声:“今晚有戏,懒得说话。”
“咦照顾嗓子也不是这样照顾法儿,朋友间好不容易聚一聚,徐老板连句话也不愿多说可怎么行”·徐淮宣哼了一声,还是不搭理人,自顾自去剥桌上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
剥完了刚要塞进口里,冷不防被白文卿劈手夺下来,徐淮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巧克力已然没了,愣愣地看着白文卿··白文卿一下子脸红了,讪讪解释道:“这是酒心巧克力,你晚上有戏,吃这个不好。”
又像有些抱歉似的说:“买的时候不知道是酒心的,也不知道你会来,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再给你买些没有酒心的巧克力·”·徐淮宣征了一下,笑起来,“好,那我不吃,你可要记住了,回去一定给我买啊。”
铁宁在一旁打趣:“徐老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如今倒喜欢上吃巧克力了”·“可不是,”徐淮宣饮了口放凉的茶,“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
这时大厅的门吱呀一声,红盐端着一壶热茶从外面进来,各自给桌上围坐着的四人倒了一盏茶水··不知怎么,她倒茶的手一直在抖,铁宁忙从她手里接过茶壶替她倒,倒完茶后,只看见她脸色苍白,一层一层的虚汗冒出来,嘴唇也失了血色。
“怎么了”铁宁关切地问··红盐摇摇头,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没事儿,这几天总是身子虚·”顿了顿又说:“铁宁,我今晚就不去看戏了,今天庙会,想去城隍庙拜拜佛许个愿,你就不用陪我了,和白先生他们一起去看戏罢。”
铁宁一听便急了:“这怎么行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这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红盐的声音有些急怒起来:“我这么大的人了,哪里会出什么事。”
眼瞅着夫妻俩闹别扭,顾寒瑞好心开口道:“不如这样罢,今晚的戏呢,难得,不去可惜;庙会呢,也难得,不去拜一拜,也可惜,不如这样,铁先生还是去听戏,至于红姑娘,铁先生要是不放心,我从那警卫连里抽出来几个人,护送红姑娘去城隍庙里,怎么样”·“不行”红盐忙忙喝道一声。
在座的人都愣了愣,红盐也自觉失言,强颜欢笑道:“其实实说了罢,今天也不是去拜佛许愿的,倒是去还愿的,我先前在庙里许过愿说,若是有朝一日离了欢场,日后一定去还愿的,如今倒是真离了风月场,今天又是庙会,所以想一个人去还愿,这种事情,你们知道,一个人还愿,心诚些......”·顾寒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哦还愿一个人心诚些......这话我没听过。”
说着就一直盯着她,红盐被他看得发虚,低了头,往铁宁的身边凑了凑··铁宁看着顾寒瑞一直盯着自己妻子,只觉得有些不高兴,说道:“行了,就听红盐的吧,今晚我去听戏,她去城隍庙,只是有一点儿,红盐,路上一定小心,知道么”·“嗯”红盐连连点头。
☆、周云居·夜··打更声已经响过,茶水喝足,于是一道出门去戏院看戏··推开门,乍乍冷清,门前老树枝影婆娑,一轮皎皎明月,当空高照··几个人一同走在路上,白日里热闹琐屑的光景兀自消散,只依稀还可从地面上的鞭炮红纸屑中,感觉到一点白日里光景的余兴。
·戏院里很热闹··白文卿、顾寒瑞、铁宁一起围坐着二楼茶厢的一张圆桌,这桌子是梨花木制成,上搭了一方深红色桌布,碟子里茶水吃食都准备得妥帖。
旁边一张桌上也坐了人··这人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眼神淡漠,望向楼下戏台的目光极倨傲,像是在睥睨梨园··是个长相漂亮的年轻人,可待他张开五指、欲举起面前茶杯喝茶时,能看到虎口掌心满手的老茧。
顾寒瑞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见他面目清秀,衣着也极讲究,该是什么人家的大少爷,可既是大少爷,又怎会弄得满手老茧·顾寒瑞张开手,兀自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常年在军队里混,各种训练下来,手掌自是不可避免地起了许多老茧。
收拢五指,顾寒瑞嗤笑一声,那长相漂亮的年轻人不是他手下的军官士兵,难道是这一带地区的杂牌军·这样想着,便不由得多看了那年轻人几眼,那漂亮青年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冷不丁扭过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漂亮青年的目光没有在顾寒瑞那张脸上作过多停留,很快地向下移,停留在顾寒瑞的衣襟处一一他注意到了他衣襟上的那枚缀星领章··若是平常人看到这领章,早就过来巴结搭话了,可这青年眼神很淡漠,目光闲闲地打量着那枚领章,倨傲的眼神不曾动过半分。
顾寒瑞诧异于这家伙的胆量和镇定自若··一旁经理到了青年人旁边,满脸堆笑地给他倒茶,讨好道:“少帅喝茶·”·民国旧影·顾寒瑞听了,若有所思,末了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早听说这一带有个拥兵自重的周大帅,手下掌好几万亲兵,对这位周大帅唯命是从。
周家呢,有位大少爷,嫡长子,人都称是周少帅,他父亲倒很器重他,小小年纪就让他带兵训练了,听说这位少帅名字叫周云居,难为周大帅一介粗人,倒给自家儿子起了个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
自去年革命北伐军兵临南京城下,北洋军阀弃城撤退,在徐州的周大帅闻听消息,便“识时务者为俊杰”,毅然易帜做了党国的一支杂牌军··本来顾寒瑞倒想去拜访这位周大帅的,没承想老子没见到,倒先见到儿子了。
不过今日既是在戏场,这位周少帅又没表现出特别的热络,顾寒瑞便也懒得去主动与他攀谈,只望向戏台听戏··戏台上正在唱的这出是夜奔··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受高俅迫害,亡命水泊,夜奔梁山。
徐淮宣身配一把长剑,剑身煌煌,柄上坠长条红色流苏,唱介··新水令:·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又,驻马听:·凉夜迢迢,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俺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台上人腿功和腰功极好,身段干净利落,唱着戏词,真叫人不由得悲从中来,这原就是一场悲壮的夜奔·一折罢了,满堂喝彩··"好"台下人叫嚷着。
再下一折,是思凡··月红执一拂尘,扮色空上··山坡羊:·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月红还是小孩子的声音,很软,听着软糯,眉眼间有一股媚气,天然一段风流,漂亮勾人。
周云居坐在二楼茶厢上,眯了眼,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小戏子··老班主在后台听着,咂摸了一下嘴,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唔,这次唱得还不错,比上次好些。
"·旁边一个小戏子凑过来,"班主,我怎么听着,觉得这戏里含着一腔怨啊……"·老班主笑:"唔是有怨,怨得好赶明儿哪天再叫他唱一回紫钗记,他呀,快到火候儿了"·那小戏子嘻嘻笑,走开了。
曲终人散··正是冷清时分··周云居朝经理招招手,眼睛看着台上的月红,抬了抬下巴,示意经理把人带上来,他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眼神,还是倨傲的。
经理看着一旁的顾寒瑞和白文卿,有些为难··周云居扫了他一眼,面目不善··经理只好下楼带人来··却没有带来··原来楚生又来了,他学的是旦角儿,这次徐淮宣反串武生,他没法儿学,便学着月红的。
又被逮住了··老班主气得哆嗦,事不过三这偷戏的小戏子真惹怒他了··暴喝一声,老班主竟是要动手教训这小戏子,却感到有人死命拽着他,扭头一看,千叶。
千叶死死拽住老班主,见周围人都站在那里,急了,冲月红喊:"师弟过来帮忙呀"·月红一脸戏妆,冷眼看着师哥,一扭头,竟是直接穿着戏服走了。
经理下楼的时候月红已然走远了,只好去告知少帅,诉明原因··周云居听了也不甚以为意,只是有些扫兴,放下茶碗,低笑:"哦那我该下楼去看看,是谁坏了爷今晚儿的好事"·于是下楼来。
看见楚生被围在众人中间,困兽一般··惶然的一张小脸,带了哭腔道:"我也不想的,可师傅一定要我来……"说话的时候,梨花带雨,一口白瓷儿糯米牙。
周云居一下子兴致全上来了·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他想,倒是不亏··排众上前,他要带他走··楚生看着眼前的周云居,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心里害怕,这人的眼神好吓人,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东巷口烟馆·东巷口。
夜很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哀哀地拉长了声调,凄凉、悲怆,声音水流似的四面八方淌开··一个女人自远而来,都快到四月天,她却戴一顶大黑帽,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好奇怪,她居然还围了一条厚厚灰色长围巾,在脖子上绕一圈,再绕一圈,配合着上边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只露一双眼睛,叫人看不真切··散乱的脚步声踏在青石子路上,惶急地,女人来到当铺。
当铺伙计忙来招待:"您当点什么"·啪的一声,一枚镶粉水晶胸针被女人拍到柜台上··伙计一看,"哟"·这颗粉水晶成色好、光头足,亮晶晶地透着粉儿,煞是好看。
伙计很中意,可照例要压价,挑一挑毛病儿,扯着嗓子喊:"这个颜色太浅儿不好看"·女人急切地:"五块"·伙计一愣,没想到女人这么爽快,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五块大洋儿、写当票,女人却等不及,一把夺过现大洋儿,走了。
伙计儿急忙追出去,把当票塞到女人口袋,女人精神似乎有些错乱,眼睛里的光聚不起来,对伙计追出来送当票一事也无反应··民国旧影·伙计回了当铺,嘴里嘟囔一声:"又是一个犯了毒瘾的。
"·这种人他见多了,都是抽大烟上了瘾的货色,一到瘾头上来时候,管你平时多体面的一个人,尽数失态,跌跌撞撞进了当铺来,当了东西拿了现大洋儿,便去烟馆抽大烟。
伙计摇摇头儿,叹一声··女人跌跌撞撞到了烟馆门口··她喘着气,咬牙走到了门框处,烟馆伙计看见她,喊:"您进来抽一泡儿"·女人呆呆地,扶着门框的手慢慢垂下来,一咬牙,扭头走了。
烟馆伙计嗤笑,笑她不自量力··低了头拿帕子去擦拭玻璃烟灯的灯罩,擦好了,女人闯进来,啪地把五块大洋拍在桌子上··伙计笑:"您楼上请。
"·上了楼,又问:"您要烟泡儿还是烟膏儿"·女人极力控制住自己,声音还是急切的,"烟泡儿"·"哎您到这儿躺着。
"·伙计招呼着,指了烟炕上靠边一个位置给这女人··又替她烧鸦片··两根铁签子,左右手各执一根,裹着烟泡儿来回地放在灯口上烧,烧好了,柔软如面团。
于是取过镶玉烟斗,面团粘住烟斗口,女人急急地接过,深深吸一口,终是缓了过来儿··闭眼,吐气··烟雾缭绕弥漫,看不清本来面容··旁边烟坑上一个男人此时正抽足了瘾,对叫来的条子横竖不满意,跳起来,冲着伙计儿骂:·"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叫的条子,不是叫的老妈妈太老了,上着没劲儿"·伙计赔笑:"不老了,才二十八,算年轻了。
"·男人骂骂咧咧,转身回到炕上··按着粉头躺在炕上,解她衣扣··不一会儿,这粉头便敞衣露怀,胸前干瘪瘪的,男人看了,大扫胃口··恶狠狠踢了粉头一脚:"去你的老了不说,料也没有,白花老子十几个铜板"·粉头忍着气,低头不敢言语。
男人窝火,又踢一脚··险险碰到旁边的女人··因为要抽烟斗,女人摘了围巾··男人一瞥,眼神一动,凑上去,笑眯眯地:"哟,这不是红盐嘛怎么,听说……你从良啦"·红盐瞥一眼他,眼底烟雾缭绕,无动于衷。
男人贴她耳边,"陪爷一次儿爷再给你买一瓷瓶烟膏来·"·红盐不甚清醒,思绪混乱,还犹自发呆··突然烟斗自手中抽去,受了刺激,万分诧异,旁边男人哄她:"待会儿抽,待会儿,我给你买烟膏来,慢慢抽。
"·红盐听到烟膏,又听到这男人给她买,完全糊涂了,未抽足瘾儿,是还没到清醒时候··于是宽褪衣袖,颠鸾倒凤··是一场梦··半梦半醒时分,男人走了。
烟膏放在烟灯旁··红盐趴在烟炕上,迷惑着伸手,挑着面前的铁签子,兀自烧着鸦片··然后举起烟斗··渐渐过了瘾儿,眼神一点一滴回复清明。
女人慢慢流出泪来··许久过后,炕上的女人无半点动静儿,伙计过来看,心下一惊,慌忙叫嚷开来:·"不好了有人吞了生鸦片自尽了"·馆里伙计忙作一团,东家急得骂人,叫伙计把人抬出去看老郎中。
烟炕上,一字排开着许多男男女女,一脸烟容地静卧在炕上,目光呆滞,看着眼前这一副乱景,看忙活的伙计把女人送下楼··烟雾弥漫,女人被背下了楼,喧扰声渐渐远去、消散,外面的动与里面的静,隔着雾,一动一静隔绝开来,生死分明。
何谓生何谓死生死之间,或许也并不是那么分明,闻说人死后魂灵浑噩,还不晓得己身已死,只作留在阳间··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彼岸花、三生石、奈何桥、望乡台……这些,身首乍乍死去的魂灵,一一都还未曾涉足过。
闻说五七后人才晓得己身已死于是长叹一声,魂魄归家,看一眼,作最后的告别罢··眼前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走来,上路罢··咦,过了鬼门关,踏过黄泉路,原来真的有奈何桥吓,一位老婆婆在桥上。
旁边一个土台··是望乡台··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一眼是一生··或许孟婆会抬头,问那登台人,"你这一生,好是不好"·咦她这一生有什么好的小小年纪便被拐进烟花柳巷,一点朱唇万客尝,一双玉臂千人枕,一身娇换一副假心肠,居然还问她这一生好是不好·却在这一望中看见铁宁。
军阀混战时期,民国七年··那是他小时候眉眼依稀,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巷口一蹿,沿着街跑出去,身后漫漫尘土飞扬··跳着闹着、笑着闯入这凄惶乱世,烽烟中回首,但只见天边万道霞光溢彩,衬得那人眉目极清。
于是红盐心境也平和下来,静静看着,说了一句:"好·"·喝下忘川水,又是一个新死与新生,改头换面无数遍于生死轮上寂寂来回。
一场大梦,女人却没死··因为吞的分量不够多又或是命不该绝捡回了一条命,她心灰意冷,而后心有余悸,她还想活。
抱一丝侥幸,她还是觉得她能戒掉,戒毒··她还想活··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曾恨过这个时候自己没死成··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她想活。
·于是去了澡堂,里外冲洗干净,可越洗越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民国旧影·她不敢想明天,这里谁不知道她和铁宁的事万一见了报,她不敢想。
她觉得自己哪里都脏,不敢想,不敢回去,痛苦地揪住头发,堪堪到快要发疯的地步··她还是爱他的,可又为什么去了烟馆咦,大概是因为人天生就最爱自己还是因为迫不得已·啊迫不得已。
她还是痛苦··出了澡堂,风一吹,扬下来几朵桃花瓣,嫣红的颜色映在夜里,带一点风味楚楚··明天不敢想·却看见他站在街口。
原来他不放心她,散了戏就回家去了,家里漆黑一片,他又来寻她··什么也没说,他带了她回家··他什么也没问,可是一定知道了··诗人的敏感和直觉是惊人的·他真的什么也没有问,可是脸上有一种悲哀神色。
他向来是乐观的呀,何故如此凄然·当真是文章憎命达·完全一笔糊涂账··面前的女人哀哀地哭:"我对不起你……"·悲哀的神色渐渐散尽了,还是一派温和,勉强笑笑:"说的什么话,庙里还了愿回来,过来吃饭吧,我在街口带的卤鸡。
"·一开口,后悔了·听的人也一愣··两人心下皆轰然一声,对坐无言··啊为什么偏偏提到街口的鸡··☆、白单衣·戏院··白文卿和顾寒瑞从二楼下来,看见周云居一身的邀请姿态站在那里,等着楚生跟他走。
楚生一身白单衣,领口很宽,所以也不免低下来一些,堪堪覆盖到锁骨,脖颈细长的弧线,长而- shi -的眼睫,侧身看过去的时候,真像一头小鹿··周云居站定看着,这小鹿- shi -漉漉的眼眸实在惹人怜爱,他笑着点了支烟咬在唇边,烟头一明一暗,很快便积了一截子的灰。
咬着烟呷吸一口,烟头和积灰的交界点亮起一点光,像流金闪烁··小鹿不愿意和他走··周云居笑,没关系,但凡是猎物,都不愿意和猎人走,但到最后哪个逃得过他一定要带他走,谁敢拦他不成·却不知是谁的一只手伸出去,拉了那小鹿护在身旁,周云居一看,是个比小鹿高点的男孩子。
周云居大笑,"你拉着他干什么也罢,不然……今晚你两个一起陪爷儿睡觉"·千叶异常愤怒,可这是少帅,他得罪不起,求救似的看向一旁老班主,老班主也低下头来,毕竟是少帅,不便得罪。
周云居伸手,刚要揽到楚生他肩膀,忽然这小鹿又被人拽走,不悦地抬眼望去,却看见刚刚在茶厢上看到的那男人站在面前,缀星领章上方,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顾寒瑞笑,声音里带了点威胁,让听的人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周少帅这手伸得够长啊。
"·"哪里,顾将说笑了·"·本就是早闻大名的两人,今日一见,倒像是早见面认识了一样,周云居也不含糊,微微笑道:"早听说这徐州城新来了个顾少将,不想今日能够一见。
"·顾寒瑞也笑,应付着场面话:"我也是早听闻周少帅的大名了,改日到府上,一定好好和令尊说一说今日一见的事情·"暗含威胁··周云居面色一顿,父亲一向忌讳与上边派下来的人起矛盾冲突,若是知道他为了一个戏子而和这位少将起不愉快,岂不是得不偿失·他索- xing -丢开手,痛快答道:"顾将的意思,我自然明白,这样罢,不过是个戏子,我丢开手就是,反正我也不缺兔儿爷,怎样"·他是常年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人,在社会里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理- xing -大过感- xing -,为了一个小戏子意气用事得罪人不值当的,他想都不会想。
顾寒瑞听了他话也感满意,算这小子还识趣··却不防白文卿气冲冲对着周云居喊:"什么戏子是伶人"·顾寒瑞心下"啊"了一声,才想起来周云居刚刚说的话里,有一句犯了这猫的忌讳,忙哄这只炸毛的猫:"白先生,他不过是个粗人,咱不和他计较……"·白文卿犹自生气,又拉过楚生,郑重其事,对着周云居说道:"你该向这孩子道歉"·周云居诧异地看了白文卿一眼,只觉好笑,又看看顾寒瑞,问道:"这人是……"·顾寒瑞笑:"我朋友,白文卿。
"·"朋友"·"朋友·"·周云居嗤笑:"顾将这朋友,倒有些说话没分寸,我周云居平生做事,从来不知歉为何字。
"·白文卿气道:"你强人所难、见色起意,还骂人是戏子,你还不知道歉是什么字"·周云居不以为然地笑笑:"白先生,我敬你是顾将的朋友,可你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了,弱肉强食,很公平。
这世道如此,谁叫他们弱呢"·"你……"白文卿气道:"岂有此理"·周云居低笑一声:"这世道本就没有道理可讲,白先生何必在意"·眼见着猫渐渐落了下风,顾寒瑞忙打断他:"行了,周少帅,你少说几句,天晚了,早点回去吧,顺便替我问令尊一声好。
"·周云居笑笑,咬着烟出去了··白文卿气呼呼地对顾寒瑞嘟囔:"气死我了,这人怎么这样你刚刚还和他有说有笑的"·顾寒瑞笑着哄他,给这猫顺毛:"好了白先生,咱不气啊,他那人就这样,我们下次不理他,啊……"·白文卿还是气哼哼的,"他这是强迫他还不觉得自己错了"··民国旧影顾寒瑞附和一声:"就是,太不像话了这人。
"·白文卿又发脾气:"那你刚刚还和他有说有笑的"·"下次我肯定不理他……"·半响下来,猫还在炸毛,但好歹是给顺下来了一点儿,顾寒瑞刚松口气,冷不防听到这猫忿忿不平地在那说:"气死我了,我要写文章登报骂他"·顾寒瑞一惊,忙笑着劝他:"白先生 ,他下次真不敢了,再说,你骂人的文章登报了,只会得罪人,图什么呢……"·"图个痛快"·顾寒瑞看着这猫,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白先生,你不懂,你太较真,我总怕你将来要吃亏·"·"我不管反正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顾寒瑞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徐淮宣此时已在后台卸好了妆,只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像是白文卿的声音,不同于平常的细声软语,语气很冲,似乎在和顾寒瑞吵架似的,这猫会和人吵架,真是离奇,看来真是被气得不轻了。
披了一件长衫,徐淮宣自后台走出来,一脸的清爽··白文卿看见他,有些委屈似的,对这朋友说道:"淮宣,你不知道,刚刚要气死我了·"·徐淮宣走过去,瞥一眼顾寒瑞,又对白文卿笑道:"怎么了谁气着你了"·白文卿气哼哼一声,"算啦不想提。
"他担心徐淮宣听到刚刚的事会多心,对于戏子、兔儿爷这些词,他比徐淮宣还要敏感些··顾寒瑞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些不高兴起来,可也没有说什么,眼看着天色已晚,他也要回公馆去了,便对白文卿说一句:"白先生,我回去啦。
"·白文卿只是点头:"嗯·"·本来也就没指望能听到多热切好听的送别话,可这猫竟连句客气的话都不会说,顾寒瑞在心里叹一声,哪怕只是说一句路上小心呢就连这话,这猫都不会说。
猫都冷心肠,今日才算明明白白晓得··作者有话要说:兔儿爷、兔子:旧时对男娼的别称·另:存稿没有了……以后可能会经常断更……呜呜呜·☆、歌舞厅·一连几天,街头小报都没有传出什么消息,但铁宁和红盐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庆幸、放松之类的什么,事实上,铁宁已经好几次不按时回家了。
男人接二连三地不按时回家,自然是出了问题,久而久之,连一向不通人情的白文卿都觉出不对来,悄问旁边坐着的徐淮宣道:·"铁宁他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拉我们到歌舞厅来。
"·徐淮宣看着舞池里的铁宁笑:"谁知道呢,兴许他是要写一首关于舞女的诗也说不定·"·正说着,西洋乐队开始伴奏,一曲萨克斯悠扬响起,风琴手拉着风琴,舞池中的男男女女各自执手,跳着探戈舞步。
这里是有名的一家国际歌舞厅,从外部看是一座古典的东方建筑物,内部呢,则是金碧辉煌,走道桌上摆列着大大小小的欧式烛台摆件,点着长长的白蜡烛··白文卿从不下舞池,徐淮宣也是只在桌上坐着,用他的话说,一年到头几乎天天活在戏台子上,好不容易进了歌舞厅,自然是该冷眼做一做旁观者的。
这里既是国际歌舞厅,自然是上流人士、商贾名媛荟萃,郁金香型的高脚酒杯里倒一半香槟,太太小姐们单手高高擎着那一支细长杯身,往来谈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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