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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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3)
·也有人喝不惯香槟,只用八角玻璃杯倒啤酒喝,杯壁厚实,看起来给人以一种磨砂玻璃的粗糙质感··太太们大多穿貂皮大衣,倒不是有多喜欢或显摆时髦什么的,假若她们正年轻呢,她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出门前选一件旗袍来穿。
但是现在不行了,她们老了,年老发福,肚子上有赘肉,一穿就显出来了··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对旗袍的热爱,每逢休息日空闲时间,几个太太聚在一起打麻将,照例要赛着旗袍上的做工绣法,挑一件最好的来穿上,各自互相显显眼、暗地较着劲儿的。
可在歌舞厅,有的是年轻漂亮身材好的姑娘,再穿旗袍,显然是较不上劲儿的··舞池里,铁宁的舞伴是一位穿着花色旗袍的年轻女子··这舞伴女子一身遍地牡丹、花团锦簇袭身的直襟旗袍,两只溜光水滑的手臂。
她身上旗袍的花色其实并不好看,大红大绿得厉害,有一种俗艳感,可是偏偏因为耳朵上戴的,是颜色极清的一对白□□眼石耳坠,舞步一进一退,耳坠便清泠泠地闪着波光。
两相对比之下,这猫眼石倒很去了些旗袍花色上的俗艳感··两人在低语··那女子先开口:·"这位先生好像有心事·"·"哪里,没有的事。
"·"舞步又错了,心不在焉的,还说没有"·"我想事情罢了·"·一个回旋过后,女子问:·"先生介意告诉我"·"我想你没有兴趣知道。
"·"怎知我没有兴趣呢"·"你不会感兴趣的·"·"我还没告知先生我的想法,先生就擅自先替我做决定这做法真不礼貌。
"·这时伴奏已经停止,一曲罢了,铁宁松开手,抱歉似的笑笑,这女子十分可惜的神色,问道:"真的不可以告知一二"·"抱歉,我没有兴趣。
"·女子兴致索然地看着他 ,"可惜·"·说着,便款款扭着腰肢走了··待到铁宁回桌落座,徐淮宣递过一杯香槟来,暗笑道:"宁兄,刚刚你那舞伴,看起来倒对你很有点意思,你对她有什么兴趣没有"·民国旧影·铁宁饮了一口酒:"没有。
"·徐淮宣叹道:"宁兄,你实说了罢,这几天总是拖着我和文卿出来,不肯回家去,又不是对外面的女人感兴趣,到底是怎么了"·铁宁笑了笑,又饮了口酒,"什么怎么了,喝酒罢。
"·"你不要总是把事情避着,一个人在心里想,你这几天总是不归家,红盐她难道不会多想宁兄,你老实说,是因为你父母的缘故还是因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铁宁神色有些不自然:"什么闲言碎语儿"·"左不过还是以前那些,但我想你既是娶了人家,一定也是既往不咎的,怎么偏偏如今你闹起不痛快来所以我奇怪,来问一问你。
"·铁宁转着手中酒杯,"你还不懂,我多爱她唔,这几天我想了许多,思来想去,大概是非搬走不可了·"·徐淮宣诧异道:"搬去哪儿"·"北京。
"·"北京"白文卿听了这话,也大吃一惊,太突然了,怎么乍乍地就要走·白文卿不舍道:"决定好了"·铁宁点点头,很坚决地,"决定好了,大概就是这几天,坐津浦铁路,带着红盐一道去北京。
"·白文卿和徐淮宣还没缓过神儿来,呆了几秒,又问道:"怎么突然就要走"·"也不算突然,"铁宁说:"前几年就有这个打算了,虽然北京物价比这里高些,可到底那里文化大家多,去北京也能多看多学点,我想,对我写诗有帮助"·"可……"白文卿回过神来,还是很可惜地劝道:"若是写诗,在哪里不可以写,何必一定要去北京……"·铁宁只摇头:"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好了,我到那边去,总不会忘掉你们,以后会常常给你们写信,你们也总要常常给我回信才好,唔……大概,我到北京不久后,这里倒有新闻要发生。
"·白文卿诧道:"什么新闻儿"·铁宁大笑:"花边新闻文卿兄,那部纵享荣华的电影不是要开拍了你是剧作家,常常可以在剧组见到电影明星张可欣哩,到时候记者一定忍不住跟拍你,哈,又要上头题。
"·白文卿只是笑:"要拍也不是拍我,该拍男主角才是·"·"唔……其实拍谁都一样,左不过为了噱头,有的导演为了宣传,还是特地请人拍,到时候登报,真真假假的,谁说得清。
"·"现在这个导演倒不错,"白文卿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之前是一一也在一个剧组做剧作家,剧本改了一遍又一遍,那导演总叫我再写冲突些、再写冲突些,恨不得什么倒霉事都叫一个人遇见才好,好不容易改写完,最后拍的时候又改得面目全非。
"·"我想写得好好的他不拍,去弄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真是一一糟蹋东西·我一生气,以后也不去他那里写,不过他那部电影一上映,三天里赚了一千块大洋儿倒是真。
真是一一叫人好气又好笑,好一桩离奇事儿看着叫人生气·"··☆、一封银元·东大街上,一栋临街而起的二层小楼洋房,大块磨砂玻璃制成的门前,人来人往,看着很热闹。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络绎不绝,手里大多拿着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也有的人手中并无纸张,脸上无奈得不行··一个青年身材高挑,戴奶油色白帽,手里一叠纸,推开洋房一楼的前门,走到大厅的楼梯拐角处,踏着暗红色木台阶走到二楼去。
二楼是玉堂梦创刊的办公点··快到三月下旬,节令又快到春分,大小编辑们照例是忙得热火朝天,约稿、催稿、审稿……·此时主编韩子平正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桌上一堆纸稿,都等着他审完后好定稿上报。
这青年走过去,把手中纸张交给他,"老大,这是白先生的稿子·"·韩子平点点头,接过来放在桌上··这时副主编走过来,愁眉苦脸对着韩子平说:·"老大,这报刊刊物第二十六期的发行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专栏诗歌那一块的稿子,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我说老大,这诗歌专栏和副刊版面的约稿可都是你亲自负责的啊,这您手下诗人拖稿到现在,您该催催吧……"·韩子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顾盯着面前稿件看,含糊其辞道:"那个诗人家最近有些忙,刚结婚呢,看看再等他些时候……"·"啊啊,老大,"副主编叫起来:·"这要换作成是我手下的作家结婚,稿子没来得及写,你早就冲我发脾气了,再说你那手下诗人的稿子拖了多久了"·"稿子不交,专栏版块就只能空着,多不好啊啊,老大现在真是一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韩子平放下手中正在审看的稿件,瞥了一眼副主编,笑骂一句:"你在创刊里都是副主编的位置了,现在索- xing -连我手下作家的事都要管了,你还百姓"·又笑道:"算了,我叫人催一催。
"·于是走到旁边茶几上,拎了一包糕点,叫过戴奶油白色帽的青年来,"诺,小林,去铁先生家,把这个送给他,顺便去讨稿,路你认识吧南巷口那里。
"·这被点到名字的青年一脸纳闷,拎着糕点左看看右看看,不解地问:"老大,我是去讨稿,怎么还去送礼啊……"·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长长地"啊……"了一声,叫道:"老大,我晓得了糕就是稿,送糕就是讨稿,用这法子讨去……"·"啧啧,老大,你绝了"·民国旧影·韩子平一拍他脑袋:·"什么乱七八糟的,年轻人想事情简单点,铁先生在我们玉堂梦报上写了那么多稿,几年交情下来,我送点东西给人家还不应该行了,快去吧,你副主编要等急了。
"·这青年嘻嘻笑,压了压帽子,拎着糕点走了··隔了几刻钟青年赶回来,两手空空如也,副主编一看,"没讨到"·青年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喘了口气,摆摆手说:"没有……铁先生说,他写了一点,可是没心思再写,叫报刊里再另找人罢。
"·副主编一听,气道:"好嘛这叫人空等一场不早说"·韩子平只摇头,叹道:"算了,也许他有事,就再另找人写罢,好在这几年文坛新秀不少,上次有个四川来的诗人投稿,我看他写的诗也蛮不错,这一期专栏就用他的罢。
"·副主编无奈点头:"那就这样罢,总比版面空着好·"·正说着,楼梯阶上忽然响起噔噔噔的皮鞋踏步声,响亮的声音回彻在偌大的审稿报刊处,显得有几分刺耳。
韩子平抬头,不悦地顺着声音望过去,心想是哪个小兔崽子这么没规矩·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面黄肌瘦的,眼圈是浓重的黑,这中年男人一来就问:"你们这儿的主编是谁我找他有话。
"·他一开口,小眼睛里就放着贼光,露出一口大黄牙··韩子平看得诧异,"我就是,不知这位先生有何贵干……"·中年男人喜滋滋地搬了张椅子坐在韩子平对面,两手横放在桌上,能看到衣袖口处腻着一层老油。
隔桌相对,韩子平还能闻到对面男人身上散发着的一股甜腻大烟味··这对面男人一脸得意,开口道:"我有一件新鲜事儿,要卖给报馆里,您买是不买"·韩子平笑:"你不说什么事情,我怎么好决定买不买呢"·对面人一脸自得,"您买了下来,不亏"说罢又凑近一点儿,压低声音:·"那个红盐你知不知道就是铁宁先生他老婆,听说铁宁是个诗人哼,文化人又怎么样他老婆和老子睡了"·韩子平一惊,忙打断他话头,起身把他往一间隔室里带:"去隔室里说罢。
"·到了隔室,这男子又拿起谱来,一脸的故作姿态,慢慢开口道:"我就先透这么个底,不能全给抖落出来喽您看看这个新闻要不要,啊,要是不要呢,我去别家卖去"·韩子平皱眉,忍着气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新闻你之前去别家说过没"·男人一瞪眼:"当然没谁不知道玉堂梦是这里最大的创刊,我当然先拣钱多的地方来。
"·韩子平听了,兀自松了一口气,和男人商量着:"你看看,要开个什么价儿"·对面人伸出三个指头:"最少这个数"·韩子平二话没说,拉开隔室桌上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封银元来。
这一封银元是把几十个大洋摞在一起,用红纸封了,卷成一卷,包裹成圆柱体的样子··韩子平把手上那一封银元递给他:"给,这一封银元里一共五十个大洋,这就买断了,多的二十块,算是你封口费。
可事先说明,这新闻你要再去别家报馆说,就是你坏了规矩,要抓去见军爷说理的·"·男人那双小眼睛一下子放起光来,真有点"暗红尘霎时雪亮"的意思,他忙不迭接过这一封银元,喜笑颜开,拱手道:·"哎这我知道收了钱就得守规矩,您大可放心"·一封银元笼进袖子里,男人笑眯眯道:"我再接着给您说,那晚呀,我去烟馆……"·韩子平不耐烦打断他:"行了我没兴趣听,你收了钱管住嘴就行,拿了钱就赶紧走吧,要是敢去别家再说道,小心拉你见军爷"·"啊……"这男人愣住,彻底傻眼了。
不要这新闻,给他一封银元做什么·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韩子平已然拉开隔室门,喊:"小林把这位客人请出去"·"哎"小林忙跑过来,把这男人请下了楼。
·☆、红海棠·民国十七年,新历三月二十一日··节令春分,海棠花开··火车站··一个女子站在月台,一身青布色旗袍,颜色带点蓝,前襟衣上顺着盘扣处斜斜开了一枝红梅花,是用苏州绣法绣的。
她手上戴一枚戒,穿着高跟鞋,口红亮汪汪地涂在唇上,是玫瑰茜红色,神情有些忧郁,十指涂了蔻丹美甲油,身边还有两位男子,像陪伴她似的··大皮箱子本来想放在地上,但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子不放心,担心会被什么人跑过来顺手抢去,这年头里,火车站附近的贼民是很多的。
于是就替她拎在手里,箱子沉甸甸的,和送别的心情一样··旁边另一个穿西装的男子看了,只一言不发地把皮箱要过来,对这戴黑框眼镜的男子说:"我来罢,你气力小。
"·争执不过,西装男子干脆一把夺过皮箱子,拎在手里··民国时期,火车站不兴预定票,只头等车厢和卧铺车厢除外,然而预定时效最长也不超过两天,这里算是小站,只在火车即将进站前一小时才开始售票。
买票的人多,时间又紧,挤来挤去,买票的时候是会很辛苦的··但这女子并未承受这一份辛苦,票是她丈夫替她去买的··她等在站台,犹豫着要不要在上车前买份熟食卤肉之类的一一好在火车上吃,但又听说近来火车餐改善了许多,中西餐都有,就是有些贵。
这女子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买份熟食来,附近卖熟食的小贩很多,都是专门在火车站附近卖··民国旧影·女子刚要去喊一个小贩过来,忽然看见一个满头大汗的男子过来一一是她丈夫。
她忙用手帕给他擦汗,问:"票买到了"·男子点点头,把两张票递给女子,又伸手对拎着皮箱的男子说:"唔,多谢,淮宣,给我罢,箱子重,拎着很沉的。
"·徐淮宣笑:"我也只是拎了一会儿,刚刚都是文卿拎·"·铁宁大笑,拍拍白文卿的肩膀:"也多谢文卿兄"·正说着,忽然看见站台后面花影重叠,口中"咦"了一声,奇怪地对众人说:"你们看,这站台后面何时种了一株海棠树"·众人回头看去,果真是看见一树海棠花开,色红极甚,如胭脂点点燃,于是稀奇道:"还真是,这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株树"·铁宁拍手叫好,"好海棠是百花之尊哩,我忍不住要借前清龚自珍的诗,来歌咏一番了。
"·说罢,他便念道:·西郊落花天下奇,古人但赋伤春诗··西郊车马一朝尽,定庵先生沽酒来赏之··先生探春人不觉,先生送春人又嗤··呼朋亦得三四子,出城失色神皆痴。
又念:·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奇龙怪凤爱漂泊,琴高之鲤何反欲上天为·玉皇宫中空若洗,三十六界无一青蛾眉。
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患,恍惚怪诞百出无穷期··先生读书尽三藏,最喜维摩卷里多清词··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瞑目观赏尤神驰··西方净国未可到,下笔绮语何漓漓·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常是落花时。
……·待到铁宁念完,红盐微微笑着,"你念得太明快了,这首西郊落花歌倒是有些悲的·"·铁宁笑:"你不知道,有的人就惯会用诙谐语气来诵悲歌的,文卿他就不一样,悲歌面前,他总诙谐不起来,假若五十年后,我和文卿他到年老了,一同写起回忆录来,哈你看看,我写得一定比他有趣。
"·说着又笑:·"五十年是很长的,到时回忆录里各自写上创作的诗歌小说目录,数一圈下来,我的作品目录一定比他多,因为诗歌是可以很短小的,文章就不行,字总要多些。
"·红盐笑道:"咦五十年这么久,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也许有一天你封笔,不再写了呢·"·铁宁笑道:"怎可能除非我死了,才不再拿笔写。
"·红盐一听就唾一声,笑道:"呸不许说死,你呀,一定长长久久,长命百岁"·徐淮宣也笑:"诺,五十年以后不是民国六十七年算起来那年该是1978年,我要是写回忆录,一定把唱过的折子戏名字都写上,和你们比一比目录"·"哈哈……"·众人都笑起来,离别的感伤气氛也在欢声笑语中减去了一些,站台后面一树海棠,铁宁看着这满树红胭脂的颜色,遗憾起来:·"这是红海棠,看颜色倒比白海棠好看,不过物以稀为贵,白海棠极少,所以比红海棠受珍重得多,其实红白两色都好,就有一点,海棠为百花之尊,可惜无香。
"·红盐微微笑起来:"海棠无香么,这里面有个典故……"·"什么典故儿"·"你不晓得"·"我哪里晓得,我不过常写诗罢了,像文卿作文章的,或许才晓得。
"·白文卿在一旁听了他们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写文章也不写到花花草草的,就写了,也是一带而过,哪里又查典故去。
"·红盐倒诧异:"咦你们都不晓得不过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典故,偶尔一天听人讲起的,这人说,海棠无香,意味着……"·突然轰隆隆的声音响着靠近了,火车票上没有印座号,都是靠抢,晚了就抢不到座位,只能一路上站着。
红盐急促地"哎呀"了一声,推着铁宁上了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又开走,大块大块的白色蒸汽随着远去,像一朵天上的云··白文卿和徐淮安站在月台,望着飘然而去的远处云朵,心里一阵怅然若失。
那典故终究也没听到,不过也不是一定要知晓的事情,站台上的两人望了一会儿云,在萧瑟的晚风吹拂中,慢慢踏着步子,离开了车站··铁宁走之前还说:"以后总会再见面,再见"·大概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哄他们,谁知道他为什么发了狠就要去北京以后到底回不回来不回来倒可惜,平白给北京添了一位诗作家。
·☆、启明星·徐淮宣与白文卿两人走到一段十字路口就分开,各自回到住处去··白文卿一个人顺着回住处的路走着,半道上路过西餐厅,刚要进去买点东西,迎面就撞上了顾寒瑞从里面推门出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卡其色修身风衣便服,风衣很长,衣服下摆离脚面才几来寸,腰间束一根腰带,这一身穿着很潇洒写意,没有一般长衫长袍给人的那种萧条感··顾寒瑞手里拎着纸袋,一看白文卿,笑着把他从西餐厅前拉走,又朝他举了举自己手里拎着的硬纸袋:·"来买泡芙巧克力吃诺,这里都有,我请先生吃。
"·白文卿不好意思,还是要自己去买,顾寒瑞笑:·"也不白请先生吃,我和先生认识这么多天了,都是朋友,先生请我去家里坐坐这一袋东西,算是我登门拜访的见面礼。
"·怕他不答应,又补了一句:"这天色还早,我一个人实在无聊,就去先生家坐坐,看看书聊聊天,嗯"·民国旧影·白文卿一点没多想,一口答应下来:"好。
"·顾寒瑞跟在他后面走着,心想这猫真的是一点儿都不防人啊,小蠢猫,被人盯上了也不晓得··到了住处宅子前,白文卿拿了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只见一树桃花嫣然,桃树旁还有一棵树,枝繁叶茂的,鼓了许多花苞,却只有一枝花开独秀一一是白海棠。
色白如春云、夏絮、秋霜、冬雪,是洗褪胭脂,缟衣妆就··顾寒瑞走到那棵树前,看得诧异,望定那一枝花开海棠,问一旁白文卿:"先生院子里种海棠这株还是白海棠,少见得很。
"·白文卿也微微有些诧异,"不是我种的,这房子我一年前买来住,那时候没有开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树,今天才知道·"·顾寒瑞看着那白海棠笑:"诺,倒是应景,碰巧了,我借花献佛罢。
"·他整个人微微斜靠着,半倚在尺来宽的树干上,晚风吹拂中,一树的海棠枝叶簌簌作响,黄昏日落的颜色漫漫弥染开来,绘着他脸部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暧昧的晕黄昏光。
自这暧昧昏光中他伸出手,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夹住那第一枝花开海棠,带叶花枝缓缓被他拉至眼前,花影重叠间遮住含笑右眼··左眼一挑,眉梢眼角俱是春意,他和他只隔着这一枝丫海棠的距离,还不到半尺远,在这恬静黄昏,昼与夜的界限模糊之际,暧昧昏光中,只听见他问:·"我把它折下来,你要不要"·白文卿一听炸了,惊呼一声:"开什么玩笑这是我院子里第一枝白海棠"·说着他就使劲抓住顾寒瑞夹住海棠的那一只手,生怕一个没防备顾寒瑞就真给折了,又心疼又埋怨道:"放开,放开"·顾寒瑞:"……"·他并未放手,任由他抓着他手背,"那再过些时候,等花开满了,我再来摘一枝,你要不要"·"你怎么总想着折花留着多好,你把花折下来,过不多久它就死了。
"·"……不要"·"不要,你这人真奇怪,这花本来就在我院子里,你折不折不都是我的么·"·"我借花献佛罢了。
"·白文卿摇摇头:"我不要·"·顾寒瑞松开两指,花枝乱颤着一下子弹开,白文卿松了一口气,放开抓住顾寒瑞的手··顾寒瑞还是倚在树干上,把右手垫在后脑勺儿,眼睛里是打碎一片细碎粼粼的光,这一双勾人的眼睛看向白文卿,漫不经心地开口:"白先生刚刚叫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莫怪海棠不受折,要令云髻绝尘缘·"·他就不信他不知道··顾寒瑞倚在树干上,一时间真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其实他到底喜欢他什么是第一眼见他时候的那温良无害的模样儿,眉目中嵌入了一池忧愁,带一点孤冷凄惶·也许是罢,因为看惯了这姹紫嫣红开遍的繁华,所以断壁颓垣式的荒凉乍一出现,就特别地打动人心·那么,他是只心悦他的荒凉么。
不,不,顾寒瑞抽了支烟,低头思索着,啊这一只叫人心神不定的蠢猫··猫是任谁都想逗的,若只是喜欢……他大可和以前一样,用了手段引诱他就范就是一一不是逼迫,因为猫是不能逼的,只能引诱。
可他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风流子弟和端庄良人动情总是不一样,风流子弟动情,一定束手束脚地含蓄,一下子变绅士,一点点肢体接触都觉得是亵渎,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端庄良人动情,一定平添几分勇气,纵然惯会低头脸红,也一定忍不住朝你进一步··真是两方角色各自凭空转换了,潜移默化也许是罢··那么,他是有点爱上他了·他到底是只爱一个人的荒凉,还是全部爱了这个人假若这猫一身繁华,他还爱他么·一时间真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直到手中烟燃尽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大步向院门走去,留下那一脸莫名其妙的猫··顾寒瑞出了门,一个人走在晚风中,思来想去,有些不忿··只爱这个人的荒凉也好,全部爱了这个人也罢,归根结底是爱了的,但那猫,有一点点喜欢他·从来都不曾主动靠近他过,毫不设防地带他回家,不过是拿他当朋友他撩拨试探的那些话,他也只当他闹着玩儿。
闹着玩儿·朋友和朋友之间闹着玩儿·但他怎敢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喜欢这猫没心肠,一旦拒绝,从此这条路就算堵死,他还在等他动情,怎么敢一本正经就说喜欢·何日能等到这猫生出点情肠来抽着烟,顾寒瑞不住地想着。
晚霞的颜色渐渐漫上来,黄昏日落,影子被斜斜拉长,抬头看向天空,能看到一颗放光的星子··这是长庚星,也叫启明星··它有时是昏星,有时是晨星。
黄昏后出现在西方天空,就叫长庚星;黎明前出现在东方天空,就叫启明星··其实是同一颗星子··这一颗星,既隐喻死亡,又象征复活,是全天中除太阳和月亮外最亮的星,犹如一颗灼灼耀眼的钻石,古希腊人称它为阿佛洛狄忒一一爱与美的神。
·☆、许导演·三月末,商会会馆··中国人讲究一个抱团,这会馆的- xing -质含义也大概就是如此,它是供同乡或同业的人聚在一起谈天论地的地方,由各人出钱集资盖建,建成后还要各自出些钱作为会馆公款,将来预备着,好举办什么活动。
每月里日子不定,大概是月初、月中、月末那会儿,商会之间都要来到会馆齐聚,少不了费上几许公款,花上些钱,再搭了戏台子请上些人上台唱戏··民国旧影·这是规矩,大伙儿看看戏说说笑,为的是促进商会之间的团结。
今日里是三月末,张可欣要主演的电影临近开拍,张会长便趁着这月末会馆唱戏的机会,把电影导演给请了来··当然,他也没忘了请顾寒瑞··台上戏是南西厢记的听琴一折。
闺门旦崔莺莺唱介··锦中拍:·这的是令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动,感怀着断肠悲痛··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一字字更长流水,一声声衣宽带松。
别恨离愁,翻做一弄,越叫人越知重··……·一折罢了,又应着四月海棠花开的景,清唱了一首元散曲··[仙吕]翠裙腰:·莺穿细柳翻金翅,迁上最高枝。
海棠零乱飘阶址,堕胭脂,共谁同唱送春词·……·顾寒瑞坐在木椅上只顾抽烟,忽然旁边响起咳嗽声,扭头一看,原来是那电影导演,他似乎是闻不惯烟味,又不好叫顾寒瑞把烟掐了,只好自个儿捂着嘴咳嗽起来。
食指弹了弹烟灰,顾寒瑞咬着烟看着这电影导演··他不过二十来岁,留着长发,全部向后拢着扎起来,是一般艺术家的做派,胡子拉碴的泛着青色,一身灰黑色衣衫外套。
他的脸泛着些苍白,- yin -郁的眼神,看人的时候显得很冷、很凉薄,他嘴唇也是薄的,坐在那里的时候,像被遗弃的一尾鱼,有那么一点"颓废诗身"的意味。
他和那只猫不一样,猫纵然荒凉,可身上还是带着暖意的,鱼不一样,鱼是彻骨的荒凉,细密的鳞片寒冷又固执地覆在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有着他的骄傲··张会长端着酒杯过来,给这尾鱼敬酒,嘴里称赞着:"许导演,这电影马上就要开拍了,可欣她有什么地方不会拍不会演,您多教教啊,啊……"·这青年导演其实不喜欢喝酒,但还是举起手中酒杯,没办法,谁叫面前这人是自己这部电影的投资商·玻璃酒杯碰在一起,声音大得有些刺耳,许导演注意地看了杯壁一眼,疑心那里裂开一条缝,其实并没有,裂开的是一尾鱼的鳞片。
酒喝下去,张会长问他:"许导演,这第一场戏什么时候拍啊"·青年抿了抿嘴唇,"可能要晚些时候再拍·"·"啊怎么"·"第一场是拍女主角站在门框旁的戏,"他一说到电影,话就不知不觉多起来了,神情也放松得多。
"照剧本,旁边该有一株开花的海棠树,镜头要把花也拍进去,我本来想拍红海棠的,可是你知道,红色的东西一拍,在电影上就变成了灰颜色了,拍出来不好看·"·"白海棠拍出来就不错,至少不是灰色的,可惜白海棠少,我一时找不到。
"·"前一两年美国不是有部有声片上映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拍一部有声的电影就好了,声、色、光、影,我们现在的电影是只有光影,没有声色,什么时候电影上也能拍出彩色就好了。
"·张会长在他旁边听他这里说一句,那里说一句,早有些不耐烦,只说道:·"这电影当然是早些拍完早些上映的好,你管它那红海棠拍出来好不好看只管拍不就完了么,看电影的又不是去看那海棠花的,你管它红色灰色还是白色那么较真干嘛"·许导演只是摇头,"不行,还是得找一株有白海棠的地方拍。
"·张会长气乐了,跺脚道:·"嗳哟这么死倔的人白海棠可是少见哪,你这拍电影还要它恰好长在门框旁,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再说灰色和白色不是差不多嘛,差不多得了"·这导演还是摇头:"灰色是灰色,白色是白色,拍出来就是不一样,红海棠拍出来不好看。
"·张会长有点怒了,硬邦邦撂下一句:·"反正这电影下月就得拍不拍哼,我撤资"·"哟,爸,您这好端端地干嘛撤资啊"张可欣端着酒杯过来,笑道:"您这撤资了,我这女主角的份儿不就丢了"·张会长鼻子里哼出一声,"要不是为你,我早把钱撤出来了"·顾寒瑞在一旁听了半天,懒洋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说道:"白海棠啊,我知道一个地方有。
"·"什么地方儿"许导演听了,立即激动起来··顾寒瑞放下茶碗笑:"你那剧作家住的地方呀,恰好有一棵。
"·"剧作家……是白先生家"·顾寒瑞点头,又低头翻开怀表盖看了看时间,"诺,现在是下午1点钟,我带你过去看看"·许导演兴奋地站起来,"太谢谢了,实在是太谢谢了……"·下午三点。
电影剧组进驻到白文卿的宅子里··白文卿站在院子角落,看着周围剧组的人来来往往,他的屋子现在要按电影拍摄场地的要求进行改造了,里面暂时不能呆人,他只好出来到院子里呆着。
顾寒瑞站他身边,咬着烟笑得不行,白文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我现在都没有地方可以呆了·"·顾寒瑞清了清喉咙,戏谑道:"那不然今晚去我那公馆地方大,也清静,有的是房间给你住。
去不去"·白文卿用胳膊肘捣他一下,"别闹了·"·剧组来来回回收拾的时间费了些时候,等都收拾好了,天还亮堂堂的,张可欣过去找导演,"许导演,这第一场戏,现在就开始拍吧"·许导演摇摇头,很固执地不肯答应,他神色痴迷,微微笑着,眼睛里溢着光彩和温柔,不知是不是错觉,张可欣只觉得这个人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光辉一一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是幸福的。
民国旧影·许导演张开口,说话间仿佛陷入沉浸在了某种由自己打造出来的幻境,他说道:·"明早吧,明天早上拍,"说着他就比划着张可欣的那张脸,神情又痴迷又温柔,他的声音也是痴迷的:"你想象一下,等早晨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那时候拍,多美"·张可欣傻傻地站在那里,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说里现在是1928年,所以拍的电影都是黑白默片··另:黑白片有黑、灰、白三种色阶,我不太熟悉黑白片,就用了黑白相机试了一下,发现像红色的东西拍出来,在黑白相机滤镜里就变成了灰颜色,白色的东西拍出来还是白色。
所以就……以此类推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知道红色拍出来在黑白片里什么样子,应该也是灰色……不过讲真,我看过的黑白片里好像的确都是用的白花……所以只找白海棠来拍不找红海棠来拍这段,我应该不是乱写……·☆、胖胖的制片人·张可欣看着眼前这个面庞瘦削的青年,不知怎么,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和他说话,生怕惊扰。
他那神情真不像是在人间,活像抽了大烟似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热切的光,自己给自己搭了一方梦境,一脚踏进去,全不管旁人··胖胖的制片人从一旁慢慢走过来,看着这青年导演,毫不客气地开口,一时间,惊扰无限:·"小许啊,还是现在就拍吧,这现在拍和明早拍不都一样的么,啊,现在拍吧。
"·他不叫他导演,却故意要拿出做派来叫他小许,为的就是先挫一挫这青年导演的臭脾气,真是一一制片人忿忿不平地想着,这人可真是狗咬皮影子一一没一点人味。
什么叫拍电影不就是拿最少的成本去赚最多的钱么,就说那些天天嚷着要办实业兴国的,人家那情怀,够高尚够伟大吧那可也得先把厂子开起来,手中钱给赚足了才行哇。
这年头,钱最要紧·等到明早再拍哼,时间就是金钱白白耗在这里等着不说,这剧组上上下下半天算下来的工钱,就得折进去好几块大洋,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哪叫人怎么能不心痛·念及至此,制片人忽然忿然了,脸庞胖胖的,像一只吹鼓气的气球那样紧绷着,周围的气压慢慢低下去,像梅子- yin -雨天那样压抑着。
谁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不小心祸从口出,出了口的文字就拆散开来,自己一个个分解成横、竖、撇、捺……·在这暴涨紧绷的胖气球面前,任何的一撇一捺都有可能变成一根细小的针,"砰"地刺破这气球,剧组的人都低下头来,不敢言语。
是这气球自己先开口的:"拍,"气球扬起了他那圆滚滚的大下巴:"就现在拍·"·剧组里的资金在制片人手里捏着,他算是张会长那边的人,大伙儿没什么好说的,只看向许导演,等着他发话。
这位年轻的导演侧过身子,风有些大,刮得他的长发扬起来,他顺着长发向后拢了一把,没再犯倔也没再骂娘一一他生气的时候是会骂娘的··他神色很平和,不像生气的样子,可刚刚眼睛里的那种光彩和温柔确是没有了,默默无言地,他开始搬弄电影摄像机。
却没有拍成,因为天上落了点小雨··张可欣不喜欢细雨蒙在脸上的那种水雾雾凉丝丝的感觉,所以她也不喜欢在雨里拍戏,她的理由很充分,最重要的是,制片人不敢得罪她。
于是剧组的人停下来,张罗着在这院落里凑合睡一觉,等明早再拍一一如果明早雨停的话··这院子挺大,五间房,有四间空着,剧组的人在三间空房里歪七扭八睡倒了一大片,另有一间专留给张可欣。
白文卿自己睡的那间卧房本来保得住,后来是他自己让出去了,因为觉得剧组的人挤在三间房里睡不开··他自己现在是这部电影的剧作家,也是剧组里的人,他自己觉得自己对剧组得有点责任。
晚间雨还蒙蒙地下着,白文卿站在雨檐下,看着剧组的人来来往往进到自己的卧房里收拾地方睡觉,其实也就是找个空当儿往地上一躺,凑合一夜完事儿··顾寒瑞抱臂挑着眉看这自断后路的猫,不怀好意地笑:"白先生今晚睡哪儿我那公馆有地方……"·白文卿说:"我睡书房。
"·顾寒瑞一愣,"书房什么书房"·这总共就五间屋子,还有别的地方作书房么莫不是在开玩笑·白文卿转身走进卧房去,此时屋里已然斜斜躺倒了一大片人,手挨着手,只堪堪留出几个能落脚行走的空当儿,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人的胳膊。
顾寒瑞跟在他后面,看见这猫卧房北面的一堵墙上赫然另开了一扇小门一一这里面是小隔间··顾寒瑞忿忿不平地甩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还真有"·两人到了隔间,推门进去,眼前光线霎时暗下来,隔间很小,只靠着北边墙壁上摆了一列书架,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旧书,书架前是一套木桌椅,梨木色。
东边墙上开了一扇窗··触目所及,隔间里就这些东西··顾寒瑞靠在隔间的门上,身子慢慢后倾着把门关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儿,一脸的无赖:"那我今晚也睡这儿。
"·隔间里光线暗极了,顾寒瑞也没看清这猫脸没脸红,反正他是索- xing -无赖到底了,专拣猫的心软处说:·"白先生,你看看我这一身"·说着他就指着自己身上那一枚肩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我这还穿着军服呢,这外面又天昏地暗的,我手下兄弟也没在,万一我这路上走回去的时候,被后面哪个不要命的冷不丁放了一冷枪,那我多冤啊,是不是"·说着说着他就作势要解军装上的铜扣,"不信我给你看看我身上中过的枪伤,啧好家伙,那时候是清乡剿匪的时候,身上给中了一弹,差一点儿就伤到心脏……"·民国旧影·白文卿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不出去就不出去罢,你别再解扣子了"·顾寒瑞停了解铜扣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白文卿,"我想,要是那一枪伤到了心脏,我这一辈子就见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多亏啊。
"·白文卿讪讪道:"我哪里好了·"·"你就是好,在我眼里特别好·"·白文卿讪讪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摆弄着书桌上的一台留声机,顾寒瑞注意到留声机旁边有个铁质的小盒子,精美得不得了,一打开,里面都是唱片。
顾寒瑞随意看了下,发现这灌的几张唱片都是京剧,很是意外,问一旁白文卿:·"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听昆曲,不喜欢京剧这些热闹戏·"·"哪里,戏词应了心景儿,也无所谓热不热闹的,"白文卿说着,随手拿了一张唱片出来,又说道:·"不过我一般都是去戏院听戏,留声机倒少用,这些唱片是淮宣他送的,都是灌的京剧唱片,他说……"·顾寒瑞一听他说起旁人,心里就不痛快,劈手夺过这猫手里拿着的唱片,撂放在唱盘上,留声机的大喇叭里便渐漫响起乐音。
白文卿怕吵到外面休息的人,伸手想去把那留声机给关了,顾寒瑞拦住他,又去把隔间门关紧了,倚在门上笑着看他:·"这隔间隔音好,外面听不到·"·隔间里本来就暗,这再一关紧了门,连条光缝都没给留下,只有东边墙上那一扇小窗映着外面夜景,幽幽地在玻璃上泛着深蓝的海颜色。
借着这点幽光,白文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桌上的煤油灯,把挡风的玻璃灯筒从灯头上拿下去,又拧着旁边的小齿轮,把棉绳拧上去一点儿··顾寒瑞从衣袋里掏出袖珍打火机,给这绳头点上火,又顺着火给自己点了根纸烟。
白文卿把玻璃灯筒罩上,煤油灯被推至桌角··在这狭□□仄的小房间,一灯荧然,掺了点绯色的昏黄晕光像涟漪般圈圈散开,连摊开的白色纸稿上,也漫染了一点绯颜色。
顾寒瑞二指夹着烟,橘红色的簇亮烟头一明一暗,小房间里立即一片雾蒙蒙,白文卿皱眉看着他,说:·"把烟熄了一一对身体多不好·"·留声机还在唱着,顾寒瑞倚在门上听着,烟头又亮了一下,一抬眼,看见那猫满脸不满地盯着他,真是要上前夺烟的光景儿,不由得笑了一笑,自怀中掏出一支烟嘴来。
这烟嘴是用上好的玉石打造,长约三寸有余,尾部尖而扁,前面则是中空的圆筒形一一用来放纸烟的··烟嘴是墨绿色,深绿泛乌,拿在手里转看的时候,玉上流光极快一闪,乌绿中透出些清朗光泽,温润的颜色。
顾寒瑞把纸烟塞进烟嘴前端,二指夹着烟嘴中后方,在尖扁尾部深吸了一口,笑道:·"一郁闷就抽烟,老习惯了,改不掉,我用烟嘴抽·"·"我没叫你留在这儿,你郁闷了,大可以走。
"·顾寒瑞看着这猫笑:"白先生,不许这样说,我不是为别的事郁闷,就是这唱片,你听听,唱的什么"·留声机里放的是玉堂春其中一折一一苏三起解。
西皮流水板:·人言洛阳花似锦,·偏奴行来不是春··低头离了洪洞县境··又,西皮慢板:·想起了当年事好不伤情·每日里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
……·白文卿听了,只说道:"唔,你觉得这戏词不好么其实都是戏,不必这样忌讳·"·说着就把那唱片拿下来,另换了一张昆曲的。
却又偏偏是昆曲桃花扇··留声机里唱着:·难寻吴宫旧舞茵,问开元遗事,白头人尽··云亭词客,阁笔几度酸辛,·……·文章假,功业诨,逢场只合酒沾唇。
又:·老不羞,偏风韵,偷将拄杖拨红裙··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当年真是戏,今日戏如真,·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白文卿听着这意思越来越不对,只一路往悲里唱去了,索- xing -关了留声机,把唱片一一收好。
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那日来讨百家饭的老者给他算的命,只是,他只写文章,难道也惹得来灾祸·当真是命·无法可躲·忍不住把这早已定好的模糊命运细究慢思一番,却始终是不得参透其中要领,他想,这可真是无法可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小年快乐,祝大家早日集齐五福福卡,再来个花花卡~·☆、杀书头·留声机关了,耳边乐音乍乍停下,周遭便轻轻地静了下去,房间里,煤油灯的绯色尽数投映在东边小窗子的玻璃上,衬着外面深蓝的夜景,像天上血月,又或是船上人点红蜡时候,海面铺着的那一汪红影子。
这色彩特别地显出夜的一种深沉来,偏偏又带一点奇异的妖冶感··难以细究··顾寒瑞端着玉色烟嘴,因为耳边终于清静了,有些畅快似的徐徐吐了口烟圈儿,从倚着的隔间门边走到书桌旁,又把烟熄了,烟嘴搁在桌边,去后面书架上随意抽着书看。
他真是随意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合上,又顺手抽下一本,几本书下来,白文卿不叫他再抽书看了,只说道:·"你这要是叫黄侃先生看到了,他要怪你杀书头的·"·民国旧影·顾寒瑞一时有些惊异,"什么杀书头"·"不肯好好地认真把书读下去,只潦草翻个几页开头,可不就是杀书头么。
"·顾寒瑞明白过来,只笑着说:"嗳,你们读书人真是一一哪里用得着说这么严重用得上杀这个字"·说着他就把手中书慢慢放回书架,也不再抽下一本,含笑道:·"我不敢再杀了,算啦"·他转过身,又回到书桌旁,一眼瞥见到两枚檀木印章。
这印章约三指来宽,二寸长,深褐的颜色,章身打磨得光滑润泽,幽幽地泛有一种古朴醇厚的光··章壁一角,还有个小小的圆孔眼,上面缀一串蓝绸色流苏··一枚朱文印,一枚白文印。
顾寒瑞拿起那枚白文印,只看着白文卿笑:"这枚印章我要了,先生给不给"·白文卿不以为意,"你要就拿去罢,我再找人刻一枚。
"·"你舍得"·"这有什么好舍不得一一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顾寒瑞不说话,手中捏着这枚白文印,两指指腹不住地捻磨着那串缀着的蓝绸色流苏,很软、很暖,滑腻腻的,捻在手里,带一点点粗糙的毛质感,像摸着猫一一很舒服的触感。
那猫就站在书桌旁,对顾寒瑞偏偏要这枚白印章的话外之音是浑然不觉,顾寒瑞逼近这猫一点儿,近乎轻佻地凑他耳边低声道:·"白先生……"·猫一下子躲开,低头只顾看桌上摊开的书稿,轻责了他一句:"别闹。
"·顾寒瑞轻软着声音:"没有闹·"·说着,竟又是要上前逼近这猫的光景儿,几句撩拨下来,白文卿明显招架不住,面红耳赤地,只斥他道:"你看书去罢"·顾寒瑞笑:"书哪有你好看。
"·在这狭窄逼仄的小房间,荧煌灯光漫漫渲染开来,旧颜色的昏黄晕光下,看不清眼底情绪··顾寒瑞很注意地听着,一声一声,比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快很多。
怦然心动·一一可惜这声音是他的,不是那猫儿的··这猫会脸红,会低头,可是不心动··真是硬心肠··读书人的心肠是真硬,顾寒瑞捻着二指间流苏,半响没言语。
却看见那猫走到窗子旁边去··他开了窗,脸还是红着的,顾寒瑞走过去,斜斜倚在挨着窗子的那一小侧墙上··忽见这猫神色动了动,望着窗外的表情显得格外踌躇起来,似乎是外面有什么东西搅了他的心思,顾寒瑞有些疑惑,走到窗旁往外一看,也有些诧异。
院子一角的檐下蹲着一个人··是许导演··外面还是细雨霏霏,空气中混杂着一点冷腥的草木泥土味道,这年轻的导演就蹲在檐下,抽烟抽得很凶··院子外面亮着一盏路灯,灯杆比院墙高,光毫不费力地洒落进院子,恰能照见他蹲着的那一小块地方,自头顶上方哗地在脚边投下一小圈朦胧暗白的圆光圈子。
他其实不必这样自苦,朦胧暗白的圆圈子一一这一小方天地,其实只要他走出去就好,管外面是不是昏天黑地等适应了黑暗,所见也都是白昼了·那天地会比这一小圈光影子大得多。
是他自己画地为牢,但,又甘之如饴··白文卿站在小窗户旁,踌躇地静看着那一尾呆在雨檐下的鱼··顾寒瑞看着窗边这猫一脸动容的神色,凑近他一点问道:"想什么呢……嗯"·白文卿躲开一点儿,回身去书桌旁拿那一盏煤油灯,他端着灯,打开隔间里的门,"我出去看看他。
"·顾寒瑞似理非理地答一句:"哦·"·那猫听了这句,亦不在意,只提着灯就要出去,但外面地上早已歪七扭八躺下了一大堆人,到处黑黝黝的,只有煤油灯映着一点昏黄带绯的光,照见地上密密匝匝地人挨着人。
一定是走不过去了,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人胳膊··顾寒瑞对此喜闻乐见,脸上露出微微得意的笑,像故意挑衅似的看着这败兴而归的猫,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取笑意味,道:"出不去了吧"·他那挑衅似的语气听着恶劣极了,白文卿看了他一眼,走到窗边,把煤油灯递给他:"帮我拿着,等我到了窗外你再递给我。
"·顾寒瑞听了这句,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白……白先生,你刚刚说……什么"·"我说这灯你先帮我拿着,等我到了窗外你再递给我,"白文卿把话重复了一遍,又把两扇窗子大大地打开,看架势已然是要翻窗出去的光景儿。
顾寒瑞嫌弃似的摇摇头,看着他说:"咦,读书人要斯文,白先生怎么能大半夜的翻窗跑出去只有猫才半夜跑出去,因为它要去偷腥……"·"什么乱七八糟的,"白文卿听得一头一脑的莫名其妙,"外面又出不去,我就翻个窗而已,哪里用得着扯上斯文了,不过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偷腥"·"哦,猫半夜跑出去偷鱼吃,不就是偷腥么。
"·白文卿听了这话,愈发糊涂起来,"什么猫啊鱼的一一简直莫名其妙·"·顾寒瑞靠着窗子,看着这猫纵身一跃,很轻巧地就跳到了外面,不由得有些气忿,好嘛,为了偷腥,连斯文也顾不上了·等到把煤油灯递给这猫,顾寒瑞索- xing -也翻窗出去,他手脚极其干净利落,翻窗也翻得漂亮,一看就是经过军队里正规训练的架势。
到了外面,顾寒瑞一把夺过猫手里的灯,自顾自走在前面,说:"走吧·"·作者有话要说:我经常会忘记隔段空行……(哭)·另:杀书头,喻开卷而不能卒读的行为,语出"民国三疯子"之一黄侃先生。
民国旧影·黄侃先生病重时读《唐文粹续编》,仍然和之前一样在上面圈点、批注·他曾经吐着血叹息说:“我平生骂人杀书头,毋令人骂我也··☆、多刺·到了檐下,白文卿走到那尾鱼身旁,也顺势蹲下来,顾寒瑞看了,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好家伙,还蹲下了,多不雅观·他气忿忿地提着灯,背靠在那一鱼一猫身后的墙上,恰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成双成对,连被路灯斜斜拉长的影子也是一样。
相比之下,自己倒显得有些落寞了,而两人居然还在旁若无人地聊天谈心,顾寒瑞一把将煤油灯放至一旁窗台,看着那一尾鱼和这猫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索- xing -就走到两人中间蹲下来。
白文卿正和这年轻导演说着话,冷不防顾寒瑞蹲在两人中间,只看着他说:"你做什么"·"不做什么·"·"……你蹲在这里,我没法和许导演说话了。
"·那年轻的导演听了这句,只笑说道:"什么导演,你我差不多大,可以做个朋友哩,我叫许迁,你就叫我许迁就好·"·白文卿也笑:"那,许迁,现在天也太晚了,你该休息了,要是别的房间里没有地方了,去我那书房吧"·顾寒瑞看着檐下滴下来的几滴雨水,只说道:"啊……好腥啊……"·白文卿奇怪道:"什么好腥"·顾寒瑞一眼也不要看他,只望着空空荡荡的院子说:"哦,没什么,就是这下雨了,泥土有点冷腥味。
"·"你今天真是……"白文卿愈发疑惑不解起来:"说起话来总是莫名其妙·"·顾寒瑞半天没言语··末了他自己又换了个位置,不再隔着两人,只蹲到白文卿右边去了,因为蹲在中间的话,他有点受不了,那猫像看不见他似的,只要和那鱼说话,兴许还嫌他碍事·他存心捣乱是真,可也有点受不了这样,索- xing -自己起身换了个位置了。
他听见那鱼说:·"我不去休息,听着雨声我心里烦,睡不着觉,我想在这儿守着天晴一一你不知道,要是天亮之前雨还不停,我那电影的第一场就不能在大清早拍了,你想想,那多可惜清早拍才好看啊……"·顾寒瑞听了这话,很有些高兴,幸灾乐祸地想着:"嘿那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吧"·偏偏那猫的声音又响起来:·"可雨要是不停,你不是白白等一夜了么"·"……唔,没办法,现在天太晚了,我怕一去休息了,早上睡过头就过了大清早了,你知道,剧组的那些人是不肯那么勤快早起来的,没人叫我,我怕睡过头,还是守在这里等天亮。
"·白文卿叹了一声,哄着这鱼,和他商量着:"这外面冷,不如还是进屋子里面等"·"没有屋子了,都睡了人,怕回去时候扰到他们。
"·"我那书房有,就去我那书房吧,那里暖和一些,还有窗户,你在那里等,好不好"·他几乎是哄小孩子的口吻,温柔得不得了,顾寒瑞听了只觉诧异,这猫见了人都不大理的,冷淡淡地也不多说话,何时热情至此,这么能体贴人了·那鱼想了一会儿,"唔……好吧,就去书房里面等。
"·猫带着鱼走了,剩下顾寒瑞一个端着煤油灯跟在后面,满脸的忿然和不屑··到了窗户边,那鱼也不矫情,三下五除二翻过窗爬进了书房里,顾寒瑞看着,就想狠狠给这鱼屁股上来一脚,恨不得把他踹飞才好。
本来嘛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院子里蹲着干什么毛病·那猫儿呢,自己认领了一条鱼回来,还挺高兴,等都翻窗进了书房了,忙着又是倒水又是送吃的,嘘寒问暖的,哪里还有一分冷淡样·好家伙不用说,这待遇顾寒瑞八百年也没有过一次。
他在心里想着,"我待这猫不薄啊……怎么一见了鱼,就比对我热情那么多呢"·这才是:·一似吞却针和线,刺人肠肚系人心。
鱼端着热水杯游到了窗旁,猫一脸温柔怜惜地看着他,顾寒瑞没好气看了这猫一眼,拿起书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摊开的稿纸上写:·"为什么带他进来"·然后又把稿纸推给白文卿看。
他看了,拿过顾寒瑞手中的笔,沙沙地在纸稿上写着,等写完了,顾寒瑞拿过来一瞧:·"外面冷·"·顾寒瑞一看气乐了,又写道:·"你干嘛对他这么好"·白文卿接过纸,写上:·"有么我没觉得。
"·顾寒瑞气不过,重重地在纸上写着:·"你就是有你才见他几面,就把人带到书房里来了我身上要不是穿这身军装,你怕我被外面冷枪打死,你是不是还想赶我出去"·白文卿看了这话,只觉好笑起来,写道:·"你穿着军装,怎么这么孩子气"·顾寒瑞看了这话,一把将纸稿推开,也不再写了,气闷闷地倚在书桌旁。
那鱼偏偏又游到眼前,对那猫说:·"今天多谢,明天要拍戏,估计中午得在这儿吃,我叫人做好了饭菜送到院子里来,剧组人一起吃,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有"·白文卿摇摇头,只笑道:"都可以。
"顿了顿又说道:"不麻烦的话,想要一份猪肝·"·许导演微微有些意外:"白先生喜欢吃这个"·"说不上多喜欢,以前还挺讨厌的。
"·白文卿说着:··民国旧影"小时候常常在外祖母家,她常煮这些给小孩子吃,说吃了明目,对眼睛好,那时候真是讨厌吃,不知怎么,长大了以后,又总想着要一份来吃吃了,大概还是因为怀念小时候……哈,我说不清,这挺奇怪的。
"·许导演笑道:"那明天就加一份猪肝·"·说着他又看向顾寒瑞,"这位是……"·顾寒瑞爱答不理地回了一句:"顾寒瑞。
"·许导演照例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那么顾先生想吃些什么……"·顾寒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我呀……我想宰鱼吃。
"·许导演应下来:"那么明天再加一份鱼·"·顾寒瑞只看着那猫,"白先生喜不喜欢吃鱼"·白文卿点头:"喜欢。
"·"那么多刺,有什么好吃的"顾寒瑞忿然了··白文卿只觉莫名其妙,奇怪地问:"你不喜欢吃那你刚刚还要点一份鱼……"··☆、犯月·过了许久,这时夜已很深了,白文卿与顾寒瑞两人都有些犯困,那鱼还是一脸精神,像扎了吗啡似的,精神头十足,很亢奋---外面雨已然停了。
茶杯放在窗台,水已经冷了,不见热气,绿色的茶末渣子浮上来又沉下去,淀在那里,像有了着落似的··白文卿走过去,说:“雨停了,明早一定来得及拍戏,你睡会罢”·这鱼踌躇起来:“我怕睡过头。”
白文卿笑:“那么我替你守着,到了天亮的时候再叫你,去睡会儿罢,你是导演,白天忙,不像我,我白天还可以睡一睡·”·许迁点点头,又特别叮嘱了一句:“那你一定要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叫醒我啊,记住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别忘记了......”·白文卿答应着,催他到书桌旁睡着了。
谁知那鱼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半了还是起来,说:“我睡不着·”又踱到窗台··顾寒瑞已经靠着书桌一侧睡了,白文卿拿一件外套走过去给他披上,谁知他军队里混过许久的人,一向睡得浅,衣服刚给披上他就醒了,睡眼惺忪的,看着白文卿:“啊......你怎么还不睡”·“我待会儿睡。”
说着,他就低头走开了··顾寒瑞坐起身子,感到身上有什么东西滑下去了,一看,脚边一件毛外套··顾寒瑞笑,拾起这衣服,心里想着:“唔,总还算这猫有点良心。”
一夜悄悄过去,东方空上泛起鱼肚白,许迁异常兴奋地推开隔间门跑出去,像小孩子眼巴巴地终于等到了礼拜天,他跑出去,把地上的人统统叫醒,天刚蒙蒙亮,一堆人就被迫站到了院子里,准备拍摄第一场戏。
胖胖的制片人一向有起床气,现在倒也不发脾气,时间就是金钱,起得早也好哇,早点拍完,好省点资金··张可欣从房里起来,打了个哈欠抬头望着天空,忽然叫起来:“彩虹”·众人听了,抬头一看,果然是彩虹。
它挂在东边天空上,红、橙、黄、 绿、蓝,一共五道,梦幻般的彩颜色··可惜不是七色虹··但又听说,看到七色虹,眼睛会失明得不偿失。
众人叫许迁:“导演,导演,拍下来呀,多好看”·许迁果真拍了一张,然而众人惋惜起来:“可惜,这样好看的彩颜色,到了镜头里总是灰蒙蒙,拍出来就不好看。”
那鱼不说话,脸上露出痛惜神色··胖胖的制片人走过去,愤愤不平地说:“好嘛平白无故费了一张胶卷”·这时候又听见画眉的叫声,小小的爪勾在红色瓦上,深褐色的羽、淡黄而尖的喙,眼圈白色向后延伸至眼角末梢,细、直、长,是一字眉形,劲强有力,气势如虹,喋啾出一种激昂声音。
于是开拍第一场戏··这一个和烟带雾的早晨,白色海棠花开满枝,张可欣一身白地绣乌梅刺花的直襟上海领旗袍,戴银白首饰,端着一杯花泡茶倚在门框边,旁边是一树枝枝桠桠垂下的海棠,半遮半掩,人面花色两相映,极清丽秀雅。
顾寒瑞呆在院子角落,只听见一声极清脆尖利的口哨声,顾寒瑞“啊”了一声,对白文卿道:“行了,我那副官来找了,我得走啦”·白文卿点点头:“去吧。”
顾寒瑞笑着凑近他一点儿:“白先生,你说我在你这儿一夜未归,我那副官怎么想”·说毕哈哈大笑,戴上军帽就走了··副官早等在外面,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军座儿啊,你这要是实在喜欢,把人接到公馆去住不就好了么,好嘛昨夜一宿没回来,兄弟们还以为你是被哪个地下分子开了冷枪,要了脑袋去了”·“去你的,”顾寒瑞笑骂道:“谁敢朝我放冷枪我这条命,将来若不是战死在前线,就是老死在故里,除此之外没别的”·副官笑道:“诺,放眼整个中国,是没人敢朝我们军座儿放冷枪。”
说罢他便拿出一张红底金字的请柬来,“今儿月初,晚上张会长想邀军座儿到商会会馆一聚,叫我问问,军座儿可愿赏脸儿”·顾寒瑞收了请柬,嗤笑一声:“次次这样郑重其事,显得我多吓人似的”·“可不是客气得没边了,今儿又差人送了两坛女儿红过来。”
......·晚上七点··顾寒瑞带着副官和一个警卫连来到商会会馆··会馆里早已是热闹非凡,顾寒瑞环顾一圈,只见白文卿也在··民国旧影·原来张会长今日做东,请剧组里的一些重要人物来看戏听曲儿,全当犒劳大家。
今日堂会,请的是皮影戏班子··顾寒瑞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皮影戏开场,唱道:·一个是光棍命不长,·攒上个金银办婆娘··正月里说媒二月娶,·三月到家产儿郎。
四月五月长大了,·六月送学观文章··……·靠墙边上站着的一排警卫连听了,都暗笑起来,好嘛听听这唱词,张会长又想嫁女儿了。
只见张会长满脸堆笑,看着顾寒瑞说道:"这唱词好哇,人生大事,还是娶妻生子的要紧……"·正说着,戏词又唱道:·十月里告老还故乡,·十一月得下不生病。
腊月三十一命亡……·戏唱到这里,张会长愣了愣,觉得兆头不好,又听到戏词唱:·这才是生得快来死得快,·出奇的人儿命不长,·出奇的人儿命不长,·……·顾寒瑞听着这戏词,看了张会长一眼:"娶妻生子啊,不急,没听戏词上唱生得快来死得快……"·张会长面色一顿,自己也觉得三番五次的,这兆头有些不吉利,然而还是不死心,讪笑道:·"戏词哪能当真,将军这样年轻有为,身边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小女她……"·这就算刺开了皮影幕绢子,把事挑破了。
顾寒瑞只推脱道:"张会长,看戏罢·"·张会长还要说什么,忽然警卫连那里吴小江走过来,笑嘻嘻对顾寒瑞说:"顾将,不如你答应了罢·"·顾寒瑞斥他道:"你来做什么回去"·吴小江笑嘻嘻地,一步也没挪,又转头看向张会长,"咳,我们顾将是不好意思呢,话说张小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我们顾将好在生日宴前准备礼物呢。
"·张会长喜不自禁,一时得意就忘了形,说道:"哎,我这小女是二月廿一的生日,今儿四月初,说起小女的生日宴一一也不远啦"·吴小江笑:"那么张小姐是哪年生人"·张会长道:"往前推二十年,戊申年那时候"·说着,张会长不由得发出思古之幽情,叹道:·"转眼二十年啊……唉,好像才只是一眨眼,记得那年还是光绪三十四年,可欣她生出来的前一月,我记得山西商务局不是与福公司议定几百万两银子作赎款,将山西各属矿权全部收回来了"·"哎"张会长重重地叹了一声:"到了第二年,就是宣统年了,再几年过去,大清灭了,又到民国……前几年北京政变,紫禁城里那位宣统小皇帝不是被冯将军赶出去也是个可怜人儿,现在是谭主席管事儿……"·顾寒瑞放下茶杯,只说道:"张会长,你话太多了。
"·张会长这才从怀旧之蓄念中猛然惊醒,赔笑道:"喝多了,喝多了,将军勿怪,勿怪……"·吴小江细细推算起来:"哦,张小姐是1908年戊申岁生人,那年是猴年,张小姐又是二月廿一生……"·吴小江叫起来:"呀五十一月申合虎,二月生人,胎元宫在五月,怀在犯月一一是血败子呀男败丈人三十九,女败婆家无尽休……"·张会长听了这话,面色陡然一变,也是才想起来犯月这回事,碍着吴小江是顾寒瑞那边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低声说道:"副爷不要这样嚷,是我记错了,小女本是三月生人……"·吴小江道:"哦,那么,生在三月就不犯月了。
"·张会长霎时松了一口气似的点头笑道:"是呀是呀就是三月生人不犯月的"·又低头向顾寒瑞说:"将军,小女真不是犯月"·吴小江笑嘻嘻地看着他,说道:"张会长,你还蒙我们呢,我们顾将不娶血败子哩,唉,这也是,女败婆家无尽休,怕呀"·张会长看着吴小江,一张脸着实气得慌,末了只得忍气吞声对吴小江说:"顾将军不愿娶也罢了,只是,小女真是生在三月……以后还请这位副爷不要乱说"·吴小江笑眯眯说:"知道知道,不乱说,那么你以后也不要乱牵红线了。
"·张会长气得只重重地说道:"哎"·作者有话要说:小说里有错误的地方,现在改过来……1908年1月丁未年还是羊年,到了二月戊申年才是猴年,我误以为1月就是猴年了……改正改正·副爷:旧时对士兵的谀称·至于犯月……就是比如张可欣属猴,这个生肖天生有要避讳的月份,比如五月,生在五月就是明犯月,明败子;怀在五月是暗犯月,血败子。
旧时男女合婚的时候挺忌讳这个~所以一般犯月的要把生人月份往后拖……·至于迷信……这类似于地方习俗禁忌,大家不用当真……要过年了,大家新年大吉~·皮影戏词里那句腊月三十一命亡,断句是:腊月三十,一命亡。
因为历日上没有腊月三十一呀·☆、茶叶包·这时候叶老板带着儿子叶少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锡皮小盒子,脸上微微有些得意的神情,张会长一看那小盒子,问道:"叶老板,这清明快到了,你又有了好茶叶啦"·叶老板很谦虚地说着:"不算好今儿算我请大家喝茶,大伙儿别嫌弃"·说着就打开锡皮小铁盒,里面都是一小包一小包封起来的茶叶,叶老板照例是面上谦恭着,可发派茶叶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民国旧影·"这不是明前茶,是社前茶嗳,一芽一叶,好茶哪"·然而众人只是收下茶叶包,并不关心什么明前茶还是社前茶的区别,也不关心到底是一芽还是二芽,叶老板对众人的反应很有些不忿,他们哪里懂得这茶真正的的好处·叶老板感到点伤感,他是生意人不错,可也是打从心里真爱茶,看到众人的反应,叶老板不能不有点伤心,到了这一大把年纪,居然为这一点点子事犯起伤心来,叶老板自己都觉出点好笑来。
他盖上锡皮纸盖子,有些落寞地,又去别处分派茶叶包了··到了一个角落,叶老板遇上一位老先生,老先生今年七十八,混迹茶馆五十年有余,一把花白山羊胡子,鹤发童颜精神抖擞的,一开口,比一般年轻人还响亮。
老先生一打开茶叶包,看见那茶的成色,激动起来,"嗳"·行家遇上行家,叶老板和老先生两人便就着茶,兴头极足地谈开来了。
叶老板一谈开,儿子叶少秋也就不用陪着了,叶少秋离了父亲,到了会馆里电影剧组人待着的那一块地方,张可欣正看皮影呢,瞧见他来,只笑道:"嗳,来了"·叶少秋在她旁边坐下,笑道:"可不是来了今天电影拍得怎么样最近有外商想过来买瓷器,我忙着和牙行里的人谈定价,没顾得上去剧组看你,拍得还好罢"·张可欣笑:"嗳说到拍戏,你不知道,我真同情我们那导演……"·叶少秋俯身微笑着看她:"那么为什么同情呢"·"他因为重拍的缘故被制片人说了好多句,"张可欣说:"我真怀疑他偏执过了头,大概是有些完美主义,一个镜头总要到完美的地步他才肯罢休,但你想想,要费多少胶卷制片人当然生气了。
"·叶少秋叹道:"也许太完美也是一种不完美,事事不必那么较真的·"·张可欣笑道:"大概是因为我不是较真的人,反而觉得这种人特别地有一种固执的可爱一一真像个孩子。
"·叶少秋也笑:"那么,我是不可爱的·"·张可欣意识到他是多心了,只得笑着把话岔开来··许导演和白文卿两人坐在后面,听不到他们说话,只看见是叶少秋来了,然而他们又都不是主动去和别人寒暄的- xing -子,既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装作看不见呢,似乎又不大礼貌,末了还是叶少秋看见他们,笑着走过来道:·"咦,白先生,许导演,你们在这里。
"·又拉着两人到前面去看戏、聊天、喝茶··这时候皮影戏班子已经散场了,搭了戏台子,又开始唱昆曲··今晚唱的是昆曲的经典喜剧之一风筝误,戏连演了几折,众人大笑不止,到了最后一折,台上人唱介:·良宵空把长更守,·那晓得佳人非旧,·被一个作孽的风筝误到头!·……·一曲罢了,张会长拍手叫好,许迁听了戏词,说道:"唔,其实全本著作里,这一段戏词后面还有一首诗。
"·白文卿问他:"什么诗"·"鸳鸯对面不相亲,好事从来磨杀人··临到手时犹费口,最伤情处忽迷神·"·白文卿叹:"没办法,他们伶人是要照着戏词唱念做打的,古人的著作里有的地方读着好,但搬到戏台子上就不合适,多多少少都要删减改动一番,像桃花扇,戏文里的词到了戏台上,也减去好多了。
"·许迁坐在椅子上,犯困似的点点头,又揉了揉眼睛··白文卿看他睡意朦胧的,轻声道:"困了吧你昨天一晚上没睡·"·许迁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昨晚太兴奋了,现在完啦困死我了,我眯一会儿眼,等人要散的时候你叫我一声。
"·"好·"白文卿答应着··鱼背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因为实在太困,不一会儿便睡熟了··等他再度睁眼,台上咿咿呀呀地又唱起金雀记,他把眼半睁着,脑袋昏昏沉沉,头似千斤重,还是困,然而又有些渴,这鱼看向白文卿:"唔,我渴了……"·桌上茶水已然都喝完了,白文卿忙起身给他找水喝,顾寒瑞坐在那里,看着这猫走来走去,末了看见他端着一碗水到了那鱼身边,顾寒瑞咬牙切齿地磨了磨牙,吩咐一旁副官:·"明天告诉炊事员,去街上买几大盆鱼来宰了,给兄弟们改善伙食。
"·副官应了一声,答应下来··那尾鱼喝了水,渐渐恢复些精神来,很畅快地,又背靠在椅背上睡,白文卿看了,只是微笑··顾寒瑞远远地瞧见,纳闷起来,问一旁副官:"张副官,你说猫为什么就喜欢去偷腥呢"·"啊"张副官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寒瑞给他解释着:"偷腥呀,就是偷鱼,哎,你说,这猫为什么就这么喜欢鱼"·张副官不明所以:"这哪有为什么,猫不是天生就喜欢吃鱼的么。
"·"哎,算了,跟你说了也白搭·"·顾寒瑞端起茶,郁闷地喝了一口··这一个四月初的晚上,乍暖还寒的,台上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顾寒瑞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起来,凉茶去不掉躁意,他心里只觉得烦,还未等到戏散场,他就起身自己先离场走了。
外面凉风一吹,会馆里拖长了声腔的水磨昆曲渺渺茫茫四散开来,耳畔只余凄清的一两声··身后警卫连急匆匆赶出来,护着顾寒瑞到了公馆··晚一点的时候,他躺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口袋里是那枚缀着蓝绸色流苏的白文印,他捻着这流苏缀,不知不觉睡着了。
·☆、电影院·再过了几日,电影第一场的戏份早已完成了,正预备着开拍第二场,然而绵绵的雨又开始下起来,地上淙淙的细流汇在一起,聚成一个又一个亮汪汪的小水洼。
民国旧影·雨并不大,然而细水长流,这雨竟是绵绵无绝期了··这样- yin -雨的天,没什么好玩,小孩子只好呆在屋子面玩折纸,旧报纸用戒尺裁成一块又一块的长方形,不一会儿折出一条纸船来。
于是船载了小小的一方心愿,插上小旗帜,拿着这船,小孩子饶有兴致地跑到门前水洼处,让它独自一个儿晃晃悠悠飘在上面了··如果有邻家的大姐姐过来,或许会觉得折船只太过简单了,只用戒尺将旧报纸裁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教小孩子折出一只千纸鹤来。
对一个孩子说来,要折千纸鹤,可太复杂了,看了一会儿,不得其要领,于是微笑着低下头去,还是折着纸船··路上人力车早已不见踪影了,只偶尔过去一辆电车。
道路上许多撑着伞穿雨衣的人,匆匆走着,躲避着这样- yin -晦的雨天,也有人气定神闲,格外钟爱这样的天气··又到雨天,剧组照例是拍不成戏了,一天的时光没处打发,于是许导演请大家一起去看电影。
说是大家,其实也只有三个人,白文卿和张可欣一定是要请的,另一个则是叶少秋··四个人一起来到电影院··买了票,沿着略嫌狭窄的楼梯上二楼影院去,四人挨着坐在第七排,许导演道:·"诺,今天看的这场是美国好莱坞拍的片子。
"·叶少秋听了,有些不舒服起来:"怎么看国外的片子"·"国外的电影不都是坏的,看看无妨·"·叶少秋只是摇头:·"你不知道,在国外片里,我们中国人的形象照例都是些烟鬼、小脚、盗贼呢难道我们中国的女人就只是裹小脚男人就只是烟鬼我真不愿看这些混账影片。
"·又加重了点语气,告诫他:"许导演,我知道,你喜欢电影,我不妨拿书来举例,电影和书是一样的道理,许多人喜欢读书,书也的确是好的,但不是所有的书都是好的要注意"·许迁只得解释道:"不是这样,这一场电影,那导演倒不搞什么个人偏见的,我前不久看过一次,觉得好,所以也想叫你们看看。
"·叶少秋听罢,这才消一点气,说道:"既然这样,如今也没得说,看罢·"·灯光黯下去,四人于是看起电影来··到了散场时候,四人又从楼梯上下去,白文卿走在台阶上,只觉得前面一个人的背影极其熟悉,不由得喊了一声:"淮宣"·前面人听了,回过头来,真是徐淮宣。
然而人挨着人,两人一时也搭不上话,只得等到了一楼大厅里,可还没等两人讲上话,张可欣便兴奋地上前和徐淮宣聊开了··她是早已闻听徐老板的大名的,也曾去看过他唱戏,不过是陪着家里母亲去,她母亲便是张家太太一一是出了名的爱看戏。
照说上了年纪的人都保守,忌讳出头露面,尤其是上戏院去,因为娼妓戏子不分家,在正派人眼里,甭管那里出了多大的角儿,多风光,那也还是个一一不好的地方··有的母亲不但自己不去,还要管着自己的女儿,也不叫她们去,嫌女儿家出去抛头露面丢人,但张太太显然是不在乎这个的,她要是在乎,也不会同意叫自己的女儿张可欣去做电影明星了。
人生短短几十载,何必在意别人的那张嘴·但张可欣她可不爱看戏,只爱看年轻人喜欢的一些电影话剧什么的,只是没奈何被自家母亲拉了戏院包厢去,楼下戏台子咿咿呀呀半响,她只嫌闷得慌。
扮演古人事,出入鬼门道,这就是梨园,可张可欣不懂,梨园戏究竟有什么好听的·后来看见徐淮宣扮的五旦上来,不由得呆了,这是男人扮的女人太像了简直活脱脱就是一个女人·想想她拍过、看过的电影,导演都说演技,照她看,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不上徐老板·她就此存了心思,总想着去后台看一看徐老板,别的意思没有,纯粹就是想知道他怎么入戏的。
她是电影明星,可每次拍电影,总觉得入不了戏,徐老板是怎么入戏的她太想知道这个了··可母亲是绝不答应的,她是爱听戏没错,可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和什么戏子扯上关系,尤其还是一个扮女人的男戏子,哼,兔儿爷这叫什么事儿·可谁知今日碰巧,就给见着了这还不赶紧上去问一问·张可欣先是亮明身份,甭管她爱不爱看戏,反正她是把自己说成了徐淮宣的票友了,套完近乎之后,她便问:·"我看徐老板的戏,总觉得是古人再现,徐老板真是把戏演活了,这有什么诀窍没有"·徐淮宣不理会她,被逼问得急了,才淡然一句:"就把自己当成是戏中人。
"·张可欣又问:"还有呢"·徐淮宣看她一眼,"你不是票友,是电影明星张可欣吧"·张可欣惊异地看着他:"徐……徐老板怎么知道"·"我朋友是白文卿,在你们剧组,还有,"徐淮宣指着一楼大厅墙上的一块广告牌:"这上面有你照片。
"·张可欣感到些尴尬,只说道:"徐老板和白先生认识"·"嗯·"徐淮宣点点头··这时候白文卿才和徐淮宣搭上话,问道,"淮宣,你今天也来看电影真是巧。
"·徐淮宣说道:"可不是"·他看着一旁叶少秋和许迁,只问道:"这两位是……"·白文卿忙给他介绍:"这是叶少秋,这是许迁,我们剧组导演……"·徐淮宣冷笑了一笑,"你朋友是挺多的。
"·说罢只气道:"有了新朋友,就只忘了旧朋友罢铁宁不是才走几天他说已经到了北京,给你写了信了,就是不见你回信过去,你有空看电影,就没空给朋友回一封信"·民国旧影·白文卿头一次见他这样动气,有些尴尬地站着,只说道:"那信我是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徐淮宣道:"你记得就好"·说罢竟是要拂袖而去,白文卿最怕身旁朋友生气,心里很觉得抱歉,忙走过去解释了好半天,末了徐淮宣终于消了点气,两人回去的地方又顺路,自然也就一起回去。
叶少秋和许迁听他要和徐淮宣一起回去,不能再去别的地方玩,心里固然觉得有些扫兴,可也并不十分在意,只说道:"那下次有空再一起玩罢·"·他两人不理论,张可欣可着急了,一把拉住徐淮宣,一定要他继续把刚才的话说下去,她说:"徐老板,你就告诉我吧,除了把自己当成戏中人,还有呢啊,还有呢"·徐淮宣心情好,索- xing -告诉她:"还有别当自己活在现在,只当自己活在那段历史中"·张可欣还要再问,徐淮宣只笑道:"我说得够清楚了,悟不悟在你自己,你要再问,那可不能够了。
"·说罢,便和白文卿两人走了···☆、袖子铺·出了电影院,外面华灯初上,雨还凄凄沥沥地,可是小了许多,一个街口摆摊的在卖伞,伞面收起来,看得见上面的花色纹饰。
一对母女走过去在摊前停下,小女孩七八岁,头发用一根长长的红绳绕着扎起来,幼稚的可爱··那年轻母亲呢,微笑着看向小女孩,"你喜欢什么颜色,自己选一个。
"·女孩一眼挑中一个蓝色的,忧郁的冰冷的蓝,年轻母亲不中意,嗔道:"女孩子该要个红色的,干什么要蓝色呢·"·然而小女孩还是固执地要那一柄蓝色伞面的伞,这年轻母亲温和地看着她笑,这时候路上一个摇惊闺叶的走过,趁着小女孩不注意,这年轻母亲还是换了一柄红伞。
惊闺叶的摇晃叮当声吸引了小女孩,理所当然地,她没发现母亲的举动,等到摇惊闺叶的磨刀人远远地走了,她才回过神来,一看,一柄红伞,撑在母亲手里··那年轻母亲说着:"走呀,看什么呢,今晚想吃些什么,我带你去买。
"·小女孩稚气未脱地,有些不高兴:"你把蓝色换成红色,你还和我说话·"·那卖伞的人听了笑起来,实在是觉得这女孩子有些可爱,一派孩子气。
白文卿和徐淮宣路过,看见这一幕,心里倒为这小女孩子忧愁起来,这样可怜的小孩子多么地多呀自由自由小孩子永远没有真正的自由,而等到长大了,或许会有自由·代价一定惨重的,他们这时候又想起铁宁来。
他在北京怎么样了过得好么,啊是啊,他是回信来了,白文卿想着,信上说了什么·总还是些喜气话,铁宁一直便是这样的- xing -子,倒不是什么故意报喜不报忧的意思,而是他天生便是苏东坡那般的乐天派。
·踏在积水的路上,徐淮宣忽然开口:"你和刚刚那几位朋友,玩得很好么"·白文卿怕他又生气,斟酌着用词:"不算太好罢,一共只见过几面。
"·"哦·"徐淮宣慢慢走着,漫不经心地说,"那么,是泛泛之交"·"……是吧·"·徐淮宣说着:"我倒不喜欢泛泛之交,其实交好的朋友,有一两个也就够了。
"·白文卿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徐淮宣末了一句:"我感觉我交好的朋友,只有你一个·"·白文卿听了这句,只觉诧异,他万没想到徐淮宣说出这话来,同时又觉得这话太言重了,不懂徐淮宣何以这样想,因为一一其实徐淮宣身边的朋友也是很多的。
白文卿惊疑着,只说:"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像名票苏少爷,他与你之间也一直交好……"·徐淮宣笑了一笑:"他和我也不过是聊得来,但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我只有你一个。
"·"所以,"徐淮宣笑着说:"我真不喜欢你身边围太多人,我朋友太少,你朋友太多,我看你和别人说话玩闹,我真不高兴·"·白文卿忙笑说道:"那么我以后一定注意,今天是我错了,别生气了罢"·徐淮宣笑笑,也就不再就这事理论了。
两人沿路又走了一些时候,徐淮宣忽然在一家银行门口停下,笑对白文卿说道:"过了春了,得忙着定制年底的戏服,我去银行里取钱,预备着交做戏服的定金·"·白文卿微微点头,"好,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徐淮宣笑了笑,走进银行里去··按着流程签署了申请表,又把身份证递给行员,过了一会儿,他随着这行员到了库门前,入库找到自己的那一号保管箱,开了箱子取了钱出来。
今年的戏服头面,照例还是交给袖子街上的那位做··袖子街,顾名思义,总该是和什么衣服料子联系在一起,至于为什么不叫衣服街绸缎街,这其中还有一个缘故儿,因这条街上有一个手艺极绝的裁缝儿,人都叫他王裁缝儿,在街上开一家衣料铺,眼光极毒,能进他店铺的绸缎绢丝,清一色都是上上等料。
除了手艺儿,王裁缝儿还有一绝,用他的话来说,他收衣料,最注重的不是布匹质地,而是颜色,这世上颜色太多啦可真能让他看入眼的却没有几个,王裁缝儿看上的那些布匹,摆放在铺子里,只一眼,就保管让那些太太小姐们移不开眼。
而她们只能感叹这颜色好看,却绝不能找出一个什么词来形容出这颜色,即便搜肠刮肚三千字,也只能找出一个劣质的干巴巴的形容词,那描述出来的颜色,离衣料的本色还差得远呢·这不是什么词句字眼匮乏的问题,世上最美的事物本就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
都说作家的笔下没有形容不出来的事物,哼,照王裁缝儿的话说,你叫他们把那些零零碎碎故弄玄虚的语句全部丢掉,就给我利落说出这一件衣服是什么颜色,他们保管词穷·民国旧影·王裁缝儿卖衣料,也卖成品衣饰,还管定制,什么裁剪设计啦,绣缝剪补啦,全部由他一手完成,一个月做一套衣服想都别想儿什么叫心血不耗上大半年时间,那叫嘛心血·物以稀为贵,王裁缝儿的戏服既是一件难求,上门来定制购买的人自然就特别多,但王裁缝儿说了,他一年只定制一件戏服,一件头面,也就是说,他一年只给一个人做一套行头·人都说他绝,因为这一年只做一套行头,搁别的裁缝铺里,早把师傅徒弟给饿死啦可王裁缝儿还是活得倍滋润儿,这还不算最绝的,最绝的是,他是连续三年只给一个人做行头,三年以后对不住,以后再也不见·也就是说,假若王裁缝今年是给一个新来的老板做行头呢,那必须还要连续为他做满三年,过了三年以后,从此以后就不再为这人做了,这是规矩,可这叫嘛规矩但这就是规矩王裁缝儿的规矩一一事不过三。
王裁缝儿卖成品衣饰一一你问他不是赶着定制戏服,怎么还有时间做成品衣饰卖·别误会,他是一年只为人定制一套戏服,可一年里定制的戏服交工了,剩下的时间里,通常是年底的时候儿,他也自己随意做些旗袍、戏服、西装什么的,做好了以后,就搁在店里挂着,等来年春天卖。
这里的随意,可不是随随便便的随意,而是随自己的意,不是随他人的意··王裁缝儿说,给别人定制戏服,是随别人的意,所以做得慢;自己做呢,是随自己的意,所以做得快。
都说慢工出细活,可究竟是做得快好还是做得慢好没人说得清··王裁缝儿的店里既以旗袍、戏服、西装三者为主,其中的手艺儿又最以戏服出彩儿,戏服中,又最以袖子处最为出彩儿。
什么叫出彩儿两个字,讲究··王裁缝儿的讲究在袖子处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其图案之淡然华美,绣法之繁杂精致,无一不是下透、吃透了功夫的。
但有一年春日,一位富家太太慕名而来观看戏服时,却发现有几件的衣袖处并没有绣些什么,王裁缝儿在柜台看账,听了这位太太的疑惑,眼皮都未抬一下儿,"太太觉得该绣着什么,说给我,我照着绣就是了。
"·这太太立刻返回身去再细细看那戏服,只觉得无论在袖口处添些什么都嫌多一分,当即哑口无言,出了店门··王裁缝儿既对袖口是这样下功夫,幸而是没有什么人来对他说断袖这个词的,否则,王裁缝儿得气个半死·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戏服·袖子街是因为王裁缝儿有名,而王裁缝儿又因为袖子街而更加有名,手艺人的名气和手中的技艺就是这么回事儿一一因艺传名,因名传艺。
这名艺招来了众位小姐太太,也招来了名角儿徐淮宣··那是去年的事儿了··徐淮宣虽说是伶人,但戏服来来回回就那几套,他平时也不爱买戏服,反而很喜欢定制西装,衣柜里一眼望过去,总是西装比戏服要多。
就说他房里的那个大玻璃衣柜子吧,分上下两层,上层挂着许多灰青黑三色西装,款式很讲究,颜色也素雅得体得很,下层呢,仔仔细细叠放着好几套华丽戏服··若是有同行看见了,一定咋舌叹息一声:"戏服该挂上面呀放下面折起来叠在一起,会有折痕"·但徐淮宣才不管这个,还是照样把西装挂在衣柜上层,戏服叠在下层。
·他对戏服没什么执念,但到了年关底下,按照规矩,他得置办一套新戏服拿出来登台亮相,大过年的,什么都得是新的嘛·本来去年徐淮宣也没打算到王裁缝铺子里,因为他定制戏服的地方一向是华裳阁,那算得上是老字号了,他父亲徐世良从前唱戏时的戏服就是在那里做。
可临到年关,去华裳阁取戏服的时候,店老板取出戏服,刷地向下一抖一张开,这才发现,那戏服上的缀着的几颗黄豆粒大的粉色珍珠,没了·被店里不知道哪个伙计偷偷绞下来偷出去卖了·店老板气得直哆嗦,丢脸实在是丢脸被自家人砸了自家招牌儿,说出去得叫人笑死·徐淮宣倒不甚在意,珍珠没了就没了,还可以再补上去嘛他从不在意这些小事,可华裳阁的店老板抵死不肯把戏服交给他,只说这是一辈子的耻辱,一定要自己留着,时常警戒自己一番。
徐淮宣不乐意了:"那我到了年关,就没有新戏服了呀·"·那华裳阁老板很心痛地说:"有一个地方,是个好地方儿"·这好地方自然是指的王裁缝儿铺子里。
就此徐老板算是知道了王裁缝儿的大名,可也纳闷起来,问那华裳阁的老板道:"他既然这么有名,怎么我以前都不知道他呢他可太低调了·"·华裳阁的老板心虚地笑笑,"酒香也怕巷子深嘛"·他没好意思说是怕被王裁缝儿抢了生意儿,这才一直没告诉徐淮宣。
就此,徐淮宣便要去王裁缝儿的铺子里看戏服了,可要论挑戏服,他的眼光总比不上白文卿,因此要去王裁缝儿的铺子里时,便把白文卿一同带上了··到了那里,看着铺子里的成品衣饰,白文卿一眼看中一套戏服。
怪的是形容不出它的颜色,绯红、水红、玫红,通通不是,倒像是所有的红色都混杂在一起,再泼了水兑淡的一样,颜色是旧红绸一般的暗色,固体的深色胭脂红,深得都有些不像红了,而有些地方又显得太淡,几乎是白色了。
还有那水袖,简直是叫把黄昏日落的颜色给从天上摘下,才成就了这么两条水袖似的,这一套戏服,叫人疑心不是在看一幅水袖丹衣图,而是在看一位婉丽的美人儿,淡简斐然温而丽。
徐淮宣也喜欢这套,觉得不像一般红色那么艳丽,正要买,王裁缝儿打量了一下他,很激动地叫起来,"您别买这套我有一件顶好的戏服,收着舍不得卖,今日红粉馈佳人,叫那戏服也出来见见天光儿,值啦"·徐淮宣听了这话,面上有些不对意思,悄悄对白文卿说道:"怎么见得就是佳人我是壮士哩。
"·民国旧影·白文卿笑起来,说道:"什么壮士,你是要一去不复返么"·说笑间,王裁缝儿已然小心翼翼地捧了那套戏服来,到了徐淮宣面前,捏着那衣肩处把戏服一抖,戏服霎时发出一声很好听的窸窣音,随后垂下摊开,一套织金大红戏服,但白文卿看着,总疑心那不叫大红,而是祭红,颜色初凝如牛血,色红极甚。
徐淮宣一看,笑起来,"我又不唱拜堂的戏,要这么红霁霁的做什么·"·王裁缝儿很坚持,一定要卖,神色痴迷,说话间仿佛陷入了某种由自己打造出来的幻境,说道:"您一定要买瞧瞧这戏服多好看穿上它,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美儿您听我的,好看"·徐淮宣有些为难,也有些抱歉,心里明白这是遇到一个痴迷衣料的手艺人了,然而他也真是不用那大红戏服,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我买您那件暗红绸的戏服,付两倍的钱,这大红戏服您还是自己收着,成么"·王裁缝儿一瞪眼,"不成您就不买,我白送也得送出去您必须得要我手里这戏服"·徐淮宣没了办法,只得两件戏服都买下来,王裁缝儿送他和白文卿出了门,这桩强买强卖算是了结了,回来坐在门口长矮板凳上,寻思着:"怪事儿啊,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不爱大红色多喜庆哟"·想着想着就说出了声,旁边正忙着穿针引线的徒弟听了,冷哼一声,"您甭管他们到了大年底下,看是怎样谁家还不贴个大红春联,满堂红除非是那死了人家戴丧的才不贴红哼,瞧着见吧,时候不远啦"·一语成谶,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现如今的徐老板呢,还是意气风发的名角红伶儿,白文卿呢,也还是书生意气的温雅先生,那许久以后的际遇非难,离现在还隔得很远很远··是太久远了,谁能想到以后事呢。
他们现在还是高高兴兴地,从银行大门前走过去,到一家饭馆里吃涮羊肉··悒郁- yin -雨的天,看不见月亮星辰,饭馆里热气腾腾,浓白的烟雾笼着,像一重迷雾。
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或许五十年后想起来,又会有不同··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十载红尘·饭馆里说笑声一片,吵嚷一团,人声盖住了雨声,也不知道外面雨停没有,白文卿和徐淮宣挨着靠墙的一张桌坐了,就着涮羊肉吃起来。
徐淮宣挑起话头,笑道:"文卿,你还记得戏院里那孩子没有"·"哪个孩子"·"就是总被我堂叔逮住的那个呀,"徐淮安笑,"那个小男旦,楚生,记得了"·白文卿点头:"记得,怎么了"·"我要和你说个笑话哩,"徐淮宣哈哈笑起来,"那孩子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堂叔不是拿了他的社徽,知道了他是锦堂社的"·"嗯,当时你堂叔不是说要去找那锦堂社的社长后来去了么"·"他一直忙着戏班子的事,没空去,本来这事都快忘了,谁知道上次那孩子又来,被抓了三次事不过三,我堂叔前几天便去找上门了。
"·"那么,怎么样了"·徐淮宣又笑又叹:"那个锦堂社的社长,真是一一藏头露尾,只叫人好笑,我堂叔客客气气去敲门,他叫一个徒弟说他人不在,结果那徒弟是个实心眼,只说道,我师傅说他人不在,如今没得说,叫你们走罢"·白文卿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偏偏是不着调的师傅教出这样实心眼的徒弟,那些孩子有这样一个师傅,倒也可怜,不说要做多少年冷板凳,像那样偷着学的教法儿,挨人白眼不说,就出了名,也是恶名。
"·徐淮宣摇头叹道:"那你是不知道,我们梨园行里,有的是那样不管好名恶名,只要出了名就觉得好的讨嫌人呢"·"我究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葬送自己名声。
"·"名利场上的事一一有名才有利呵我心里倒很有些瞧不起这样人,假若那锦堂社社长当初实在是因为生活窘迫,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偷戏出名,那也还情有可原。
"·"但自他出名后都过去多少年了他从前已往唱戏得的包银不少儿,够他一辈子富余了,如今既然年数大了,又不愁吃穿,也该为老自尊,做个严师出个高徒来,梨园行后来子弟或许也有几个敬他几分呵"·徐淮宣说着,只气道:"哪知越老越糊涂一路上往弯道走,自己走还不算,如今又扯上徒弟们真是……做出来的事总不叫人佩服。
"·白文卿叹:"可怜那些孩子们,难道不可以再另投师门么"·徐淮宣摇摇头:"梨园行的规矩,立了关书签了画押,未出师之前,这条命都是师傅的,打死都勿论除非那锦堂社的社长自己肯废除关书。
但,他怎么肯"·"万一徒弟中间有成材的,做了红伶名角儿,出师以后,照例还要有几年时间,徒弟得把唱戏得的包银儿全孝敬给师傅,对于那锦堂社的社长,那是稳赚不赔的事情,他怎么肯废弃关书"·说着,徐淮宣忧虑地叹道:"那楚生是个好苗子,就只可惜毁在陈结衣那里。
"·白文卿微微有些诧异:"陈结衣是谁"·徐淮宣:"就是那锦堂社社长的艺名·"·说罢又笑叹了一声,"算了,这种人名字,说出来也嫌污耳朵。
"·白文卿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诺,你看好那孩子么我看那孩子也蛮想走正路跟着你学,以后若是有机会,你收了他做徒弟倒好·"·徐淮宣只摇头:"一来,他师傅陈结衣一定不肯答应;二来,就他答应了,也要费几百块大洋赎那孩子出来;三来,就当我一散千金把那孩子赎出来,焉知我父亲同不同意"·民国旧影·"那孩子师傅的名声不好,我堂叔看样子,倒也不是很喜欢那孩子,万一人赎出来,到家后堂叔和我父亲一说,又怎么样呢家里人若是不同意我教,我也不愿惹他们动气的。
"·"其实我倒也不怕他们生气,只是不愿我母亲为这事伤心,你不知道,我母亲她……唉,不提也罢,许多事身不由己呵假若到时我不能教他,楚生那孩子又怎么样呢难道再叫他回去锦堂社么,他那些个师兄师弟们不会嘲辱他么……"·白文卿看他忧虑深重的样子,轻声安慰道:"那孩子的事,再等看看罢,你也不要太过忧心。
"·徐淮宣喟叹一声:"我只是可惜这样一棵好苗子"·又说道:"要是真能教这孩子,等他出了师,我也就改唱京剧去了,就当他是我,终究算不得负了昆曲了"·白文卿听了,只觉悲凉,勉强说道:"好在后继有人,现在不是还有许多人愿意学昆曲么"·"但终究是少了……"徐淮宣垂下眼睫,轻声叹息着:"文卿,文卿,我真怕有一天,不光昆曲,京剧、皮影、评弹、秦腔……所有的剧种都将趋赴没落了,或许也不光是剧种,也许……也许也有你,也有铁宁……有这世上千万万人,戏和文的覆灭一同的,真到那一日,又怎么样呢……"·白文卿听了,只觉惘然,何以如此悲凉·徐淮宣喃喃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半响无言,终究是又抬起头来,看着白文卿,很郑重地说道:·"但是,我们毕竟是看不到那一日的昆曲如今终究是没落了,但,譬如种种其他剧种、戏曲、文章……我们是看不见他们没落的那一日的想来便有好大安慰。
"·他说着,笑了起来,像苦闷得到纾解似的,闷头吃起涮羊肉来··白文卿看向一旁的玻璃窗,想知道外面雨是不是已经停了,然而浓白的雾把窗子一整块地蒙住,像冬天呵上的白气。
他伸手揩去窗子上的一小团蒸汽,露出玻璃片本来的剔透颜色,能看见外面一树枝枝桠桠的海棠花开,只是蒸汽很快再次袭来,不一会儿就把那一小块剔透颜色又给蒙上了。
饭馆里时常有老先生带着个收音机来听曲吃饭,雾气腾腾中,只听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几句:·客况凄凄又一春,十载区区已四旬·犹自在红尘,愁眉镇锁,白发又添新……·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今天没打算写稿更新的……·然而……看了看章节,发现如果今天大过年的更新一章,恰好就到六十章满数了,满满的仪式感啊……偶表示抗拒不了这样的仪式感诱惑……·大家新年快乐~以后偶可能会常常因为追剧而断更……随缘见吧……给大家拜年了(抱拳)·☆、临轩班·四月中旬,商会会馆。
既到了月中,照例是商会里各位老板齐聚会馆看戏的日子··虽说上次张会长失了面子,也不能够再让女儿张可欣和顾寒瑞结两家朱陈之好,但顾寒瑞既是显耀军官,张会长就做不得亲也要上前巴结一番的,此次会馆看戏,自然也请了顾寒瑞。
除却顾寒瑞,也请了剧组里的许迁、白文卿··戏未开场,张会长又未说明,众人也都不知今晚唱的是什么戏份儿,张可欣和叶少秋两人坐在剧组那一边的看戏地方,只觉好奇。
张可欣饮了口茶,叹道:"哎,也不知道今晚唱的是什么戏,请的哪家戏班子,偏是父亲他会卖关子·"·叶少秋在一旁撺掇她,"不如你去找你父亲,问问今晚唱的什么,请的哪家戏班子,是步戏还是皮影"·张可欣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磕着瓜子:"我不去,我又不爱看戏,唱的什么请的谁,知不知道也不要紧。
"·叶少秋知道她这又是故意拿谱,不过是吊一吊别人胃口的意思,于是故意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儿笑道:"你不去问诺,你不去其实也没有什么,等戏开场了也就知道唱的是什么了,暂且等着罢。
"·张可欣看也不看他一眼,慢慢地把头转向白文卿,问道:"先生想知道今晚唱的什么戏么"·白文卿一愣,还没反应得过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张可欣一看他点头了,便从座位上起身,又转过身去看着叶少秋,带点恨恨的语气说:"我这可不是为你去问,是为白先生"·待她走后,叶少秋很快活地笑起来,摇头叹道:"哎呀哎呀,这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呐哈……"他低着头,嘴角掩不住笑意。
不一会儿张可欣从张会长那里回来,叶少秋忙问道:"问好了今晚唱的什么戏请的谁"·"呸"张可欣笑骂道:"刚刚不是摆谱说不想知道么,这会子又巴巴地跑来问。
"·叶少秋笑道:"可不是,你都知道了,告诉我们大家伙罢"·张可欣索- xing -告诉开来:"今晚呀,说是请的两个戏班子,临轩班和锦堂社,至于今晚唱的什么,我父亲也不知道,只叫他们自己看着搬一出拿手好戏来唱。
"·叶少秋听了,只笑道:"请两个戏班子,还不规定要唱哪一出戏,诺,这唱堂戏的法子倒新鲜有趣·"·白文卿在一旁听得真切,只问道:"临轩班和锦堂社"·张可欣点头:"是呀,怎么了"·白文卿忽地一下起身,只说道:"我去后台看看。
"·张可欣愣愣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她才一拍脑袋叫起来:"呀我想起来了,徐老板可不就是在临轩班么"·她急忙忙也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我也去后台看看……"··民国旧影叶少秋忙一把拉住她:·"你别去听说戏班子后台不许女人进去,而且后台规矩多,连说话都要忌讳,你- xing -子又咋咋呼呼的,指不定就犯了什么忌讳,还是等戏唱完了,徐老板从后台出来以后你再去找他罢。
"·张可欣不听这话还好,一听了,顿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气呼呼地坐下来,忿忿不平地说:"好嘛后台子不许女人进我不稀罕去儿"·这边白文卿早已到了后台门口,一掀门帘子进去,只觉掉进了一个颜料的漩涡里,伶人们脸上浓墨重彩的颜色、雪白的水袖、各色的戏服、令人眩目的头面水钻,角角落落还有人在那里用着二本嗓熟腔儿……·若是来找人,光凭眼睛看倒有些费力的,可白文卿却毫不费力,因他一眼便看到那件大红戏服,颜色初凝如牛血,色红极甚。
白文卿慢慢走过去,坐在一面大圆镜子前的徐淮宣看见他,惊喜交加,只回过身来问道:"文卿你怎么来了"·两人拉着说着一会子话,徐淮宣这才知道,原来这会馆里请唱堂戏的张会长就是张可欣的父亲,也就是电影的投资人,徐淮宣笑道:"好,那么,今晚你要听我唱戏了。
"·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大红色戏服说:"去年买这件戏服的时候,我不是还和那王裁缝儿说,我又不唱拜堂的戏,要这么红霁霁的做什么谁知道拜堂的戏今天就唱了。
"·白文卿笑问道:"唱的什么呢"·"桃花扇,"徐淮宣告诉他,"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戏,今晚唱的是里面的折子戏眠香。
"·白文卿笑道:"好,这一折是讲侯方域梳拢李香君的戏,唱着也喜气·"·徐淮宣看着他笑,冷不防把那待会儿上台唱戏时要用的红盖头盖在白文卿头上,又把盖头顺下来拿在手里,白文卿一脸懵懂地看着他:"做什么"·徐淮宣只伏在桌上憋不住地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末了笑得痛快了,只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不出来么,我在梳拢你呀·"说着又忍不住笑··白文卿被他这一闹,脸有些红,只扯开话头道:"闹什么,我来是有事问你。
"·徐淮宣抬头看着他笑:"什么事儿"·"听说今天锦堂社也来唱堂戏了,"白文卿担心道:"你堂叔看见他们会不会……"·徐淮宣笑道:"诺,你担心我堂叔和他们吵起来么,这你不用担心,你看……"·说着他便悄悄做了个指的手势给白文卿看,压低声音说:·"那边都是锦堂社的,和我们临轩班就隔着三寸宽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堂叔要是想吵,刚刚早吵起来了,他为什么不生气"·"因为在他眼里戏比天大,就是这会子在旁边的是杀父仇人,在他心里,也得先把戏唱完了再报仇"·徐淮宣说完,微微笑着,看着白文卿说:"所以你不用担心,至少在戏唱完之前不用担心。
"·不知是不是他身上这一身大红色戏服的原因,白文卿低头看着坐在木椅上的徐淮宣,只觉得他的眼睛里也映上了绯色,灼灼其华··大概是有些入戏了··白文卿讷讷地,只说道:"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徐淮宣笑着看他,轻软着声音,无限温存:"去吧·"··☆、旧时模样·白文卿从后台出来,回到座位上看着戏台,不一会儿乐音响起,生角侯方域与旦角李香君上场介。
二人皆袭一身红色喜服,李香君盖着红盖头,与侯方域款款温存··这一出戏乃是昆曲桃花扇中眠香一折··桃花扇系清朝云亭山人孔尚任所撰,戏中所写,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侯方域唱介··梁州序:·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
又,李香君唱介:·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勾叠水袖,自袖中取扇介)金钗肯与梳头·(打开折扇介)·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
今宵灯影纱红透,·(侯方域与李香君二人各执扇面一端介)·见惯司空也应羞,(二人勾叠水袖合扇介)破题儿真难就··……·戏台上还在唱,后台里老班主听着,倒有些担忧起来,这戏中人情意,何以如此之浓蜜了恐怕将来不好。
千叶也在后台听着,只觉徐淮宣唱这一段,端的是字清腔纯,流丽悠婉,不觉听痴了,连师弟月红在一旁唤他,也没有听到··月红眼见师哥听戏入了迷,只在他胳膊肘上轻推一把,千叶被这一推,回过点神来,看向一旁师弟,也不说话,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月红从身后慢慢拿出一枝花开红色海棠来,递给师哥:"给·"·千叶接了这花,笑起来:"真好看·"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师弟月红早已跑到角落里去了。
千叶拿着这一枝红海棠,趁着众人听戏不注意的空当儿,悄踱到锦堂社那边,只看见楚生正在那里熟腔呢,千叶笑嘻嘻把花递给他,"给你·"·楚生摇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这花多好看·"·"反正我不要,好看我也不要·"·"真不要"·"真不要。
"··民国旧影千叶很失望地,拿着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戏台子上眠香一折唱完,徐淮宣从台上下来回到后台,只忙着卸妆换服,老班主看见他,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该是锦堂社登台唱戏了··楚生穿一身大红喜服,低头急步穿过后台,老班主看了,心里一惊,忙忙拽住他问:"你唱什么"·一旁锦堂社的社长陈结衣过来,一把推开老班主,催着楚生和另一个生角上场了。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也是桃花扇眠香一折··老班主听了,大怒,指着陈结衣骂:"姓陈的你威风啊教手下徒弟偷戏不算,如今还和我临轩班的唱上对台戏了"·陈结衣颇不以为然地鼻子里一哼:·"谁和你临轩班的唱对台戏我徒弟这出戏,来之前我就叫他们排演的,也就是你们这戏班子比我们早唱,今晚这戏,算是你们占了便宜儿了还说别人冲你唱对台戏"·老班主气得要死,他这辈子没打过人,这会子倒是真想冲着那张厚颜的脸甩上几个巴掌·不说到底是不是陈结衣有意要徒弟唱对台戏,就他那三番五次地叫徒弟去偷戏,而现如今却一点没不好意思,就够老班主气得慌·然而戏比天大,对于自家班子,老班主是这样想,对于别家的,他也一视同仁,熬到一次登台献唱不容易呵老班主虽然生气,但也还是压住了脾气,忍气等锦堂社的戏唱完,再就这事理论。
老班主气得手抖哆嗦,在后台坐不住,干脆掀了帘子,到会馆角落里看着戏台上··他倒要看看,这个锦堂社的小戏子究竟偷得徐老板几分了··这一看,大吃一惊。
台上人身段、运眼、手法、唱腔、水袖的一勾和一挑,俨然已快比得上徐淮宣了·是的,楚生这孩子聪明,从前已往看徐淮宣唱戏,只一遍,就可以把其中四功五法的精要悉数吸收,这就好比写字照着字帖临摹,但他也不是一味地临摹,而是临而不摹。
也就是说,楚生相当于把字帖里面的东西悉数吸收消化,等自己下笔的时候,这些消化了的东西,不用再刻意模仿,因为这些早已成为自己下笔时,潜意识里表现出来的东西了。
这些潜意识里表达出来的东西,恐怕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因为不是刻意模仿,所以他下笔时,写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东西··这就是灵气··这孩子有灵气一一自己的灵气。
只是他现在年纪还嫌太小,唱念做打时不免显得青涩,如若假以时日,将来前途无可限量·念及至此,老班主心中充满了一悲一喜,一怒一叹··悲的是这样一个灵- xing -孩子,若是走正路,何愁将来不能成名成角儿偏偏倒- yin -差阳错投在陈结衣师门下,就出了名,在梨园行也是恶名呵·喜的是昆曲终究算得是后继有人,在京剧江山代有才人出的大时代背景趋势下,昆曲如今儿也出了个拔尖的新人了·怒的是,这孩子再怎么有灵- xing -,那也还是偷过戏,而且还是偷的徐淮宣的戏·叹的则是老天无眼,他陈结衣何德何能,够格儿收下这样一个徒弟·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老班主从前始终不能同意这话,假若修行在个人,那还要师傅干嘛要科班干嘛哦,照这样说,大小伙子自己唱唱念念就能登台献唱啦哪那么容易儿·但这话放在陈结衣和楚生这俩师徒身上,倒算得合适,陈结衣他确确实实没管过没教过呵·正当老班主思绪万千时,台上戏已然唱完,老班主在角落里坐着,只听得满声的叫好儿,老班主寻思着,听着是比徐淮宣下场时的喝彩声还要响亮些。
是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剧种的繁荣就是靠着一代代新旧更替,一代代旧人的老去、新秀的出头才能不断延续下去的,假若一个剧种再好,没人去学,没人知道,没有新鲜注进来的血液,那繁荣也就将没落消逝,成为一段历史中的空谈。
旧一辈的老去和新一代的出头,都是为了他们所共同喜爱的事物不被遗忘,放在大时代背景下,或许那些剧种就是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花,文人的妙笔生花也是一样··花开花落花又开,新旧更替无可避免,赏花人勿须感伤,因为对于那些行将逝去枯萎的落花而言,只要花根不死就好。
根不死,来年时候,花总会再开的,哪怕已经不复旧时模样··只要花开就好··总有人会看见那朵花,总有人会喜欢的···☆、猫·两家戏班子,一台戏,真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到了这会子,已然都唱完了,会馆里各位老板也有不少是懂戏的票友,戏既看罢,都在心里暗暗估量着:·刚刚那锦堂社初次登台献唱的小戏子,要论四功五法、三节六合,倒是比徐老板当年第一次唱牡丹亭游园时,还要好上几分。
但凡事不能光看开头,从前已往,有多少初次登台献唱就一鸣惊人的梨园新秀·要论起来,从前的那些新秀,初次登台时,比那锦堂社的小戏子还要拔尖儿的也不少,只可惜好花不长开,好景不常在,过几年到了倒仓期,一副好嗓子没挨过去,就算给毁了,可惜一朵好花,没命开在花枝头·嗓子既毁了,成名成角儿从此后是不必再想,只能去文武场做个吹笛打锣的,话说回来,在倒仓期,一副好嗓子到底能不能保得住,谁也说不清,谁也不敢打包票儿,这其中,充满了戏剧- xing -和偶然- xing -。
细想那些一代名伶,除了自身功底好,或许也有几分命运使然··那小戏子,若是按现在的劲头儿,再好好沉下去学个几年,将来比徐老板还要红还要有名倒也不难,只是过后到底能不能保住嗓子挨过倒仓期去,暂且就还另当别论。
·命运既是这样地叫人捉摸不透,众人也没心思替这小戏子猜去,他们现在所有兴趣的,是两家戏班子,一出对台戏,这倒是有趣··民国旧影·又听得那小戏子的师傅是有名的戏偷子,不光自己偷,也教徒弟们偷,而且据说,那小戏子在戏院里偷徐老板的戏被抓了三次,偏偏锦堂社如今又唱对台戏,可不是公然挑衅叫板·这旧恨新仇,临轩班的班主如何肯轻轻放过商会里各位老板寻思着,都等着看另一场好戏。
可众人左等右等,也没见那临轩班的老班主和那陈结衣吵起来,其中一个做运盐生意的大老板为临轩班鸣不平,悄问老班主道:"您不生气"·老班主在会馆角落里坐着,吹胡子瞪眼,拿手使劲恨恨地拍着膝盖骨,说道:"我不生气我都要被气死啦"·"那您怎么还跟没事人儿一样坐在这儿"那大老板疑惑着,不能理解。
老班主一挥手:"我不跟一个孩子计较"·"那他师傅呢"·老班主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算了,我也不能去打死他,各人做事,各凭天良吧。
"·那大老板吃了一惊,回头想想,也是,偷戏在梨园行里虽是大忌,但说到底也不过是道德层面的事情,对于戏偷子,是不能用什么道德理念去和他说道理的··既不能讲道理,那只能动手了,可伶人都讲究体面,动手这样的事情究竟算不得体面,而且也会落人口舌。
一句话,人要脸树要皮,人这辈子最怕遇上不要脸的人,道理无处可讲,又不能动手打人,真真是叫人有冤无可诉了··那大老板叹了口气,拍拍老班主的肩,没再说什么。
戏既唱完,人就该散场,会馆里大大小小的老板也都起身告辞了,顾寒瑞坐在太师椅上,很注意地看向角落里的白文卿··只看见他忽然站起身,像是要去后台的模样儿,顾寒瑞只觉不痛快,抽出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正要起身招呼弟兄们走,却又看见白文卿朝会馆门口走去。
顾寒瑞倒有些疑惑,怎么忽然间就不去后台,跑到会馆门口了·披了件风衣,顾寒瑞也朝会馆门口走过去,出门一看,哪里有人·不应该啊,顾寒瑞寻思起来,那猫走路不应该这么快呀,一眨眼就没人啦·他正奇怪,忽然只听见角落里传来猫叫声,真是猫叫,顾寒瑞顺着声音抬头一看,好家伙,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
顾寒瑞走过去,看见白文卿正蹲在那里,面前一只灰白毛色的小奶猫··这小奶猫毛茸茸的,身上毛发一半灰一半白,尾巴尖小小的,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
顾寒瑞见了,笑起来,咬着烟也蹲下去,笑道:"白先生是听到猫叫才出来的吧,耳朵倒是尖,和这猫一样·"·说着他就伸出手去,顺势要摸一摸那缩在角落里的流浪猫的耳朵,谁知这猫奶凶奶凶的,不许人摸,很凶地喵了一声,眼睛在黑夜里荧光似的闪着亮,像星星。
白文卿一边是担心猫抓伤顾寒瑞的手,一边又担心顾寒瑞咬着的烟会落下灰来惊着这猫,只推顾寒瑞道:"别再逗它了·"·谁知顾寒瑞听跟没听一样,泛泛答了一句我喜欢,还是继续逗弄这猫。
这猫被撩拨得不耐烦,一下子炸毛火了,超凶地冲着顾寒瑞伸了猫爪子要挠他,顾寒瑞早有防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腊肠来,这猫看见腊肠,眼神瞬间就变了,一下子软下来,耳朵动来动去地,一副软萌样,只顾啃起腊肠来。
白文卿和顾寒瑞两人就蹲在那里看着它啃,白文卿好奇道:"你口袋里怎么有腊肠"·顾寒瑞说:"从前没去当兵时候,家里面养过猫,后来我父母亲嫌那猫叫着烦,给装在一个布口袋里,走了几里路给扔到山上了,他们瞒着没告诉我,扔完了回来才说给我的,从那以后,我口袋里就习惯装一截子腊肠,遇到街口的猫,就喂一喂。
"·说着,顾寒瑞伸出手去摸着那猫,叹道:"我以为再见不到那猫了,谁知道半年后它自己跑回来,怎么回来的不知道,只要回来就好,只是从此后那猫就不太亲近人了,常常跑出去,隔三五天才回来一次,再过了一年半载,再也没回来过。
"·顾寒瑞说着,笑叹起来,"所以说猫记仇,看着- xing -子软,心里面不知怎么可记仇了,猫又记仇、又蠢·不是我扔的它,我对它是好的,它后来为什么不肯回来又蠢又心狠,猫这东西,认不清、养不熟。
"·正说着,那猫已吃完了腊肠,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猫爪子,一丝没留恋地,悄无声息地走了··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封面是不是敲好看呜呜呜是123小可爱送的呜呜呜,超感动,敲好看呜呜呜我遇到了神仙小可爱比心心~敲开心的hhhhhh·☆、小尾巴·顾寒瑞和白文卿蹲在那里,看着这猫悄无声息地在石子路上走了,它一旦背过身去,荧光似的亮眼睛是叫人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尾巴尖拖在后面对着人。
这尾巴尖一动一动地,好似秋天的落叶一阵子旋下来,晃晃悠悠地没有着落,但凡一样东西没有着落,看着空泛泛的,人便总想着替它着落下来,所以人生来这辈子大概总是特别地- cao -心。
那猫走了几步路,停下来,原来是吃腊肠吃得发渴了,自己找了一个小水坑喝着水,等喝够了,又一步一步挨挨地走过来,在顾寒瑞和白文卿两人面前停下,脑袋放在不知谁的腿边一直蹭,喵呜喵呜地猫叫了几声。
这叫声特别地惹起人的怜惜来,香烟没抽完,顾寒瑞嘴里还咬着半截,他把烟拿下来,眼睛看着这猫,问着白文卿:"把它带回去养吧"·白文卿当然满心地乐意,刚要伸手抱这猫,被顾寒瑞发话拦住,"我是说我带回去养。
"·白文卿有些糊涂:"你带回去养"·"是啊,"顾寒瑞一双手抱过这猫来,没等一会儿,又似有些苦恼地说,"不过我那公馆里天天来客人,养只猫好像是不大方便……"·他说着,把猫往白文卿怀里一送,嘴角一勾眼睛一弯,脸上有种坏主意得逞一般的自得神气,说道:·民国旧影·"这样罢,这猫还是我的,不过暂时放在你那里养,什么时候我那公馆清闲了,客人不多了,我再到你住的地方把这猫抱回去养几天,可事先说好了,为了防止你虐待我这猫,我可时不时要到你住处突击检查一番的啊。
"·白文卿听了这话很有些忿,很认真地问顾寒瑞说:"我看上去哪里像个虐待动物的人了"·顾寒瑞得意地笑,故意气他,"这谁知道呢,以防万一嘛。
"·白文卿有些不高兴,"我不是那样人·"·顾寒瑞一脸的无动于衷,只说道:"那我不管,反正是要以防万一·"·白文卿简直有些不想和他说话了,怀里猫软软的一团,抱起来柔若无骨似的,闭了眼很安稳地睡了,白文卿摸着怀里这猫,气才消下来一点儿。
顾寒瑞看着他笑:"白先生不该给这猫起个名字"·"你不是说这猫是你的,你自己怎么不起"·"我一个粗人,谁耐烦这些,还是白先生起一个。
"·"……我不会起名字·"·"那就叫小尾巴,"顾寒瑞摸了摸白文卿怀里的那只猫,说道,"尾巴小,就叫小尾巴,怎么样"·白文卿听了这名字,倒觉蛮顺口,答应下来:"也好,那就叫小尾巴。
"·这时候夜里还是上弦月,月亮挂在树梢头,白月光洒下来,细细地从海棠枝叶间筛下来一地的碎影子,空气中闻不到香,可也知道花是开着的··会馆里徐淮宣卸了戏妆从后台里出来,没看到白文卿,倒是迎面叫张可欣给逮着了。
张可欣自上次在电影院见了他,问出了有关入戏的两句话,回去后就一直把这两句奉为金玉良言,足足琢磨了十天半个月,到底是琢磨出了一点意思出来··这一点意思用在表演电影上,效果是出奇地好,张可欣兴奋得了不得,自此就把徐淮宣当作她演艺生涯中的"两句师",每次一见面,就很热情地打着招呼,这次更是高兴,只说道:·"上次听了徐老板的话,明白了好多,徐老板和白先生又是朋友,我想朋友朋友,都是只嫌少不嫌多的,我心里倒想和徐老板做个朋友,徐老板若不嫌弃,我音乐上还有些造诣,愿意空闲的时候儿跟着徐老板给当个伴奏拉提琴的,怎样"·徐淮宣笑了一笑,"要说伴奏的,唱曲儿的人身边都有个固定的琴师。
"这就算婉言谢绝了··张可欣不死心,又道:·"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场上的琴师,不过就是场下大家朋友聚在一起图个乐,我拉提琴,至于少秋他一一上次徐老板电影院见过的,瘦瘦高高的那个,他会吹唢呐,也会吹笛子。
"·"我想等有了空闲时候儿,大家几个连着白先生一起,没事儿就在小亭子里拉拉琴听听曲儿,怎样"·徐淮宣只顾拿话来推:"等过些月,你和文卿他一起忙完剧组电影的事,到那时再说罢。
"·张可欣听了这话,只当他答应了,高兴得一阵风似的去找叶少秋,要他回到家时候,把家里的唢呐笛子都给翻出来好好练··这时临轩班的和锦堂社的两家戏班子也都要散戏回去了,戏班子的人在路上走着,老班主只顾把月红叫到身边,看着他一脸沮丧,只当他是因为今晚楚生登台唱桃花扇,比他当时登台唱紫钗记时候赢的彩声儿大,心里不痛快,便劝解他道:·"不要丧气你这小子,不比那锦堂社的小戏子差不要以为是第一场登台他唱得比你好,以后就一直能把你比下去啦凡事,不能只看开头"·月红闷闷地,也不答人言,过了会儿千叶赶上来问,偏偏月红不知怎么又使- xing -子,只恨起这位师哥来,说道:"我以后有东西,也不再给你"·千叶一时怔住了,不明白师弟乍乍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又看师弟真是气得眼睛都通红了,忙问道:"什么给不给的,师弟,我……"·月红越发赌气起来:"谁是你师弟拿了我的东西,白去给那外面的小戏子做人情儿,我不要你这样师哥"·千叶这才恍然大悟,想起那花的事,忙说道:"师弟,那海棠花……"·月红沉着脸,任是千叶好说歹说,愣没开口理他一下,千叶没奈何,只得跑到旁边路上跳着折了一枝红海棠来,递给师弟。
月红一开始还绝不肯搭理他,到后来也就不情不愿地收下了,师兄师弟两个,闹了会别扭,还是又和好如初,高高兴兴地一起说笑起来··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一个军官给猫起名叫小尾巴有点幼稚的说……不过不管辽我超萌小尾巴,一定要写上·☆、北平·六月末。
这时候知了已经出来,躲在高柳的绿- yin -里一阵一阵地鸣叫,常有小孩子去捉它,一兜一兜地带回家,大人常把它们油炸了,给小孩子们吃,有时候大人们也吃它,不过是当作一碟下酒菜。
东巷胡同口,一座宅子前,一位邮递员拍着门,喊道:"您的信"·屋子里人匆匆来了,接了信,回到书桌上拆开看··是铁宁寄来的。
摊开信纸,信里写着:·文卿:·一提笔总不知道该写什么,上次你回信已寄到,信中你问我近况何如,我忍不住要告诉你,近来我们总算安定下来,我和红盐在北京一一现在是改名为北平了,一时间真不习惯这称呼。
我们现是在北平琉璃厂胡同里的一座小小四合院里居住,这里真幽静,有一种古朴意,这胡同里卖有许多古玩、书画,我竟还常在一家书店里看到一些珍贵善本古籍这真难得,看到了便总想买下来。
我现在是伏在窗前给你写信,文卿,在你眼中北平是怎样呢我虽已来了一段时日,但对这座城真正还是知之甚少·未来之前总觉得这是地热闹处,来了之后才晓得,它确是一地热闹处。
民国旧影·是热闹,不是繁华,北平的热闹是有一股子古意的,北平是一座古城,因而到地各处都特别地有一种古城的深沉气··文卿,历史中的北平改过多少次名字呢我真不希望它再改了,北京、北平,不过一字之差,中间却要千万万人之生命、血液来填此字差。
一座城经得起多少生命之祭奠呢一个人的心能容得下多少的历史动荡事变呢我不希望它再改,就一直是北平好了··我对北平真是知之甚少,唯一觉得有意思处,还值得与你一说处,是在这城里总听得到"劳驾"一词,劳谁的驾呢哈……这不过是常表敬意的意思。
我就写到这里了,你总要常常回信来,勿忘,切记··一一 1928年6月30日写于望云斋·看完了信,白文卿把信纸叠好,重新放进信封里,这时候又听到拍门声,他连忙走去开门,一看,顾寒瑞。
他一身便服,眉清目朗的,看起来不像个军官,倒像个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大少爷,顾寒瑞走进门来,一溜声地喊那只猫,小尾巴小尾巴地叫··那猫正蹲在房檐懒洋洋地晒太阳,听到人叫,很懒地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见顾寒瑞手上空空如也,又把眼睛给闭上了,继续犯困打盹。
顾寒瑞大为痛惜,认定白文卿是罪魁祸首,说道:"你是不是对这猫说我坏话了,它和我都不亲了"·白文卿翻了他一眼,没理会他··顾寒瑞落得个人猫两不理的境地,很有些尴尬,不过猫比人好哄,顾寒瑞决定先诱哄房檐上蹲着的那只猫。
顺手掏出口袋里那一截子腊肠来,小尾巴懒洋洋趴着,听到檐下人在叫唤,斜睨一眼,喵呜一声从屋檐上蹿下来,屁颠屁颠跑到顾寒瑞跟前,盯着那一小截子腊肠摇头晃脑地转。
顾寒瑞哈哈大笑,抱起这猫来,手里掂量了一下,说道:"唔,是比一开始时候重多了·"·他端起猫的肥爪子,对着白文卿,笑道:"好肥的猫·"·白文卿也笑起来,把猫从顾寒瑞怀里抱下去,让它安安静静吃腊肠去。
这时节桃花、海棠花都已凋谢了,只剩下树上的小青桃和海棠果,枝叶繁茂间若隐若现··小尾巴吃完了腊肠,身手极敏捷地跳上树去,天上有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云朵,太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知了长一阵短一阵地在叫。
顾寒瑞看着天上云朵,忽然说:"白先生·"·"嗯"·"我想你那些朋友们都叫你名字,只有我一直喊你先生,我想改个称呼,以后不叫你先生,只叫你名字,好么"·"……好。
"·"白文卿·"·"嗯·"·"白文卿·"·"嗯·"·"文卿·"·"……做什么一直叫"·顾寒瑞轻笑起来,"就是想叫一下你名字。
"·白文卿低着头,走到海棠树那边看猫去了··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邻居家一个老太太送来一盘炸好的知了给白文卿吃··白文卿接了这一盘炸好的知了,对邻居老太太道了谢,便招呼顾寒瑞一起吃,谁知顾寒瑞脸上一阵恶寒,只躲得远远地,头摇得好像拨浪鼓,叫起来:"这、这、这虫子一样的东西能吃么"·白文卿拈了一个炸好的吃给他看,说道:"能吃的,很好吃的。
"·顾寒瑞还是在那继续摇着拨浪鼓,毅然决然地拒绝道:"我不吃这东西就是个虫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吃"·白文卿看他那一脸拒绝的模样,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一个当军官的,还怕吃一个虫子"·顾寒瑞不甘示弱,反问一句:"我还要问你呢你一个文人,怎么喜欢吃虫子"·一时间两人都觉得难以置信,互相怼了几句,最后还是白文卿把那盘知了全吃光了。
夏天的树上常常有毛毛虫在爬,也有一种小白虫,爱从树叶间垂下一根白丝来,摇摇晃晃地悬在空中,对于这些小虫子,顾寒瑞和白文卿两人对他们的态度又是恰好截然相反。
顾寒瑞觉得这些小虫子没多大可怕,又不用吃他们白文卿则是对他们深恶痛绝,眼见着从树上要掉下垂丝小白虫来,便赶快躲进屋子里去了··顾寒瑞跟着他一起到屋子里去,看见桌上一封信,问他道:"这信谁寄给你的"·"铁宁。
"白文卿答应一声,又打开抽屉找信纸,好给铁宁写回信··顾寒瑞把那封信压在手下,"我也想你给我写信·"·白文卿简直拿他没办法,摇头笑笑说:"我们离得又不远,写什么信"·顾寒瑞拉开一张椅子在白文卿对面坐下,问他道:"上次那白文印,你去找人刻了一枚没有"·"还没,忙着事情,一时给忘了。
"·"我送你一枚"·"……什么"·顾寒瑞笑:"没什么,你要是急着要,我那里有好多,你随便挑一个,不过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可不能挑去。
"·白文卿倒觉稀奇:"咦,你那里有好多那你上次还要问我要"·顾寒瑞倚在椅背上,说道:"上次问你要的时候,我真是一枚也没有,后来才收集起来的。
"·"……收那么多做什么"·"我喜欢·"·"……"·作者有话要说:世上最萌是喵星人啊,唉……但是喵星人也会屈服于美食……祝所有喵星人吃好喝好喵喵喵·☆、秋海棠·六月末过了就到七月,七月到了,又很快到七月中旬,正是秋海棠怒放的季节,这东西不比海棠,长不了海棠那么高的枝叶,大多都栽在花盆里做个盆栽。
民国旧影·秋海棠美,苍绿色的叶,殷红遒劲的枝- jing -,一丛丛红色花朵垂下来,栽在花盆里,因为个头小而特别地显出一种娇来··临轩班和锦堂社两家自上次会馆一别,都暗暗在使劲,月红和楚生,都是昆曲里新出的新人,班社两家,就拿他俩使劲。
这两个,谁先唱出了名堂儿,谁先唱出了那么一点红角儿的意思,就算哪家班子先出了口气··陈结衣没想到是临轩班的小戏子先唱出名堂来··那是在戏院里,月红第三次登台献唱,唱的是第一次登台时候的紫钗记,还是阳关一折戏。
月红刚唱了"恨锁着满庭花雨,愁笼着蘸水烟芜"这句,真是一开口就把这愁笼恨锁的意味给唱出意思来了,底下票友的耳朵就刷地竖起来,眼睛也亮了身板也直了,全身心地听着他唱。
待又唱到了"也不管鸳鸯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蹰"一句,霍小玉真仿佛眼中有泪一般··伶人们唱念做打时讲究既真又假,哭不能真哭,又不能假哭,霍小玉眼中蓄泪,只是不流下来,一字一句情之痛切,似有若无,似无若有,底下一片声地叫起好来。
老班主在后台听着,知道这孩子已然成了火候儿,一股欣慰之情油然而生,莫名心中触动,老泪盈盈··顾寒瑞在包厢里坐着,他一个不懂戏的人都听出了好来,慢慢捻着口袋里的软稠流苏,扭头看向一旁白文卿:"这戏怎么样"·白文卿微微笑着,有些无动于衷的意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还行。
顾寒瑞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失望,而又有些不能明白,他慢慢坐回去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有一丁点冷··终究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什么戏好呢"·白文卿不假思索:"桃花扇。
"·顾寒瑞脸上的笑又冷了几分,说:"你倒是会拣好戏·"·说罢,心中着实有些不以为然,国破情空,桃花扇一戏,有什么好的·戏散场后顾寒瑞开车回公馆,路上看见有人在喂一只猫,他侧过一边脸看着,只是不说话。
其实猫冷心冷情,真不懂有什么好··散了戏,白文卿和徐淮宣一同去王裁缝那里,去看定制的戏服头面做得如何了,王裁缝把两人招待进了用门帘子隔起来的里铺,给他们看了半完工的戏服和头面。
做工都足够精致,没什么好挑剔的,倒是王裁缝叹起气来,端起那头面给徐淮宣看,"我想这头面,倒得要几颗粒子大的珍珠才好配得上,偏偏我找了几家珍珠铺子,那些珠子,我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旁边徒弟听了,抱怨起来,"师傅您老人家眼光是一一够毒一条街的珠子铺都叫您看遍了,有的老板还拿出了压箱底的珠子那成色真是好,您就是看不上儿"·徐淮宣笑说:"不用那么较真的,有几颗好的、看得过去的,安上就算了。
"·王裁缝听了这话,不能赞同,正色道:"这叫什么话手艺人的事,就是得较真·"·徐淮宣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子,便和白文卿出了里铺出去了。
王裁缝起身送两人出去,又看到了这七月中了,外面天气实在是好,大太阳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便搬了个木板凳坐在门口,闭了会儿眼养神··忽然间听见窃窃私语声。
一个说:"三十块大洋一个卖不卖"·另一个说:"卖别招我骂你了这成色……"说着便压低了点声音说:"这成色,放在前清时候,都够格献给皇宫里做贡品了"·听的人似是有些犹豫,说:"你这东西,这成色,还别说,真有点像皇家东西,哎,不会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吧"·"嗳哟,我说,你到底买是不买废话忒多"·"四十块银元一个,不能再高了"·"唾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拿命换的东西,就值四十块"·"什么拿命换哎我说,你这东西不会是来路不干净吧"·王裁缝儿听到这儿,好奇起来,眯起眼睛一瞧,不远处的电线杆底下,正站着两个人,一个打扮得像个阔气掌柜,一个一身短打装扮像个军队里的大兵,手里正拿着王裁缝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那颗硕大圆润的珍珠粒子·王裁缝顿时来了精神,急忙忙冲两人走过去,谁知那大兵模样的人见来了人,撒腿就跑,王裁缝眼瞅着那颗珠子要飞走,急了。
王裁缝今年六十有三,一急,便"老夫聊发少年狂"起来,追着那大兵模样的人跑了有十里街,最后那大兵都要哭了,漫空将手里珍珠一撒,叫起来:"我错啦我不要了别抓我"然后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那珍珠漫空一撒,被太阳光照着,粼粼地泛起亮光来,真是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美,王裁缝没读过书,才不会管什么圣人训导的路不拾遗的道理,他弯下腰,一颗一颗把珠子拾起来,悠哉悠哉地原路回去了。
他拾了七颗珠子,个个够得上格儿,后来这珠子,全都给他安在头面上了··王裁缝这股高兴劲儿并没来得及持续多久,因为到了八月那会儿,冯玉祥部下孙殿英盗东陵墓的消息见了报,举国哗然,那珠子,或许就是孙殿英部下从东陵墓里偷出来,逃到徐州变卖的。
王裁缝不理这事,王裁缝认定这珠子是老天赐他成全他的,王裁缝一点都不想把珠子从头面上拿下来··一个手艺人,他眼里看不见别的,就是看见那珠子放在头面上好看。
徒弟早知道师傅捡这珠子的经过了,因为王裁缝曾对徒弟夸耀过好几次这事迹,他得意,他高兴,他忍不住要对人说,徒弟一开始也替师傅高兴,但现在高兴全变成了恐惧。
这搞不好,就是要被抓进警察署里面的罪··在一个晚上,徒弟偷偷地进到里铺,把那些珠子全部绞下来,出门走了几里路,漫空一撒,从哪儿来的,还是回到哪里去。
民国旧影·第二天王裁缝哭了···☆、桃花酿·徐淮宣看完戏服,和白文卿在街口告别,回到家里,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他没想到在饭桌上父亲会提起他的婚事。
照他父亲的意思,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正是该娶妻的好年纪,饭桌上,几位姨太太听了这话,一阵笑,女人家们最喜欢谈这些事情··她们一会儿说李家的姑娘好,一会儿说张家的姑娘好,一会儿又把李家和张家的姑娘放在一起比较,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哪个更漂亮。
三姨太笑着说:"嗳,照我说,那张家的姑娘,长相是没得说的,随了她母亲年轻时候,漂亮"·说着,三姨太又问徐淮宣,"淮九儿,你自己说,在外面交了女朋友没有什么时候也带回家来给我们看看"·又笑说:"你年纪不小了,和你差不多大的那个,你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个表弟,记得他孩子都一岁了"·徐淮宣笑了笑,一时间感到饭菜卡在胃里面,闷闷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他那位老班主堂叔也坐在饭桌上,听了这话头,暗暗瞅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大不自在,心中早已明白,只替他说道:"诺,这娶妻也不急的,我们淮九儿,人漂亮,哪里愁娶不得亲了。
"·徐淮宣那母亲五姨太只笑着打断说:"他是不愁,我心里可急,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呢"·徐淮宣勉强笑了一笑,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次日早上,那一早上都没有戏,他和白文卿就坐在小酒馆里喝酒,他是唱戏的,要照顾嗓子,白文卿怕他喝多了伤嗓,不叫他喝,他不管这个,还是要喝,因为一些话唯有喝醉了才好说出口。
一坛桃花酿,一坛梅子酒,两坛下肚,徐淮宣从不饮什么酒的人,已然有些醉意朦胧了,小小的一个空酒坛子,被他拿在手里漫无目的地转看,有些话,想说,然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到后来又饮了一坛··三坛罢了,白文卿说什么也不叫他再喝,两个人你争我抢地夺起酒坛子来,争抢中,你抓了我的手背,我抓了你的手背,来来回回,徐淮宣突然冲动起来,兀自一句:"我要娶妻了。
"·白文卿很惊讶:"娶妻"·"父母亲他们的意思,"徐淮宣空望着桌上那一坛子酒,"他们想叫我娶妻·"·白文卿照例是寻常一句,"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人没有和你父母说说,就娶了也好。
"·徐淮宣心里空落落地听他说着,完全一副事外人的口吻,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这猫,想开口说些话,还是开不了口··千头万绪,只是不知从何讲起··他只是把他当朋友。
徐淮宣怅然想着,心中若有所失,又去伸手拿那一坛子桃花酿,他有些失控,白文卿拦不住··到最后醉意沉沉,徐淮宣任由白文卿搀着走出酒馆,兴起时分,只顾停下来扯住白文卿,醉眼朦胧地笑拍拍他的脸,拖长了水磨声腔,唱介:·"骂你个短命薄情才料,小可的无福怎生难消。
想着咱月下星前期约,爱了些无打算凄凉烦恼·我呵,你想着,记着,梦着,又被这雨打纱窗惊觉……"·唱着、唱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白文卿只是笑:"怎么就喝醉了走罢·"·徐淮宣打开他伸来欲馋的手,借着酒劲撒疯闹个没完,末了一个回身揽住白文卿的腰身,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又垂下了眼睫。
白文卿被他抱了个满怀儿,知道他喝醉了,也不计较,徐淮宣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问:"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不想结婚的,为什么"·"结婚就要生小孩子,我不愿意要小孩子。
"·"为什么"·"小孩子生下来,很可怜的,"白文卿忧郁地说着,"做人最苦的,我不愿意凭空再要一个孩子出来受苦。
"·"我也不愿意·"·"什么"·"没什么·"徐淮宣笑着松开揽着白文卿腰身的手,"我醉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你别告诉我我说过什么话。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又说:"我是撒酒疯·"·白文卿看着他,"我知道·"·"你不知道·"·徐淮宣笑叹着看他,"你不知道,文卿,你说,我当初怎么就会认识你"·"好像是因为一篇文章。
"·"对,一篇文章……"这时候酒意已经陡然上来,徐淮宣字不达意,梦呓一般地胡乱说着些话,脑子是清醒的,可他相信自己是醉了··他酒醒是在第二天早上。
当时醉酒时,白文卿把他送到了徐府,徐府的管家又把他送到了二楼的阁楼卧房,这时候他都还是清醒的,既清醒又迷糊,他躺在床上,很快睡了··酒醒的时候他万般后悔,万般庆幸。
后悔多喝了酒撒起疯来,庆幸……庆幸万好没说错什么话出来··不然以后真是没有面目再见他了··他是真心喜欢他,在心里,只是在心里。
他万没勇气承认自己喜欢他··长吁一口气,他庆幸自己没说出口··坐起了身子,他想下去到阁楼外的阳台角上吹吹风,头重脚轻地,差点从床上摔下去,揉了揉眼睛,徐淮宣走到阁楼外阳台上。
八月的太阳异常毒辣,照得墙壁上的爬山虎都焉焉地卷了叶子,徐府的园子很大,到处长廊配厢,隔几步一处水榭厢房,青灰色石壁,漆红柱子,从阳台上往下望,盎然古意。
知了鸣蝉一阵一阵地叫,徐淮宣回到卧房,坐在床沿上,呆呆看着大玻璃衣柜上层的那一排西装··民国旧影·目光渐渐向下移,落在下层那一摞叠起来的戏服上。
他唱了小半辈子的昆曲,扮了小半辈子的旦角儿,其中情分,爱恨交织··难以启齿,不足为外人道··屋子里大而敞亮,徐淮宣渐踱到书桌旁,坐在一张木椅上看报。
玉堂梦报刊第七期,是他为他写文章、为他大骂黄文武的那期··徐淮宣看了一会儿报纸,把它合上,又踱到床沿边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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