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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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三)(5)
·周太后坐在椅中,整个人单薄瑟缩,大案遮去她一半身躯,她长发缠在胸前,黑发里已夹着不少银丝,平日里梳妆都极为注意,看不出她已生了这么多白发··“上次侄儿去瞧大行皇帝,不是有柳素光看着会不会是她心怀怨恨,趁无人看守承元殿,对皇帝下手……”宋虔之心里知道不是柳素光,此时提及,一为探测太后口风,二为帮柳素光撇清,也让太后相信,至少柳素光跟他是毫无牵扯,二人根本不熟。
果然,周太后不说话了,目光定在宋虔之的脸上,表情里透露出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宋虔之在秘书省干了四年,算上这一年,已是第五年·打交道的不是王公贵戚,就是滑不留手的高官要员。
察言观色是他的强项,周太后打量他,宋虔之也只作不知道,眉头深锁,倒像真的在怀疑柳素光··“她没有那个必要·”周太后开了口,“不过哀家让她照看好皇帝,人在她的看护下死的,她有失职之罪,哀家已让把人拿下,处以刑罚,没有一个月的休养,她一个弱女子,是起不来身的。”
“确实查清了不是她或者,侄儿来查”·周太后:“不必,确实不是她·皇帝是被人以一指粗的牛筋绳勒死的,且不说柳素光有没有这个臂力,她手里有……”周太后正在说话的嘴倏然闭紧,轻描淡写道,“总之,哀家已经确定,不会是柳素光。
昨夜麒麟卫也死了一个,这让哀家想起当年麒麟卫行刺叛变的事,闫立成与高念德尚在牢中,哀家已让孟鸿霖找人去提审,是否是他们的同党,这二人既然是投了苻明懋,如今局势不安稳,也许是苻明懋出来搅浑水好摸鱼。
哀家不能如了他的愿·”·宋虔之连忙称是··窗外雨势不知不觉变大,雨水打在房顶和窗户上,啪啪作响··周太后端起茶,茶盏又被当一声杵在桌上。
“蒋梦,茶凉了·”·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蒋梦叫了个宫女把茶拿去换了,自己也跟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宋虔之与周太后,中间隔着个半人高的兽头香炉,袅袅香烟从中出,弥漫在半空。
下雨的天色甚是昏暗,宋虔之看周太后不能看得分明,周太后也同样没法把他看得分明··“陆观这几日,是住在侯府里吧”·“是。”
“昨夜他也在侯府”·宋虔之心里咯噔一声,一只手忍不住要攥紧,他却忍住了没有任何动作,只以平静的语气回答:“自然是在,白天里他去秘书省,夜里就回侯府休息。”
“你跟府里的人确认一下,昨夜他是否出过门·”·“姨母·”宋虔之抬起头,道,“陆观夜里与我同寝,我自幼便被外祖父教导,请师傅教了武艺,都是难得的武学人才,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才肯教我一个小儿。
侄儿虽惫懒,总也能算学有所成·陆观昨夜没有出门·”·殿内静了一静··周太后疲惫地说:“东明王还未到京,哀家待会还要见礼部尚书,宫里也要安排人手,各司其职,把皇帝的丧仪先办着走。
苻明韶没有留下遗诏,哀家的本意,要留他亲口退位给东明王,现在也不可得了·李晔元与苻明懋勾结,不能留了,此事,你来办·”·宋虔之猛地抬眼。
周太后却没看他··“蒋梦会将毒酒带给你,你带着哀家的口谕,将他处死·蒋梦会让人把他化了,不会留下痕迹·今日事多,来往宫廷的人也多,明日开始,罢朝一个月,你明早卯时进宫,不必来跟哀家请安,蒋梦带你去。
你也好好听一听,李晔元还有什么话说·但无论他说什么,赐死就是·”这席话仿佛耗费了太后极大心力,她闭上了眼,挥手示意宋虔之退下··宋虔之出门,蒋梦亲自端茶进来,两人错身之时,宋虔之看了他一眼。
蒋梦眼睫一颤,低下头去,侧身让宋虔之离开····宋虔之离开皇宫,跟陆观上了马车,虽是夏季,下雨也挺冷,这时节车上是不备手炉的,陆观的手暖,便把宋虔之的两只手合掌夹住,替他暖手。
宋虔之缓过来一些,偎到陆观的身上,声音极低地把同太后的对答说了··“昨夜你出去了”宋虔之迟疑道,他怕陆观否认,接下去的话不好说。
“去了,你不必担心,没有留下证据,太后便是怀疑,也无用·何况太后对我存着疑心,无论做或是不做什么,她都会忌惮·当年太子出事以后,皇子之间,倾轧激烈,太后几次尚未来得及动手,人就被我们料理了。
当时是为给苻明韶铺路,让荣宗别无选择,只能着眼在这个他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的儿子身上·太后要拿捏苻明韶,只有把他身边的谋士铲掉·”·“你就是这个谋士”宋虔之没赶上陆观最为嚣张的几年,有些遗憾。
“幸好那时我们并不相识,否则你不会喜欢我·”·宋虔之定睛看他,恰好陆观脸上浅浅的疤痕落在他的眼里,这疤痕比当时陆观出现在宫里淡了许多,那时这块疤是刺眼的深红,显然是才添的。
现在颜色褪去,除了与周围的皮肤不太融合,纹理也被下刀的痕迹割断,不留神看,对陆观的英俊丝毫无损··“你落魄时招我喜欢,意气风发时一样会招我喜欢。”
陆观呆了一瞬,望向车窗挂的布,外面风大,不断把布掀起一条缝··宋虔之听见陆观带着些许茫然的声音:“我那时候年纪小,信奉一将功成万骨枯,觉得若是能够推上去一个仁君,便是我的手沾满鲜血,数十年也能为大楚开辟一番新气象。
我朝腐败的弊端,在荣宗三十二年就已初见端倪,貌似国运昌盛的表象下,百姓受到的压抑极深·荣宗四十年,各地清查私塾,将旧学查抄干净,以翰林院为首,集中数十种蒙学读本,进行清编。
市井小作坊的书贩一时间几乎被抓光,改为官办,冒出来的读本无不阉割重组,粗俗低劣大行其道·有钱的人犯了人命官司,往衙门里塞几个钱,立马就能大摇大摆又去街上欺男霸女。
没钱的人把阿莫丹绒的马从北关带进来买卖,就要在闹市杀头·那时我正是小学了些武艺,走南闯北,到处打抱不平,吃了上顿没下顿,心火旺盛,一身力气没地儿使,挨揍的时候也多。
别人看我年纪小,不把我当回事,正是好事·后来认识了苻明韶,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我拼了命学文学武,有时候兴致来了,能和苻明韶秉烛夜谈,整晚都不睡。
好像江山尽在我们的手里,只要想成事,没有办不到的·荣宗在我们俩看来,甚是个糊涂皇帝·”·宋虔之摇了摇头,嘴角翘了起来,他握住陆观的手,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陆观示意没事··“年纪渐长,读的书越多,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听过的见过的事,一点一滴改变了我的看法·哪怕是皇帝,也无法随心所欲,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套着无形的枷锁。
周太后要扶持苻明韶,是因为她没有了儿子,任何一个亲生母亲尚在的皇子登位都会令她有从高位跌下去的风险·她不仅仅因为认为苻明懋害了她的儿子才不承认这个大皇子是最有资格即位的皇子,更因为苻明懋与黑狄亲近,当年苻明懋的母妃之死,虽不是周太后促成,却是因为荣宗要立周太后为新后。
太后不敢赌,苻明懋成了皇帝,不会对她下手·”·宋虔之靠在陆观的肩前,安静地听着··陆观嗓音从未像现在这般温和,他像是在讲一个陈年故事,给宋虔之枕着入睡。
“越是身居高位,顾虑越多,越是没法动·一个皇帝,就像是一个笨拙的巨人,他的命令要到达自己的脚,让它迈出去一大步,最后却只能是步幅微小地慢慢挪去,否则他身上的虱子就受了惊,一个个都要去咬他,使他瘙痒难耐,不得安睡。”
“反倒是平民百姓,便是在最压抑的时候,也能活蹦乱跳,一丈之远,于蚂蚁而言,便是无垠旷野·只是他们所见也浅,只会围着嗷嗷待哺的一窝小蚂蚁打转。”
宋虔之抬头,他看陆观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一哂,问他要不要喝点热茶暖胃··宋虔之本来不想喝,又想到待会到了林舒那里,兴许要吃酒,让陆观倒了点热茶出来,两个人就着一只杯子喝了几杯。
宋虔之看进陆观的眼里,拉着他一只手,道:“这不是你的错,不是苻明韶,就是苻明懋,做大哥的,未必就比做六弟的好到哪儿去·连荣宗都忌惮周家,换了苻明懋他一样会想办法除去权臣,换上自己人。
这里头必然就有血洗和代价·”·陆观摇头··“这都是没有发生的事,苻明韶做下的,却已成定局·”·“你已经亲手结束了他。”
“是·”陆观道,“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冤魂泉下有知,必会得到安慰·”·陆观沉默,看宋虔之的眼神却明显有些动情,他把人紧紧抱在身前,他力气大,手臂挤得宋虔之的肋下生疼。
宋虔之抬手抱着陆观,四方天地小小,静谧也不过是片刻,雨点落在马车上噼里啪啦··这里既安稳,又令人心生忐忑·但与陆观紧紧抱着,宋虔之又觉得,担忧和害怕在这一瞬间都被驱散,一股坚韧的力量从他心里生出来,牢牢扎根。
··宋虔之压根没想到,林舒叫来的,几乎是京城里说得上话、家世背景靠得住的所有年轻一辈儿·光过来打招呼的,宋虔之都不能认全,连镇国公的儿也在。
林舒还笑揶揄他,这可能是他未来小舅子··皇帝才驾崩,酒是买不到,宴也不能大摆,桌上全是水果点心,连个肉星儿都没有·原是打算边吃边说,这下子成了茶话,宋虔之心底里骂自己忘了这茬,在马车上喝了一肚子的茶,坐下来接着喝。
大家伙关心的无非还是宫里的形势,谁会登基成为新帝,要不要上个折子,催尽快行登基大典··“虽都是白提这一句的,好歹也是个功·总不叫将来的皇帝把我们忘了就是。”
说话的是个大舌头,言语模糊,恰好能分辨说了什么··宋虔之坐了一会觉得无趣,也觉林舒不会办事,把这么多人都叫来,他原想透的消息也不能往外说了。
一会儿又都在感慨,皇帝死得这么早,才做了没多久皇帝,时也运也也是不可预料··荣季提及苻家的列祖列宗,这伙人都读书读史,对王朝来龙去脉,自是如数家珍,只是史书得来终有限,话壳子说着无趣。
又见宋虔之只是坐着听,极少说话,都觉无聊,早早有人起来告辞,陆陆续续都走了··还剩下姚亮云,跟林舒坐着,宋虔之起身要走,林舒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留一会。
林舒把两人带到自己的书房,新近得的几枚好玉拿出来送他们俩,当然紧着宋虔之先选,宋虔之并不感兴趣,但不收也不好·最近林舒都与他走得近,这是要把他们几个年少时的交情拿出来派用场。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头子们也纷纷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只要新帝不动这些子弟,未来数十年,便是他们一展抱负胸怀的好时机··“东明王多早晚能到京城我们用不用出城去迎”林舒斟酌着开口。
姚亮云蹙眉道:“先不要吧·”·“不用,太后有安排,过早接触,让太后反感,反而不好·”朝东明王献殷勤也没用,要做皇帝的又不是他。
只是这话宋虔之没法说··“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你说个话,我们都听你的·”林舒顿了顿,眼睛发亮,嗓子发哑,道:“就是要豁出- xing -命,我们也敢一搏,逐星,能不能在将来的朝堂上,周家、姚家、林家占个一席之地,都看这一朝夕能否占先了。
你可千万把时机看准,也拉哥哥们一把·”·姚亮云:“还有吕临,他保你出京城,也别忘了·”·林舒讪笑道:“对,还有吕临那小子,他家也难,就是没什么家底,朝中也无人。
将来能保他重得个禁军统领,他一定高兴·”·“再说,就这几日,真要是有事,一定叫你们帮忙·但有一句我要先说在前头在,我不一定事事都跟你们说明白,办事的人要可靠。
真是要搏,便是成王败寇,- xing -命必得置之度外·”宋虔之话说得极慢,眼神在林舒和姚亮云的脸上转了两转··林舒收起了笑意··姚亮云这一晚则从头到尾都很冷静,不见喜色,也不见担忧,神色俱是慎重。
宋虔之等了一会,不听两人答话,起身打算告辞··林舒的声音突然响起:“好”·“我没什么好顾忌的,当年苻明懋的案子,我父亲上了折子,附议将其处死。”
姚亮云道··林舒:“自然不能是苻明懋,他必得清算大行皇帝在时宠信的重臣,咱们可算人人有份,谁都跑不掉·何况,他是半个黑狄人,黑狄杀了我们多少臣民,决不能让他坐上龙椅。”
“好,你们记住今天的话,我不会跟你们客气·”·三个年轻人将手叠在一起发愿·林舒犹嫌不够,不知道让家丁上哪儿挖的陈年老酒出来,各自喝完满盏,宋虔之才得以从林府脱身。
姚亮云没跟他一起走,宋虔之大概猜到姚亮云还要跟林舒商量什么事,没有多问,就走了出来,走到马车前,被车里伸出来的一只热手拽上去··宋虔之跌坐到陆观的腿上,还没坐稳,马车疾驰而出。
他整个人都靠在了陆观的怀中,头向后仰··陆观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同寂寞黑沉的天幕上,突显而出那两颗最亮的星子,从天上坠落进他的眼中··宋虔之眼角微微泛红,摸了摸陆观的脸。
陆观低头亲了他的额头,一只手搭在宋虔之发烫的眼皮上,沉沉的声音传入宋虔之耳里:“睡吧,睡醒咱们就到家了·”·☆、夜游宫(叁)··马车停在侯府角门外头,宋虔之还没醒,陆观把人抱下车,一直抱着回房,叫人打水来,吩咐丫鬟去准备醒酒汤。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他拧干帕子,给宋虔之擦脸擦手,先用热水擦了会,换成冷水·冷帕子贴上眼皮时,宋虔之给凉意一激,醒了··宋虔之睁开眼,好一顿懵,继而扶额,瞪着端到面前来的醒酒汤,鼻子里闻着那味儿,无奈道:“没醉,有点累,睡了会。”
“喝点,晚上还有一场·”·宋虔之蹙眉道:“皇帝刚驾崩,京城里禁设宴屠宰,也就是事出突然,东明王又没进京,苻明韶没有皇后,得等太后宣旨立定嗣皇帝,才能给大行皇帝主持丧仪,又是哪个找事的找你吃酒”宋虔之看到桌上有梅干,手肘碰了陆观一下,“给我吃那个。”
陆观给宋虔之嘴里喂了点··“孙秀今天到,忘了”·宋虔之冷不丁被梅干酸到,脸皱了起来,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孙秀带的是新兵,龙金山奉命带了一队人马,赶上他的行伍。”
宋虔之抬起袖子闻了闻,让陆观给他找身衣服换,他现在也还是很困,迷迷糊糊地由着陆观给他换衣服,叫抬手抬手,叫抬脚抬脚·支撑不住把头杵在陆观的肩膀上,抱着陆观的腰磨蹭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突然间一个念头蹿出。
“苻璟睿也进京”·“没有,苻璟睿跟吕临在一起,从孟州离开之后,就不跟大军了·可能会比大军先到,不过暂时还没有消息。
吕临如果到京城,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络我们·”陆观手握着宋虔之的脚踝,将在鞋子里挤得起皱的袜子抚平,握着他的足,突然有点走了神,宋虔之拿脚轻轻踢他的膝盖,陆观才回神,给他穿好鞋子。
穿戴整齐后,陆观叫人进来给宋虔之梳头··宋虔之有意捉弄,想叫陆观给他梳··“我敢梳,你敢出门吗”陆观拿起象牙梳。
宋虔之连忙把他的手按住,坐在凳上直叫拜月的名字··陆观食指与拇指在宋虔之耳廓上捏了捏,步出卧房··新雨过后,一门之隔的院子里传来两头鹿甩水的噗噗声,陆观站在门中,静静凝视着不远处圈起来的小篱笆,假山池子里对半剖开的竹管中活水奔流,潺潺的水流涌入一方小池。
里头养了十余只乌龟,浅浅的水中放置的几块石头上,一只巴掌大的乌龟闭着眼打盹儿,比他小一圈的乌龟不知是它的伴儿还是他的儿,趴在他的背上,脖子伸得老长,不断用头去触大乌龟的脸。
宋虔之出来,就看见陆观蹲在那儿看乌龟,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陆观的脖子,手往他的脖子里伸··“孙秀什么时候能进城你们约好地方见面了吗”宋虔之问。
“我派人去城外等了·”陆观道··“你派的什么人你手里有人吗”宋虔之觉着奇怪,每回陆观都说派人,也不见得他哪儿有半个人,难不成京城还有什么秘密组织是他不知道的·“吕临留了几个人,周先的人我也可以用,秘书省有几个可以跑跑腿。”
“庞忠他们几个倒是能用,脑子活,身手也还不错,有那么十来个,以前我用着顺手的,现在告诉你·”·陆观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宋虔之眼现诧异,他确实没想到,陆观这么快把底子摸透了。
在苻明韶的高压之下,麟台只效忠于皇室,人员中除了平时料理杂物的小吏,旁的所挂职位往往与其能做什么事,做得成多大事,毫无干系,如此秘书省出人调查时才可秘密行事。
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苻明韶在衢州的时候,挡路的人谁不是身边一堆拥趸·也就是从前挨着自己,宋虔之看陆观的时候,陆观恰好察觉到,两人目光一碰··宋虔之把眼移开,手从陆观的肩膀滑下来。
他心里惦着事,可他不说,陆观多看了他一会,也没有问··接着陆观亲自下厨房弄了两个菜,跟宋虔之随便吃了点垫肚子··府里上下都要准备服国丧所用的丧服,宋虔之自己没有料理过丧事,皇帝的身后事礼部和翰林院去- cao -持,那时家里人都在忙,他父亲母亲要每日三次进宫举哀哭临,唯独他自己,年纪太小,什么事也不清楚,稀里糊涂只记得穿了月余的丧服。
这么多年,宋虔之长了个子,原来穿的也不合用,都得再做··苻明韶虽然病重,但才二十多岁,他病倒之后,周太后不让他见外臣,他最信任的宦官孙秀被他自己派去征兵守卫京城,眼跟前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机会安排身后事宜。
就算周太后不打算大肆- cao -办,国丧自有其仪制,大部分还得遵着荣宗驾崩时的旧例··“明日一早我就得进宫,今晚睡不了多少时候·怕是跑不掉一个按行使,或是仪仗使。
姨母也说,叫我早些去,有事同我商量·”·陆观嗯了一声··“你跟孙秀约在哪儿他一进城怕是宫里就会得到消息,侯府是最不安全的。
外面今日起都要禁宴饮,林舒上午去时已经连酒都不卖了·”·“约在吕临家里·”·宋虔之安了心,把管家叫过来亲自过问以后,又让陆观从库里取银子,逐项算过府里要买的服丧期间所用,支给管家。
一时之间,京城缟素,麻布麻鞋都不好买了,苻明韶突然驾崩,各府都毫无准备,几个月的战事才刚刚停歇·南北行商断了数月,京城孤悬在外,各布铺库存紧张,只有把先帝驾崩时用过的旧物取出再用。
宋虔之斟酌来去,没告诉陆观明日要赐死李晔元,李晔元该当为苻明韶担当山陵使,这个位子怕要落在杨文或是秦禹宁的身上,丧仪上谁来做这个,多半便是下一任宰相。
宋虔之心想,太后平日时与李晔元亲近,不喜秦禹宁,但秦禹宁是外祖的门生,可能这个位子还是落在秦禹宁身上·如是对他们有利,他本也是遗诏中的辅政大臣之一。
这时候周先回来了,带来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苻明懋去见孟鸿霖了·”周先来不及坐下,语速极快地说,“怕是要趁发赐各路军赏银的时候闹事。”
宋虔之先是懵了一下,慢慢地才想起来这回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是要发赐先帝遗留之物,还有诸军也要赏赐,只是今年军费甚巨,连镇北军的军饷都是东拼西凑,哪儿来的银子赐给京中的禁军”·“那就完了。”
周先脸色发白··“丧仪固有成例,可这一年赈灾抚民,与黑狄作战,虚耗之下,他们还想要厚赏吗”宋虔之气得浑身发抖。
陆观握住他的手,沉声道:“这也要到遗诏宣读之后·”·宋虔之鼻翼翕张,胸口起伏不定,他口干舌燥,定了定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呼吸才渐平缓下来。
“你听到孟鸿霖跟苻明懋谈话了”宋虔之问周先··“苻明懋身边跟的人少了很多,想是派出去办事,听到一些·后来有几个回来,我怕露了行藏,带着弟兄先撤了。
该听的都听见了,苻明懋笃定太后要立东明王,一面派人截杀东明王,京城里则让孟鸿霖做内应,若是不能顺利刺杀东明王,苻明懋准备等太后宣读完遗诏,立东明王为嗣皇帝后,再当场戳穿。
这些时日他会安排人放出消息,国库空虚,皇室拿不出足够的恩赏发给诸军,以成京城周遭各州军队观望之势·”周先眉头深锁,“听苻明懋话里话外的意思,黑狄仿佛……”·宋虔之呼吸一凝,不祥之感笼上心头,忙问:“仿佛什么”·“不知是趁战时潜入大楚境内,蛰伏在某地,还是并未被白古游全歼。
至少还有五千人的一支精锐部队·”·“还好,五千人……”白古游带着十数万大军,光是孙秀带的新兵,少说也有五千人·打仗虽不是拼人数,白古游的战术也早就经过实战检验,有他在,别说黑狄只有五千人,便是有五万也有九成赢面。
“五千人京城里也藏不下,该在城外·”宋虔之沉吟道,“军队还不至于同黑狄人勾结,只是若为了拿不到赏赐,闹了起来,就给了黑狄人机会。
孟鸿霖若是跟苻明懋一边,确实危险·不过镇北军也会陆续抵达,只要保住东明王,苻明懋还是不敢坐在那个位子上·”·“侯爷说的是·”周先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苻明懋提到白大将军,我们没来得及探听清楚,守卫他的高手回来了几个,怕露了行藏,没有听见。
还有一事,跟踪李明昌的探子回报,李明昌趁今日清晨,丧钟敲响时,城门的混乱,带着一行人出了城·鸿胪寺已经往上报了·”·陆观:“李晔元不在,太后现在无暇顾及此事。
派人跟住他了吗”·“派了两个麒麟卫去跟·只是……”周先眉头深蹙,“李明昌毕竟是李谦德的儿子,这一脉人不好对付。”
“柳素光在何处休养,你知道吗”宋虔之问周先··周先答:“在宫里,移去无人居住宫殿里,给了她一间宫女的房间。
承元殿宫人甚多,人来人往,柳素光被施以杖刑,杖责了三十,不便行动·”·只有柳素光对李明昌最了解,对李谦德留下的所谓秘术也最清楚·宋虔之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手:“只有让麒麟卫去跟了,眼下最要紧是宫里。”
“太后压着,宁妃帮忙处事,孙秀不在,蒋梦顶了他的位子,我出宫时,蒋梦已被任命为内廷总管,总领所有宦官·另外提拔了王忡晞总领后宫各宫太监,宫女则由太后跟前的管事姑姑灵韵总领,所有宫人听凭宁妃调派。
除有太后懿旨,内宫由宁妃掌管·”·宋虔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道:“今天早上皇宫里是不是乱过一阵”·“皇帝骤然崩逝,是乱过,起码有一个时辰。”
周先停顿了一下,往陆观看了一眼··“他知道·”陆观道··周先看回宋虔之:“昨夜我们与柳素光说好,让她在平日晨起服侍苻明韶用药的时辰,等抓药送来的小太监来了之后,再进殿内。
她是与送药的太监一同发现苻明韶的尸体,平日只有柳素光服侍苻明韶吃药,今日叫上那太监也是逼不得已·”·“若是只有柳素光一个人,怕是不好说清楚了。”
宋虔之明白,心里还是有点堵,他尽量忽视这感觉,因为接下去的几天里,他只能扛着这冰冷沉重的愧疚与揪心·人非草木,他有不得不做的事,却不代表他心安理得。
“是·”周先道,“柳姑娘怕是没法去追踪李明昌·”·“有麒麟卫跟着,应该不会有事·”宋虔之疲惫地以拇指按了按眼窝,他眼皮跳得厉害。
“对了,太后准我回麒麟卫当差·”周先道··“太后见过你了”宋虔之手顿住··“今日麒麟卫队找我,去见过太后,太后的意思,让东明王进宫之后,由麒麟卫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周先道,“我已是卫队长了·”·“太后还问你别的了吗”·周先:“没来得及问,礼部尚书荣晖大人跟太后商量丧仪诸事,我出宫的时候,正好荣大人进去。”
陆观:“太后知道你在秘书省效忠过侯爷,加上麒麟卫历代都是皇帝的亲卫在,让麒麟卫保护东明王,太后的意思很清晰了·”·宋虔之想了想,道:“太后有没有提过东明王的母妃”·“没有。
只说让麒麟卫保护东明王,让卑职好好约束麒麟卫,等着吩咐差事·”·不跟麒麟卫提东明王的母妃,就是要把处死她的差交给旁人了··宋虔之心寒地想:难道他姨母不仅是要他去赐死李晔元,还要将这件事交给他·只是这话不便在这时候提,宋虔之让周先先离开,盯牢苻明懋,并且让他找机会给左正英递消息,将苻明懋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左正英,要是实在没法让左正英知道,就在四更以前来报。
周先领命出去,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凉了许多·宋虔之手背贴着茶壶试了下,叫人进来换热茶··他心里烦得很,走来走去,一眼没看陆观,不知道是否应该把明早进宫要办的事情告诉他。
他心里强烈地觉得不应该告诉陆观,却又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在提醒他,他与陆观的关系,不宜有所隐瞒··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看了陆观一眼··陆观的视线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表情里是询问。
宋虔之嘴唇嗫嚅,刚动了动,外面来人报,孙秀已经到城外了··“侯爷那位表兄也先回来了,跟着小的刚进门来,正在换衣服,待会就来侯爷跟前回话·”·宋虔之险些把宋程阳给忘了,一想宋程阳在孙秀的军队里跟了这么久,倒是可以先跟他问问这几日京中的情形,再去见孙秀。
☆、波心荡(肆)·见到宋虔之,宋程阳满脸的凝重神色松弛下来,他站在当地,眼眶微微发红,听到宋虔之唤了他一声“堂兄”,这才大步走过来,与宋虔之抱在一块,手握成拳,在宋虔之背上锤了两下。
两兄弟便分开,互相打量··“你没事,没事就好·”·宋虔之不禁唏嘘,这宋程阳是他如今唯一还有往来的宋家人了,去年随他父亲进京,本是为着开祠堂让卢氏的儿子进族谱,至今不到一年,整个大楚已是天翻地覆,京城风云骤变,宋家早翻了天,周婉心也已故去。
宋虔之让人先带宋程阳去换了衣服,才上来堂屋里回话·宋程阳与他爹反不是很像,其实他长得很像安定侯年轻时的模样,甚是俊秀,一身书生气,反而不像是个商人。
宋程阳喝着热茶,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手摸茶盏,望着杯里载沉载浮的茶叶,甚是感慨··“这是贡茶吧一年宫里也只得三两·”·“喝出来了”宋虔之嘿嘿一笑,“可惜是陈的,今年是没有了。”
宋程阳自己家里做生意,凭着跟安定侯的关系,生意做得也不小·前阵子京城要乱,他那时已在宋虔之的安排下进了兵部,虽只是小小一个书办,这番自己请命随军,回来秦禹宁也有由头把他往上提一提。
“在兵部还习惯”宋虔之问··宋程阳叹了口气,哂笑道:“秦尚书很是照拂,托弟弟的福了·”·“哪儿的话。”
宋虔之眼神游移,心里想着,其实苛待他娘的是宋家老夫人,和自己那个不长眼的爹,宋家旁的亲戚,实则并没有搅合进来·至于沾了多大的光,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便利。
只有这宋程阳,是他托的人,也是机缘巧合,那时就想到了要把宋程阳放到兵部去·只是宋程阳没有个功名,眼下朝中乱着,可以先做着没品没级的小吏,等明年还是要叫宋程阳去考个举人也好,才能站得稳脚跟。
“在家的时候读书吗”·宋程阳先一愣,继而眼底难掩喜色,规规矩矩答了话,宋虔之粗略问过,大概知道这堂兄也是存了要做官的心思,这次来京城本就是要求这个事儿,只是后来安定侯府乱成一团,这才没提。
- yin -差阳错歪打正着的,也进了兵部谋事,到底不是正经路子上来,心里总有些发虚··“你就在我这里住着,你爹那几间铺子你交给底下人去打点,人要是不够,问我要就是。
回来了就好好读读书,明年,或是后年,老老实实去应试·”·宋程阳记得宋虔之也是没考,便问他去不··“我还不知道姨母什么安排,看吧。”
宋虔之原就有打算好好考一考,谁知道事出突然,他的血统身份竟比学识重要了··每逢乱世,必有阶层被打破的契机,于个人是好事,于整个王朝却是大不祥。
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治下是乱世,然而,孙逸占去宋、循二州,自立为王,与朝廷对峙,黑狄入侵了快一年,北方仍虎视眈眈,要说不是乱世,也还真够乱的,否则刘雪松也不能从驻军之地跑到京城来谋官做。
这一想,宋虔之就想起刘雪松来了··“他是个厉害的,很得白大将军赏识,前途无量·不过要说军营里,还是龙金山兄弟为人正派,孔武有力,有次得缘一起喝了酒,他还说了自己做匪首时的事。”
宋程阳道··宋虔之笑了起来:“他跟你说了”·“嗯,都说了,也是看在我们的兄弟关系上·龙兄弟很是敬佩欣赏弟弟的为人,在军中也很照顾我。”
“这几个月,也交得了几个过命的兄弟·”宋虔之道,“孙秀的队伍怎么样”·宋程阳脸上笑意淡去,右手手指屈起,骨节青白,答道:“不行。
都是新兵,不拖后腿便算不错,只是他急着先回京,白将军的队伍一路北上,一面在搜捕黑狄的漏网之鱼·孙秀作为新军统帅,也未得白将军一面之缘,反而陆将军留下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得到了白将军当面考验,有三个已升作了校尉。
其余的也从新军里调到镇北军去·孙秀带着的五千人,对外讲是精兵,其实作战经验与身手,尚且不如镇北军普通士兵·而且孙秀在军中时,受了不少贿赂。”
宋虔之闻言皱起眉头:“这还能塞钱”·“怎么不能,新军比镇北军先回京,虽说被征入新军的大多是京城里走不脱的人,但白大将军打了胜仗,都说回京有望,要把家人都再接回京城。
给孙秀塞银子无不是指望这支乌合之众回京后能够得一个编制,到时好做官,哪怕武官地位低,总也比白手起家去考武试的强些·人莫不如是,有捷径走,谁还踏踏实实的。”
宋程阳自嘲道,“我不也是”·“你不一样,我又没塞钱·”宋虔之揶揄道··宋程阳莞尔:“谁还能不卖你的账。”
“晚上我去见孙秀,你去不去”宋虔之正色道··宋程阳:“天天见他,我就不去了·”·宋虔之点头:“也好,你才回来,好好休息几天。
皇上驾崩的事,你知道了吧”·宋程阳一进城便见家家挂白布,满城缟素,已经知道了··“丧服你找管家,有什么要用的找我贴身的丫鬟,拜月管着府里大大小小事。
这几日我得每日进宫举哀,这一个月怕是都忙,疏忽之处,堂兄莫要见怪·”·宋程阳知道宋虔之都是说客气话,他能这么说,已是很看得上自己,自然不敢有多的话说,原本还打算为宋家求个情,这时也不敢上去添乱,只能是自己找个机会去看看宋老夫人,给那一家子人送点银两便算完。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带人去接的孙秀,直接到吕临的府上,宋虔之到得反而算晚··跨入吕家的院子,就见到一丛开得正好的玫瑰,馨香四溢·一路行来见到的都是国丧期间的凄楚,吕临家中花草得他祖父精心照料,长得格外茂盛,石榴树也毫不吝惜地吐露出了橙红的花。
苻璟睿蹲在院子里揉吕临家里的一只小花狗,那狗在地上打滚,翻出柔软的肚皮,讨好地抬头,乌溜溜的眼珠直盯着他,苻璟睿哈哈地笑,两只手把狗儿翻得整个躯干晃来晃去。
“宋大哥·”瞧见宋虔之,苻璟睿立马忘了狗,跳了起来,小跑到宋虔之跟前··“给王爷请安·”宋虔之此言一出,苻璟睿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收了些。
“不用、不用多礼,对了,本王听母妃说,你已是安定候了,侯爷跟本王不必多礼·”苻璟睿很满意自己说的话,腰个挺得直了些··宴饮自然是不行,吕临的祖父很晓得规矩,备下的菜皆是素菜,用果子汁取代酒。
孙秀话不多,他是宫里人,习惯那套说一半藏一半,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吃完,陆观去找孙秀私下谈,宋虔之则去见王妃··王妃端坐在屋里,已让下人备好了茶,看见宋虔之进来,松了口气:“怕你不来。”
“怎会·”宋虔之眼神示意,王妃摈退左右,请宋虔之坐下慢慢说··宋虔之将宫里的情形大略告知,王妃越听脸色越是发白,尤其听说皇帝被人勒死在宫里。
宋虔之隐去是陆观等人动手不提,只说凶手现在也找不到,宋虔之放缓了语速,轻声道:“太后已打定主意要让东明王坐上龙椅,那自然会要了您的- xing -命·”·王妃脸色煞白,半晌,冷静下来,狭长的眼扫向宋虔之,道:“若是我跑了,对璟儿是不利,但我不甘心……”·当然不甘心,苻璟睿是遗腹子,东明王妃抚养他长大,找师傅精心调教,屡次遭人暗算,都逃过了死劫,如今儿子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她若是活着,就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要被逼着功败垂成,她本可以享天下之养与无人可匹的荣光,却要沦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连名字都不能留下一笔来··“不能跑。”
宋虔之道··女人露出惨笑:“只剩下等死一条路吗”·不闻宋虔之回答,东明王妃静静吮了两口茶,喝进嘴里的是热茶,却令她五脏六腑结了冰。
“为了璟儿,再不甘心,我也无所畏惧·”王妃轻声道,眼神倏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宋虔之,“可璟儿还小,太后选他也正因为他年纪尚小,只是要拿他做一个傀儡。
我不知道,到了地下,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被王爷责怪我亲手把璟儿推上那个吃苦的位子·宋虔之,你虽是侯爷,我却不能相信你能护住我的璟儿·”·宋虔之没有接话,面上仍然淡淡。
东明王妃不禁有些心急,她小声而快速地说:“我是身份低微之人,得到王爷眷顾,才有了今日的地位·王爷死后,为求自保,我培养璟儿,对他寄予厚望,不过也从未肖想过龙椅。
我从小自诩聪慧,从未怕过什么,这一路几经生死考验,才知道人命微贱,在天家皇权面前,如同尘埃浮影·京城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保住璟儿,我何惧一死。
可连苻明韶都在宫里莫名遭人毒手,他是周太后亲自扶持的储君,前车之鉴,我的璟儿会否也有一天落得如此下场”·“皇上驾崩,不是太后动的手。”
“你是她的外甥,自然这么说·”王妃激动道,“你敢赌咒发誓,苻明韶不是死于太后之手·”·“我无需发誓,王妃可以不信。”
宋虔之道,“明日宫里就会有人来接王妃,王妃若是要逃,今夜可以试试·”·在宋虔之的话里,王妃怀疑地睨起了眼,嘴唇抿得很紧··“你不会去告密”·宋虔之摇头。
王妃委顿在椅子上,牵动嘴角无奈地笑了起来:“我还能跑到哪儿去太后要杀我,自会有天罗地网,谁也没办法护得我周全·不过是一死,其实我也是不怕的,只是担心我的儿子。”
她眉心皱着,“璟儿十一岁了,且不是荣宗的亲儿子,太后怎么可能完全放心他·我不愿意他做一个傀儡,可好歹做了这个傀儡,还会有机会,总比现在就送命的强。”
“宫里的情形,我也知道了,侯爷回去吧,明日一早我会收拾妥当,等宫里的人来接,体体面面地进宫去见太后·”王妃深吸一口气,渐渐坐直了身子,神色中的凄楚无奈都收去,脸色木然,不再看宋虔之。
“要是我能保王妃的- xing -命,保苻璟睿平安富贵呢”·王妃似没听清,恍惚道:“你有这么大本事”·“这原是我最初就向王妃请求的,只是您生了以命换取儿子皇位的心思。
苻家子孙,谁都想做皇帝·可王妃想过没有,如今的局势,做了皇帝,就真自在吗”·王妃没有答言··宋虔之接着说:“今年的战事将国库拖垮,谁做皇帝都要接这个烂摊子,没有五六年,恢复不了元气。
北面阿莫丹绒时时滋扰,南面的孙逸,黑狄支持大皇子苻明懋·”·“白古游已打跑了黑狄人·”·“王妃确信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吗”宋虔之一言出,王妃噤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数十年来,苻家几度皇子间相互倾轧暗算,从穆宗起,战事便不曾休止·阿莫丹绒以西以北的诸草原民族,从不安分,王朝之间,无非此消彼长。
我大楚今日的处境,实属不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宋虔之道,“只有在积攒了巨大财富,国库充盈时的皇帝,才有资格稍享太平,舞文弄墨,玩赏佳人。
王妃是愿意让您的儿子做一个手握权力,又有富贵可享、深受皇上信任的王爷,还是愿意让您的儿子在这时候登基为帝,以稚龄担负国运”·王妃张了张嘴,嗫嚅道:“可你怎么能保我不死况且,太后是要我儿子做皇帝,我面前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您有·”宋虔之微笑着提醒她,“遗诏的内容,您不是已经了解了”·“旁的大臣不会让李宣那样疯疯傻傻的人做皇帝,这有伤皇室体面,何况,太后一直深恨他玷污过故太子的名声。”
“只要王妃答应,东明王仍做王爷,而不去觊觎皇位,我有我的办法·王妃好好考虑一下,我是渴了,便在这里喝完这一壶茶,再回府·”···宋虔之爬上床已接近子时,累得眼皮也睁不开,抱着陆观的腰,拱在他的怀里,问他和孙秀说了什么。
“孙秀明日一早进宫,我跟他说了,太后已让蒋梦总领,他说会去找蒋梦·蒋梦有一阵曾听命于孙秀,被太后发现,太后敲打过他·不过蒋梦不会容忍女人擅权,孙秀有办法说服他。”
宋虔之闭着眼睛,脸贴着陆观发烫的胸膛,一只手伸进陆观的里衣,抱着他的腰,闷声道:“宫里的事,没有蒋梦就办不成·”·“困就睡吧,明天还得进宫。”
宋虔之是浑身上下都又累又乏,今天起得太早,一整日都绷得紧紧的,这会身体是先松了下来,脑子却还清醒··“苻璟睿他娘应了·”·“还是要让人盯着他们母子。”
宋虔之鼻腔里哼了一声:“怎么”·“她的脾- xing -我略知一二,若是有机会,她还会为儿子谋求皇位·只是现在,除了答应我们,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我也想到了,等苻明懋一除,白古游陈兵城下,只要他拥护李宣,我们手里有遗诏和先帝的霸下剑,信物皆是真的,不怕王妃不配合·只是至少在苻明懋被太后收拾掉以前,先要稳住太后,不能让她生了警惕,釜底抽薪。”
宋虔之睁开眼,鼻子贴在陆观的胸口狠狠吸了口气,心里踏实了点,他摸着陆观硬邦邦的腹肌,手底下也触到他身上的伤痕,道,“只是对我姨母而言,我这次背叛,必让她寒透了心。”
陆观亲了亲宋虔之的额头,沉声道:“要是太后成功,东明王的母妃死于太后之手,东明王将来必为他母亲报仇,宁妃假怀孕,皇帝已经驾崩,这一胎必须是男胎。
我已经问过孙秀,我们出宫之前,苻明韶已久不召幸嫔妃,宁妃不可能有孕·苻明韶既然死了,这个男婴只能是从宫外抱回来,扰乱皇室血脉,是更大的罪过,这其中只要有一步出问题,不要说太后,怕是周家的祖坟都要被苻姓皇族挖出来。
将来史书会如何写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你的外祖父呢”·“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有时候,没有那个能力去在意·我绝不会坐视姨母成为千古罪人,只有皇室安定,大楚才会安定。
只有安定,国家才能强盛,而唯有强盛,外族才不入侵我大楚·”宋虔之轻声道,“我看够了平民的苦难、饥荒、卖儿鬻女,死于刀兵之下·”·陆观突然听不见宋虔之说话的声音了,但他胸口一片潮润。
“我小的时候,娘常带我去外祖家,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位极人臣,深得先帝倚重信任,他大可以急流勇退,安度晚年,享儿孙绕膝之乐·可他没有一天不为国运担忧。
他有时候会打扮得如同个教书先生,混迹在市井之中,找人下两盘象棋,跟不认识的人聊上几句,聊今年的收成,家里人好不好·遇到有困难的人,外祖回府之后,便打发下人去打听,能帮得上的就悄悄地帮一点。
可惜他走得太早,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他学更多本事·”·陆观静静地听,把宋虔之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无声地以怀抱安慰他··“我母亲一生行善,爱上我父亲,便义无反顾嫁给他。
她只是一个妇人,眼里只有窄窄的一点儿分给天下·外祖疼我母亲,甚于疼爱太后,每次母亲带我回去,外祖都会亲手做两件小玩意儿逗我玩·依着规矩,我是不应该跟他过分亲近,外祖却从不介意,常常把我抱在膝头,跟我讲故事、讲道理。
他的手总是很暖,我还经常爬在他的怀里,给他梳头·”宋虔之轻轻笑了一声,“我梳头梳得特别糟糕,他从来不责备我·我的童年很短暂,但在外祖家中时,太傅府上的花园随我寻宝,三进的宅子对小时候的我而言太大了,像个华丽的宫殿,我刚识字,常常在他的书房里一呆就是一整日。
我也常常在书房里不出声,别人问有没有人,我也不说话·有时候我听见外祖和官员们议事,我听不懂,官员走后,外祖叫我出来,我才走出去·我才知道他早就发现我在了,他总是很慈祥,问我长大以后想不想做官。”
“我说我不想,想做大文豪,最好是做国子监祭酒·我要一间比外祖的书房更大的书房,藏书要比宫里的还多,最好是我什么也不用做,就泡在书房里,一日如同百年。”
“外祖说好·他每年都送我好玩的孤本,有些是他学生送的,有些是他让人搜罗的·外祖去世之后,周家的祖宅让朝廷收了去,祠堂搬进安定侯府。
我还是常常进宫给姨母请安,但从前巴结我的那些亲贵再也不来安定侯府走动,逢年过节母亲收到的礼物也越来越少·直到我进了麟台,受人嘲笑,说周太傅的后人,沦为皇帝的鹰犬。”
陆观以唇吻住宋虔之的额头,一次,再一次··宋虔之握着他的手,语气淡淡:“我早就不难受了·只是从未和人提起过他·外祖晚年将权力一点点放下,也是为了保全周家,但我觉得,他从来就不在意权势。
只是他的抱负,他要改田制,定法度,他必须坐在一个能够一言九鼎的位子上·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记得我还摸过他凉凉的手,不是刺骨的冷,只是凉的,皮肉也会松弛下来。
他重病缠身已久,死亡反而是解脱·只是如果让他见到今日的局势,必然会痛心不已·”·宋虔之缩了缩脖子,脚背互相摩挲,被窝里,陆观温热的两条腿把他的一条腿夹着,隔着衬裤,他几乎觉得碰到了陆观的皮肤,这种感觉亲昵而温暖。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愧疚,我虚度了数年,没有好好读书·外祖父当年是考中了状元,我如今的学识,远远都不够·我能背得住的古文,还不如他晚年时记得的多。”
宋虔之声音越来越小,透着浓浓的睡意··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轻轻吻住他的唇,两人抱在一起直出汗,可他没有松手··吻毕,宋虔之睁开眼看他。
“你外祖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也很好·”陆观认真地看到宋虔之的眼睛里去,“你没有成为一个对他人冷漠,只知取乐的贵族,心怀悲悯,已是很好。”
“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对他人视而不见·”宋虔之道,“只要是在外祖身边呆久了,没有人会活得自私冷漠·只是我能做的太少。”
“已经不少了·”陆观道,“逐星……”·他的话戛然而止,呼吸却愈加急促··宋虔之疑惑地看着他··“我常常会……自怨自艾,气闷自己命不如人。
但我能与你相识,得到你……我的命已经太好了·”陆观耳朵通红,看了宋虔之一会,宋虔之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正要往被子里缩,被他一把握住下巴,托起他的脸,认真地吻上他的唇。
两人都是气息混乱地分开··分开才没有一会,陆观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热劲,翻身压了上去·他没有折腾太久,只慢慢地磨,却是十分缱绻磨人··天不亮时,陆观将还在昏昏欲睡的宋虔之拉起来,给他穿衣服梳头,打点妥当之后,又看着宋虔之把早饭用了,才送他上马车。
宋虔之迷迷糊糊到宫门口,蒋梦提着一盏灯,在稍亮了一点儿的天色里,静静立着等他··宋虔之想起自己来这干嘛,倏然心内一凛,彻底没了睡意··☆、波心荡(伍)··李晔元被囚在西暖阁日久,遍地都是写好的字,无人整理。
一袭静静垂挂的纱帘背后,可见一中年男子,穿一身士大夫最爱的直裰,赤着一只脚,头发像是数日都没有梳理过,只以一根木簪挽着··宋虔之与蒋梦入内时,他头也未抬,笔走龙蛇,自顾自在临帖。
这间软禁宰相的宫殿,一应用品全都具备,甚至按照李晔元的意思,书也堆得跟山一样,他在这里左右无事,可以读书也可以写字··只是窗户都钉死了,里面的人不要想看外面的风景,外面的人也别想窥探这间宫殿内的情形。
李晔元临完一整页前朝大书法家刘云沛的碑帖,丢开笔的手势极尽风流潇洒··蒋梦轻声提醒正在发愣的宋虔之:“侯爷·”·宋虔之心中叹息,可事情还得做,一手掀开纱帘,步入内殿。
就在此时,宋虔之突然察觉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晔元”跟前,一把掐住男人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宋虔之瞳孔紧缩,蒋梦手中的托盘恰到好处地摔了。
“这……这怎么会”蒋梦失声叫道,“你不是御前侍卫冯爽吗”·冯爽抖如筛糠,他下巴被宋虔之掐出两道淤痕,眸中现出惊惧。
“卑职……卑职奉命在此……”·“奉谁的命”宋虔之厉声问··“有个太监传令于卑职,说是,说是太后的懿旨,卑职不敢多问,事涉李相,都是、都是不能问的。”
冯爽道··宋虔之睨起眼,冷笑道:“可有手谕”·冷汗油腻腻地布满冯爽的前额,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是口谕,那公公有太后的凤印。”
··“砰”一声巨响,茶盅击碎在墙上,冷光四溅··“哀家的凤印一直在哀家手上,这名侍卫在撒谎,蒋梦,把他送到麒麟卫去,让周先的人好好审问,一定要问出是谁主使。”
蒋梦应声,让两个侍卫把冯爽带走··周太后蹙眉扶额,良久,她抬头目不转睛地看宋虔之,仿佛要一眼看到宋虔之心里去··宋虔之知道,这时候不能退不能避,他一脸坦然地迎着周太后的目光,表情里带着隐约的担忧。
“蒋梦·”周太后终于移开了眼,吩咐太监,“带几个人去宰相府和李晔元在京城的几处别院搜查,找到人不必带进宫,就地处死,尸体要带到哀家面前来。”
蒋梦深深低着头,领命而出··“逐星,你认为是谁救走的李晔元”·这是在试探了,如果不能吐出一些从未向太后禀报过的事情,盛怒之下,那点血缘也抵挡不住疑心。
宋虔之细细斟酌道:“侄儿回京以后,陆观这几日都在麟台行走,派人去查过李晔元所住的别院,侄儿与陆大人曾在那处别院住过·一查之下,发现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人,住在李相的别院中。
但侄儿深怕误会李相,就让陆观留意着,并未动手抓人·”·“哦”周太后曼声道,“是谁”·“是先帝的长子,该在黑狄军中的苻明懋。”
宋虔之颤声道,“可惜还没有来得及查明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京城,又是什么时候同李相勾结·侄儿认为,姨母不妨命人抓捕苻明懋·”·“以何罪名”·“擅自离开流放之地,本当死罪。”
宫殿里静了··片刻后,周太后叹了口气:“他是先帝的长子,当年他便是弘儿最大的对手,由哀家下旨处死他,容易惹人非议·不如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去,皇帝驾崩,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当到地下去效忠。”
“是·”宋虔之道··“哀家会让麒麟卫去料理,冯爽听命于孟鸿霖,孟鸿霖怕是个不大可靠的·那苻明懋藏匿在京城,孟鸿霖却未曾告知哀家,若不是蒋梦的干儿子许州想要搭着李晔元,另拣高枝,哀家也想不到苻明懋竟藏在李晔元的别院之中。
趁朝局不稳,他逗留在京城,心意怕是盯着万人之上的那个位子·哀家不能让他争了先,白古游的大军今日过午就要路过京城,你帮哀家拟一道圣旨,以苻明韶的名义,让位于东明王苻璟睿,再替哀家写一道懿旨,由嗣皇帝苻璟睿主持大行皇帝的丧仪,入葬后二十七日,由礼部照旧制举行登基大典。”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诏书落款日期为你回京次日,懿旨为今日·另外,你传哀家懿旨给礼部,嗣皇帝尚未进宫,大行皇帝无子嗣,以哀家的意思为准。
殡宫暂设在承元殿,任命秦禹宁为山陵使,灵驾赴山陵诸事皆由秦禹宁做主,于入吊、哭临三日后为大行皇帝发引,你为仪仗使,嗣皇帝年幼,只将灵柩送出宫门,之后由镇国公为大行皇帝执绋,领百官送灵出城。
荣晖年纪大了,荣季官位太低,冷定就做礼仪使,镇国公王绶勤为卤簿使·杨文办差甚是不利,且他恐有二心,就让侍郎林瑞做桥道顿递使·”·宋虔之边听边在太后的凝视下拟定圣旨用印,又写下两道懿旨,一道给苻璟睿,一道给礼部。
周太后取出御玺,及太后的凤印,凤印果然是在周太后手中,可见冯爽所言不实··“去吧·”周太后将诏书收起··宋虔之迟疑道:“东明王还没有进京,懿旨何时向何人宣读”·“午时前,上午举哀毕,哀家会命蒋梦就在殿前向进宫哭临的百官宣读。
另一道旨,你现在就带去礼部宣读·”·就在宋虔之告辞要退出去时,太后倏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宋虔之脚步顿住,旋身低头拱手听命··“逐星,哀家在宫里,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周太后的话传入耳中··一股难言的悲凉涌上宋虔之心头,他深深低着头,答道:“周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会保佑我大楚,国泰民安·”···宋虔之走路几乎带风,他先到礼部宣读懿旨,之后马不停蹄赶回侯府,又担心陆观不在府里,才进门就问门房陆大人在不在。
得知陆观还没有出门,宋虔之心神定了下来··门房又道:“龙将军也在·”·“哪个龙……”只能是龙金山了·宋虔之突然想起,龙金山是带兵追上孙秀的,昨天晚上在吕府却没有见到他,也许是因为孙秀也在。
心念电转之间,宋虔之走进花厅里··见到宋虔之,陆观甚是诧异,起身问道:“怎么就回来了”·宋虔之把门关上,招呼一声龙金山,也不避着他,跟陆观说了太后的布置。
“你今天早上进宫是做什么”·宋虔之“啊”了一声,倏然语塞,嘴角抽搐,支支吾吾道:“太后的密旨,我想也不算大事,再说蒋梦陪着我,做了也就做了。”
陆观脸色铁青··宋虔之无语凝噎,眼明手快地把陆观旁边那盏茶抢了过来,双手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把茶捧给陆观,闷声道:“侯爷我给陆大人请罪了。”
陆观半天不接··宋虔之面红耳赤下不来台,又有点生气,正想找个台阶下,听见陆观的声音··“下回还瞒不瞒我了”·旁边龙金山发出一声闷笑。
宋虔之耳朵通红地挤出来一句话:“不了·”·陆观这才把茶接过去喝,边喝还不悦地抬眼瞥宋虔之,及至宋虔之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才知道这家伙压根没生气,就是逗他玩。
宋虔之心内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来逗他··“太后要去查便去,苻明懋已经不在李晔元的别院里,他现在跟孟鸿霖待在一块,既然冯爽听命于孟鸿霖,恐怕是他换了李晔元出宫。
左正英也被带走了,太后要在午时之前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宣读荣宗的遗诏·”·“荣宗的诏书你交给谁了”宋虔之忙问。
“孙秀·”陆观道,“他手里的不是真迹,真的在咱们手里·孙秀的意思,只要太后拿出那份矫诏,要不然是孟鸿霖,要不然他胆子再大一些,会直接让苻明懋出面,拿出左正英以荣宗的字体所写的那份诏书。
苻明韶已经死了,这不在太后的计划内,若是她本来就不想让苻明韶再露面,大可不必让柳素光看着苻明韶,他应该还是能说话的,只有柳素光办得到,让他不能说话时像个哑巴,能说话时又恢复如初。
苻明韶为了保命,会当场传位于苻璟睿·”·宋虔之听明白了,接过话去:“可惜被你们搅黄了·现在只能是宣读苻明韶的遗诏了·可是这封诏书,是我拟的……”·“关宋兄弟什么事”龙金山听了这大半会,突然粗声道。
宋虔之十分尴尬,看了看陆观··陆观:“周太后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逐星,所以才会让他去赐死李相,现在更让他代笔矫诏·她早就知道苻明懋在李晔元别院里住着,却没有派人暗中将他刺杀。
擅自离开流放之地,按律当斩,但苻明懋是荣宗的长子,仅以此将其正法,会引得老臣们不满·当年闫立成的案子,不过是将长子流放,行刺视同谋逆,才将他流放。
现在却要处斩,又在立下新帝当日下旨,难免会引人揣测·而若是苻明懋不明不白地死了,新帝将第一个受到怀疑,难免有得位不正的流言·”·宋虔之点头,唏嘘道:“只有在苻明懋拿出左正英假托荣宗之名写的诏书,才能名正言顺将他处死。
假传圣旨,谋夺帝位,其罪当诛,死一次尚且不够,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再不会认为是为夺皇权,皇子间相互倾轧·可是……周太后手里那封苻明韶的诏书,是我写的……”·“亲姨母。”
陆观道··宋虔之失笑:“你胸有成竹,已经有打算了”·“你忘了我们有谁·”·给陆观这么一点,蒋梦的身形在宋虔之的心里浮现出来。
“周太后不是要让蒋梦当众宣读诏书吗你复述一遍给我听·”陆观卷起袖子铺开纸··默默坐在一旁的龙金山出言道:“你写跟侯爷写有什么不同,只要查他就会查你。
不如让我来写·”·陆观想了想,把笔向龙金山让了让:“来,你写·”·等龙金山写好,宋虔之便要进宫,陆观随之起身··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干嘛”宋虔之看了他一眼,满脸警惕。
“我也要去哭临·”陆观道,“虽进不去承元殿,在京州府外哭临还是要的,秘书监大小也是个官,你就这么瞧不上,少监大人”·宋虔之昨夜没怎么睡,头晕脑胀,把这茬给忘了,秘书监职位低,却也是要哭临的,只是不必进宫。
“那我现在回去把人点一下,随时听陆大人的吩咐·”龙金山道··宋虔之与陆观一同出门,天放晴了,宋虔之边走边问陆观是不是跟龙金山有什么计划。
陆观把官帽给宋虔之重新戴好,拇指在他的帽檐上停留片刻,温煦的眼光看着他··宋虔之踹着脚下小石子,没有看见··“这边你不用管,今- ri -你只要照常到宫中哭临,等着看好戏便是。”
宋虔之突然站住了脚,抬起头,犹豫道:“你有十足的把握”·陆观轻轻拍整好宋虔之的前襟,他白皙的脸被金黄色的日光浸染得格外俊秀温润,陆观手痒,忍了又忍,没忍住,捏了捏宋虔之的腮。
·他露出少见的微笑··一时间宋虔之呆住了,陆观五官分明,线条坚硬,如同雕塑一般完美··有什么感情在宋虔之胸中冲动奔涌,呼之欲出,最后化作一句:“你当心些,总之有什么,我都同你在一处。”
他握了握陆观的手,面颊微红,垂下眼眸,复又抬起双眼,极认真地看着陆观··陆观抬高他的下巴,也极认真地问:“亲个”·宋虔之一手抱着陆观的脖子,用力地吻了上去。
唇分时唇瓣红润地跑开,钻进进宫的马车··他心跳得如雷,听着马车的铜铃声响了一阵,才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陆观已离得很远,日光把陆观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直到马车驰出视线。
街角带刀的周先走了出来,闲步到陆观身旁,两条影子拖在地上··“走吧,别看了·”周先一手抓住陆观的肩,手飞快握过了陆观的手,陆观手中多出一块令牌,随在周先身后。
两人步行出城,在最近的茶棚,周先牵出马来··陆观翻身上马,眼中闪过诧疑··周先笑道:“给你养着呢,还不谢我·”·陆观在马上拱手,双腿一夹,黑马飞驰而出。
周先一鞭甩在马臀上,紧跟上去,两骑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改个BUG·☆、波心荡(陆)·宫里处处缟素,车来人往,宫里安排了太监接引,皇室宗亲、正三品以上官员、三品以上命妇,在京城的外夷都要进宫吊丧。
宋虔之前脚进正清门,就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镇国公王绶勤·当日宁妃主持的晚宴上,王绶勤只现身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罪离席,留下一双儿女在场·王绶勤话不多,王家原是武将出身,到这一代,已是彻底的书香门第。
王绶勤的父亲早年病故,他三十二岁便承袭爵位,现年五十二岁,儿女双全,人也发了福··王绶勤挺着个圆滚滚的肚皮,紧赶慢赶喘着气跑过来,一只手按着帽子,一只手托着腰。
宋虔之看得想笑,憋住没笑··“安定侯来得不早啊·”王绶勤放慢脚步,端起长辈的架子,只是脸色仍然青白交加,气喘吁吁··宋虔之揣着手,垂头看路,与王绶勤并肩而行,并未落后半步。
王绶勤留意到,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一大群进宫哭临的人,能够像他一样,凑上来同宋虔之说上几句的,没有几个·九成人好奇这新贵,却谁也不像他一样,要嫁一个女儿做安定侯夫人。
王绶勤已然将宋虔之视作女婿,同他说话的语气并不生硬,满含熟稔··“今日一早已奉旨进宫瞧过了,姨母说……”·王绶勤竖起了耳朵。
宋虔之唇畔露出一丝弧度,眼光向上稍稍一抬,掠过前方数十个顶着官帽的人头,太阳过于炽烈,照得人人官服上的珍奇异兽张牙舞爪·都是进宫哭临,偏不是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阳光晒得人有些出汗。
“姨母说,要让国公做大行皇帝的卤簿使·”·王绶勤嘴唇的弧度还没上扬成一个完整的弧,立刻沉了下去·这时候笑也只能含蓄不露,他硬生生把未完成的笑扭成了一条别扭而不规则线。
“那是,那是,陛下骤然驾崩,一切听由太后做主·”王绶勤将胖身子向宋虔之的方向挪了挪,眼珠乱转,咽了口唾沫,低声问:“嗣皇帝可选定了”·宋虔之意味深长地看了镇国公一眼,没有说话。
“都传是大皇子要回来,太后准了大皇子回来”王绶勤声音压得更低了··宋虔之:“国公听谁说的”·王绶勤出了一脖子汗,他许久没有步行这么远,从正清门到承元门,走也得走上一炷香的时间。
“这……官员都这么传,谁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安定侯就没有听人说过”·宋虔之:“传言岂可当真不够按例,大行皇帝的发引,都要嗣皇帝决断。
陛下走得突然,也不知道是否留下只言片语,无论有无,总在这一日之间·国公何必着急呢”·王绶勤不悦拧眉··宋虔之侧身向他拱手道:“晚辈还有事要办,先行一步了。”
宋虔之前脚走,旁边一员老臣凑过来,揶揄道:“改了周姓,不好攀了吧”·王绶勤铁青着脸,没有搭话,低头随在人群里向前走。
··“御玺不在你这里”宋虔之闻言简直要疯了,万事俱备,却欠东风·龙金山是重写了一封圣旨,他却没有想到,蒋梦也拿不到苻明韶的御玺。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我的侯爷,这么重要的东西,太后岂会交给咱家保管”·宋虔之也知道,蒋梦的话没错,只是当时陆观说得很是轻松,他一时半会却也没想到蒋梦要怎么置换,更忘了重写问题不大,难的是圣旨上用了印。
要不是苻明懋定要同蒋梦当庭对质,没有印就没有吧,可要让李宣成为整个大楚朝廷毫无疑问的第一选择,只能让太后和苻明懋的矫诏,被当面戳穿,再以白古游在城外的大军作为要挟,逼得周太后退居后宫,不再过问朝政。
苻明懋伪造荣宗遗诏,谋取帝位,又与黑狄勾结,怎么都是个死··“现在怎么办”宋虔之问··蒋梦沉吟良久,朝宋虔之道:“侯爷在咱家这间房里等,咱家安排人去偷。”
宋虔之想了想,说:“太后早上用印时,御玺与凤印在一块,她是当着我的面用的·收在何处我却没有来得及看到,就已离宫·”·“这个咱家知道,是太后跟前掌事的姑姑灵韵收着,在太后寝宫东面相邻的一间宫室内,那间宫室里还收着太后做皇后时一些重要的记档,太后平日里要读的经卷。
钥匙在灵韵那里·”蒋梦回道··“那你预备怎么拿找那个灵韵”·“灵韵在前面主持宫女们为进宫吊丧的命妇们奉茶水、润口的素点心,天气太大,为防尸身腐坏,送冰的宫人也是十二个时辰不能断绝。”
“假传懿旨”宋虔之想了想,福至心灵,他大概知道蒋梦要做什么,忙叮嘱道,“能不杀的人就不要滥杀,等尘埃落定,我一定保你无事。”
蒋梦苦笑摇头:“咱家背叛太后,无须侯爷多费苦心,咱家自有去处·”·宋虔之不知蒋梦说的去处是哪里,蒋梦安排了两个小太监伺候茶水,让他在这里稍呆一会。
宋虔之坐在这太监的屋里,四下乱看,蒋梦这屋子不小,陈设并不简陋,有不少一看就是御用,不是皇上就是太后赏下来的·宋虔之一早忙到现在,这时双肩垮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警惕的眼光扫了一眼茶杯,手心里是温热,心中想的却全不是这回事·今日他打算滴水不喝,滴米不进,以防万一·宋虔之原以为自己是不怕的,这时握杯子的手竟克制不住发抖,他才明白,他也怕。
房间里太安静了··不祥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从宋虔之心里冒出来·他想过陆观在京州府去哭临,要是碰上苻明懋的人,李明昌也还不知下落,黑狄逃兵,这些人都可能隐藏在京城里。
其中不少都见过他,见过他的多半也见过陆观·自己在宫里,周先安排了两个人暗中保护他,宋虔之本也有能力自保,他这才意识到,他怕的是什么··他不怕李宣坐不上帝位。
他不过是怕陆观现在落了单,出什么意外怎么办··宋虔之出门去,门口小太监连忙躬身过来问他要上哪··“去前头哭临,你们蒋公公太慢了,要是前头见不着我,会引起他人注意。
你们找个人去给蒋公公说一声,我哭临去·”·小太监想拦,又不敢拦着,只有畏畏缩缩让开到一旁··宋虔之沿着走廊走了数百米,他一直低着头,但外臣的袍服甚是点眼。
在走廊尽处,他一个闪身,把个太监捂嘴拖进了空房间·再出来时,宋虔之已换了太监的衣服,那被他脱了衣服的太监被他往嘴里塞了布,堵得吭不出声,宋虔之怕给他看见脸,原是把人敲晕的,还是防着他醒来要大叫,引人注意,把他嘴巴也给堵了。
好在天气已经很热,那太监就是只穿一袭单衣也不会着凉··宋虔之把官袍裹起来,用布包着,出去以后,避着人走,藏到一处他自己记得住,旁人又不会在偌大皇宫中留意到的偏僻宫室,这才大摇大摆地穿着太监的衣服朝着承元殿去。
··“灵韵姑姑,实在是事情多,一忙我这就给忘了,还有两封给户部和礼部的折子没有用印·”·灵韵在太后跟前多年,她不是太后的陪嫁,原是周太后做皇后时,宫里拨给她伺候的人。
用得熟了,加上灵韵极有主意,在周皇后时,下手利索地替皇后收拾了好几位痴心妄想想要越过中宫的宠妃·太后最信任的不是灵韵,不过看她细心,有忠心,而蒋梦事情又多,才让灵韵总领着宫女们由宁妃分派,各司其职。
蒋梦把人叫到承元殿一间无人的偏殿里说话,灵韵端详蒋梦片刻,斟酌着开口:“可是蒋公公,这话我没听说过,你也知道,这用印的规矩,向来是只有太后可以取用。
况且,最后一道圣旨已经用过印了,同时太后还下了两道懿旨,一道给礼部,一道公公今日要当着百官宣读·没有听说还有要给前朝的圣旨啊·”·“太后今日事忙,正在见大臣,只得让我过来取。”
蒋梦道··一片沉寂之中,空气里的浮尘略略改换了光影··灵韵柔软却稳重的女声轻道:“那我便随公公走一遭,回宫去取·”·“灵韵……”蒋梦还有话说。
房门被一双女人手拉开,迎面一只手紧紧捂住了灵韵姑姑的嘴,绿影飞快闪过,门不算重地被一脚踹得关上··铜杵在灵韵头上用力一击,她圆睁的双眸倏然上翻,继而闭上眼,滑到地上。
一切行云流水般快速··蒋梦还微张着嘴,惊骇不已地盯着晕倒在地的宫女,结巴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侯、侯、侯爷·”·“愣着干嘛,累死我了。”
宋虔之扯着领子,手中铜杵晃了两下,本是想扇风,铜杵圆胖,根本没风·宋虔之随手把铜杵丢在桌上··铜杵转了几圈,在木桌上滚过的声音惊得蒋梦头皮发麻。
“这、这灵韵姑姑倒了……”·宋虔之:“你还有人没有嘴巴严实的,叫几个过来,把灵韵姑姑扶回房间,就说她中暑。
路上越多人看见越好,让宫女也都来帮忙·”宋虔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人是敲晕的,脑袋上肿了个包,不过藏在宫女厚重的发髻中,不留意看不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他松了口气:“没流血。”
宋虔之抬头看蒋梦,没好气道,“快去,没多少时辰了·”·蒋梦这才步履匆匆地出去找人··宋虔之听见房顶上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极轻,如果不是他自己武艺不错,根本不会留意。
宋虔之沉思着,等灵韵被搬回房中,蒋梦自己不能露面,要让他给个人,陪自己去收着御玺的房间里用印·一旦被人发现,尤其是宫里的侍卫,分不清敌友,那就完蛋,到时候太后把事情往自己身上一推,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宋虔之从来没有吃准过,周太后对自己的态度·这个姨母自小是很照顾自己,但亲昵却是从苻明弘意外身故之后,想也知道,周家再无男丁,周太后在朝中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李晔元当然不行。
自从宋虔之入朝为官,周太后就没少叫他去跟李相请教,自然也是想要李相拉他一把,但无论什么贵族身份,总归要走科举的正路子,才能有实权·这是大楚数百年来的立国之本,如果仅凭皇帝一人心意任命大臣,庞大的朝廷机构就不用运转了,里头将全是虫蠹。
这也是为什么镇国公王家急着要把女儿嫁给他··趁新帝登基,周太后目前掌握实权,趁朝局混乱,她又是位高权重的太后,在乱局之中,破格提拔宋虔之,就是要把他放到吏部去执事也不为过。
镇国公来问一句是否嗣皇帝是大皇子,与其说他想听到的是确认,不如说他想听否认··有资格登上帝位的,也就是苻璟睿、苻明懋两个,苻明懋比苻璟睿更有资格,但苻明懋曾让人刺杀太后和苻明韶,要在文武百官面前澄清翻案,只要把闫立成推出来就是。
闫立成虽然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却被高念德捏住了死- xue -·高念德巴望苻明懋成就一番大业,有了这个机会,怕是什么都做得出··大皇子做皇帝,镇国公损失一个嫡长女,再说还可以悔婚不嫁,反正也没有说定。
而东明王做皇帝,把女儿嫁给宋虔之,便是和大楚除皇族外最尊贵的姓氏挂在了一起··至于太后对自己的信任··宋虔之自嘲地笑了笑·眼光恰好扫到地上躺着的宫女身上,心想,他这姨母信他恐怕还比不上信这宫女。
扪心自问,宋虔之对周太后在母亲死后不曾照拂于她,而是明哲保身,任由母亲的尸身被人羞辱是有怨恨的·他心里知道周太后要保证自己的权位,在那时只能那样选,却也难免会寒了心。
·宋虔之抬头望了望盛开着西番莲的房顶,心情平静地想了许多事,这些事如同走马灯一般,飞快地闪过去·越想他也越清楚,周太后需要他,正如他很多时候也一样需要周太后,如果他的姨母不是大楚最尊贵的女人,他便可以代替弘哥为她尽孝。
可如今,他在周太后的眼中,并不是她的外甥,而是周家最后的根··如果此刻任由他的姨母走上歪路,他不认为凭借她在后宫的势力,就能让她真正成为苻璟睿背后的神秘势力。
历史上掌权的女人很多,在从西到东广袤的土地上,在与大楚并存的大小数十个国度和王朝里,确有几个是女人掌握实际的权力·但这些政权无一不是历史短暂、动荡不安,文化传统与大楚毫无相似之处。
甚至宋虔之也听闻,崇拜女- xing -的几个王朝里,女人地位尊贵,出侯拜相,但那些地方的女人在体力上与男人并无太大的分别,朝堂中男女平分秋色,甚至有只准女- xing -为官,一女多夫。
在历史长河中,曾有一名为西陌的国度就是如此,与大楚并不接壤,那里的女人比男人要强壮·但在数百年前,这个王朝也落入男人手里,由女皇的皇夫与她并肩而立,继而整个王朝走上了变革之路。
但在大楚立国以来数百年的国史里,从未有女人掌握真正的权力,即便是皇后、太后一时拥有无上的权力,在皇帝长成后,无不遭到惨重的反噬·曾有一位出名的张太后,做皇后时便叫家人谨小慎微,自己的哥哥为大楚开疆拓土,却只官至三品,便对皇帝的恩赏提拔拒而不受。
张皇后的夫君驾崩后,其亲子登基,十二年后,太后薨逝,皇帝就在宰相的怂恿下,将兵权已释的张家彻底查抄,亲舅舅也斩首示众··皇室之中,从无亲情,对于周太后的提防和利用,宋虔之虽然屡屡心寒,却没有多少意外。
当太后让他去赐死李晔元时,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警告,也是表示信任·他要登上高位,就要一面对太后表示忠诚,一面让太后握着他的把柄,这样才能使他这位姨母安心。
宋虔之把铜杵塞到坐褥底下,看了看这间宫室,像是放杂物的,有榻,但是没铺··桌案也小有灰尘··他坐在那里,捋了捋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他实在很疑惑,李晔元会不会再度现身。
要是李晔元在丧仪上现身了,恐怕还是个麻烦,李晔元格外善辩,不是会就手听从荣宗遗诏的人,何况诏书上没有他的名字··宋虔之对京城里各股势力几乎一无所知,都有多少人,正在做什么,陆观都没有详细告诉他,只叫他放心。
宋虔之不是不相信陆观,但他就是止不住要担心,生恐出什么意外·也只有暗暗祈求,陆观是真的在京州府哭临,便是他要为苻明韶再多流几滴眼泪也无妨,千万不要是背着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家事,晚上回来写的。
快要完结了,后面的这些部分,将来会做梳理和更正,先发·☆、波心荡(柒)··宋虔之叹了口气,蹲下身在灵韵腰上轻拍数下,摸到了一袋硬物,扯开荷包一看,是一串钥匙。
不片刻,蒋梦在门外低声说话,宋虔之走去开门··蒋梦叫来的小太监都是心腹,进门便个个低着头去把灵韵给搬上担架··蒋梦搓着手,焦急道:“侯爷,您怎么自己搅合进来了……这……”·“别废话。”
宋虔之道,“你现在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给我找个人,你信得过的,带我去取印·”·蒋梦犹豫再三,虽不放心,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且时辰耽搁不得,圣旨即刻就得调换,否则等到当庭对质,就会把宋虔之扯进去。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让蒋梦的人带路去取御玺,一路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脸·蒋梦派的小太监算稳重,带宋虔之走的都是偏僻之处·吊丧期间,宫中来往的人虽多,却只在指定的范围内活动。
宋虔之手里垫着腰间的荷包,不是很慌张·事已至此,急是无用的·只是陆观让他看好戏,究竟是如何部署的,到现在宋虔之也没看出个门路来·蒋梦做事仍不在台面上,宫里谁是谁的人,这时刻尚不分明。
··周太后头皮一疼,眉心才蹙起,尚未开口,宫女已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不住叩头请罪··“灵韵呢”周太后不悦道,“笨手笨脚的丫头,怎么也安排来哀家跟前当差。
去叫灵韵来·”·宫女忙磕头回:“灵韵姑姑在前头安排事情,天气太大,突然中暑晕倒,前头人已将灵韵姑姑挪回她自己房中休息去了·”·一早上周太后的妆已费进去一个时辰,偏偏这头发梳不好,她今日发饰隆重,平日里梳头这等事用不上灵韵,周太后是要叫她来问问怎么安排的伺候人,让这么个手生的丫头来伺候。
镜子里周太后的嘴角下拉,绛色的嘴唇愈发显得晦暗··“去唤两个梳头的来,你去灵韵那里看看,人若是醒了,叫来哀家跟前回话·”周太后脸色铁青,昨夜几乎未睡,她头疼欲裂,一只手支住额,闭着眼问身边伺候的下人,“蒋梦呢”·“治丧诸事繁忙,想必蒋公公忙去了。”
周太后冷哼一声··宫人连忙请罪,小心斟酌着回话:“太后可要唤蒋公公来跟前伺候”·周太后没有说话··宫人连忙告罪出去找蒋梦。
新进来的梳头娘子虽不能让周太后满意,可她自己也知道,让她不满意的不是眼跟前的人,而是这冗长、使人坏了心情的一天····两匹快马穿梭在京郊东南的树林中,倏然一声马嘶。
伴随着周先的声音:“陆大人,你看地上·”·陆观翻身下马,仔细察看后,重新坐上马背··“那边·”他手里马鞭朝北一扬,顺势就是一鞭甩在马臀上。
灌木丛生、杂草纷乱的丛林里,本来极难分辨人迹,偏偏这一片泥土柔软,马蹄印就显得分明··陆观与周先追出足有半里,马蹄印消失在河边··河水在阳光照耀下泛出鱼鳞似的微波,流水潺潺,马蹄印在河岸边消失。
四五米外是与这一岸相似的丛林,这追踪似会无穷无尽··他们已经离开京城接近半个时辰,如果继续远离京城,陆观怕不能在对质以前赶回皇宫··“有吕临和龙金山在,还是先找到白大将军的大军,否则才是真正的危机。”
周先安慰道,他望向河对岸,请示陆观是否现在过河,继续到对岸追踪··“怎么信鹞还不回来·”陆观他们放出信鹞已有一会,鹞子一直不归,让陆观有些不安。
他深褐色的眼瞳在阳光照- she -下散发出淡淡的茶色,像是一对琉璃珠子··“要不然在这里等等让马喝点水·”·炽热的阳光像是一把刀子,割在陆观的太阳- xue -上,他警惕地向着四周看,在隐蔽斑驳的树影之中寻觅人的身影,然而视野所及,没有异状。
陆观松了口:“就在此处饮马吧,稍事休息·”·于是陆观同周先各自下马,自己也到溪边洗手擦脸··陆观正蹲在河边,对岸树林里突然冲出两个人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溪中,一面还回头仓促地张望,其中一人叫出了周先的名字。
陆观瞳孔一缩,从马上取下箭篓,拔箭飞- she -出去··- she -程太远,敌人闪身躲进树丛··奔逃的二人先后发出惨呼,整个人朝前扑进溪中··树丛一阵抖动,恢复平静。
陆观和周先涉水跑过去,树丛里已经没有人的动静,显然是任务完成,已经撤退··周先查看了扑在水里的两个人,手试了他们的鼻息,其中一人已经死了,另一人也明显中毒。
陆观看向周先时,周先快速道:“被弩|箭- she -中,箭上有剧毒,怕是没救了·”·陆观拍了拍被周先抱着的人,捏着他的下巴,令那人涣散的目光凝注在自己脸上,陆观急切地问:“白大将军的军队在何处”·“北……北……”那人眼里仿佛已失去焦距,像是已然半盲,牙齿狠狠咬在一起,齿缝中鲜血淋淋,他茫然地张大着眼睛,嘶哑的喉咙发出最后绝望的低吼:“黑狄人暗算……白大将军……遭了他们的暗算了……”·“你说什么”·那人头一歪,周先慌忙摸他的鼻子,发现已经气绝,犹自不死心地按他的颈中,盯着陆观缓慢摇头。
陆观眼角发红,同周先将两具尸体搬到一旁,用树枝遮掩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从北岸返回南岸,各自上马,冲过小溪,冲上北岸·就在马要冲进树林时,天空里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周先叫住了陆观,向天打了个唿哨··黑点俯冲过来··信鹞扑在地上,周先下马去,从信鹞腿上解下布条·周先匆匆扫了一眼,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陆观接过布条去看了,血丝布满他的双眼,他握着马缰的手越捏越紧,手指发白,脸色如同铁一般黑沉··“陆大人,不能追了·”周先率先发声,他嗓音中含着沉痛,可他只能说下去,“必须马上返回京城,通知龙金山,让他整兵。
大将军战死,军队还在,大军仍在城外,我相信白大将军的副将会按照他的吩咐,带兵回防京城·”·陆观视线里一片血红,良久,他问周先:“那二人跟踪的是谁”·周先一愣,想起来了:“我派他们去跟李明昌。”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黑狄与阿莫丹绒勾在一起了,我们立刻回京,不能让宫里知道白古游已死·去找吕临,即刻让龙金山候命,时机一到,立刻发动兵变。”
陆观道··“可是苻明懋和孟鸿霖……禁军现在还在孟鸿霖的手中·”·“让孙秀的新兵去拦禁军,孙秀身份特殊,这支新军是赶走黑狄的功臣,孟鸿霖不敢轻易动手,只有让京城乱起来。
就在今日,李宣必须登上皇位·”陆观用力一扯缰绳,马仰起头发出一声嘶鸣··两匹快马冲进树林,惊起百鸟飞出····蒋梦本就慌张,突然有宫人来传,让他立刻去见太后,他细细敷了一层粉的脸更是苍白。
一路上蒋梦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揣测是否太后得到了消息,在这宫里,除了他清楚底细的宫人,如许州之流,存着将他这大太监踩下去,另得权势的也不少··然而,越是有被人告密的可能,他越是不能问,问便是心虚。
“蒋公公,请进去吧·”宫女仍朝蒋梦毕恭毕敬地行礼··蒋梦背挺得直了些,步入太后的寝殿··两名梳头娘子服侍着太后戴上金冠,正了头饰的位置,插上长短不一的金簪。
沉甸甸的发冠压在头上,将太后整个人都拔高了一截,发式庄重地高耸起来,彰显着大楚最尊贵的女人无上的威仪··“蒋梦,你过来·”·蒋梦一背冷汗,蹑着脚步走到太后的身边,如同最忠诚服帖的一只狗儿。
“待会你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圣旨和哀家的懿旨,东西可都备好了”·“奴才都好好收着,太后没什么可担心的·”·“听说灵韵在前头中暑了”·蒋梦低着头,他感觉到自己两腮的肉已完全僵硬,不敢抬头与威仪正盛的周太后对视,以免被看出端倪。
“灵韵忙前忙后数日,外头确实日头又毒,她站了一早上,沾了暑气,奴才已让人把她挪回屋里,只是未经太后同意,奴才私自做主,让人往她屋子里送了些冰·正要请示太后,是否能让太医过去诊治。”
蒋梦尽量以平稳的声调答话,他感到嗓子里窝着一截冰,需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要颤抖··“哀家亲自去瞧瞧·”·蒋梦登时脑子里一声嗡鸣,他用力吞咽口水,挤出一句话来:“太后待会还有要事……这不合规矩,咱们做下人的,合该为主子赴汤蹈火,不过是暑热,想必用不了多久,灵韵自会醒过来,奴才一定将太后主子的好意转达给她。
您这会子过去,灵韵一定受宠若惊,她正是虚弱……”·蒋梦的话还没说完,周太后已起身,吩咐道:“哀家不过是要去瞧自己宫里的人,你也这么多话,时辰还早,你陪哀家去。”
“是·”蒋梦头皮发麻,心中只道是完了··灵韵躺在榻上,脸色发白,确实像是憔悴病容··周太后坐在榻边看了会,太医还没来,她伸手摸了摸灵韵的额头,说烫也不算多烫,若说不烫,又较寻常时候的体温要热一些。
周太后试了试自己的额头,觉得灵韵的额头是要烫些··“太医还没来”周太后问··蒋梦心惊胆战地回答:“已让人去请了。”
周太后嗯了一声,手落在灵韵的发上··蒋梦悄悄看了一眼,眼睑直惊跳不已,他的手心已被汗- shi -透·每一下呼吸都变得漫长··“这么睡着也不舒服,头发该散开的好。”
蒋梦道:“让奴才来,主子贵手……”话音未落,周太后已经随和地拔出灵韵头上固定发髻的簪子,将她的发辫打散开来,她一只手从灵韵脑后抬起她的头,另一只手伸过灵韵的脖后,将散乱的头发以手指勾拢,从她的背后捞出来。
就在此时,周太后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的手指指腹贴着灵韵的后脑,细细摸了一遍·锋利的眼神扫向蒋梦,继而不动声色地让灵韵躺平,一时之间,蒋梦额上的细汗,痉挛似的不自然地半扣着的手指都落在周太后的眼底。
殿内空气陷入凝滞··“太后娘娘,吕临带着东明王在宫外求见·”突然宫人来报··周太后深深看了一眼蒋梦,轻描淡写地抬起头,起身快步走出灵韵的房间,吩咐宫人去将东明王带到正殿。
边走,周太后边向下人问:“他母妃可也来了”·“也来了,陪着东明王进宫来见太后,恳请太后恩准他们去殡宫向大行皇帝磕头以尽臣责。”
好一会,歪斜着身子跪在自己腿上的蒋梦这才清醒过来,太后现在顾不上他,他还得跟过去听用,只是东明王母子来了,他强撑着因为后怕而发软的身体,抓住旁边的木柜站了起来,急促的慌张褪去过后,蒋梦白着一张脸,走出房间,避着宫人快步到存放御玺的宫室,给宋虔之领路的小太监还在外面等。
蒋梦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宋虔之从屋里出来··看见蒋梦,宋虔之第一反应是可能坏事了,但蒋梦能在这里,坏得应当不那么严重,他将盖好的圣旨给蒋梦··“怎么了”·两人边走边说,得知东明王已经进宫,宋虔之有些意外,但想到这可能就是陆观的计划,便没说什么。
“我去找柳素光·”宋虔之道··蒋梦满面感激,他盯着宋虔之,似有话想说··“蒋公公帮大忙了,不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是为大道,则无需过于注重小节·你是知道的,天家血统,绝不能有丝毫混乱,否则,上天降下的惩罚,无论身居何等高位,皆躲不过·先帝是如何死的,孙公公最清楚,想必他也告诉过你了。”
看蒋梦的表情,宋虔之了然,他拍了拍蒋梦的手臂,道:“你如今所为,才是忠,忠心于一人,则不可眼睁睁看着你的主子万劫不复·太后是我的姨母,我的所为,也是为了不让姨母成为大楚罪人。”
宋虔之声音越来越低··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蒋梦眼眶发红,嗫嚅道:“奴才只是个没根的人……谈什么君子不君子呢”·宋虔之摇头:“君子立身,唯诚与孝,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蒋公公是如何侍奉家人,又是如何对待这宫里的太监宫女,如何侍奉太后。
在我看,立身之本,不在于身体是否残缺,而在于心,公公深明大义,是世上许多儿郎都比不过的·”·“奴才担不起侯爷夸赞,请侯爷一定当心,奴才祝侯爷诸事顺利。”
蒋梦目送宋虔之走出院落,便不敢再耽搁,回周太后的面前去当差·他这时的头是借挂在脖子上的,心中却突然踏实了··☆、波心荡(捌)··敲门声后,里面人咳嗽着应了一句:“谁啊”·“我。”
柳素光开了门,向外左右看了看··“没人·”宋虔之关上门进来,看见柳素光放下掩住嘴的手,从床下取出一口皮箱子,打开扣锁··宋虔之注意到柳素光走动时步履没有异样,显然杖责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伤害,也可能柳素光自己有药,恢复得很快。
“你的伤还要紧吗”宋虔之问··“没事,蒋公公给人打了招呼,本就没什么事,只是为了方便脱身,方才我以为是送饭的来了,得装着虚弱一些。”
柳素光在箱子里翻找,取出几个小瓷瓶来,其中一个她拔开瓶塞闻了闻,确认过后才把瓷瓶都握在左手,右手关上箱子,“你等等,我马上就好·”·只见柳素光自顾自拿把小银勺,从闻过的瓷瓶里舀出一勺像是芝麻的小颗粒。
“这是什么”·“天|衣·在上坤九传里有记载,这种小虫生长在阿莫丹绒西南部的一片山谷之中·李谦德年少时醉心方术,上坤九传只有五千余字的残卷,为了求证其中所记录的怪兽毒虫是否确有其事,他曾经做过游方商人。
正是那十年里留下的手札,让李明昌即使不承其衣钵,也能派手下人等照李谦德的遗作去搜罗旁人闻所未闻的毒虫毒草·其实李谦德所传的秘术,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或是利用草药,或是利用针灸、蛊虫,只不过他所到的地方极多,见识之广博,犹在周太傅之上。”
“苻明韶会在立后大典上亲手杀了自己的皇后,也是因为你对他用毒”·柳素光神色专注,全副注意力都在她的手上,宋虔之也注意到,她戴了一副极不明显的手套,如同她的第二层皮肤一样,覆膜在双手上。
这样一双玲珑如玉的女人手,不知道曾经温柔触碰过多少毒物··“那不是毒,是由于大殿内所用的香料,本就有扰乱心神之用,何况,从我一年前来到宫廷,苻明韶就陆陆续续中蛊,还要多谢他这个宿主。”
宋虔之听得头皮发麻,犹豫道:“你用苻明韶养蛊”·柳素光淡道:“万物皆有灵,无论一花一木一虫一兽,我只是求自保。
其实蛊虫没有你们想象的可怕,人之畏惧,大多来源于无知无识·有的蛊虫需要与人共生,人体便是他们最好的栖居之所,但它们不伤害人,或寄居在脏腑之中,或依附在皮毛之内。
与我共生的蛊虫就有六种,其中五种都无害·”·“那余下的……”·“最后这一种,以宋大人的聪慧,想不到吗”·“是李明昌下在你身上的。”
宋虔之想到了,柳素光自负本事,姿容不算绝代,但她就像是一个谜·女人的美有许多种,对男人最有杀伤力的,便是柳素光这种,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越是危险美丽,越是致命吸引。
·“其实他根本不用多此一举,不是义父养育我,世间本就无我·除非我甘心,谁也不能驱策于我·”柳素光的药配好了,不再多说,她眼神冰冷,将药粉用一支空瓷瓶装起,另外捉出一只甲壳上泛出漂亮绿光的虫子,“手摊开。”
宋虔之脖颈起了一层鸡皮,伸出手··甲虫到了宋虔之掌心,即刻舒展开密密麻麻的手脚,爬进宋虔之的袖子里不见了··“这个,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涂在她的嘴唇上,手指就停在那里不要动,用不了多久,天|衣的母虫嗅到味道,就会自己爬出来。
不要阻止母虫进入她的嘴里,母虫会顺着食道爬进肠道中,将子虫的尸体作为食物,等她吃饱之后,就会陷入沉睡·在排出这虫子前,千万不要让王妃进食,一旦母虫醒来,就会吸附在肠道里,那里温暖- shi -润,是母虫最喜欢的环境。”
“……”宋虔之,“知道了,其实你可以不用解释这么详细·”·从宋虔之进来,柳素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我喜欢你们男人听到这些描述时的表情。”
宋虔之:“……”·他突然觉得把柳素光配给周先,比把瞻星嫁给他好多了,这样周先的婚后生活一定会很有趣··刚拿到解药,宋虔之尚未离开,太后就派人将柳素光叫走了。
等到门外没有动静,宋虔之才出去,摸到换衣服的房间,换回官袍··太监悠悠醒转,刚呜了一声,被宋虔之又一次敲晕,白眼一翻,嗯了一声,头颅歪到一边····周太后上座,听完吕临的禀报,她久久没有说话。
王妃作民妇妆扮,显然一路吃了不少苦头,脸上还挂着伤口,像是仓促逃亡路上给什么东西划的··“太后娘娘,请您为妾身做主,那帮刁民趁着国难,竟纷纷沦落为寇,妾身险些丧命歹徒之手,便再也见不到太后了。”
王妃以绢帕擦拭眼泪,她素着一张脸,哭得鼻涕都挂了出来··周太后不易察觉地皱了眉头,迅速舒展开··“你一路受惊了,哀家派了人去保护你,怎么他们没有同你在一处吗”·王妃愣住,突然放声大哭。
周太后:“……”·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王妃不胜委屈地回禀:“妾身犹记得曾在京中与太后匆匆一面,那时在京中,人人都瞧不起妾身出身低微,唯独安定侯夫人待妾身亲切。
如今安定侯夫人身死,妾身就念着,太后是夫人亲姐,待妾身的心一定同夫人一般·太后派来的几个手下,假传太后懿旨,说太后口谕,要赐死妾身·”·周太后脑仁一阵一阵疼。
“太后娘娘做主那起子小人胆大包天,要谋害我母后·杀一妇人事小,假传懿旨事大,他们还把污水泼到娘娘身上,简直禽兽不如·请娘娘一定要替我母妃做主,查清幕后指使,其人之歹毒,狼子野心,该当千刀万剐”苻璟睿小拳头捏得死紧,跪在堂下一顿义正辞严。
“璟睿,来,到哀家身边来·”周太后脸色不好看,强作出亲切,朝苻璟睿招手··苻璟睿看了看她母妃··王妃红着眼:“去,到你姑母身边去。”
苻璟睿犹豫地看了一眼他娘··周太后舌头碰到牙齿,腮帮子僵硬,尽量缓着语气哄道:“璟睿,过来让皇姑母好好瞧瞧,你放心,你娘的事情,皇姑母一定查清楚,为她做主。”
苻璟睿这才欢天喜地地过去··周太后哄着苻璟睿吃点心,沉声道:“来人,带王妃去换衣服·”·苻璟睿从周太后胳膊下面滑了出去。
“皇姑母,孩儿也去换衣服·”·周太后笑道:“你年岁也长了,即便跟母妃,更衣也不便同去·哀家派几个小太监带你去,再让宫女带你母妃去换衣服。
等换好了衣服,哀家带你去给大行皇帝磕头,可好”·苻璟睿眼珠转来转去,似有犹豫··“怎么,璟睿在想什么”周太后替苻璟睿扯了扯袍襟,看着他的双眼。
“母妃不去么”苻璟睿小声问··“你母妃自有宫人带去与命妇们一起,皇姑母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十一岁了,不再是幼童,当与皇亲、朝臣们一处,不便同女眷一起。”
“那皇姑母不同母妃一块吗”·周太后脸色已十分难看,手指在苻璟睿的衣服上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她松开手,唇角牵起弧度,抚摸苻璟睿的头:“皇姑母要主持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自然,是不能同你母妃一起的。
但是皇姑母这里有许多宫人,他们都忠心耿耿,在宫里伺候了多年,都是懂规矩的,一定会照顾好你母妃·好吗”·苻璟睿笑着点了点头:“嗯璟睿全凭皇姑母吩咐。”
周太后这才笑了起来:“璟睿饿不饿,再吃点”她吩咐宫女先带王妃下去,哄着苻璟睿吃了些点心,不动声色地问苻璟睿的功课,全当是聊天。
苻璟睿开始显得拘谨,渐渐也又笑又闹,跟周太后说起自己学课顽皮捉弄先生的事情,周太后放下心来,心中轻蔑:过于依赖母亲的小儿,即便已经十一岁了,苻璟睿也不过是个孩子。
··两匹马风驰电掣冲过长街,一个急促勒马,拐进深巷之中··陆观与周先来到吕府,听闻吕临已经吕临已经进宫,好在吕临还留了几个人下来,吕老爷子叫人牵马出来,这几人都是护送宋虔之从祁州回来的羽林卫,此刻都换了禁军的袍服。
陆观与周先也匆忙将外袍套上··周先摘下纱帽随手扔掉,换了禁军的帽子戴上,陆观已系好了带子·他郑重其事朝众人抱拳,几人之中,一人领头,余下众人前后呼应地将陆观和周先保护在队列之中。
龙金山的队伍没有进城,驻守在城外半里处·一早龙金山便得到吕临的传话,做好应战准备,等到陆观他们进了军营··龙金山听闻白古游身死,根本无法相信,一声怒吼之下,要遣人前去确认,被陆观阻止住。
“如果此事是假,白将军今日就会带人进城·”陆观有意停顿,待龙金山情绪平复稍许,方道,“要是确实,他手下也会有将领带大军屯兵城下。
我们现在就要整兵进宫,禁军方面怎么说”·领头一人站出,回话:“禁军统领现在是孟鸿霖,孟鸿霖是刘赟旧部,刘赟伏诛,禁军原换掉的就只是统领,后来安定侯逃出,孟鸿霖换了一批人,却未能尽数换掉,与其说是替换,不如说是扩充。
战事不断,禁军能够替上去的人也不多·统领已经联络过弟兄们,有六成是咱们的人·”·陆观:“六成不够·”·“提孟鸿霖的头,余下四成便可归附。”
“孟鸿霖人在何处”陆观朝周先问··“和苻明懋一处,就躲在京城里,苻明懋在京城的布局已有时日,好在咱们早有准备,已经跟了数日。
这时辰,他们也要动身进宫了·”周先还没有收到最新的消息,但可以想见,苻明懋躲在京城,一直没有出城,等的便是在群臣目睹下走回皇宫,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权位上。
“那我们这便动身,龙金山,将你的人分成三股,小支部队跟随你直接捣入承元殿外,余下两路随这位羽林卫兄弟控制禁军·孙秀会在宫门与你们接应·等到群臣向新帝叩拜,山呼万岁,立即将宫墙之内反对皇帝的人马肃清。”
陆观道,“认兵器,不要认服饰,外族人反抗者一律格杀·反抗的禁军愿意投降者,既往不咎·”·“那便出发·”陆观环视一周,率先步出军营。
林中鸟雀飞出··龙金山紧跟在陆观身后,他拍了一下陆观的肩··陆观回头,郑重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我们是一路骑马进城,又再到你这里来,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
不久前在白大将军帐中,与他谈话,我便有不祥之感·”陆观话语哽住,他定了定神,仰头望天··这是一个晴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然而就是在这毫发毕现的青天白日里,即将血满丹陛。
“陆观·”龙金山粗犷的声音说··“将军请讲·”·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我知道你与大行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曾是他的谋士,与他相识于微末,那时你对荣宗皇帝的遗命显然不以为然。
如今仅是为一纸诏书和所谓忠诚,你就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吗”龙金山道,“你不是一个把自己铐死在官位上的人,你有为民的赤子之心,但你绝比不上白大将军,你不会为了江山稳固奉献一切。
或许,你比我老龙高尚些许,却也不过是常人·”·“我这帮弟兄,原就是镇北军麾下,白大将军忠于大楚,他的选择便是全军上下的选择·而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陆观身上禁军的袍服被烈风鼓起双袖,他一手负在身后,转过身来,面对龙金山。
“我犯下的错,我要亲手将它纠正过来·”陆观道,“没有谁比旁人高尚,人生在世,只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选择,此重彼轻,因人而异·我不求青史留名,也不求闻达天下,只要有一人与我相伴,见证我扫除旧过,于愿足矣。”
龙金山:“依你所说,黑狄与阿莫丹绒已经勾连,今日败亡,恐会天下大乱,小侯爷始终追随于你,你不怕污名渎身,也不怕牵连你口中这一人吗”·陆观翻身上马,朗声答道:“若败亡,那是我一人之过。
我怎么从不知道,龙将军是这般多话的人”·龙金山神色复杂地看着马上的陆观,没有答话··陆观已不在看他,拨转马头,当先离开之前,他回了一次头,露出一丝淡笑:“既是真丈夫,龙将军何敢断言,是谁在追随谁”·话毕,他一马当先,驰出军营,与辕门外等候的数人会合,奔向京城。
☆、波心荡(拾)··王妃被人带进一间小室,房里没有例属王妃的丧服,门口却守着十数名羽林卫·她心里一沉,有了数··“本王妃的衣服呢”·太监拍了拍手,门外一名宫人捧着托盘进来,盘中是一盏半透明的花蜜,香气宜人。
“奴才这便去给王妃取衣服,请王妃先用一点蜜汁·”·“我不渴,去把衣服取来,我儿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我,拖得久了,我怕你们担待不起·”·太监冷笑起来,面露狰狞。
门砰一声从外面被关上,只听见房里椅子翻倒的闷响,很快便静下去··太监满头大汗从房里出来,掏出帕子擦拭额头的细汗,走廊下走来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太监一面擦手一面皱眉道:“柳姑娘怎么过来了,您这可以下床走动了”早知道这跛姑娘无事,何须他来动手,没得手上多沾晦气。
太监心想着,冷冷瞥了一眼去取药的小太监··小太监把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今日好多了,她已经吃下去了”柳素光问。
太监斟酌片刻,开口道:“已经‘睡’过去,姑娘要去看”·“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不能让旁人瞧出什么·”·柳素光的说法正是太后要求的,也是柳素光担保这毒|药用了以后并不会露出中毒的痕迹,如果不是皇帝之死让柳素光担了疏忽之罪,今日做这件事的就是她。
太监扭头扫了一眼房门,拱手道:“那便有劳姑娘,太后那里,咱家先去回话·姑娘预备怎么处置”·柳素光冷然道:“化了她。
不用火,我自有办法,你去吧·”·柳素光瘸着脚,一手扶着门框,推门入内····承元殿前,哭声一片,愁云惨雾·大臣跪了一地,个个擗踊号恸,大员依次入内哭临举哀,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苻璟睿从帘子后往外看了一眼,身体向后一缩,背部抵到太后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后,难免露怯··“皇姑母,母妃什么时候到”·周太后抚着他的头,眼神冷静:“不是同你说过,你母妃要去女眷们磕头的地方,不同咱们在一处。”
苻璟睿脑袋就想往后缩,身后的太后如同一尊雕塑,让他退无可退·一只手抵在苻璟睿的背心,将他向外推了一推··哭声顿止,第一个大臣看见了苻璟睿,以及他身后的周太后,接二连三,殿内跪着的文官都看到了太后领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从棺椁之后步出。
众官员向太后行礼,跪在殿内的正是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六部尚书五个都在,独独缺了李晔元··殿外,宋虔之跟林舒站在一块,正在咬耳朵,得知吕临已经进宫,姚亮云跟林舒商量好了似的,宋虔之才露面,就被林舒逮住,一左一右两个人,把他夹着,不让他溜走。
好在宋虔之事情已经办完,夹在举哀的人群里,四下张望间,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地上两个小小的黑影沿着房檐追过来,空气里拥挤着线香的气味,大臣们的哭声乱糟糟地响着。
·倏然间,哭声止··宋虔之示意林舒别再说话,看看里头什么情形··他们隔着正殿门槛十数米,前面排着三排人,每排四个·宋虔之放眼望去,乌泱泱都是人头和官袍,依稀看见承元殿上太后的金冠闪动着璀璨夺目的光辉。
这本已是违制了,群臣却无人敢说什么··大楚重文轻武,文臣官品比武官高,文官设职是武官的三倍,这群读书人,平日里议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从朝上吵到朝下时也不少见。
此刻却都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安定侯何在”太监的声音··宋虔之左右看了一眼林舒和姚亮云,躬身而出,他原以为心里会很慌,然而,在众臣睽睽的目光之下,宋虔之心里莫名静了:已经走到这里,没有退路,只能前进,最坏不过是死。
“太后千岁,东明王千岁·”·随着宋虔之这一声,文官俱是一惊,东明王从未在京城露过面,这些大员根本不认识他,只是周太后牵着个小儿到殡宫来,让人心生揣测。
这下一个个都明白过来,周太后牵着的小儿,就是下一个苻明韶··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秦禹宁垂着头不言不语,荣晖咳嗽起来·吏部无人,其余俱在。
现在宋虔之走出来,他在吏部行走已有些时日,大家心里都有数,太后的意思,是要让他接李晔元的棒,只是没有端上台面来,只当做不知道·要让才刚满二十的少年人来坐李晔元的位子,谁也不会服。
冷定脸色铁青,步出队列,执臣礼,道:“不知东明王大驾,大行皇帝才刚驾崩,下官若是记得不错,东明王的封地远在南部祁州·反贼孙逸占着宋州,与镇北军对峙数月,祁州如今是抗击叛军的第一线,从祁州到京城,短短两三日绝不可能,东明王不会是得了圣旨专程回京奔丧的吧不知王爷从何得到消息,竟先一步从祁州出发,眼下就已到京城了呢”·苻璟睿道:“是太后派人到祁州接本王与母妃一道进京,到底为何,来人没有言明。”
冷定转向太后··不等他发问,周太后道:“冷大人先不要着急·荣晖,懿旨你可收到”·荣晖一只手颤抖不已,以帕子捂住嘴,一顿狂咳。
大殿上静得很,他的咳嗽声如同闷雷,直咳得像要把心肺都呕出来·荣晖好不容易止住咳,闭着眼喘了一阵,取出两封懿旨··“今日一早,安定侯亲自来部里传旨,臣想,或许用得上,便带在了身上。
请太后允准,让尚书们传阅·”·周太后点头··秦禹宁看了懿旨,神色如常,山陵使在诸使里地位最高,一般由宰相担任,李晔元病重,秦禹宁领这个差,说明周太后无意让宋虔之接李晔元的职,多半只是要点他去吏部。
以安定侯的身份,又是周太后的亲外甥,做个礼仪使也说明不了什么,镇国公徐绶勤以武官身份一样领了个卤簿使··冷定看到自己也在诸使当中,神色稍有缓和··偏偏是接旨的礼部尚书荣晖不在其中,荣晖上殿举哀已显得十分勉强,为皇帝的灵驾接引,要走不少山路,诸般琐事,荣晖要是在路上有个什么,那不是完了·杨文跟姚济渠都没说什么,姚济渠与镇国公亲厚,见镇国公在名单里,便闭起眼,手指抓梳胡须,好整以暇起来。
最后杨文让身旁立着的太监把懿旨归还给荣晖,他开口第一句,便是问:“不知皇上是否留下传位诏书,为东明王正名还是嗣皇帝非大行皇帝钦定”·宋虔之倒有些敬佩杨文了。
那日林舒提及苻明懋去见过杨文,在宋虔之心里,杨文的面相便有些变了·能管着国库的银子这么些年,没出什么大岔子,军情紧急,上下贪腐蛀空军粮本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在杨文的任内,却没有此等事情发生。
只是近年整个大楚经济持平,又逢灾年,雪上加霜,黑狄突然袭击,才令户部捉襟见肘·黑狄人每下一城,就地补给,相当于把本可用于支援镇北军的粮饷都用来支撑了敌军。
杨文也出了巧思,把官员和富商统统列为劫掠的对象,白条一打,总算撑到黑狄被打垮··麒麟卫跟了他两天,苻明懋没有得到杨文的支持,他还在观望·只是周太后如此明显地把他剔除出近臣的名单,杨文的问话,也并未显露出任何不满,走个过场,本是应当。
杨文的表情也说明了这一切··只要周太后能拿出大行皇帝的传位诏书,他便认可这两封懿旨·毕竟下给礼部的懿旨是围绕大行皇帝的丧事,而嗣皇帝要为大行皇帝引灵,先正名,再执丧仪,丝毫不错。
至于杨文到底知道不知道苻明懋造了一封假的传位诏书,宋虔之只能在心里猜测,无法定论··“蒋梦,取大行皇帝的遗诏来,当殿宣读·”周太后说完,苻璟睿不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太后捏着他的肩,没有多看他一眼。
蒋梦应了声,匆匆退出,片刻后返回,取出诏书当场宣读··宋虔之不用听,就知道内容是什么,他也不便到处乱看,以免让太后看出端倪,只是他留意到,太后与苻璟睿本是从正殿后面出来,现在吕临站在那里,他穿的是禁军的袍服,腰间配剑。
两人视线匆匆一碰,便即分开··蒋梦读完诏书以后,周太后问:“诸位大人还有何疑问”·徐绶勤道:“此诏书非大行皇帝在世时宣布,照例,须交丞相府、御史寺,或是六部尚书其中一人查验,荣宗皇帝在时,白古游大将军也执一枚铁鉴可以验看。
不知尚书大人们,谁带来了”·荣晖见无人出声,颤巍巍地取出一枚铁鉴··“臣这里有·”·周太后点头示意蒋梦过去。
荣晖以铁鉴核对,双手捧着诏书,奉还给蒋梦,对众人道:“诏书是真,诸位大人,就照大行皇帝的意思办,嗣皇帝择日登基,先将大行皇帝的丧事料理之后,再细细详谈。”
荣晖久病,声音发虚··杨文突然出声:“蒋公公且慢,我也带来了·”·周太后虽不耐烦,仍和颜悦色示意蒋梦把诏书拿给杨文·她心里知道,无论这些多疑的大臣怎么验,上面的玺印是真,这是无论如何也推不翻的,这时候急也无用,反而落人口舌。
杨文的铁鉴刚印上去,他眉微微扬起,似在思索什么··殿外一人高声道:“传位诏书是假,太后矫诏,意图扶持东明王篡位,众位同僚莫要再上这妇人的当”·殿中无人不熟悉这个声音,一时间大臣们纷纷变色。
连周太后脚底也是一颤,她迅速稳住身形,看见大臣们让开一条道,从中走来的是一身布衣的李晔元,在禁军统领及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走近过来··宋虔之焦急地看了一眼吕临。
吕临眼神示意他放心,镇定自若地将手握在剑柄上,但没有要拔剑出鞘的意思··李晔元身后跟着苻明懋、左正英,左正英身后又有一人紧贴着他··宋虔之看出左正英步态不大自然,仿佛被人推着在走。
左正英眼神落在地上,像是并不在意殿内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几名文官认出了左正英,纷纷议论起来··“大胆反贼,竟自投罗网”冷定当机立断,命令禁军,“来人,将这一干人等拿下,苻明懋擅自从流放之地逃回京城,其母妃是黑狄人,我大楚的劫数,焉知不是人祸。
姚大人,纵是皇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您可千万不能网开一面”·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好快的决断·宋虔之心中叹道··姚济渠如梦初醒,向东明王下跪,恳求道:“请陛下下旨,将苻明懋勾结黑狄叛国一案交由刑部审理。”
就在此时,李晔元取出明黄色的卷轴,右手握住高举起来,他转过身,从分开的两列大臣里穿过,使得人人都能看清他手上的东西··“这是荣宗的遗诏,大行皇帝得位不正,弑君弑父,将荣宗鸩杀之后,凭借储君身份登上帝位。
一切都是周氏一族的- yin -谋,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众位大臣难道不想知道,荣宗的传位诏书,究竟将皇位传给了谁,谁才是真正的叛国之贼”·“李晔元”周太后一声怒喝,“吕临,将这满嘴胡言的乱臣就地格杀”·“请太后息怒,微臣斗胆,请太后不妨听一听李相要说什么。”
杨文步出,恰好拦在了孟鸿霖的身前,他旋步回头,向左正英行了个礼,“许久不见左大人,今日到朝中来,想必也有话要说·”·“羽林卫,还等什么把他们拿下”周太后再次下令。
吕临带着羽林卫从两侧掩来,孟鸿霖一声令下,另一队羽林卫从门外冲进来,与吕临的人形成对峙·双方穿着打扮一模一样,无分彼此··周太后还要下令,杨文却高声道:“太后就这么急着杀死李相么宫中不是说李相病重,怎么臣看李相好得很,并无病容。
莫非这段时日,李相被囚禁在宫里”·周太后生硬道:“杨文,你是在同谁说话”·“臣斗胆,请太后让李相把话说完,如若李相胡言乱语,其尸身人人可戮。
难道我大楚朝堂之上,要发生同室- cao -戈的惨剧”杨文将官帽解下,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请太后恩准相爷当堂对质,若有虚言,臣等虽是文官,也绝不会坐视反臣活着走出这里。”
“臣等忠心,日月可鉴,必当为皇上效力,百死无悔”镇国公徐绶勤振臂一呼,顿时一众大臣全都扑倒,剖白忠心··周太后脸色苍白,凝视着李晔元毫无表情的脸,如今他看上去,却像是个忠臣的样子了。
周太后轻轻笑了,站在上方,唇角僵硬地一动··“李晔元,你有话便说,有半句虚言,不止你,你满门上下再无活路,你想清楚,就说罢·”                        ·作者有话要说:下雪了,太冷啦,jio都冷痛了,大家都要注意保暖啊·☆、怒涛(壹)··太后松了口,殿内气氛稍稍和缓些许,文官们起身,宋虔之转过身去,正是在对着李晔元的方向。
他的眼光瞥向门口,殿外仍安静、空旷,门边站着孙秀,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揣着袖子,躬身躲在一名大臣身后,穿的也是太监的衣服,旁人只道是寻常宫侍··孙秀也看见了宋虔之,面上没什么表示,两人视线匆匆一碰,便即闪开。
“众所周知,大行皇帝在双鸿三十六年被立为储君,此后荣宗一直将其作为太子培养,命太傅兼任太子师,太子太保一职虚悬不授·经数年,大行皇帝登基为帝,不久,周太傅以年事已高,辞去官位。
太傅告老归家时已身染重病,不久后病亡·故太子苻明弘薨逝前,周太傅每逢告病,皆命其门生秦禹宁行走东宫,为太子授业解惑·大行皇帝被立为储君后,规矩依旧不变。”
周太后:“先夫在时也常以哀家的父亲为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晔元,你要指我周氏谋逆,满朝皆知,我父为大楚殚精竭虑,出将入相,为先帝征伐在外的谋士,又为两任太子之师,功勋卓著,可以列为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人。”
“确实·”李晔元点头,“周太傅一生所为,皆为我大楚国运·不过,众位大臣是否还记得六年前事涉大皇子苻明懋的谋反案”·杨文揣着手,笑了起来:“李相有话直说无妨,这桩大案,我想朝中无人敢忘。”
“当时大行皇帝才登基不久,先是太后中毒,继而皇帝遭人刺杀,追查之下,此案是经由苻明懋授意,时任麒麟卫队长的闫立成先后犯下两桩谋逆大案,逃出京城。
大皇子因此案被押送北关充军,不久后逃脱·”·“我在路上便已逃脱·”·苻明懋突然出声,引得众臣都循声望去··苻明懋与荣宗虽算不得很像,其嘴唇与脸型,还是与荣宗如出一辙,他有些不明显的发福,一身锦袍,显然不打算为苻明韶服丧,身上袍服是白色,不知是不是方便混进宫。
宋虔之留意到,虽然这一行人都没有着丧服,也都选了与丧服相近的颜色··苻明懋叹了口气,不无哀伤:“六弟登基后的几个月里,常常同我议论国事,那时我不知父皇驾崩的真相,也记着六弟登基前,我们兄弟也算手足情深。
谁知竟有后来的构陷,我逃过一劫,只求自保·我也担心去到北关,仍会受人陷害,会为自己伸冤,便在被押送去北关的路上就逃了·至于为何朝中得知会是我在北地逃脱,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李晔元冷笑道:“大殿下心慈,自然不知道你弟弟的秉- xing -·谋逆一案,仅凭闫立成房中的一封书信,就定了荣宗长子谋逆,众位,不觉得此案过于草率吗”·姚济渠不敢吭声,往冷定身边凑了凑。
冷定:“李相若要翻案,也应当拿出证据·”·“巧的便是,证人在容州被人暗杀·”李晔元突然转向宋虔之,“安定侯当时就在现场,是否确有其事”·宋虔之冷不丁被叫到,他定了定神,镇定自若地开口答:“年节前,宫中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其一,大行皇帝召进宫里撰写贺词的平民词人楼江月被人杀害;其二,原定元宵节为大行皇帝献舞的琵琶园领舞林疏桐遭人毒杀。
皇上将此案交给秘书省暗中调查,当时查到林疏桐的案子或与琵琶园另一位舞姬秦明雪有关,恰巧,秦明雪与楼江月都是容州人,私下二人也有一些来往,于是秘书监陆大人决定赴容州调查此案。
这项决策,没有任何问题,作为少监,自然要随同·”·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到了容州以后,我们发现容州疫情凶险,城中有人散布谣言,造成容州恐慌。
为了查清谣言的来源,也为了安抚容州百姓,我与陆大人便在容州逗留,查到在此之前朝廷拨给容州的赈灾粮,被人‘偷’走,加上当地盗贼猖狂,劫掠州府,这才致使容州无粮可发。
陆大人留在容州为质,我快马加鞭回京禀报,恰逢孟勤峰坠马失踪,风平峡危矣,大行皇帝授予我按察使一职,命我安抚容州疫情之后,巡视灵州、真州、孟州、郊州四地,并且安排户部在年后拨粮给容州。
为了容州开春的粮种,我还上户部跟杨大人数次扯皮·”宋虔之微微一笑,揣着手转过去对着杨文,“此事杨大人可以作证·”·杨文脸色微发红:“容州的粮我可是尽全力都派出去了。”
“多劳户部担待·”宋虔之拱手,转向李晔元,“我说这些,不是图废话,是要说明白为什么陆浑遇害时我在容州·我回京汇报容州赈灾粮被劫,请求皇帝拨粮之前,皇上已经命何太医赶赴容州,何太医与陆浑是旧识,当时何太医到了容州,得知一直是陆浑在为容州的灾民治病,便去找陆浑了解情况,我们到时,陆浑已经被杀。
他七窍流黑血,被人用绳子吊在梁上,尸体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的儿子陆景淳双眼被剜去,同样身上挂了块木牌,写着,有眼无珠,留之何用。”
李晔元不悦道:“本相只是问你,陆浑被人杀死,是否确有其事·”·宋虔之:“确有其事,我也答完了·”·李晔元不理会宋虔之的多话,继续朝殿内众官道:“当年大皇子谋逆一案,陆浑曾为太后解毒,此事之后不久,陆浑辞官,云游四海。
若不是安定侯在容州发现陆浑为灾民治病,朝中根本无人知道陆浑的下落·孟鸿霖,把人带进来·”·孟鸿霖带进来的是何太医··宋虔之一愣,继而笑道:“久未见何伯,近来可好”·何太医目光闪烁地飞快瞥过宋虔之,嗫嚅道:“好,好……”·“何太医,你不必怕,只要如实作答,本相保你一家平安。”
这话里有话,宋虔之立刻想到,怕是苻明懋的人扣住了何太医全家,李晔元这是在威胁他·就不知道何太医要说出什么话来了··“你到容州当日,安定侯可否主动将陆浑的情况告知于你”·何太医垂着脸,摇头。
“安定侯可否主动将陆浑的情况告知于你”李晔元提高了音量··何太医满面愧疚,耳朵发红,抬起头,答道:“没有·”·“你是怎么知道陆浑在容州的”·“安定侯让我看容州的大夫开的治疫病的方子,这世间少有人用药之准能如陆浑,且我认识陆浑的笔迹。”
李晔元:“你提出要去见陆浑之后,安定侯怎么说”·何太医结巴道:“……安定侯……小侯爷当时说陆大夫常常在夜间出门行医,此时过去,怕会寻不到人。”
要不是宋虔之从小过目不忘,差点都信了·李晔元这个老狐狸·看来是要让何太医把陆浑的死扣在自己脑门上了·宋虔之心里迅速在想如何辩驳。
“可有人证”·“当时有,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两名麒麟卫在·”何太医答··李晔元:“本相要是没记错,其中一人就是提前回京向苻明韶汇报的高念德,此人被囚在牢里。
至于本相如何得知,孟鸿霖·”·“属下在,大行皇帝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用牛筋绳勒死,由于死得太过突然,太后忙乱之间,并未顾忌微臣,命微臣提审闫立成和高念德二人,其实是命微臣教此二人供认出是受大皇子指使。”
孟鸿霖道,“只是这二人都是麒麟卫,闫立成还曾是卫队长,麒麟冢受训之严,非常人所能设想,微臣在高念德身上用尽酷刑,他始终不肯改口,还骂微臣为虎作伥,为周氏保驾护航。
微臣这才从高念德的口中获知,安定侯到容州并非偶然,乃是周氏多年来四处搜寻陆浑的下落,在安定侯到达容州后不久,陆浑便被人灭口,足以说明问题·”·“你可听高念德提起何太医所说之事”·“微臣不仅听说,且命人将高念德供述之事如实记录,他也在上面签字画押。”
孟鸿霖递出一份证词··李晔元将证词递给一旁瑟缩的小太监,命他拿给所有人看··小太监眸色现出犹豫挣扎··一羽林卫拔刀出鞘··小太监只得挪步,将薄薄一张写满字的供词传阅给各位在场官员。
最后,这份供词到了宋虔之手上,他只看了签字,确实是高念德的字迹·这也不奇怪,高念德本就为苻明懋的大业而疯狂,还拖着护他如同珍宝的闫立成下水,有这个机会为苻明懋的皇位添砖加瓦,想必高念德甘之如饴。
宋虔之把供词还给李晔元··李晔元道:“安定侯可有疑议”·“没有,确实是高念德的字迹·”·大殿内一时间充满窃窃私语。
林舒一把抓住姚亮云的手,掐得姚亮云忍不住皱眉,抓住林舒的手摔开··林舒大窘,低声道:“抱歉,掐错了·”·姚亮云蹙眉:“逐星这是怎么回事”·林舒:“看不明白,他怎么都认了而且我也没瞧见他那个同甘共苦的情儿在哪儿。”
“情儿”姚亮云反应过来,“你说那个罪臣”·“可不·”林舒摇头,“待会真的有什么,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逐星弄走。”
“吕临在上头·”·“是啊,在上头,谁知道他站的谁·这之前,我爹老说李相是太后的人,连我爹都看走了眼,不到最后关头,我可不敢站队。
对了,逐星也叫我不要站队,静观其变·”没听见姚亮云回答,林舒瞥他一眼,“你不这么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姚亮云没有答话。
太阳晒得每个人都一脸通红,像是在跟人生气··“李晔元,即便是安定候派人杀了陆浑,你指认哀家叛国,可有明证”周太后此话一出,不仅满堂哗然。
宋虔之更是心里暗讽:看吧·不过容不得他自怜,宋虔之摆手道:“太后,我并未派人刺杀陆浑·”·周太后看着宋虔之,没有说话。
“高念德现在何在不如让他上来,与我当堂对质·”·孟鸿霖看了一眼李晔元··“既有证词,何须再对质·”李晔元强硬道。
宋虔之扯开嗓门大声道:“该不是你们把高念德审死了,来个死无对证吧谁都知道,字迹并非不能模仿,否则诏书也不必再拿铁鉴出来验证,只要字迹没错,什么不能认”·“黄口小儿,混淆视听还不退下”李晔元怒声道,试图以官威逼退宋虔之。
偏偏宋虔之什么阵仗都见过了,不仅毫无惧色,还笑嘻嘻道:“李相,这大殿之上,众臣都在,可不是你丞相府的一言堂·你指认我杀了陆浑,拿出的都是人证,物证又没有办法对质。”
宋虔之目光慢悠悠从何太医身上滑过,无惧无畏地在殿上踱步,他年轻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或怀疑或畏惧的眼神,最后停在李晔元的脸上,“你这些说辞,只需半日,我也可以找两个人,一人出证言,一人出证词,指认你串通敌国,欺君犯上。
是人,就可以受人威逼,也可以收人钱财,说出的话,未必是本心·只有相互印证,才能证实确有其事·陆浑被杀,现场凌乱,他是被人毒死的,如果是我杀了他,毒|药呢我大楚对毒|药管制甚严,陆浑死亡的现场不是只有我勘验过,沈玉书也看过,州府也在调查,陆浑所中的毒,是寻常可以取得的吗还有,木牌上的留书有字迹,是不是我的字迹如果不是,我是否有机会找别人来做这件事容州一行,一共有两个人跟我一起,一是麒麟卫的周先,二是大行皇帝从衢州调回专门负责楼江月案的秘书监陆大人,我要做这些,他们二人会不知道相爷,你是瞧不起麒麟卫,还是瞧不上皇上在衢州时所亲近的谋士难道他们俩都是傻的,还是说,早在那时,这二人就已经跟我一条心,跟太后也一条心了”·殿内倏然静了。
陆观被调回京城时,不少高官都在看笑话,看宋虔之风光了三年,新帝不满的人倒台的倒台,流放的流放,这鹰爪按说是有功的,苻明韶却调回来一个野路子的罪臣,要接管麟台。
太后则要求陆观以命作注,破不了案,别说做官,命都要丢··麒麟卫则一直效忠于皇帝本人,新帝与太后的矛盾,在这一年中随战事数次起伏,再分明不过,一有机会,皇帝就想扫除太后的势力,太后也是一样。
麒麟卫的人派去容州跟太后的外甥,摆明是要盯梢,监视宋虔之的一举一动··而无论陆观还是周先,都是能文能武,才智过人,擅长的便是暗杀和监控·两人与宋虔之立场互斗,更不可能为他遮掩。
宋虔之歇了会,朝李晔元道:“李相不说话我倒是有话想问·陆浑身上的木牌写,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儿子身上的木牌写的是,有眼无珠,留之何用。
这两块牌子仍在容州,随时可以让沈玉书送进京·这么明显的复仇手段,陆浑在六年前离开京城,当时我只有十三岁,他能跟我结下什么仇倒是六年前,陆浑救了我姨母一命。
大皇子派闫立成谋害太后、皇上,陆浑为太后解毒,救了太后·若说杀陆浑,恐怕有人比我更有动机,且此人逃离北关以后,一直隐在暗处,真要是让人杀死陆浑,也比正被陆观和周先紧盯着的我来得有机会吧”·苻明懋一直静静听着,脸色发白,此刻被气得笑了。
“不愧是周太傅的后人·能言善辩·”苻明懋干巴巴地赞了一句··宋虔之:“大皇子过奖,所以陆浑是我杀的,这件事证据不足,不能把屎盆子扣在我脑壳上还不让我说话。
请诸位大人明鉴,请太后明断·”··☆、怒涛(贰)··周太后神色稍霁,她搭在东明王头顶的手掌已出了汗··“看来陆浑之死,与宋虔之无关,倒是堂下罪人,十分可疑。”
周太后一语惊醒梦中人,殿内诸臣议论纷纷··一道声音越众而出:“大皇子谋刺皇上在先,当年正是陆太医救活已经身中剧毒的太后,也是苍天有眼,未让此等谋逆之徒得偿所愿。
而且,牌子上写的话,不正说明了是大皇子所为吗”·宋虔之听出是林舒的声音,没看见林舒在哪儿,心道林舒倒是聪明,他藏在人群里说这话,苻明懋的人个个一脸着急,想把声音的主人捉出来给宰了。
另一个声音说:“想不到李相也投了反贼·”·众臣的目光犹如钢针,令李晔元一背冷汗,这一招失策,已经失了先机··不待李晔元开口辩驳,孟鸿霖道:“肃静,大家都静一静,便是陆太医被杀,李相判断错误。
我所说的话却无一字虚言·大行皇帝被周氏囚禁在承元殿日久,不信你们大可开棺验尸·”·孟鸿霖- yin -险的目光从周太后脸上一闪而过,逼视着宋虔之,皮笑肉不笑地抽动嘴角:“宋大人,活人说的话固然可以不是本心,那死人可还会说假话”·宋虔之正想开口。
周太后怒道:“你们简直胆大包天,皇帝的尸身是可以随便验看的吗”·宋虔之心里暗叫遭了··孟鸿霖笑道:“为求真相,有何不可你这毒妇,谋害荣宗,又来谋害荣宗的孩儿,大难临头,不怕到了地下,不但无颜面对苻家列祖列宗,就连你周家满门,也无法面对吗”孟鸿霖一手负在身后,转身朝众臣说,“我大楚国事,社稷安危,什么时候容得女人来处置了众位大臣,莫非已经忘了自己身为男子还是我大楚国中已经无人,需要让女人抛头露面,妄议废立”·周太后气得面色铁青,纵横大楚数十载,就是身为皇后时,也从未有人敢这样同她说话。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李晔元保持缄默,垂眸整理双袖··赶在太后开口前,宋虔之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孟鸿霖一记耳光··这一声惊吓到所有大臣。
孟鸿霖面红耳赤,立刻就要撸袖子跟宋虔之在殡宫干这一架··“你算什么东西为我大楚国土上过战场,洒过热血”宋虔之冷声道,威势压人。
“我……我效力于刘赟将军麾下·”·“哼·”宋虔之冷道,“刘赟那厮也配享将军之名,刘赟之子欺男霸女,其人在军中素有恶名,当年刘赟任少司马,儿子吃上人命官司,刘赟不思其罪,反而以官威向刑部施压,迫令刑部改判。
他在朝中,犯过多少僭越之罪荣宗不曾与他计较,大行皇帝也赦免其罪,一是念在他曾有战功,二是用人之际,不得不重新启用此人·然而刘赟是怎么报答皇恩的卖女求荣,一场立后大典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想必孟统领是不清楚。”
·杨文向前走了一步··宋虔之抬手,示意他不用说,继续道:“即便是匆促准备,也足足耗费了二十三万两白银·要是在国富民强的升平之世,这无可厚非,皇后是我大楚国母,当享此等荣耀。
眼下是什么时候,用不用我这晚生后辈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孟鸿霖脸涨得紫红,感觉霉气绿到了脑门上,后悔跟宋虔之直接对上,文官的嘴,武将的刀,吃饭家伙,确有点本事。
“方才我问孟统领,是否为我大楚上过战场·”宋虔之微微一笑,旋步转身,放过孟鸿霖,杵到李晔元的面前,“兴许孟统领是记不太清了,恰好本侯在麟台任职三年,年初为了查案,东御史寺那些故纸堆,我也是翻过的。
孟统领你的档案,本就在我麟台,用不用我将您的履历背给众位大臣听一听”·孟鸿霖耳朵通红,局促道:“宋大人就算在麟台任职,也未必记得此等事情吧”·宋虔之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孟统领是双鸿二十四年参加的武举,报上来是十六岁,其实应考当年你还未满十六·双鸿二十三年九月初八德仁孝懿皇太后崩,先帝哀痛逾甚,停三年一次的科举,顺延至次年,自双鸿十九年始,由于与阿莫丹绒作战所需,每两年进行一次武举考试。
科举顺延,武举自然也要延,且没有在寻常三月举行,而是安排在双鸿二十四年十月·孟统领的生辰在十二月,朝廷宣布武举延期时,你已在县上报名登记参加当年的武举,当时将十四岁虚报为十六,到双鸿二十四年这个时候,你十五岁,虚报一岁参加武举,得了第七名。
你以校尉一职进入军队,刘赟在双鸿二十五年调回京城,任少司马·双鸿二十七年六月十四日被参,七月初十由荣宗钦定审结·你虚报年龄一事在武举结果出来后的第二个月被同乡揭发,当时你已满十六,军中未做处置,但这一笔也被记在档上。”
宋虔之充分发挥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对他而言实在是小事一桩,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少监的任上,才经常把巧舌如簧的文官堵得哑口无言··宋虔之转过身去,朝李晔元一让,道:“弹劾刘赟的正是当时的吏部侍郎,也就是李相您,刘赟险些官至兵马大元帅,李相想必对与此人的过节记忆犹新。”
他接着再次把矛头对准孟鸿霖,“孟统领这份履历充分说明,你还没来得及立下战功,更没来得及对上敌人,就受刘赟被流放一事牵连而官途受阻·刘赟在京城时,你是在他的麾下做过校尉,但你双鸿二十四年末才参军,双鸿二十五年三月刘赟便被调回京城,试问孟统领,是孤军一人上了战场为我大楚万民厮杀吗”·“你……”孟鸿霖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却憋不出个屁来。
“哈哈哈哈,好一员忠臣猛将啊·”不知是谁爆出一阵嘲笑··孟鸿霖拔剑出鞘,环顾四周,奈何眼前人太多,根本找不出是谁在嘲笑他,那一双双乌压压的眼睛,又像全都充满了嘲讽。
他胸口急剧起伏,喘粗气,紧紧抿着嘴唇,也顾不上李晔元在跟他说什么,只想把嘲笑他的人拖出来砍成八段··“而你口中所说的毒妇,周太后,在被册立为皇后前,就是荣宗账下的智多星,继立为皇后之后,多次随荣宗东征西讨,驱赶坎达英的精锐部队,荣宗在大败黑狄名将张铭后,亲口赞周皇后为大楚开国第一巾帼。
荣宗骤然崩逝,周太后以女子柔弱之躯,撑起朝堂内外,又在两年前还政于天子,只是大行皇帝年少登临帝位,许多事情需要向太后请教·我外祖父在任上两次推行新政,辅佐荣宗皇帝定朝纲,及至的大行皇帝登基后,外祖父年事已高,身体病弱,仍强撑着为大行皇帝铺平道路,为我大楚殚精竭虑。
我姨母于拓疆有功,为荣宗诞育故太子,抚育荣宗皇帝的其他子女,辅佐大行皇帝登基·”宋虔之横扫众臣,冷道,“我周氏一门,从未有负圣恩,从未辜负过大楚,更不曾辜负苻姓皇族。”
殿内落针可闻··要同周家论功过,只有天子可以盖棺定论,殿内无论哪个族姓,只要丢出周太傅一人的功过,就无人能够压得过去··太后露出欣慰的笑容,柔声道:“逐星。”
宋虔之袖手退回队列,垂头正面上座,行礼过后,神色自若地直起身··“吕临何在”周太后道··吕临:“微臣在。”
周太后正要下令拿下李晔元等人,李晔元突然爆出一阵狂笑··莫不是刺激大了,李相疯了·宋虔之所想,正是在场官员的想法··李晔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宋虔之心生不祥··“劝刚即帝位的皇帝对手足赶尽杀绝,可是一代贤臣所为周太傅……你们以为周太傅是什么忠臣妄议废立,僭越国主,置天子于罔顾人伦,不孝不悌的地步,可是合该受世人敬仰膜拜的忠臣所当为”·宋虔之紧紧盯着李晔元手中的信,想起来那是什么了,李晔元收容他和陆观住在别院,他曾因为在李晔元的书房里看见写着“杀之”二字的信感到惊讶无比,因为他清楚记得,事涉苻明懋的谋反案中,身为外祖亲传弟子的秦禹宁上折子要保大皇子,反而,跟秦禹宁一直唱反调的李晔元力主杀了苻明懋。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而周太傅写给李晔元这封信,完全僭越了朝臣的本分,站在国君的立场上,处置皇子的生死··上至朝中权臣,下至贩夫走卒,朝廷运作当中大小事皆会在人的口中被审判评价。
然则白纸黑字却不行,若在周太傅还活着的时候,这封信拿出来他可以为自己辩白,现在他已死去多年,茶已不只是凉了,还有成冰之势··谁要开口为他辩白,都要先掂掂敌我力量。
在乎周太傅是忠是女干的,只有自诩是周派的一部分文臣,而这部分人随时可以站到对方的阵营里·唯独宋虔之和周太后,站不过去··他们身上,流着周家的血。
··“在这儿”陆观用剑砍开藏在李晔元书房暗格里的那口铜箱子,他抓起一把里面的信,一封接一封扫视过去··周先扔麻袋似的把管家掼在地上,提起他的后领,让他跪起身来。
“就这一个地方”·管家脸肿了一半,说话漏风,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的牙被敲掉了两颗,那股刺激泪腺的酸疼仍残存在嘴里,牵扯着整个腮帮子都在疼,管家甚至有点感觉不出自己的头,就像浑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痛,反而觉不出到底是哪里受了伤。
·“就,都在这儿了·”管家哆哆嗦嗦地回话,“二位爷不信,可以找吴管家来问,我们一人管东院一人管西院,管库的是李二哥,书房里要紧的书信都在这里。”
“别院我们已经找过了,你们老爷真是胆大包天,不仅把反贼苻明懋藏在别院里,还同多琦多有来往,跟李明昌称兄道弟·”周先故意拖长声调,叹了口气,“其实有下人什么事,真正重要的事情,你们老爷也犯不上跟你这等身份的人说,自有幕僚相商。
你这儿也没什么可问了,我们这就回宫,如实禀报给太后,等着抄家流放吧,可怜你一家老小……”·陆观把信收好,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下人,朝周先道:“走吧,回宫复命,李晔元所收的贿赂,他一个下人怎么会知道,我看你是好事做太多,真把自己当菩萨,他一家老小可怜,死在战火之中的无辜平民就不可怜你给他这个立功保命的机会,两狄烧杀劫掠的时候可没有给过那些亡魂机会。
这些书信往来,足以坐实李晔元通敌叛国的罪名,抄家的时候,还怕抄不出罪证”·“也是·”周先晃了晃脑袋,归刀入鞘,吊儿郎当地甩着步子往外走。
陆观脚下倏然一沉··管家挂在陆观的脚上,一张涕泪横流的脸紧贴着陆观的裤腿,呜咽道:“大人,大人莫忙走,小的去找李二哥来,他有库房钥匙·”·“有库房钥匙顶什么用啊未必相爷会光明正大把宝贝随意收在库房里,想是早就挪走了。
起开,别跟我们大人瞎蘑菇,他脾气不好,惹毛了他,你掉的就不只是两颗后槽牙了·”周先说话时,脸上仍带着笑,只是他的笑,让管家看得心里直发毛··他牙龈麻麻的,三岁儿子的嫩脸在心上一闪而过。
“大人,大人,阿莫丹绒送来的礼,是小的和李二哥一起入的库,礼单经的是小人的手·礼单这就有,证物就在库里·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当朝宰相,与太后关系匪浅,曾经也是周太傅的忘年好友,谁敢来宰相府搜查送来的礼是在库房里,只是单独辟了一间小室陈放,钥匙都在李二哥手里。”
陆观与周先对了一眼··“大人不放心,大可派人跟小人一块去·”·陆观想了想,说:“把礼单找出来,东西改日朝廷自会派人来抄,现在不用。”
他带的人穿的都是羽林卫的袍服,偷偷潜入的宰相府,大摇大摆跟着这管家去库房里搜,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阿莫丹绒人送来的自然是金银珠宝一类,现在也不能抬进宫。
陆观拿到礼单,留下两人把管家给看起来,跟周先马不停蹄赶往皇宫·他怀里揣的都是纸,却仿佛有万钧之重··宫门出现在二人的视野里··已近正午,炽热的阳光照在陆观的脸上,他把缰绳一勒,翻身下马。
“陆大人”·柳平文喘着气跑过来,弱气的书生脸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也都是汗·他手上套着两圈麻绳,另一头绑在李宣的一只手上。
柳平文穿着太监的衣服,还有两名太监陪着他们在御街上等··不远处宫门紧闭··陆观疑惑地皱起眉头··“龙将军已带人杀了进去,宫门才关,把守宫门的都是我们的人,为免节外生枝,也怕让别人瞧见,许大哥吩咐我带着……带着……”柳平文着急地看了两眼一脸呆愣的李宣,他站在靠墙的地方不肯离开,右手里拿着一只炭笔在墙上胡画。
陆观解下李宣手上的绳子··李宣十分疑惑地歪着头打量他··陆观凝视着他漂亮的眼睛,他留意到李宣的睫毛很长很黑,即便生为男子,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美男子,这等风采,但凡李宣正常一点,他们也能多几分胜算,偏偏是个傻的。
“想不想见你弘哥”·李宣盯着陆观的脸看了一会,用力点了一下头:“嗯”他表情着急,但似乎是茶壶里装满了饺子,倒不出来,想说的话都在他心里。
“那就跟牢这位弟弟,他会带你去见弘哥·”陆观怕他不明白,把他的手抓过来,让他握着柳平文的手,他的手掌把他二人的手合在其中,用力握了一下,问李宣,“跟着他,去见弘哥,一步也不要离开。”
李宣倏然笑了起来,不断重复嘀咕着:“跟着他,跟着他……”·“对,就是跟着他·”周先道··柳平文带着李宣在前,陆观与周先跟着柳平文的步伐,到达宫门时,陆观手握住剑柄。
柳平文用力一推门,沉重而吃力的吱呀声响起··门缝之中,血腥味扑面而来,令柳平文脸色发白,几欲作呕··一道天光,自甬道另一头缓缓漏下,拉开序幕。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作者有话要说:过了个节有点感冒,今天脑壳特别疼,先发上来,等全文完结了再做修改和捉虫。
☆、怒涛(叁)··承元殿内,香线蜿蜒而上,在空气里造出模糊的形状,倏忽散去··李晔元取出的信已让大臣传阅,殿内安静得难以描述··这封信唤醒了宋虔之的记忆,当时御驾逃难到夯州,连太后的关系也不好使了。
他跟陆观去求见李晔元,还是托李晔元的关系,才能进夯州州府衙门,见到苻明韶,禀报孟州军情··早知道当时把信拿走,就没今日这桩事了··后悔晚矣。
宋虔之尚未想好要怎么辩解,他垂着眼深思,突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确是恩师的笔迹·”秦禹宁道··文武皆哗然,秦禹宁是周太傅的入室大弟子,周太傅还活着时,待这弟子与儿子无异。
宋虔之抬眼望去··秦禹宁神色如常,微微一哂:“可李相若是要凭这一封信,就诬赖太傅,似乎有所不妥·”·“笔迹是真,即是信中内容为真,授意他人劝谏天子滥杀,杀的还是天家之子。
且周氏多年来如何把持朝政,还有谁能比秦大人更清楚如今当事人俱在,就是要当殿对证,分明功过,我大楚天子,得位必正,否则便会如同躺着的那位。
让不当其位的人坐上龙椅,天降祸殃,岂是你我能够担待的”李晔元肃容道··秦禹宁一手执着信纸,脚步一旋,冷笑道:“笔迹谁都可以模仿,信中内容是否为真,下官确实不知。
何况,先师从不含糊其辞,诸位大人都知道,太傅两度孤身入敌营谈判,虽千万人他也可一人前往,其胸怀大勇,世所罕见·何况,大殿下谋刺案当时,我按照先师的吩咐,在朝堂上,是进言保殿下一命的,改秋后处斩为充军。
此事只要翻一翻记档便可知晓,我也曾向皇上上过一道折子,乞求陛下宽恕其兄·”·“确有此事·”久不出声的杨文突然说了话。
礼部尚书荣晖嗽了一声,满是皱褶的脸上,带着三分回忆与向往,淡道:“确实如此,秦尚书是周太傅亲传的弟子,也曾为两任储君半师,自大行皇帝登基以后,一直尽心辅佐。
李相,这封信即便是周太傅的笔迹,也未必就是他所写,依老臣之见,周太傅行文干脆,素来直言敢谏,你拿出来的这封信,第一,口吻不似太傅,第二,真是太傅授意,让秦尚书进言,也是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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