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番外 by 林与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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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枉+番外 by 林与珊(2)
·宛忱见他毫无反应,不知怎么有点站不住脚,情急之下不自觉往前一伸手··捞了个空··谈城转身就往喧嚣人流里走·无数纷杂的情绪聚在脑海,成了一片没有任何颜色的白。
想了想,他还是站住脚,在路灯投下的暖黄光圈里回过头,手背朝外,冲秦安比了两个硕大的中指··“我- cao -”秦安指着那人嚣张的背影,看向宛忱的眼神里竖着两簇火苗:“什么人啊还记仇现在的小偷都这么猖……你他妈笑什么呢”·一行人纷纷诧异,就见宛忱弯起眉眼,望着流光溢彩的城市烟火,明亮的眸子里像是缀着薄澈星辰。
他心说,真可爱啊··秦安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塑料袋,他低头一看:“然然,你买的”·秦然摇了摇头,往谈城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嗯”秦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莫名其妙的扬脖张望:“啥”·叶依依裹紧米白色长款风衣,脸上的妆因暗淡光线显出几分魅惑感:“怪冷的,赶紧走吧。”
为了庆祝“华音”的盛情邀请,庆祝秦安即将不战成名,另外三人决定晚上去酒吧过瘾尽兴·宛忱明确拒绝了游岚,不好对此再推脱,被秦安以美其名曰“暖场”的理由,拎进了队伍。
“去排练室等着哥哥,晚上回来接你·”·曲谱页角触及游岚手背,他摘掉墨镜低下眼帘,看见擦肩而过的秦然那双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脑海里一闪而过这双手轻抚钢琴的画面。
有的人,注定是为音乐而生,游岚已经很久没有嗅到令他兴奋的味道了··按照秦安的话讲,他属于在普通人里最能装逼的,但周围一帮装逼的人,就显得他过于普通。
对于那些洋溢着舒展灵魂的爵士乐,三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大能,人人穿的人模狗样沾一身小资情调的高档酒吧,游岚游刃有余,但秦安驾驭不了··作为导师,自然是可以为了爱徒甘愿委身于形色混杂、只听得见单一重金属,狂躁与鼎沸人声的街边小店。
上次谈城来夜色,破败的招牌已然奄奄一息,如今干脆直接撤掉,隐于城市绚烂灯火下的孤僻一角··铜绿色大门洞开,向失意者们慷慨的敞开双臂,醉人的怀抱引得来者想要无限释放野味与多情,烟酒与荷尔蒙,是这家酒吧骨架与血脉的构成。
几步外的- yin -潮角落里,孤零矮桌上,一只高脚杯盛着舞池明晃的流光,置身事外的谈城眼神迷离,无味的欣赏摇曳在眼前的魅艳身姿,借着尼古丁的气味慵懒的眯起眼,时不时用拇指划两下眉毛。
蝎子到的时候,忠哥叫了他一声··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谈城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看着·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也不在别地,混乱且敏感着,始终落不到实处。
他想发泄,却又疲惫的只想缩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谈城,没想到啊·”说话的是蝎子,大花臂被紧绷的西装挡掉,硬/挺的胸肌将衬衫的一排扣子撑出了褶皱,看上去实在不伦不类。
碍于王大忠在场,蝎子大概不想表现的太得意,把“没想到吧”换掉了一个字,显出几分假意的诚恳来··谈城轻淡一笑,杯口往他那侧一歪:“恭喜。”
“哎·”蝎子的声音拐了几个弯,额角的疤都被脸上的笑意给掩浅了:“没有你的承让,哪有我的机会·”·粗壮的手臂搭上谈城精瘦的肩膀,有意无意捏了两下。
谈城挑了挑眉,侧身坐在忠哥旁边,一口气干掉三个口杯··“谢谢忠哥”发自肺腑的嚷完,他弓起身,抬手从前往后胡乱抹了两把头发。
忠哥仰靠椅背,左手边坐着神色慌张的韩丽丽·一嗓子吼的谁都没了动静,小弟们齐齐看向王大忠,面面相觑··半晌,他朝坐在最外侧的红头发使了个眼色,红头发会意的要来两排酒,总共二十杯。
“要么,带丽丽一起走·”忠哥看着谈城,一字一句说的极慢,像是有意给他留出反悔的时间:“要么……”·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谈城看见忠哥冲桌上那两排酒扬了扬下巴。
“这他妈会喝死人的·”·“不会来真的吧”·“小城能挺过去吗”·“兄弟。”
蝎子用手背拍了两下他的胸口:“你哪儿想不通给你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个什么劲”·谈城释然的深吸口气,伸手拿起了第一杯酒。
秦安往沙发上一躺,脸往座位粗糙的布料里一埋就开始迷迷糊糊的哼唧,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字句··喝的烂醉,头顶吊灯在视野里生出重影,他抓了抓发痒的脖颈,另一只手不安分的在空中挥扇,没轻没重的拍着宛忱的胳膊问:“老,嗝,老大呢”·宛忱边看莫斯的独奏视频边回他:“去厕所了。”
鹅黄色短裙勾起一阵浪潮,半遮半掩的低领线衣搭配艳冶妖娆的舞姿,叶依依媚态全开,似是在向全场异- xing -发出最为诱人的邀请··游岚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继而一脚迈进了男厕所。
冰凉的水从指间滑过,突如其来的安静松懈了他持续紧绷的神经,音乐家宁愿听无数遍对他造成精神荼毒的交响乐团演奏的《华裳》,也绝不再来这种地方一次,简直丢掉半条老命。
尤其要对秦安明令禁止··身旁水池前站了个人,游岚拧好水龙头,也不抬眼看,从兜里摸出手帕擦净手面:“你倒胆儿大,男厕也敢闯·”·叶依依对着镜子补了两下口红,轻抿嘴唇,是抹调情的桃粉色。
她转过身,倚着池边,勾起嘴角冲游岚妖魅一笑:“今晚我有空·”·游岚的蓝瞳里闪过一丝狡邪的意味,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秦安知道你玩的这么野吗”·也许是酒精上头,也许是厕所光线暧昧,也许是……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她与他中意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当游岚缓慢恢复意识,看清怀抱的人的身份,叶依依的香气已扑面而来,吻上他略微干涩的嘴唇。
游岚偏了偏头,松开她,有些想抽烟·尽管他已经戒烟很久了··倒不是因为叶依依的举动,他向来包容所有女- xing -的垂涎与爱慕,来者不拒,拒者不强,而是因为那让他惶惶不安,陌生荒诞的错觉。
游岚在惊措中缓了缓神,听见叶依依说:“学长,‘华音盛典’,带我一个吧·”·谈城拼尽全力稳住手,抖了半天才勉强拿起的第十一杯,被韩丽丽一巴掌扇掉了。
他弯着腰,艰难的撑住膝盖,面色赤红,微微晃了晃身子··“忠哥,让他走吧·”韩丽丽咬牙蹙眉,攥紧衣摆,倔强的往肚里吞泪··忠哥什么也没说,失望的看着谈城,手背向外一推。
待他离开,才拿起那杯未尽的酒,没滋没味的咽下了肚··谈城在躁乱的人群中踽踽独行··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喉咙好似卡了块烧的炙热的红铁,脚底脱力,步伐软绵绵的。
群魔乱舞,光影交叠,他一个踉跄,径直砸在了地上··宛忱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喝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
☆、第十六章·谈城伸手摸索着周围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在摸到一片手感极差的粗制布料时,手掌抓住边沿使劲向下一按,费力撑起身子··他和坐在沙发上的人目光相对,残存的意识立刻惊出了九霄云外。
“- cao -·”谈城低头苦笑:“都他妈喝出幻觉了·”·出口离得不远,没两步就晃悠到了·谈城扶着门框迈出步子,临近初冬的风卷着透骨的凉意打在脸上,一个激灵,眼前的画面就跟万花筒似的,天旋地转的扭作一团。
把秦安托付给游岚,宛忱单手拎着书包立刻跟了出去,甫一出门,就见缩在旁边狭窄墙根里,吐得乱七八糟的谈城··他站在拐角处没有靠近,将包里喝了几口的矿泉水往外提出半截,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谈城在黑暗中直起腰,抬手抹了抹唇角,空腹猛灌的后果就是胃里没东西可吐,以至于胆汁都牵连出大半,身体发虚的不行··谈城麻利点起根烟,用老办法勉强给自己提神,好在他有的只是明确的困意而不是别的什么,逐渐稀薄的意识告诫他,必须马上回家睡觉,这回定能睡个踏实。
一辆疾驰的车擦着他的衣角略过,伴随着一句叫骂·谈城转过半边身子,本就站不稳的脚又由着惯- xing -向后撤了两步,脚跟撞上了马路牙子,整个人脱力摔坐在地上。
他看不清东西,只看得见带着茸茸毛边的光团和远处高架桥上阑珊灯火连成的虚晃光带,城市在他眼中亮透了半边天··市声纷扰,人们生生不息,眼前的世界鲜活又明朗·谈城双手插兜,将目光放远,依稀能寻见过去明澄的时光。
他没来由的想念白灵,想念爷爷,想念一切和他有关的人,渴望从中找出一丝心安和慰藉··远处流光溢彩,周身暗暮成荫··与他相隔一臂的地方,坐下个人。
谈城过了很久才回头看了那人一眼,笑了笑,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累了··原本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谈城却走长了一倍·站在杂货铺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半天对不准孔道,烦的他想直接砸门。
瞪着玻璃上映出的身影看了半晌,才又低头老老实实跟钥匙较起劲,安分的开门进屋··倒在床上的瞬间,窗外的声响悉数撤出耳畔,意识被迅猛的困意埋灭,很快便睡熟了。
宛忱回家后泡了包方便面,没放酱料包,从冰箱里拿出麻酱罐舀了一勺伴着吃··他坐在床上背冲音箱,抬眼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单人照,男人笑意温存,挺括的深灰色西服给他的外貌增添了几分英俊,整个人显得干练又稳实。
味蕾糊了一层盐,麻酱面齁的宛忱立刻趿着拖鞋跑回厨房猛灌两大杯水··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灶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提醒事项跳进他的视野,上面只写了三个字,静安寺。
一早,游岚挂着两个黑眼圈扑到了宛忱身上,又被他嫌弃的扒到一旁··“你昨天跑那么快干吗”游岚单指勾着墨镜转了两圈后又道:“秦安那小子沉的跟头猪一样,背了他一路,肾都快给我压穿了。”
“你肾要是有问题,一定不是被他压的·”宛忱自顾自往二楼排练室走,有个念头这几天一直在他脑海里蹿游,折磨的他心急手痒非常想往这条偏路上试探。
他打算在音乐会上,在莫斯面前,不留遗憾的狂妄一次··游岚追着他,两个人有说有笑相互打趣,直到推开室门,铺了满眼阳光的刹那,表情齐齐僵在了脸上··游岚十分震惊的半张着嘴,身后的宛忱跟着愣了会儿,才慢慢走向坐在钢琴椅上,神色略显呆滞的秦然。
他正低垂着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撒了满地的曲谱··屋里是一片亮敞的暖黄,白色窗帘也被晕了层光·秦然的呼吸很弱,存在感极低,要不是看见这里坐着个人,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生气。
“然然·”宛忱蹲下身仰视他,将散在周围的谱纸一一拾好放回他手心:“等了一宿”·秦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抬了下眼皮,继续看着被自己攥皱的一叠纸愣神。
就在游岚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候,谁也没料到,秦然开始失控,撕裂了手上早已揉烂的,背了一整夜的谱子··发泄的尽兴,崩碎的彻底,像是打开了隐藏在身体里的某个开关。
秦然虽面无表情,手上的劲儿却不小,宛忱险些被他推了个踉跄,又见他转身把琴架上的谱子扯过来,意犹未尽的继续第二波··那是秦然第一次听秦安演奏《兵临永夜》的钢琴谱,上面圈画的全是他的笔迹,对秦安而言这份谱子非常重要,甚至能直接改变他弹奏时的整体状态。
游岚试图想要从秦然手里抢下来,不料他挽高袖口、横在眼前的手臂被秦然结结实实擒了个正着,一口咬了上去··秦安迷迷瞪瞪的拨开屏幕,没拿稳,手机砸在脸上翻了个面,恰好落在他耳畔。
他吃痛的骂了句人,听筒里传来宛忱低沉的音色··他还是头一次从宛忱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急躁来:“秦然在等你·”·还未醒的酒意瞬间被扫了个精光:“我- cao -”诈尸似的跳起身,用脸和肩膀夹着电话,边穿衣服边吼道:“他现在什么反应”·“撕纸。”
宛忱扭头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游岚,靠近臂肘的牙印红的触目惊心:“咬人·”·“咬……”秦安倒吸口气,闭了闭眼,有些忐忑的问:“咬伤你了吗”·“咬的是游岚。”
“哦,还好还好·”·“……”·叶依依伸手往床头柜上摸索,瞅了眼表,未到归校时间,于是不耐烦的用被子捂严实耳朵。
“我就在学校对面的宾馆,马上过去·”袜子找出半只,另一只不翼而飞,干脆不穿了·秦安光脚踩进旅游鞋里,涩的拱不到顶,食指往里一戳,疼得他直起身飞快甩了甩手:“你开下免提。”
“然然·”焦急的不等宛忱把手机送到弟弟耳边,秦安已经叫出了口··闻声,秦然呼吸一顿,木讷的眨了眨眼,随即安静下来··“对不起,我忘了对你承诺的事,你原谅哥哥,再等我五分钟,马上就能见到我了,乖乖的,嗯”·秦然认认真真的盯紧面前的手机。
“听见了就摁个1·”·秦然的面色逐渐缓和,他慢慢凑近屏幕,食指轻点开键盘,摁下左上角的数字后,怯怯的缩回手,目光在游岚脸上和手臂牙印上逡巡,不自然的抿起嘴唇。
秦安赶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秦然,更不是慰问游岚,而是从书包里翻出药瓶,往手心里倒出几粒·秦然顺从的张开嘴,喉咙微动,吃完药沉下眼,杵在一旁默不作声。
“老大呢”·宛忱放下小提琴:“去医务室了·”·想必咬的不轻,秦安艰难的叹了口气,“哎,请他吃顿病号饭吧。”
“太没诚意了·”身后响起个声音·秦安转过身看见游岚正冲自己指着被碘酒浸色后的皮肤,故作姿态笑道:“一顿饭就想敷衍我”·“老大,真对不起,我……”·游岚摆了摆手,显然对此毫不在意,指尖换了个方向,指着被他挡掉半边身子的秦然问:“你弟弟什么病”·不是讽刺,是再正常不过的问句。
秦安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屑,跟过了遍碎纸机似的:“自闭症·”·游岚挑了挑眉,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小时候比较严重,这几年好多了。”
秦安转身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就是比较粘我,不高兴了就用撕纸和咬人的方式发泄·”·“秦然比我小两岁,为他我晚上了两年学·”·“不是单纯的自闭症吧”游岚问。
秦安一怔,点了点头:“医生说,他是高功能自闭症,听力卓群·”·“他是不是本来就会弹钢琴,为什么没来音乐附中”·“会弹,但弹不出来,他不喜欢或者说没办法在别人面前表演,除了偶尔心情好时,会当着我的面弹两首简单的练习曲,上一次听到还是在我生日会上磕磕绊绊弹奏的《欢乐颂》。”
至此,游岚终于了解发生在秦然身上所有的事,看向他的蓝瞳毫不遮掩的晕开抹危险的光:“给他办转学吧·”·宛忱、秦安皆是一愣··“我来教他。”
说罢,游岚上前几步,走到秦然面前缓慢蹲下身,四目相对,一个炽热,一个戒备·外人眼中好似正在对峙的两个人,游岚却勾了勾唇角,表情无辜的对秦然道:“不对你的行为做些补偿吗”·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秦然率先断开目光,轻淡的看了一眼他胳膊上才刚处理好的伤。
“想不想成为一个可以让哥哥依靠的人”·秦然倏地抬起头,重新对上那双澄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问他。
从小到大,他深知自己是负担,仗着与生俱来的身份在哥哥面前肆无忌惮·可越是依赖就越是害怕,越不敢想他们终会分别的那一天··游岚觉出他的动摇,手从他身侧伸过,将钢琴盖抬起,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秦然看向秦安,看见他脸上带着欣喜与期盼,心中一悸·他何尝不希望能从执念的人身上,找到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而不是取尽他的用心,榨干他的耐- xing -,活的既卑微又胆战心惊。
生命的足音会因信念而有力··秦然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架钢琴,白皙的手指轻落琴键,呼吸放缓,周遭一切随之沉淀··一首《华裳》正从指尖下顺畅流淌,三人眼前浮现的画面皆无比壮丽,亦无限高远。
秦安看着自己的弟弟,不知不觉中,眼眶越来越烫··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第十七章·沿着凤羲路笔直往前,是条盘山道的入口·临近正午,阳光被稀疏的枝干分割成几束,透过窗户覆上宛忱的眉眼。
他坐了个单人座,书包斜躺在腿面,单臂护在身前,窗外树影摇曳,天色明净不染,风和绮丽,公交车徐徐驶进站,沐在一片晃眼的光线里··静安寺门口的站牌经年累月,露出些许斑青锈迹,即便是工作日,这里的香火客也依旧不见少。
·宛忱下了车,背好书包,先到售票处买了张成人票,随大流跨过十几厘高的暗红门槛,一眼便见不远处正殿前主干道上放置的四方香鼎··菩提树在青灰色烟缕中影影绰绰,熟透的果实偶有落下,被玩闹中的小孩拾起,当作圣果,用衣服擦净表皮,捧在掌心。
这里没有金碧琉璃,也没有宏伟高柱,有的只是褪了色的红墙和缺片少角的青瓦·唯一显出几分阔气的,是沿殿宇外墙精修的白玉围栏··叩拜队伍沿着肃穆的堂廊向门口延伸,人们手中或举或端握着至少三根通体玫红的佛香。
宛忱拾级而上,绕过布置周正规整的正殿,穿过嵌进间墙中两进的朱红色木门,人声飘远,光线沉郁,一间古朴破旧的木屋倚墙而立··门额上潦草的糊着块棕色匾额,“往生殿”三个字褪的只剩几笔浅墨,模糊印迹中透出一股肃远的神秘感,令人不由得心生虔诚。
里屋高架上摆了三层牌位,每一块都被巴掌大的莲花烛和零散小物围圈供奉·卖蜡烛的小僧看见宛忱,圆盘似的白净小脸挂着笑,先上前一步行礼,深黄色衣摆蹭着脚踝微微荡起,像是不沾一丝浊气般,隔绝了一切可能近身的世俗纷嚣,再将第一排正中间放置的普通圆饼蜡烛撤下,毕恭毕敬递过去两朵新烛。
宛忱借火点燃,小心翼翼的放至牌位前,双掌合十,鞠了三躬··又在这清幽静雅的简陋室内停留片刻,他才不舍的收回游离的思绪,藏好发红的眼角,向小僧点头告别,缓步踱出屋去。
小门对着的偏殿旁边,栽着棵品名未知的老树,侧弯着腰,枝梢在初冬里仍带了抹绿,生气十足的伸向墙外,像是有意泄出寺内怡人的秋色,引人前来·枝干上却几乎不见皮色,被写满祈愿的红缎带匝的严严实实。
两人合抱粗的主干另一侧,置了张木桌,铝制铁桶里盛着粘稠米粥,大白馒头垒成了小山头,新出炉的一锅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肚子适时的“咕噜”一声,宛忱盯着热气蒸腾的铝桶,走到队尾,排在了一家三口的后面。
女孩细软的头发被分成两缕,用娇俏的粉色皮筋绑好,半拉馒头在两只手间来回跳着,不时往上吹两口气·迫不及待咬下一口,腮帮子鼓成个球,满足的发出一声带着稚气的感叹。
“谢谢哥哥没有”替她整理衣服的女人轻声问道··“哥哥睡着了·”女孩含糊不清的撅着嘴巴往外吐字,引得宛忱顺着她的目光向贩卖香火的货铺门口望去,矮脚木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臂,歪着头,嘴上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
宛忱弯起食指,用顶出的关节触了下女孩稚嫩的脸··女孩抬起头,由于这人的五官被口罩遮去大半,只看得清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半截高挺的鼻梁,却不妨碍女孩看出了神,就见他眼角带笑,悄声对她说:“我去帮你说吧。”
谈城其实睡的不实,昨晚亦是,凌晨一两点醒来后,被巷子里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狗吠的睡意全无,精神的跑去隔壁开火简单做了碗榨菜肉丝面,剩下一锅鲜汤被闻味儿起夜的林裴就着冰箱里几口剩饭,硬是添工加料鼓捣成像模像样的汤汁捞饭,两个人坐在外屋的皮椅上吃了个尽兴。
吃完回屋,谈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小提琴曲虽没了催眠功效,倒也静心,熟悉的那首反复听不腻,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两下拍子,刚想陶醉的摆出一副拉琴的姿势,脑海里蹦出个优雅的身影让他眉心一紧,随之作罢努了努嘴,放软身子,双手背在脑后安静的听了整宿。
床头日历上的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除了亲人生日,其实并无特别意义,爷爷原先开了个早餐铺,谈城一日三餐都在铺子里解决,生活过的清贫却也附着温馨烟火气·爷爷信佛,会在每年生日这天去寺庙做义工,发挥所长,为有缘人准备可口斋饭。
之前住的地方挨着座没什么名气的小寺宇,谈城搬来城中村后,依照爷爷先前的做法,在静安寺领了同样一份工,算起来今年应该是第三个年头··谈城始终不明白,自己的日子过得连凑合都算不上,何来心力奉献旁人,众生皆苦,自有佛渡,做的了一顿饭,做不成一辈子饭,管饱了一群人,管不够所有人。
后来爷爷往家里搬来个佛龛,是他的食客送的,爷爷笑着摸了摸谈城毛茸茸的脑袋顶,只说了一句话:“要爱佛,更要爱人·”·一片- yin -影投了下来,眼珠子有意识的在眼皮下晃了晃,谈城睁开眼睛的瞬间,后背生出股麻意,随即歪出了靠椅,手臂还没来得及持住平衡,整个人向右斜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宛忱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谈城单手撑地跳起身,拍了拍裤子,脚边落着的白色烟卷沾满了灰·他有些震惊,还有些意外,不自然的摸了摸后颈,显出几分无措,张着的嘴又无声闭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个女孩让我跟你说声谢谢·”宛忱朝排在队尾的三口之家一指,谈城偏头看过去,女孩冲他挥了挥手··哦了一声,又没了下文,谈城挺匪夷所思自己为什么总在宛忱面前犯别扭,惯用打招呼的问句随便挑几个聊都比现在尬杵在这里强。
他想了想,打算先问饿么,吃了么,然后再……·“我有点饿,还没吃饭,能先预支一声‘谢谢’吗”·“……”·往一处不起眼的平房走过去的时候,刚好遇见抱着锅盆往出走的僧人,谈城搭了把手,宛忱在一旁看着,等他和僧人相互行完礼数,才又继续跟上他。
“没有葱蒜没有油更没有肉,斋饭全素,凑合一点先填饱肚子·”·“嗯,晚上我想吃回锅肉盖饭,你那儿素材全吗”回锅肉三个字谨慎的用了气声,谈城没来由的想笑,止不住,肩头微颤。
顺着话就说:“全,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嗯”宛忱看着脚下,这段路不平坦,没有垫砖新修,掺着不少粗砂和石块,“我不会做。”
“……”点餐呢这是·您还真不客气··一碗热粥下肚,伴着盘爽口的木耳腐竹,一碟用植物油炒出来的萝卜丁毛豆。
正正方方的小院,框出一隅天地,宛忱坐在水泥高台上悬着腿,放下碗筷,朝手心呼口热气,来回搓着··谈城盘起腿,偏头看他,离得距离比较近,才注意到他那双手白净的过分,指尖连根倒刺都没有。
“老早就想问了·”收起碗碟,拾起勺筷,谈城跳下高台:“你这双手是不是除了拉小提琴,什么都做不了”·“还可以吃饭。”
“……”·多余问··收拾好零碎,甩干手上的水,这饭也吃了,眼看快到咖啡厅打工时间,谈城顿了顿才道:“我得走了。”
“一起·”宛忱说完双脚沾地,一侧包带从肩上落下,重新背好,走到他身边站定··谈城有意让宛忱走在前面,却见他半天没动,才反应过来,这货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路痴。
“走过一次能记得些·”宛忱苦于给自己正名,指了指右手边的银杏树:“来时我记得这树·”·“刚才走的不是这条路·”·“但是也有棵银杏树。”
“静安寺里有三十多棵银杏·”·“……”·谈城笑道:“没事,艺术家也会有短板·”·宛忱嘴硬不死心:“也有例外。”
“嗯”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就听那人悠悠道来:“你的店我走一次就记住了·”·正殿前的香鼎里依旧青烟缕缕,寻幽览胜来此叩拜的人们默契的找到了同一种了然于心的归属感。
对宛忱而言,来时的心情像蒙了层纱,既无向往,又渴望团聚,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归时,日光和煦,天色朗净,一切映在眼里的事物都像水洗般带着莹亮的轮廓。
眼前那抹清晰的身影透着股温意,不自觉诱他靠近·他看两眼寺宇中清淡的秋色,看一眼谈城细长的脖颈,看两眼遍布满园成熟的菩提银杏,看一眼谈城线条标致的耳廓。
直到近了寺门,两人并肩同行,眼神仍忙的不亦乐乎,谁承想,脚抬低了半分,“砰”的轻叩,谈城条件反- she -就要去抓宛忱的胳膊,手还没触到实物,宛忱已经眼疾手快扶住了门框,一分神,自己的步子却乱了章法,抬起的脚将迈不迈,磕在门槛上,大跨步扭着秧歌往前倾身,死活站不稳,情急之下扎了个马步,立定后飞快蹲下身,耳朵根儿上的红色着火似的瞬间蔓延至耳尖。
宛忱笑的喘不上气,蹲着的那位郁闷的挠了把板寸,感觉现在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只能显得自己更蠢··骑行队伍呼啸而过,风被破开一角,对面站台里三两人有说有笑,结伴等车。
谈城靠着站牌点起根烟,轻缓吐出的烟气融进身后浓郁的香火气中,他故作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宛忱,深棕色短发覆着一捧金色,着实耀眼··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
☆、第十八章·车里比外面要暖和不少,尤其还是坐在靠窗一排被阳光烤的暖哄哄的双人位上,折腾了一天的宛忱本就有些昏昏沉沉,司机师傅还贴心的将车开的匀速平稳,传进耳朵里的发动机的轰鸣声由粗变细,渐渐弱不可闻。
谈城左肩微沉,回过头,鼻尖刚好蹭到宛忱柔软的棕发,闻到股淡淡的清甜香味··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有印象,合眼前的记忆留在那抹香气里,意识就跟断了线似的,悄悄睡熟了。
身体有规律的随着缓驰的车晃动,身上的暖意越发浓烈起来,两个人的呼吸碰在一起,心脏近乎合拍的跳着··前方十字路口突然拐出一辆超速行驶的轿车,好在老司机驾龄长经验足,面对突发状况沉稳果决,立刻左打轮缓冲并脚踩刹车,堪堪避过,越出半截人行横道,急停在主干道上的红灯前。
谈城总是行为快于脑子,身体猛然前倾时左手已经伸到了前排旁边的椅背上,宛忱的额头撞在他手背,劲儿不怎么大·谈城趁他睁眼前赶忙缩回手,从裤兜里摸出烟包在五指间来回转着。
车上响起乘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掺杂了几句叫骂,要不是司机反映敏锐,险些酿成不可估量的祸事·宛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谈城,最后将目光落在他泛着微红的手背。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他其实醒了挺久了··咖啡店和音乐附中一站间隔,谈城坐过了,宛忱也没提醒,两个人在校门斜对角的公交站下车,往前两步路从环线高架桥下洞口穿过,气温略低,穿堂风吹得宛忱瑟瑟发抖。
对面烟酒铺里走出四五个人,纹着花臂,俗不可耐的大金链子又被明晃的太阳补了层光,谈城眯了眯眼,迅速将黑色薄款外套一拉到底,转身披在宛忱的肩头,兜帽一扣,声音极低的说了句:“穿好,别出声。”
热度拢了过来,衣服大了一码,宛忱微低下头,手缩在袖口,盯着谈城的脚后跟移动步子,视野里多出几团黑影··“还是年轻好啊,酒醒的够快,搁我那么喝可得睡个两三天。”
带着一身匪气的壮汉用牙齿撬开瓶盖,仰头吞掉半瓶汽水,摸了摸额角深长的疤印··谈城无意与这人侃大山,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要走··“哎。”
蝎子横跨一步挡在谈城身前,用下巴点了点身后:“谁啊”·“朋友·”·“女朋友吧”说完,抬起的咸猪手就往帽沿前伸,边耍流氓边嘲讽道:“我说你怎么不要人韩丽丽,可找着原因了,哟,不会是高中生吧攀高枝了啊怪不得想脱离王大忠,品味高了,哥几个是不是融不进你眼……- cao -”·身子顺着手臂被拧的劲儿转了个直角,疼的他咧嘴大叫。
旁边三四个人围上来时谈城才松开手,凶狠的眼神从蝎子涨红的脸上一扫而过,“离我远点·”·如何添油加醋在忠哥面前参他一本,那都和谈城再无瓜葛。
而他们之间难免会有一架,为旧恨,自然也无所谓再添新仇,只是他的事,无论如何不能牵连宛忱,他是局外人,是个本不该和他牵扯任何瓜葛的人··四点,交响乐团排练,宛忱直到坐进排练厅时才觉出热来,盯着反光的金属拉链愣神,忘记把衣服还给谈城,大冷天让他只穿薄薄一件单衣,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拿出手机,复制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添加微信··游岚正扯着嗓门训斥圆号声部,没嚷过瘾,扭脸又把怒气撒在单簧管组,《兵临永夜》愣是被这群人演奏出一种近乡情怯的矫情感,没有气势,没有悲壮,有的只是一团软绵绵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无病呻/吟。
叮一声,正好响在语速极快的倒气间隙里,这一打岔,让游岚一时忘了后面要说的话,一双猫眼似的蓝瞳瞪着低头摆弄手机的宛忱,虽然在看见他那张脸时,怒火已然消去大半:“宛忱。”
·游岚声音低沉却轻柔的唤了声,第一排的小提琴手们齐齐倾身歪头,就见宛忱淡定抬眼,对上坐在队形正前方,翘着长腿端臂正打量他的游岚的眼神。
“上来做个示范·”·节选的部分不长,有八小节跳音,需考量手腕力度、弓弦角度以及音准·宛忱姿势优雅标准,从架琴到拉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形成的肌肉记忆很快带出一段让游岚极为满意的演奏,水平甚至超过了他预想的示范效果。
赞赏的话没过耳,被叫上台前刚发出去的那条“衣服忘记还你”有了回复··-穿着吧,看你冷··-你不冷·-打铁的,火力旺。
谈城做好两杯咖啡,往围裙上抹了抹- shi -哒哒的手,凑近柜台上的手机,精简的回了条信息,没过几秒,再抹,再回·店长实在不落忍让人小伙子谈恋爱谈的自己看着都心力交瘁,于是接过他手中的空杯,腰向右一顶,将他推出去半米。
“去去去,别三心二意的,赶紧回完·”·宛忱笑了笑,自动把“打铁”俩字调了个个儿,刚想摁灭屏幕,紧接着又蹦出一条··-这几天放学等我一起。
指尖一顿,前因后果一联系··-因为蝎子·-嗯··-没事,不差他一个··最后这句回复谈城琢磨了能有一分多钟,没理解,思绪被新进店的客人打断,不得不在收起手机前又潦草回了条,匆忙蹿回柜台。
-别废话,等我··七点半结束集体排练,宛忱又给自己多加了半小时练习独奏·离期末音乐会还剩两个月,莫斯只来这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宛忱合上谱子,收好琴,重温两遍演奏视频,恰好等来谈城的微信。
门口不见身影,刚想寻寻左右,一顶帽子扣在了头上·宛忱食指顶了顶帽檐,将左臂挂着的外套朝谈城递了过去··“你先走,我走你后面·”·谈城远远缀着,宛忱一回头就能看见。
大概是不想让蝎子撞见两人过于亲密,又担心他来寻自己麻烦··宛忱没多问,把帽子摘下来看了一眼,明明是件掺了流行元素的时尚单品,却被他咧嘴嫌弃了一番,顺带着谈城的审美,也不知是从哪儿顺手买了顶。
谈城叼烟跟上,这帽子是在咖啡店旁边的外贸服饰折扣店买的,说是打折,仍是花了他好几十,着急接人,没工夫为价格掰扯,不过贵点带着是挺好看的,看来自己品味不错。
入冬后的城中村,到了这点坚持营业的没几个·绕过最后一处拐角,整条深巷一眼到头,仅有两三家亮着灯··弦月高挂,被雾蒙着,光照不进来,换了谈城走在前面。
理发店里飘出一股热气,夹着饭香,惹得宛忱嗅了嗅鼻子··推开门,暖气十足·林裴坐进皮椅里双腿翘上池台,叼着啃掉半边的苹果玩游戏,冷气涌进屋子时猛地打了个哆嗦,手一抖,输多了也习惯了,还以为是来理发的客人,优先摆好笑脸,扭头一瞅,送出个白眼。
倒是看见宛忱,提起不小的兴趣··“哎,金主爸爸·”·宛忱一愣,指了指自己,“叫我吗”·林裴懒洋洋的冲谈城挑了挑眉:“不然呢他像吗”·“听说你在木木那儿办了张会员卡,在谈城那儿办了个vip,你看啊,我家这洗发水……”·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谈城隔开两人的视线,往林裴脸上喷了口烟:“谁在做饭”·“稀奇了嘿。”
林裴一拍大腿:“木木·”·谈城倒也没多惊讶,但意外还是有的·木木会做饭,只是做的一言难尽,刚认识他的时候热衷于献殷勤,没两顿就换了谈城。
快三年了也没见他再动火,人一旦出现反常,总是有理由的··“我就说生日愿望有高材生金口加持,一定能成真·”顶了张娃娃脸,还是难和年龄画等,木木脖子上挂着史努比的围裙,手上扬着锅铲,圆脸笑嘻嘻的,将刚出锅的宫保鸡丁放在靠墙的小木桌上。
闻着像那么回事,尝起来,盐和糖又搞混了··宛忱愉快的吃着,盘子被谈城拿到一旁,打算回个锅·他看了看木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却也不像是真找着了媳妇儿:“姑娘哪儿人”·“老家的,见过了,这两天打算回去办事儿,网吧已经找到接手的人了。”
“走这么急”谈城问··“急啊·”木木使劲眨了眨眼睛:“这种好事儿能不急嘛·”·没再细问,谈城转身进了厨房,开火热油,噼里啪啦一通响,盛出一盘,手上忙叨着,心里也没闲着。
木木这个人太实在,也太实诚,学不会跟别人耍心眼,也学不会遮遮掩掩,一点小恩小惠就走心,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鲜少见他对哪个女生上过心,找不到对象并不奇怪。
冷不丁要结婚了,谈城又不好多打听,显得对自家兄弟多没自信似的··记忆中听到他提及过老家,是个南方小镇,贫穷落后,家里只剩一位老母亲,大概也没机会拜望,于是放下锅铲,裹着身热气回了杂货铺,拆了袋崭新的红包,塞进去两千块钱。
一手一厚叠份子钱,木木眼泪大把大把的掉,抱着谈城和林裴,哭得惊天动地·宛忱望了望厨房里灶台上那盘菜,又看着屋里温情一幕,掏出钱包正数票子,被谈城压低了手:“让他们先吃着,我给你炒回锅肉。”
四个人是第一次围着小桌吃饭,也是最后一次··木木临走时还在哼唧,说自己这辈子有兄弟死而无憾,林裴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喜事当头,提死字晦气。
木木露出一口白牙,把脑袋凑过去,看样子,还想让他再多拍几下··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第十九章·天蓝的向看不见的边际延伸,云层低矮,被风推散,阳光若隐若现,排练室内忽明忽暗。
秦安抽完第三根烟,才顺畅的弹完《兵临永夜》,烦躁的扒了扒额前刘海,把烟头碾在琴架上的烟灰缸里··期末音乐会临近,交响乐团的排练正如火如荼的进行,个人表演曲目已经确定,游岚为确保秦安的演奏质量,推选的仍是《萤火》,宛忱各项曲目完成度都很高,思来想去,决定给观众留个悬念,让他在音乐会上自由发挥。
游岚只是不想给宛忱压力,毕竟那天是要当着世界级小提琴手的面,多少会有些紧张··秦然的状态时好时坏,基本上秦安在的时候才肯弹奏一两首,大多数时间都用来背哥哥演奏过的谱子,任谁也吵不进他的世界。
游岚对秦然颇有耐心,给足了他私人空间·二人经常身处同一屋檐下,秦然缩在钢琴前盯着黑白键愣神,游岚则坐在靠墙那排红胶皮椅上,手中捧着本外文读物,互不打扰。
翻两页,游岚长睫微抬,只一眼便落下,手上继续翻着··宛忱从衣柜里找出件深绿色羽绒服,短款,帽沿上兜了一圈厚重的毛·他换了条牛仔裤,腿型修长,一双纯白旅游鞋显得人精神又利索。
口罩掩好,甫一出门,又给冻回来了,老老实实往里加了条秋裤··健身房人满为患,等了几分钟才空出一架跑步机·宛忱插好耳机,听着莫斯毕生写的唯一一首作品,脚下匀速交替着步子。
身上跑热了,心思却没跑明朗·他不怎么在意音乐会,在意三重奏,他在意的是莫斯··这首曲子风格很柔,近抒情,和《萤火》《兵临永夜》不同,它不需要怀有多么高涨饱满的情绪,只需要耐心向人讲述一件简单而又平凡的美好故事。
宛忱恰巧就欠缺在不知该如何向人诉说自己的音乐,他能将音准拉的分毫不差,能完整甚至完美的演好每一首曲子··游岚说,很少有人能将乐曲一丝不苟的临摹下来,这就区分了演奏者和演奏家,更少有人能在临摹时融入自己的见解与诠释,陈里有新,这就区分了演奏家与艺术家。
(注)·走在生机勃勃的凤羲大道上,人声车声在耳畔处混成了无比真实刺耳的交响乐,压着耳机里柔和的乐声,听的曲子都变了味·天色早早暗下,街边亮起流萤似的霓虹,宛忱收好耳机,突然有些不想回家。
他拿出手机,摁开微信·展开的对话页面还停留在之前那条,回过去的是三个字“健身房”··总要和一个人报备动向,总有人护在你身旁,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宛忱短暂借这种情绪分散注意力,克制住音乐会带来的焦虑不安,大拇指飞快敲出几个字··-在哪儿小跟班··-身后一百米报刊亭。
削你啊··宛忱笑了笑,放远目光,心跳跟着汽车尾灯一闪一闪的··-看电影吗·-·-走吧··沿高架桥往西走二十分钟,有家装潢的小清新中透着几分小资的悠唐购物中心,占据优良地势,以“精英白领人群为干,周边常驻居民为脉” (注),阔气敛财。
拥有独立消费能力,愿意为生活品质和精神需求买单的群体比重越来越大,正是敲中这一点,悠唐的营业额才会年年攀升··宛忱不识路,谈城不识地,两个人跨上公交五分钟到站。
下车后,谈城突然有点犯怵,尽管挨着自己的住所没几步路,但他有明确自知,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自己··想走,但宛忱没给他机会··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已经检票了,快。”
跟着人流进到观光梯里,离地面越来越远·谈城低垂着眼站在扶手前,他今天围了条深红色方格围巾,衬得肤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下巴埋在里头,就显得侧脸的线条更加锋利,耳廓更加清晰。
宛忱看他的时候,谈城的耳尖刚好动了动,有点痒,他忍不住伸手挠了两下··心里跟着一痒,偷看的人迅速别开目光··电梯门开,里里外外皆是人头攒动,据说是因为某部英雄电影上映,宛忱跟风看过两部,没什么兴趣,但这次上映的刚好是他看过的第三部,于是准备一跟到底。
二维码取票,检票,五号厅·坐在位子上后,宛忱感觉谈城一直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下来,笑了笑,把柠檬茶放在他右侧的扶手里··“你什么时候买的饮料”谈城回头瞪着他,表情没收住,有点吃惊。
“等电梯的时候,旁边有家饮品店·”·“我怎么没看到我也没看到你手里拎了东西,多少钱我……”·“开始了。”
宛忱冲他指了指屏幕··Imax的3D眼镜遮了谈城小半张脸,影片播放前的试播片段一出来,他用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宛忱咬着吸管拼命压住笑声,好在谈城立刻反应过来是荧幕效果,识趣的缩在座椅里,再没动换过。
影片具体讲了什么,宛忱没心思看,一向习惯安静的他此刻也并不觉得吵,居然还睡了半场·听完片尾曲,他起身要走,却被谈城抓住了袖子,一触即放:“我刚刚听见有人说后面还有彩蛋。”
宛忱叹了口气,继而又坐下,按着胸前的衣料挠了挠心口··谈城出来就往厕所跑,宛忱拿着剩下半瓶柠檬茶在大厅等的无聊,看见售票处旁边的橱柜里放着跟电影有关的周边,灯光一打,玻璃上一团曝光的白点,走近的时候被晃了一下。
有钥匙扣、存钱罐、杯子和主演们的限量签名照,可选的东西很多,但都入不了他的眼,倒是旁边架子上摆着两个手办,一个是按演员身材比例做的,形态逼真,一个是卡通版,除了可爱没别的亮点。
谈城往裤兜上抹了把手上的水,接过一掌宽的透明包装盒,愣了愣··宛忱怕他不好意思收,忙补了句:“保护费·”·谈城点了点头,皱着眉说道:“怎么这么丑”·宛忱立马把口罩勾回鼻梁,差点把心里话蹦出去:觉着跟你挺像的,就买了。
回到家,谈城把手办拿出来,想了想,怕落灰,又放回盒子里,撕掉外面一层贴纸,只剩透明塑料,看上去像个简易展示盒·将它放在电视机前的小音箱上,正对着床头,他放好光碟,躺回床上,那首《云层之巅》顺着溜进屋内的柔和光线,缓缓流淌。
谈城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宛忱未启用朋友圈,也就是说,没有办法从别的途径了解这个人·朋友圈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无论是自发还是转发,刷屏还是点赞,三天可见还是仅显示半个月,都对一个人的心思和情绪有迹可循,都能咂摸出一点模糊的具象来。
不知为何,谈城心生出一丝遗憾和挫败感,随即点开微博,转发了几个大V的“锦鲤微博”后,刚想摁灭屏幕,下方小房子上多出一个红色的数字一,关注了很久的博主更新了条最新动态:#深夜话题#你们看电影时会比较注意哪些细节·点开评论,热评第一是博主自己的回复:片尾曲和身边的人。
谈城犹豫了几秒钟,敲下一行字:特效和柠檬茶··宛忱吃了碗速冲的皮蛋瘦肉粥,现在在跟一颗橙子较劲·他在犹豫是用手剥,还是用刀切,是能忍受指甲缝里沾色还是能担住切掉块肉的风险。
最后他选择不吃,换了根香蕉··回到卧室,手机亮着,秦安发来张图片,并附上满屏的惊叹号··照片中,秦然正用铅笔在五线谱上涂抹,时不时用橡皮擦两下,来来回回也没写出几个音符来。
-我- cao -你看我弟在干吗,在创作我弟在创作·要不是隔着屏幕,他那放飞自我的吐沫星子能甩宛忱满脸。
-手稿留好,等然然成名,拍卖给你养老··-咱俩谁没人养,人叶依依说给我生仨呢··宛忱咬掉香蕉尖,退回对话列表,看着谈城的头像,即便点开放大,像素也还是很模糊,不过依稀能辨出是他摆在店里的那个佛龛。
朋友圈里只有一张图片,是个女人·照片有几分年代感,像素比头像的还低质,即便五官看不分明,也能从大致身形就能判断出是个白净水灵的美人··照片上方附着三个字:晚点见。
发布日期是两年前··两张电影票被压在了正对床头的音箱下,宛忱走回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琴盒··黑色勾纹里嵌着灰,金属锁头锈出一抹暗红·宛忱深吸口气,打开,拿出那把选材用心,做工精细的小提琴,后背刻着个笔锋犀利的单字。
他调试好音准,侧脸架好琴,眼睛看着呈十字的弓与弦,刚要扬起的手腕向下一顿,犹豫着,还是放下了··鎏金的“勋”字被身后台灯柔净的光线抚的熠熠发亮。
夜晚总叫人苦思与深忆··白皙的指尖轻触琴弦,发出幽微声响·宛忱合琴仰躺在床上,带好耳机··莫斯的这首曲子他几乎牢记于心,却始终觉得在理解与演绎上,像隔了层玻璃。
他点开莫斯的ins,再次看见了那句深情告白··-它是我刻进皮肉,没入骨血的一生所爱··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第一处(注):我瞎写的。
第二处(注):选自我家周围购物中心修建时的文案··☆、第二十章·陆明启的办公室朝阳,屋里漫着阳光与细尘的味道,即便窗外飘着零星小雪,台面上几株绿植仍生的正旺。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宛忱用散着热的白瓷茶杯暖了暖手,吹开浮在面上的碎茶末,暖意透身,呼出一小团白气··“准备的怎么样”富有磁- xing -的声音将宛忱的视线从杯沿上移开。
他用指尖摩挲着杯把,轻淡回答:“没给自己留退路·”·陆指挥笑的中气十足,一巴掌拍在宛忱细窄的肩头,劲儿不小,端着的茶水险些溢出来:“有意愿进圣伦沃交响乐团”·“没想那么远。”
确实没想过以后的事情·宛忱很少思考“未来做什么”这种“当下还没过好,就给自己平添烦恼”的事,且不说现在的青少年想法一秒一换,往后的决定,取决于你现下拥有的一切,取决于周遭对你的影响,取决于你对生活的觉悟和期盼,这些于他而言,都是空泛之谈。
中年男人背过手,绕过宛忱走向窗边·玻璃上漫出片薄密细珠,依稀能看清满是生机的校园剪影·两个人静默片刻,还是陆明启先叹了口气,换了副为人父的慈爱口吻:“身体要记得定期检查。”
“嗯·”·地板上落下大片暖黄色的光,堪堪够到宛忱的脚面,他稍稍把杯子往前移了移,杯中茶水莹莹闪着亮··“你妈妈这几场案子打的非常漂亮。”
陆明启拾着喷瓶,细心照料起台子上那排明眼的绿色:“关注了没”·宛忱摇了摇头,发现老师正背对着自己,清清嗓子说了声“没有”。
陆明启放下手中的塑料瓶,逆光转身,笑的比屋外暖阳还让人暖心:“今天冬至,来我家吃饺子吧”·把杯子放回桌面,宛忱背起书包,准备回教室上文化课。
他看了一眼陆明启发白的鬓角,面色温和的弯起眼:“谢谢您·”·知道是在拒绝,于是让目光跟着他走了一段,在宛忱抬手开门往出迈步时,口吻极轻的说了句:“想她吗”·宛忱摘掉下巴上的口罩,低头看着发白的手背:“不想。”
有些真心话说出口除了给对方徒增压力,再没别的意义·想与不想,主动说出来的大多为真,被问及,回答的要么敷衍,要么不走心··历史老师在讲王侯将相,台下该睡的睡,该玩的玩。
秦安难得在背谱,不过没坚持多久,额头就砸在了桌子上··“秦安”讲台上那抹清脆的声音厉了起来··迷迷糊糊的男生“噌”的起身,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女高音飙着:“困就站会儿”·男中音附和:“谢谢您咧”·哄堂大笑,这下全精神了··宛忱跟着笑了两声,低垂眼帘,铅笔盒前的手机黑着屏。
视线透过玻璃,瑞雪洋洋洒洒,一只小雀落在窗台,晃了晃脑袋··他拿起手机··-今天冬至··谈城蹲在杂货铺门口盯着这条信息,不明寓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回的宛忱想打人··-冬,至··谈城越瞪这俩字越觉得陌生·这时林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军绿色布袋子,一看就是超市购物的标配。
“今天冬至·”朝他嚷了一嗓子··林裴跳了下脚:“毛病吧,我还没耳背呢听得见·”说完拍了拍发梢上沾着的雪,戴好帽子,“我不是正要去买饺子皮呢吗材料我买,馅儿你和啊”·福至心灵,谈城立马低头敲字。
-猪肉茴香,放学等你··花坛矮树积了厚厚一层白,天地之间皓然一色·中午下课,宛忱把书包留在教室,裹着深绿色厚袄出了门,帽子上的毛围出一圈脸的轮廓,口罩捂着,刘海遮住了眉毛。
谈城叼烟踩雪,踩得“嘎吱”直响,没注意到身旁多了个人·他抬头瞅了一眼,又继续抱臂低颈,愣了愣,才半信半疑的盯着宛忱,烟气混进了飘雪里。
团成个球,这谁认得出来··路上行人一水儿的羽绒,唯独谈城披了件跟校服差不多薄厚的外套,面料透风,看着都冷·他双手插兜,肩膀不颤,走路不晃,一点不惧严寒,浑身上下也就耳朵尖红通通的,时不时动一下。
·脑顶一层绵密细发,盛着雪花··巷子里里外外铺着白,像层厚毯,两人并肩踩出一溜脚印,歪扭的跟着他们,指向不远处的杂货店·谈城新进了两箱速冲柠檬茶,喝着不如那天现做的新鲜,勉强能咂摸出些柠檬味。
他给宛忱泡了一杯,见他喝了两口,又退回自己手里··“店里空调坏了,去林裴店里暖和会儿,我弄好东西就过去·”·说完,一头钻进里屋忙活,折腾半天,把东西搬出屋的时候见宛忱仍没挪窝,“怎么了”·“不冷。”
宛忱违心的打了个哆嗦,叹了口气,冲谈城摆了摆手,转身推开店门··实在有些后悔进门前没先打声招呼·宛忱看着眼前瘦高的男人将林裴严实的搂抱在怀中,一个挺腰一个弓背,吻的比屋内的暖气还热乎。
林裴听见动静一把将人推开,抬手抹了抹唇角,见是宛忱,顿时有些尴尬,就听他不疾不徐的说:“我来买洗发水·”·林裴眼睛瞪的溜圆,脑子没跟上趟,手也没动换。
正拿着钱夹往外掏钱的宛忱抬眼看着木讷的林裴,“十瓶,留你店里用·”·“六百八十元·”回话的是站在一旁的瘦高男人,后背正对着镜子,灰色条纹衬衫按肌肉线条走势严丝合缝的伏贴着,巧夺天工的五官英俊的勾人,优雅的坐在皮椅上打量宛忱。
宛忱礼貌的淡淡一笑:“你好,费鸣·”·费鸣一愣,林裴的眼睛瞪的更圆了··顶着一脑袋白沫的时候,谈城进店,脚步一顿,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林裴和费鸣,以及座椅上面如死灰的宛忱。
被侧脸骨架修饰的细长脖颈上挂着泡沫,谈城下意识弯曲食指由下往上将它勾掉,抬眼时,镜子里的人正看着他,看出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模样像极了做错事被逮个正着,移开目光,端着碗盆三两步跨进厨房。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谈城盯着指关节愣了几秒钟,皱了皱眉,没琢磨出什么·一不留神,馅里的酱油放多了··擀皮的时候鼻尖痒,脑袋正发蒙,没注意,用沾满面粉的指尖蹭完,继续手上的活。
身后门响,油烟味里掺了抹清新的洗发水香气,谈城闻味回头,看见宛忱洗的蓬松的棕发和抹的白润的脸,还未开口,宛忱先指了指谈城的鼻子··对眼瞅着,又听见笑。
鼻头一冰,宛忱皙白的手指沾着粉,谈城皱眉问:“手怎么这么凉”·宛忱看着规整的饺子皮,凑近和馅的碗闻了闻:“体寒·”·“会包饺子吗”谈城说完笑了,明知故问,却忍不住想看看他的反应。
就见宛忱镇定一点头:“会吃·”·“……”·巴掌大的面皮四指托着,用筷子挑足了馅,花边捏的整整齐齐,没几分钟,盖帘上码了两排,全一个样,找不同都得拿着放大镜。
宛忱杵在一旁认真看着,谈城要教他,不学,目光从他手上移开,往别处游走,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谈城身边··从第三排开始,饺子有胖有瘦,原因是挑馅的换了人。
宛忱把握不好量,谈城怎么都能捏,最后先把鼓囊的下了锅,煮出来个个挺肚饱满,肚子适时“咕噜”着,心急烫嘴咬掉半个,哈出口热气··“吃几个”·“三十个。”
谈城不知道是该瞪他还是该瞪饺子:“我才吃二十个·”·宛忱以为是自己太不客气没考虑数量,忽略了屋外那俩大活人,忙换了个数报:“二十。”
“不是·”漏勺一抖,谈城笑了:“够数,我是没想到你能吃那么多·”·“嗯·”宛忱看着他,眼神亮着:“三十五个。”
“……”·一顿饺子能不能吃好,八分在馅,两分在醋,或者说配料·平时和林裴吃,只用最普通的饺子醋,这次往醋里加了刚炒出来的辣油、半勺糖,额外添些蒜末,费鸣和宛忱一人端着小半碗,一句话都顾不上聊。
谈城最后上桌,最先离开,端出第三锅饺子时,快四十的人把腰带松了个孔,放下筷子,冲对手抱了抱拳··32比35,宛忱点头承让,又喝了两碗紫菜蛋花汤··“家里有微波炉吗”谈城问完才觉得没问到点上,改口道:“会用微波炉吗”·他看见宛忱放下汤碗,送来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还能凑一顿,热透了再吃·”谈城递给宛忱的玻璃饭盒方方正正,里面装着白胖的饺子,盖子上糊了层水珠··宛忱用塑料袋兜好,才想起来没带书包,只能手提。
“放学接你的时候给你捎过去·”·宛忱盯着被重新拿走的饭盒,回头看了一眼林裴,这个人正笑得花枝乱颤,不知是在笑他护食如命,还是在笑谈城从没对人如此上过心。
大雪新盖了一层,门口的脚印浅的有些看不清,晴空被满眼素白衬得暗了几分·嘴里的糖被舌尖拨来拨去,化开一股甜腻··仍不见弱的雪势,掩去了来路,也掩掉了记住的那几个标识,宛忱在几条巷子里兜兜转转,始终寻不见出口,他倒不急,慢悠悠的在漫天飞雪中闲庭信步。
不过眼下却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不得不让他收起兴致,闪身躲进一片用砖砾堆砌的废旧小院里——·有人在跟踪他··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第二十一章·蝎子循着脚印在拐角处站定,冲身后三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条路几乎没什么人走,他们跟的很轻松,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自寻死路找最容易暴露的地方藏身,而且还是个死胡同··雪越下越猛,眼前一片密密麻麻飘零着的白点。
四个人顺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搓步,他们摸不清那人实力,行动的谨慎又小心··蝎子穿的不多,一件不合身的修型黑皮衣,运动裤和球鞋,腋下夹个皮包,把黑社会老大的着装搭配模仿了个八/九分,神态一分也没有,实在没什么做大哥的天分。
身子贴墙,头往前伸,向横在眼前的胡同尽头看过去,单单露出只右眼,一张大脸立刻凑到鼻尖前,两双眼睛对视着,对方弯弯的清浅眉眼里掺着笑··蝎子嗷了一声,捂着心脏连忙后退两步,一脚踩中身后小弟的鞋面压着他齐齐摔倒在地上。
“- cao -”虽然大哥扮的差几分火候,可面子不能丢,尤其还是当着手下小弟出糗,实在有失威严·被扶起身时,手往带来的几个人衣领上一抓,一个接一个将那三人依次扔了出去,自己跟在他们后面,谨慎的望向左侧废旧破败的空院。
·宛忱摸了摸兜,带的是双露指手套,纯棉厚绒,够大,能遮住半截手指·他活动了下绑着护腕的手,好在是冬天,不用赤/身/肉/搏,收拾起来没什么太多顾虑。
其实刚才在看到跟踪的人是蝎子的那刻,他猛地在心里松了口气,既然来的是个小角色,又是对方先挑的头,自然不必收着手上的分寸··一眼扫过去,有战斗力的估摸着就两个,好解决。
五指攥紧,先发制人,还没等后面跟着的人进院,徒手捞来一个,膝盖往肋处一顶,手刀落上后脖颈,先送一人倒地啃雪··目睹了全过程的小弟一愣,反应极快的躲过宛忱挥过来的拳头,谁知他另一只手里攒了个雪球,直接糊迷了眼,紧跟着腹部吃痛,被踹到掺着泥水的青石堆里,身上沾着的白瞬间汤成了黑。
第三人的西瓜刀还没展开,手腕先被擒住,力道极大,就见面前的人向下一压,再“嘎嘣”蛮拧,一口气没倒匀,接着耳朵一凉,颈侧被拍了块冰,缩脖子的瞬间一拳捶上下巴,痛的不得不双手掌心外翻竖在胸前,看样子是分清了形势,不想再打了。
宛忱绕过这人,出拳速度极快,破风一般,裹着气流急停在蝎子眼前·蝎子脚步立刻往回捯饬,脑袋向后仰着,喉咙微动,惊魂未定的咽了两口吐沫。·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刚想赔笑说点什么,就听见一抹温柔中带着狠劲儿的嗓音··“找我有事”·蝎子忙不假思索的回答:“没、没有,路过·”·人带少了·他往旁边地上瞥了一眼,又壮着胆回头看了看戴着口罩的人,“没想到你这么能打。”
宛忱捡起落进雪里的刀子,在指间转着·健身房搏击课没上两节体力就吃不消了,学的这几招防身术差不多都用上了,再没别的花招,要是没起到唬人的作用,被那三人反应过来打算卷土重来,还真没其他对策应付,妥妥只能比谁跑的更快了。
宛忱摘掉手套,曲起冻红的五指揣进兜里,抬眼看向蝎子:“惹谁,也别惹死过一次的人·”·蝎子皱起眉,心生疑惑,明明这人是笑着说的,怎么总感觉心脏像是被他钳住似的,紧张的情绪在身体里迅速扩张膨胀。
声音发沉问道:“你和谈城是什么关系”·宛忱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扣回脑袋顶,刚洗好的头发又被雪水浸- shi -了·听见这话,送去个友善的眼神:“还不清楚。”
走到他身边站定,挑眉轻声补了句:“不过以后会让你清楚的·”·估摸着,这事算了了,至少蝎子不会再跟着自己·走了两步抬头发现面前是堵墙,方向又搞反了,转身继续踱步。
于谈城而言,蝎子不出现,隐患危机仍然存在,等不到事情解决就会一直紧着根弦,这根弦会天天逼着他来跟自己见面··藏在口罩下的唇角愉快的勾起弧度,心里美滋滋的。
这破地方怎么还没走出去·轱辘滚在地上嗡嗡直响,伴着杂碎的脚步声·楼道里满是推搡拥挤来接孩子的家长,行李蹭着旁人脚面滑过,放往常兴许会埋怨两句,但此时并不会因此坏了心情。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总是愿意把负气留在过去,期盼能收获一个美好的新年··咖啡店里的人比平时还要多一些,柜台里的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招呼着·门响抬眼,光亮里站着个身形消瘦,手拎琴盒的少年,甫一进到屋内,热气扑在脸面,澄净的大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细缝。
谈城看着正往柜台走过来的宛忱,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被半路蹿出来的女孩截了胡··“嗨,大明星·”·两人皆是一愣··店长又慷慨的给了谈城一杯咖啡的休息时间,寻思每次这位半遮面的朋友来店里自己怎么总能对员工如此豁达,目光顺着二人背影,落在上次女孩闹失恋时坐的那张秋千椅上。
“对不起·”还没回过神,先被突如其来的三个字砸的莫名其妙·谈城闻声看着女孩,刚才只匆忙一瞥,正脸一扫而过,现在倒看的仔细,比上回丢魂撒泼的模样周正不少,浅显淡妆,整洁衣着,举手投足得体大方,简直判若两人。
“没关系·”·女孩虽是冲谈城道歉,宛忱却淡定接话,把琴盒横放在桌子上,将他们这侧半拉桌面占的满满当当··女孩身侧坐着一名男士,长相普通,眉目里始终带笑,看她的目光脉脉含情,偶尔腼腆的冲对座弯下眼角。
像木木,同样是那种一眼就能从面相辩出好赖的人··“上次真的谢谢你们·”·宛忱受的心安理得,倒是谈城,人生头一遭遇到别人对他说“对不起”“谢谢你”,不自在的用手摩挲起裤子,有点想抽根烟。
“你能……”女孩抿了下嘴,犹豫着,看了眼琴盒又看了看宛忱,咧嘴一笑,伸出一根食指用请求的口吻问道:“再拉一次上回的曲子吗”·“不能。”
“为什么啊”肩膀泄力,软塌塌的垂下,女孩的表情有些沮丧··“得收费·”·另外两个人齐刷刷的看向他。
“行·”女孩扬了下头,缕了缕绑的干练的马尾辫,笑道:“你开个价·”·就听宛忱轻描淡写的说:“一张vip卡·”·这时,店长恰好端来两杯香草拿铁,小心翼翼擦着桌沿放到琴盒前,笑容满面的拍了拍满脸震惊的谈城,琢磨着能有几成把握把宛忱骗来给自己当长工。
想了想,没必要,手里抓着一个,另一个也不会跑··在纸上写下手机号,谈城拿回柜台办理手续··宛忱刚打开琴盒就吸引来不少期待的目光,咖啡店的色调偏暖,又被落地窗外的晚霞扑了一层红,光线落在头顶,周遭满是金熠的浮尘,本就俊雅的五官多加了一道柔和的滤镜,寡淡的眉眼因此变得陡然鲜明。
他架好琴,低垂眼帘·长睫落下,右手拉弓,店内静的落针可闻,呼吸缓慢而又轻盈··是首《融光之境》··漫天星海,弦月银勾,一泓碧泉掀着盛光的微澜,林间飞鸟清鸣,白鹿循声跃步,安谧幽境缀满星辉,琴韵纯美,音符缱绻起情人耳语,浪漫的洒向迷离天际。
弓离弦,一口长气送出,掌声虽听的不走心,却笑着收下··店长用手肘戳了戳发愣的谈城,有客人点餐办卡,别光顾着听曲,更别白费宛忱一番美意··用眼神说完,拧干池子上搭着的毛巾,走出柜台继续忙活,身心皆是意犹未尽。
“这首有故事吗”女孩睁着一双格外莹亮的眼睛问··宛忱喝了口咖啡,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男士,点了点头:“正在写呢。”
“好结局”·“希望是·”·凤羲大道守时的亮起霓虹,斑斓灯火点燃迎新的气氛·张灯结彩的屋外,铺着满眼的红。
小区也不例外,就连出来遛弯的泰迪和柴犬都穿上了新袄··谈城把琴放在玄关,站在门口脚垫上,把烟用手指碾灭,拿出纸巾团成团塞进口袋里··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第二次来,屋里装潢一分没变,空着的卧室依然立着那张折叠床,透明罩上又新落了一层灰。
宛忱换了身衣服,在脱掉里面的单衣露出精瘦的上半身时,谈城目光极轻的略过,匆忙的连轮廓都没看清,低下脑袋,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后颈··正打算离开,室内的灯光倏地一灭,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熟悉的味道靠了过来。
掩门,落锁,下台阶·出了楼门谈城才顿住脚,茫然的看着宛忱··“你不回家”·摇摇头,不说话··另一个张着嘴,想说,没的说。
嗖的一声,向上攀升的闪光点拖长尾线划破黑夜,在净空中猛地炸开,烟火照亮小区里的一草一木,面对着的两个人轮廓虚晃一闪,随即又暗了下去··谈城不得不使出杀手锏,虽然关系仍不算近,但宛忱的底细实在太容易摸清。
“吃面吗”·眼睛亮亮的··谈城走了两步,才听见宛忱又轻声说了句:“还想看星星·”·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
☆、第二十二章·末班车上除了司机和售票员,只有两个人·司机不疾不徐的开着,边赏流灯边看烟火··有人说,最美的风景只在沿途,只有开车的人才能看的到。
一年未歇,来来回回将车开的烦闷枯燥又乏陈可味,可临到末尾时的这一趟,又带着几分留恋与不舍··伴着红火的跨年盛景,这才如梦方醒,这一年是真的要过去了。
盘山道前有一站地,叫杏石巷·站牌倚着坡体,锈的连字都看不清·下了车,左右无人··往右,沿路笔直向前,能看到一条僻静的幽巷·古朴建筑,砖瓦平房,石板路,一家一户一店铺,自给自足。
评的悦耳这里便是旧址遗迹,说的通俗无非又是一处等待拆迁改建的城中村落··往左,静安寺··大门已经关了,没办法从正门进入,于是顺着一条逼仄的山道上行,扫开挡在眼前的枝杈,徒手徒脚往另一侧隐蔽的后门爬去。
山体是斜的,主干道护栏外的山路长年不修,一直严禁行人攀爬,这会儿无人看管,就被两个不守规矩的大男孩钻了空子··“你跟在我后面·”谈城转身用手扒开几根杂枝:“很容易划破手,注意点。”
宛忱极细微的点了点头,没接话,不是不想接,而是没力气接·身子发虚,步伐不稳,刚开始以为是饿的,坐上公交车后才觉出应该是感冒··四下静谧,唯有枯叶摩挲时的细碎声响,土坡路面坑坑洼洼,掺着未化净的雪。
爬坡很容易抻的人精疲力尽,加上身体本就不适,走的十分吃力··好在已经能在视野里看清灰色围墙模糊的概廓,最后一步伸手扯了下谈城的衣角,才勉强稳当的迈上山顶。
深呼吸,满是沁入肺腑的新鲜尘气,来时的艰辛瞬间变得渺小而又微不足道··墙体中嵌有一扇破败的铁门,锁着一间小院·谈城摸出铁丝,随意捣鼓两下,扯链推开,是上回吃斋饭的地方。
平房里灶台下的膛炉燃着柴火,有位小僧正守着一锅豆芽汤,回头看见一位面熟的施主带着客,便把板凳挪开,让出掌厨的位置··“煮好了吗”谈城问。
“好了,如果要吃嫩一点的,就再等个三五分钟·”小僧行了礼数,又转回头继续盯着··舀了半碗递给宛忱,示意他冷了就在屋里围着火,嫌脏就在外面高台上坐会,喝汤暖身,也不至于冻着。
宛忱点头,爽口的清汤下肚,暖意顺着四肢漫延,手心渐渐有了热度··迈出门,还是半米青石高台,还是被框出的那一方天地,抬首仰望,繁星宛如碎银般洒落在净空,夜深成墨,唯圆月一盏明灯。
白瓷碗里热气弥散,眉眼攀上困意,宛忱安静的看着被门框圈出来的谈城的背影,指尖有意无意的在腿上点着拍子··莫斯的曲子毫无征兆的在耳畔响起,隔着的玻璃渐渐弱化成纱,轻柔的笼着他。
没等多久,巴掌大的碗被谈城用自己的围巾托着,隔着热,换到宛忱手上·光闻香就已经馋的不行,挑起一筷子,腮帮子立刻瘪了下去,呼出口白气,舒服的眯了下眼睛。
谈城叼着烟,没点火,这里毕竟还在静安寺内,他只本分的馋馋味··“你不吃”热气打在对方脸上··“怕你不够,我回去吃。”
喝尽汤,放下碗,听见了悠长古沉的钟声·不远处一方天际,跳着烟火··此时并肩的他们,正处在看得见尘世的喧嚣之外,谈城偏过头去,望着那双本就明亮,此刻越发澄澈的眼睛,心里一暖,笑着说:“新年快乐。”
宛忱弯了下眼角,突然觉得很多原来看不清、辩不明甚至不会分神遥想的事,渐渐都有了清晰明朗的轮廓··“新年快乐·”·跨年夜鲜少还有出租车上路,打车页面转了五分钟也无人接应。
摁灭屏幕,回身把自己的外套也披在宛忱肩上,裹紧,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我听见了·”气息弱的很··“听见什么”语气差点带着责备。
“你叹气·”·“……”·沿着马路一直往家的方向走,两步一回头,越寻不见出租,越是心躁·点着第四根烟的时候,裹的只剩两颗眼球的宛忱偏头假装轻咳一声,谈城郁闷的看着指间的烟卷,心疼的揉灭,扔进垃圾桶里。
一辆黑车闪着红灯开了过来··摇下车窗,是个老头,废话一句没有:“到哪儿都三十·”·谈城刚想骂街,一张红票伸到眼前:“麻烦开快点。”
实在有些撑不住,身子软成一摊,坐不直,只能用头抵着前椅座背,眼皮沉的像挂了块铁,骨缝里蹿着疼,四肢酸胀,恨不得就地跳脚抻抻筋··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难受吧”·“没事,长个儿呢。”
“……”·感觉像用衣料包着团燃的正旺的火,背后生出一层细汗,刘海打- shi -了几绺,不成型的贴在额前·宛忱走进家门,闷头砸在床上,天旋地转的晕着,稀薄的意识立刻崩断,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谈城犹豫着是该进去帮忙还是该扭头就走,思来想去,林裴生病的时候跟哄孩子似的喂过感冒冲剂,木木更不用说,一旦生了病,就一男版林黛玉,抱着自己的腰可劲儿哼唧难受,嘴里念着经“命不久矣了,哎要死了要死了”。
眼下就这么离开,一晚上别睡了,得担心一宿··瞅着光亮整洁的木地板,一尘不染,打开柜门发现就两双拖鞋,一个尺寸,穿上大拇指顶出去半截··床上这人躺的毫无章法,翻不动身,板不动腿,主要是不敢使力,艺术家都娇气,这要是换成那俩,手指往鼻孔里一杵,一手一个拖起来吃药也不在话下。
折腾不起,也不好伸手抱,拽过被子严实盖好,凑近他耳边问:“宛忱,家里有药吗”·没反应··这他妈跟扭头就走有什么区别,屁都做不了。
谈城叼起根烟,打算去趟药店,换好鞋后重新把拖鞋放进柜子,借着卧室的光亮看了眼地板,轻声掩好门··“您朋友是发烧还是感冒发烧吃布洛芬就行,感冒的话,感冒冲剂和清瘟颗粒一起吃好得快,不过他是过敏体质吗有些人的脾胃对药物很敏感,不能乱吃。”
这是今天抽的第几根烟来着·“都、都来点儿吧·”说完忙补了句:“拿够量·”·看宛忱能用什么药吧,不行剩下的就自己拿回去吃。
破药花了好几百,烟也没了,又从烟酒店顺了包黄果树·赶回小区,钻进门洞,声控灯亮了又灭,盯着棕红色木门干瞪眼,抬起想要敲门的手又立刻垂回腿边,烦的想约人打一架。
这年跨的,终生难忘··把药袋往门把手上一挂,转身掏出手机··捂了一身的汗,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了整宿,被光晃开眼睛时,身上除了浅层的痛感,脖子僵疼的险些摆不正。
台灯亮着,宛忱坐在床沿边闭目缓神·围巾外套都挂着,鞋也没脱,嘴里一阵干涩·扯掉外衣,换了件高领线衣,趿着拖鞋蹭到厨房,摁开电水壶,撑住台面,盯着亮灯的开关,感觉身体仍是虚的不行,胃里直叫唤。
这次大概是真被饿的··兑了凉白开,灌进去好几杯水,拿出几片常用药,想着烧个粥随便凑合几口,先把药吃了·宛忱抬手去搬灶台上的高压锅,没挪动,看了眼米盒,算了,还是叫个餐吧。
划开屏,微信里躺着百八十条新信息,一水儿的复制黏贴·谈城的头像被拱到了最下面,一条条没滋没味的翻完,点开他的,指尖一顿,愣住了··-买药忘拿钥匙,进不去门。
附了张图片,铜制把手上挂着白色塑料袋,光线有些昏暗··-不知道你能吃哪种,不吃就我吃··宛忱撩了下刘海,笑了笑··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怕你烧的难受,万一不舒服,醒来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门口··一瞬间,力气全回身了·地板刚上的油,滑的很,一步跨出去两米远,也不怕劈着裆。
宛忱的手止不住的打颤,不知道是虚的还是紧张的,心跳有些快,张嘴大概就能蹦出来··他打开门,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人··谈城站起身拍拍裤子,叼烟走到眼前时,宛忱还有清醒的意识,后面问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没听清。
人声飘出去很远,过了很久才传回来,手上除了药袋,还多了份早餐,一眼就知是小米粥和烧麦··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一个站在门里,恍惚着,盯着那人眼白上的血丝和发红的眼角,一个站在门外,满身呛鼻的烟味,撑着困意,又把发了一遍的话不厌其烦的重新复述给对方听。
回过神时,谈城已经走远了··书房被阳光抚的很暖,桌面摊着本画的凌乱的五线谱,被风合上了页·宛忱神色木然的坐在椅子上,脑海里空着白,窗户大敞着,也不觉得冷,一点不像是受了寒的病人。
过去一年多的时光,如同收藏已久翻了毛边的旧照片,用一把琴支撑起来的日子突然逝去的不留任何怀念,孤独也好,怅惘也好,最后就只剩下一捧没什么大不了的释然。
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ps:是宛忱先动的情··☆、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三章·音乐附中门口拉起了横幅,显眼醒目的红底白字,站在马路对面的崇明市附小里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过往车辆摇下窗户,行人偶有驻足,平日热闹的北校区此时空静无声,被一排站的笔挺的白桦林连接的南校区,人头攒动如热锅蚂蚁,将富丽的音乐厅入口围的水泄不通。
以紫红为底色的入场券上,印着交响乐团彩排盛况的模糊虚影,“音乐会”三个字用音符设计的巧妙艺术,极富视觉美感,无数细节无不彰显校方对这场名人云集盛事的期望与用心。
虽不对外,依然有几位娱乐记者慕莫斯、游岚之名而来,哪怕只能留守在候场区,也想一睹名家演奏时芳兰竟体的风采··后台,交响乐团纷纷一席黑衣,唯宛忱、秦安两身白。
蓝色条纹顺着衣领延伸至下摆,衬的本就瘦长的人,身形更为俊雅高挑··观众依次凭票入场,厅内概况在宾客眼中逐渐明晰··一座设计精美且风格独树一帜的音乐厅诚然为一件难得的艺术品,它与乐器的相辅相成,能够完美营造出最具亲切、温暖与空间感的混响音效,悉数收进聆听者的耳畔,带来一场无与伦比的视听盛宴。
怡情的木色充斥视野,滤掉了大多数人心中的焦躁与不安,步调渐渐放缓,坐进胶椅里的身体变得越发松弛疏朗··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秦安弓起身,双肘撑膝,揉着手背,一旁紧贴他身侧站立的秦然正细心为他整理曲谱。
宛忱双腿交叠,后背抵墙,养神闭目,胸前衣料随呼吸安静的起伏··“哎,我他妈还是紧张·”·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慵懒的往左边瞅了一眼,继而微阖:“你要是演砸了,‘华音’也别去了。”
没收到安慰,反被责备,秦安没好气的努了努嘴,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吝啬:“我不去谁去,你去啊”·“谢晚舟不也在游岚的预备名单里吗让他替你。”
“- cao -,那是薛汉阳的学生,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这块肥肉说什么也不许给外人吃,连闻味儿都不行”·“那你就争气点,游岚惜才那劲儿一上来,不管谁是内人外人。”
话说多了,也无心休憩,宛忱坐直身子紧了紧微垂在胸口前的领结:“我看过他的演奏视频,你离他有段距离·”·“吹牛逼呢·”秦安的大拇指扫过鼻尖,口吻里带着不屑:“走着瞧,我肯定不给老大丢人。”
宛忱笑道:“还紧张吗”·秦安听罢愣了愣,嘴角扬了起来:“你丫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灯光暗了下去,后台细碎的聊天声也跟着弱了几分。
一束白光打在主持人身上,宛忱起身系好衣扣,走到桌边,抬手打开黑色的小提琴盒··面色一沉:“糟了·”·闻声围过来几个人,秦安一把将他们薅开,仔细看了半天,皱眉疑惑:“咋了啊”·指尖轻抚弦与弓,触到细微- shi -感:“室内外温差大,忘记放干燥剂,弦还好,弓毛受潮了。”
秦安赶忙上手摸了摸,语速极快的问:“应该没事吧弄干就行了吧”·宛忱叹了口气,摸出纸巾小心翼翼的沾擦:“如果仅仅只是一场完成课业的演奏会,我不会在意。
但台下坐着的,是莫斯·”·秦安本想侥幸,一听莫斯名讳,立刻闭了嘴··事发突然,没有时间分心和犹豫,只得硬着头皮登上舞台·帷幕拉开,暖色光线轻柔的笼了过来,坐上首席位置的小提琴手往前排略过一道目光,仅一眼,他便瞧见那位拥有俊朗外形的金发男人正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自己。
第一首曲子,是以色列作曲家迈克尔·泽尔顿海什的《花火与闪光》·宛忱无心沉浸在悠扬唯美的音海里,思绪紧绷,他的慌乱虽不显色,手腕却有些僵硬,连自己都能听出的瑕疵,即便有其他乐器巨大的和声掩盖,也令他越发惶惶与焦切。
余光里,坐在莫斯旁边的游岚站起身,快步朝后台走去··曲毕,宛忱跟着人流涌回休息区,掐了掐眉心,就听一人声色发沉的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杂音”·“弓弦受潮,我回去换把琴。”
宛忱说完拿起衣架上的长款羽绒服,被游岚捏住手腕··“抽什么风,老师的独奏演完就是《华裳》,根本赶不及,找人给你送来·”·眼皮沉着,脑袋空着。
宛忱轻声回答:“我家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管这些·”游岚拧着眉:“忘记放干燥剂对于一个小提琴手来讲本身就有失严谨,暂且不谈。
就你刚才的种种表现,也别想把失误都归结在琴上·”·宛忱安静听着,手腕细微的颤动,团员们纷纷噤声坐在一旁,有些手上拿着手机的,又悄悄收进兜里。
昏暗的空间静的出奇,唯有游岚一人的眼神亮着,语气硬着··“老大,你别怪宛忱,他也是……”·“抱歉·”·秦安哑然,看着面前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像被人掐了一下似的,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宛忱。
虽然那人沮丧的近乎不动声色,却叫人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游岚同样担心意乱,没再说话,绕过他离开了房间··屋内一时沉寂,静的落针可闻··“我出去打个电话。”
靠着弧形的音乐厅外墙,对面是扇未合严的窗,凉意醒神却又刺骨,身上的温度退潮般冷了下来··宛忱深吸口气,抬眼望着天花板,半晌,拨通了谈城的电话。
“嗯”·熟悉的声音传来,有些闷,但不妨让他心中一暖·谈城可能是在忙,一时空不出手,又急于接听,于是用脸侧和肩膀夹着手机,口鼻离话筒比较近,气息都打在了宛忱耳畔。
绷直僵硬的身体渐渐放软:“帮我件事·”·“嗯,不是今天是什么音乐会吗这么快就弄完了”·宛忱没说话,只是听着,还想多听几声。
“怎么了是又不舒服了吗不会吧这才刚过半个月怎么……”·“演砸了·”·谈城话音一顿,又很快接上,换了副轻松的口吻:“你那琴拉了多久了,是不是该换把新的了”·宛忱笑了笑:“你在安慰我吗”·“听出来了啊。”
话题岔远了,谈城放下手里的进货单,拿正手机问道:“说吧,什么事”·“我家书房放了把琴,尽可能二十分钟内帮我取过来。”
“行,给多少钱”尾音滑出笑意,紧接着传来点烟的声响··“我数数那天在你店里有多少人办vip卡啊……”·“啧,等着。”
刚摁灭手机,屏幕上又蹦出条信息··-卧室衣柜里还有套校服,买大了一码,你穿上进来,到音乐厅后门找秦然··谈城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副痞样,皱个眉能把小学生吓哭,辍学三年重穿校服,不伦不类不说——·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秦然是谁·还有,大哥,我怎么进你家啊·借了林裴改装的唬人拉风的小摩的,一脚蹬出巷口,转眼急停在小区门口。
三两步跑到宛忱家窗外,蹦着往屋里瞅了两眼,卧室隔壁就是书房,窗户一扇落锁,一扇半开··四下张望,近处没什么人,扒开外层纱窗的时候心里直犯嘀咕:安全系数也太低了,这不等同于大张旗鼓的冲小偷招手说欢迎光临吗·翻上窗台,落脚,回手关紧窗扇。
脱掉鞋垫起后跟走到玄关,趿了双摆在外面的拖鞋,先从卧室衣柜里拿出搁在面上的白色校服穿好,一眼望见书房里矮柜上放置的黑色琴盒,小心端平,跑回门口,整个过程用时不到半分钟。
谈城还是有些膈应,虽然是受人所托,但这跟入室行窃实在没什么两样,心虚得慌·抱着琴从正门离开时,反复检查门窗有无关严,这才肯放心离开··走进音乐附中校门的时候,有些恍惚,竟生出一种自己还在上高中、还是在读生的错觉。
尽管无数次在这所学校门口徘徊张望,进来时,心下还是掺了不少忐忑与茫然,但更多的是亢奋··以及多添了一味马上要见到宛忱的急切期盼··南校区人声涌动,致使脚步放缓。
在音乐厅正门转悠两圈,才在一处偏角找到了所谓的后门,与堂皇乐厅极为不衬,寒掺的和林裴家厨房门有的一拼··谈城一眼就认出了还欠自己两百块钱的大债主:“你不是隔壁学校的吗怎么穿着……哎”·秦然抬了抬眼皮,奉命接到了人,转身就往门里走,根本不听身后人说的话,一路领他到了后台,抱着秦安马上要用到的乐谱缩在座位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地面。
《华裳》结束,宛忱依旧拉的不顺心,甚至没了去看莫斯的勇气·走在队伍前端,心中怅然,喉咙干涩发紧,眉心溢出一小片冷汗··“给·”·视野里多了一只手,一个黑色琴盒,抬起头时,谈城正站在休息室外窗边明亮的光线里。
宛忱木讷的看了眼表,刚过去十分钟··接过琴,指背相触,却见他突然皱眉,一把拉过自己的胳膊,后腰抵上窗沿··疑惑望着,就听他道:“手这么冷,晒会儿太阳。”
不多时,背上渐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低落被揉顺抚平·谈城是正光,轮廓框出帅气的外形,狭窄过道将两人之间的氛围挤的暧昧·身后有人走过,谈城不得不上前两步,微偏过头,错开眼神。
离得有些近,侧脸上一层细小绒毛像覆了一层温煦的暖意,宛忱笑着看向他,故意凑到他耳畔,悄声说了句谢谢··耳尖动了动,心尖痒了痒··“我的独奏是最后一首,你留下来听,送给你的,就当是谢礼。”
递过去一张节目单,轻放在他手心··谈城看着宛忱提琴离开的背影,没好意思拒绝,低头打开巴掌大的单面,一眼扫到最后··10、演奏曲目未知,作曲未知,演奏者,宛忱。
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有不对之处还望严厉指正,虚心受教·音乐附中期末音乐会节目单·1、曲目:《花火与闪光》·作曲:迈克尔·泽尔顿海什·演奏:长笛,单簧管,小提琴,大提琴,钢琴和打击乐·2、小提琴独奏:《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作曲:西贝柳斯·演奏:陆明启·3、曲目:《华裳》·作曲:陆明启·演奏:交响乐团·4、钢琴独奏:《萤火》·作曲:游岚·演奏:秦安·5、曲目:《尘埃》·作曲:卡佳·萨利亚诺·演奏:叶依依(长笛),肖博瀚(大提琴),钢琴(秦安)·——中场休息——·6、曲目:《第二号室内协奏曲》·作曲:布鲁诺·曼托瓦尼·演奏:长笛,单簧管,小提琴,大提琴,钢琴和打击乐·7、曲目:《伦敦德里小调》(《Londonderry Air》)·改编自爱尔兰岛北部小城的一首古老民歌《向库库列英告别》·表演:合唱团·8、曲目:《降E大调第二钢琴三重奏》·作曲:弗朗茨·彼得·舒伯特·演奏:秦安(钢琴),宛忱(小提琴),肖博瀚(大提琴)·9、曲目:《兵临永夜》·作曲:游岚·演奏:交响乐团·10、小提琴独奏:未知·作曲:未知·演奏:宛忱·☆、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四章·中场休息时,游岚迅速跑回候场室,打算劈头盖脸先忍着心疼把宛忱痛骂一顿,再将巴掌换成糖,说尽好话安慰。
这样想着,连门脸还没看清,就被半路杀出来的秦安抄起一胳膊,拖向一处- yin -暗,劲儿大的居然让他有些挣脱不开··“老大,你的‘华音’备选名单里真有谢晚舟”·怒气横秋的杀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现在的孩子可真是沉不住气。
游岚道:“确切的说不是备选,是我有心想捧他·”·秦安嘶了一声,异常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你让我上‘华音’,是因为我弹的好,还是‘友情赞助’”·虽然严格来讲,游岚毕业于音乐附中,在国内顶尖音乐学府读完博士后,留学前回母校帮陆明启招揽新生时看中了宛忱和秦安,名义上只能算是他们的伯乐和学长,可毕竟学成归来后的身份有所不同。
既为人师,对待自己的学生还是不会将犀利的言辞说尽,于是脑袋里正飞速思考对他说实话与说谎话的利弊··末了,淡淡道:“一个人能否出名,有两个关键因素,实力,人际。
光有实力,就像光泽度极佳的珍珠,无人捕捞,无人开蚌,就只能被关在贝壳中孤芳自赏·光有人际,你也不过是千万颗珠子中的一粒,既不独特也不耀眼,最后招惹的无非是一身骂名。”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游岚顿了顿,继续说:“人际,我给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但同样的,我也必须在你身上看到可挖掘开采的部分·我要你全力以赴,所以谢晚舟必须存在,有压力你才肯前进。”
感动归感动,可往往安慰一个人才需要一大长串的废话·秦安撇了撇嘴道:“你说实话,我扛得住·”·“友情赞助·”·“……”·游岚揉了揉秦安的短发,刚想再抚慰几句,余光里漆黑的舞台重新亮起,下半场开始,他这才回过神。
被秦安一打岔,连宛忱的面都没见着,本想大刀阔斧的批评指点,结果憋了满腹的话连个单字偏旁也没劈出去,郁闷的沉下脸,结实的往秦安脑壳上砍了一记手刀··“当务之急不在你,在宛忱,你跟这儿添什么乱”·“陆老头去看他了。”
秦安吃痛的抱着脑袋一通揉:“不过刚看了一眼,就打保票说他下半场肯定没问题·”·没等游岚琢磨,主持人已经走过来,催促他这个大人物赶紧回座。
谈城从休息室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外面装潢的一丝不苟,内里连个指示标牌都没有,弯弯绕绕好半天才找到音乐厅的三号大门··刚拉开条门缝,颇有层次的高中低和声传了出来,愣了愣,远远望见舞台上站了三排白衣,还以为走错了场,拿出节目单瞅了眼,应该是第七首也是唯一的一首合唱。
面前一片乌央的黑影,一眼扫过去,各个穿的衣冠得体,侧耳言谈儒雅斯文,本想在最后排角落里找个位子坐下来听,脚步一顿,又缩回门口,默默站直身子,单肩轻倚门框,抱臂望向远处大片光亮。
·刚才光顾着送琴,没来得及细致打量一番宛忱的穿着,这会儿衔着第七首曲子结束,宛忱步上舞台正中央,身后还跟着两人··仔细眯眼一瞧,嚯,竖中指那小子,居然会弹钢琴,不怕把指头戳琴键里吗·跟心里嘀咕完,两只眼睛说什么再也不肯离开舞台。
宛忱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端正的挺直腰背,左腿前伸,右脚前掌撑住身体重心,抬起右臂的同时,缓慢往胸腔里提了口气··谈城的呼吸近乎与他同步,乐声奏响时,气息一窒,不由得眯了下眼,迫切的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听了一耳,看了一眼,就觉得舞台上的宛忱实在太过耀眼··弗朗茨·彼得·舒伯特本人对自己这首曲子的描述是:“它不是献给某个人的馈赠,而是所有能从曲中发现美的人,都可以作为它的主人。”
小提琴将乐曲多变的旋律轻稳的用弓弦糅合,盛着钢琴演奏者娴熟的演绎技巧,用流淌的音符谱写着世间纷美,在观众心中撩起一拨不小的起伏··唯一不足的是,大提琴有些急切的用低沉的调子和着,时赶时缓,始终没能精准的卡上拍子。
游岚一方面满意宛忱心态上的恢复,一方面对肖博瀚的音乐水平实在有些失望··这也难怪,当初他的决定对大提琴手来说本就是把双刃剑,明知能力有限,却还要扛下整曲硬着头皮流畅演完,已经算是不小的进步,至于瑕疵,别人听不出,但在莫斯、游岚等人的耳朵里,近乎于一种精神侵染。
谈城在掌声响起时才想起来还没看这首曲子的名字,在看到什么降E,什么第二钢琴时,皱了皱眉,这还分什么一二三四五号钢琴吗名取得真够随- xing -的,作曲人是佛,沸,拂,哎,明明眼熟这个字怎么去掉偏旁就不会念了,朗后面这个字……哦比尔盖茨的茨,认得认得。
心里越来越慌,最后直接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在笑人取名怪异难懂,还是在笑自己愚笨无知,只觉得与宛忱的差距简直是隔山望海,天上地下··灯光熄灭,半只脚还没踏进休息室,秦安毫不客气的指着肖博瀚,哼笑一声:“第五曲《尘埃》的时候,我和叶依依带你就带的极为费劲,刚才你索- xing -连音都弹错,你想当着莫斯的面往自己身上泼粪,别臭着我和宛忱。”
秦安鄙夷的上下打量一番肖博瀚,又补了句:“真不知道老大哪根筋搭错了,怎么会选你来演·”·肖博瀚把嘴绷成一道僵直的线条,强行克制住想要打人的冲动,肩头抖似筛糠,恶狠狠的从唇齿中挤出几个字:“游岚是故意的。”
听罢,秦安怒不可恕的往他耳侧挥了一拳:“给你机会的人,无论抱以何种目的,都应该心怀感恩·他想成全你,是你自己不努力,怪不得任何人·”·对上被吓得发红的眼睛,秦安收拳的时候突然有些茫然。
刚才这番话,与其说是带着斥责的口吻教训那人,倒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游岚曾说,自己并不热爱钢琴·对某一事物抱有热忱,一定会期望能够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可每到瓶颈,秦安总是知难而退,后路留多了,走惯了,前路的方向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久而久之也就无所谓是前进还是留守原地,固步自封在周围人虚假的吹捧里。
宛忱反手持弓,用尖部捅了一下秦安的腰线,就听嗷的一嗓子,他整个身子全扑在了墙上··“你干吗”秦安捂着痒痒肉瞪着他。
“有功夫愣神,不如多看两遍秦然圈画的曲谱,省的你一会儿打脸·”·“哦对对对,还好你提醒我了,《兵临永夜》我到现在都还弹不熟,是得看看,免得被别人说成大尾巴狼。”
声音立刻拐了个弯,秦安跳着脚嚷道:“然然到哥这里来哥需要你”·宛忱笑着,长松一口气,脸色缓和不少,不过很快他就没办法继续保持平静。
刚才冷不丁往莫斯所在方向抬了下眼,心里一沉,他倒希望是自己眼花了··可就在谢幕时他又一次清楚瞧见莫斯表情痛苦的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以及再次映入眼中,牢固缠绕在小臂上那抹碍眼的白色。
他受伤了··第九曲,《兵临永夜》,游岚基本上是捂着耳朵听完的·唯一令他算得上欣慰的,是钢琴部分超水平完成·陆明启的指挥棒在空中一顿,曲毕,秦安离琴的双手因后背透出的层层汗意而握紧,鸡皮疙瘩起了满身,激奋的想要吼两嗓子。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至此,音乐会接近尾声·舞台上的座椅谱架被悉数撤下,只剩满眼暖黄色的光亮··谈城还未从上一曲满腔热血的高昂情绪中缓回神,心脏仍像拍皮球似的巨颤,被音乐渲染后的身心有种洗礼般的透彻,震撼着,感动着,同时也生出一片不找边际的迷茫。
二十年的人生,没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与满堂喝彩一起,置身于音乐的世界里··他有点踌躇,有些本不该和自己存有交集的人,身上是带着勾人向往、引人贪婪的气味的,若是离得太近,处久了,便不愿再离他半分,妄想甚至妄图那人能够一直伸手拉着自己,不肯再次沉回到早已脱离的泥潭里。
谈城突然有些不敢去听这最后一只曲子,因为它的演奏者,就是给予他做这个黄粱美梦的始作俑者,如同手里节目单上的那两个字,有关于宛忱的一切,全部都是未知··他想走,却迈不动步。
气味已经闻到了,就算是饮鸩止渴,也想再多听一听··聚光灯倏地拢做一束,周遭暗了下来·谈城抬眼时,宛忱已经随着掌声身处在舞台正中间的位置,无人报幕,无人介绍,好像在这偌大华丽的音乐厅中,只剩下那一个人和一把琴。
陆明启、游岚、秦安以及交响乐团所有成员全部摒足呼吸,拭目以盼·当陆指挥看见宛忱拿出那把刻有“勋”字的小提琴时,眼底立刻红了起来··被“未知”两个字烘托出来的气氛,已经在所有人周身萦绕出一种浓郁的神秘感。
彩排时,游岚不停的旁敲侧击想要打听宛忱最终确定演奏的曲子··猜过《萤火》,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挑战难度;猜过《融光之境》,曲风与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接近,完成度高,想要完美诠释没什么悬念。
但宛忱总会带给别人措手不及的惊喜,总是对得起旁人给予他的近乎于压力的期待,尽管之前出了差错,可眼下的状态,让人有种下一秒,就会被他的表演彻底湮灭所有情绪的忐忑。
而当宛忱的手指在琴头轻按,音符柔软亲吻在弦间,众人眼前毫无画面感,有的只是诗人般如痴如梦的吟诵,亦或唯有一人能听懂的,仅仅属于作曲者的自白··莫斯原本低头看向手腕的哀切眼神,在听到乐章响起的刹那,突然打起了晃。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着舞台上的一人一琴,此刻传入他耳畔的,是他尘封了十年,再也无人提及的欣喜若狂与哀婉决绝··宛忱轻轻勾了下嘴角,往视线尽头的那扇门看了过去。
《to my love》,《给爱人》··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10、曲目:《to my love》(《给爱人》)·作曲:莫斯(作于十年前)·演奏:宛忱·☆、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五章·离得很远,却听的真切。
目光对视的刹那,谈城立刻偏头,眨了下眼,没理解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举动·重新向舞台中间望过去,宛忱已低下眼帘,专心感受弓弦间轻柔的律动··莫斯的这首曲子很小众,仅仅在ins上以一小段录音截频为承载,一张手写曲谱作背景,从未在任何大型演出中演奏过。
他与舒伯特同为奥地利作曲家,不同的是,舒伯特的音乐能够包揽容纳世间所有的“美”,哪怕在他身陷囹圄,患病及身时,也依然秉- xing -高洁,所著作品风格独树,从史诗赞歌的壮烈华丽,到小家小户的贫苦压抑,无不囊括,无不诉述。
相比之下,《to my love》只是诉说了一件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爱情故事,它的描述平淡无奇,毫无波澜,没有热切到能够撼动人心,也没有细腻到能够安抚灵魂,甚至及不上莫斯三十岁前创作的,四十多首曲子的一般水准。
宛忱没有挑选那些从他笔下琴下流传出去闻名世界、耳熟能详的经典作品,独独选择了这首并不广为人知的曲子··音乐厅内的顶灯衔着舞台上暗下的光线亮起,掌声稀稀寥寥,人流顺着楼梯涌向出口。
坐在第一排的人谁也没有动,后台围拢过来交响乐团的成员们不明所以,纷纷朝舞台前方看去··莫斯的目光不带一丝温意,却始终紧盯那一人一琴··耳边的喧嚣散去,敞阔的大门再次轻掩,握琴的手- shi -出小片汗渍,长久对视,宛忱终于难为情的偏过头,不自觉的望向三号大门。
谈城已经离开了··“为什么选择这首曲子”·除了游岚,没几个人听懂这句话,一是语速极快,二是,莫斯说的是英语··“老大。”
秦安侧过身子,手背挡嘴,用气音轻声说:“翻译啊翻译·”·“因为演奏起来比较容易·”·旁人惊讶于宛忱那一口流利的英文,游岚惊讶于他回答的过于直白。
气氛一时冷却,场面有些尴尬,时间又过去几分,莫斯突然笑了··他说:“我这一趟,没白来·”·莫斯站起身,将西服扣子系好,礼貌的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
宛忱一愣,急忙抱着琴跳下舞台,大方的递过自己的手与他握紧··莫斯依然笑着,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本书和一套谱子,馈赠给他,并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悄声道:“明年的毕业音乐会,我会是你的一个选择。”
将书揽进怀里,宛忱闭了闭眼,心中坦然·莫斯没有久留,也谢绝了陆明启和游岚盛情款待的美意,只身步上台阶离开··那个背影孤傲又坚强,无名指上两枚叠带的戒圈被灯光抚的熠熠发亮。
休息室里正在上演老鹰捉小鸡··宛忱抓着秦安的衣服,用其躲避游岚没大没小的骚扰·游岚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非要亲两口自己的得意门生才肯罢休。
“创作中的时间流速最快,你知道对于一位成天跟时间赛跑的演奏家、作曲家来说,每分每秒都有可能产生灵感,没有哪位名家愿意为这种小打小闹的音乐会浪费自己的精力。
能让莫斯说出‘没白来’这句话,已经是对你最大的肯定了·”·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游岚说完,懒得再跟小孩子们周旋,一掌抡开秦安,将他身后那人拉扯过来,问道:“他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宛忱抬手挡住不断凑近的脸,仰头皱眉回道:“他说毕业音乐会我可以选择他。”
屋里安静了两秒,爆发出一阵狂叫·游岚和秦安扑过来把宛忱勒的喘不过气,后背差点被捶出一口老血··“庆祝必须庆祝走走走吃饭去”·险些窒息的宛忱立刻蹲下身,扒着那两人的腿往前搓步,凑到放置琴盒的桌前才起身站好:“我有点事,你们吃吧。”
“不是吧一到饭点最积极的人明明是你啊啥事对你来说比吃饭还重要”秦安问,游岚附和点头。
“吃饭啊·”·说完,抱起两把琴冲出门外,留给屋里两个面面相觑的人满肚子疑问··从后门离开的时候,遇到了陆明启·宛忱知道自己逃不过老人家的唠叨,索- xing -与他并肩,一同往校外走。
安静的只剩寂寥风声的校园,仿佛刚才的鼓乐喧天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表现的不错·”·宛忱点了点头··“我把视频发给你妈妈了。”
顿了顿,继续点头··“我没想到你会用你父亲的琴·”陆明启双手背后,一点不心疼祖国的花朵手上坠着两个巨大的琴盒,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鼻下小胡子往两侧一撇,嘿嘿笑道:“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你父亲在台上独奏,我在台下给你母亲做现场直播,夫妻俩那个恩爱哟,真是羡煞旁人哪。”
宛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说话··陆指挥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口气:“人总要往前看,前面的路还会出现很多陪伴守护你的人,还有更多值得去经历和感受的事,别沉着脸,来,看一看前方嘛。”
没完没了的··宛忱耐着- xing -子抬起头,朝不远处的校门口投去目光,半晌,愣了愣,然后笑了出来··“这就对了嘛·”陆明启满意的拍着他的肩膀:“路上小心点,有事记得给我发信息,虽然你从来也没发过吧。”
谈城靠着门口的围墙曲起一条腿,漫不经心的叼着根燃了半截的烟,在看到离近的身影时,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接过宛忱手中的琴盒,往小摩的上结实一捆··“买新车了”·“林裴的。”
一人空手,一人推车,背着冬日暖阳,地上斜着两个重叠的黑影·横穿马路后,谈城有意让宛忱走在前面··想来可能又是顾忌蝎子,于是他随便拧了个奇葩的理由:“我腿有疾,跑不快,万一他们手上没分寸,伤着我,你都赶不及过来。”
谈城看了眼宛忱的腿,看不出什么毛病,毕竟是隐疾,不好多问,于是信以为真,就这样并肩走着··“中午想吃什么”·“炒饼。”
……真会点菜,上哪儿给您老弄饼去··在破的只剩一盖漏风的顶棚里塞好摩的,谈城把两个琴盒递到宛忱手上:“放二楼,吃完饭再拿。”
“下午什么时候回学校”又问,掏出钥匙打开店门··“不想去了·”·这么任- xing -的吗·谈城看了他一眼:“那我跟你回趟家,量一下窗户的尺寸,按个铁窗。”
宛忱一愣:“按铁窗干吗”·“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有点防范意识我能轻易从你家顺把琴出来,别人也能。”
“我就不能,我试过,窗台太高跳不上去·”·“……”·和艺术家聊天真是门学问··谈城抬手捏了下鼻子:“上楼坐会儿,我去前面的小吃店买两张饼。”
宛忱应声点头,拎着琴盒绕过柜台,步上通往二楼的台阶··一扇掉漆的木门将过道与卧室隔开,房间里漫着股洗衣剂的味道·四周一水儿白墙,边角挂着几块墙皮,将掉不掉。
家具不新,却整洁干净,床铺单一色调,床单连条辙痕都没有,该讲究的地方一丝不苟,未翻新的旧貌也不伤大雅··琴盒并排轻放在桌面,目光被电视柜上的音箱吸引,宛忱看见了送给谈城的卡通手办,还有一张压在透明塑料盒下面的光碟。
现在基本上已经没人在听CD,他拿起来看了眼封面,印的字不是字,图不像图,倒是背面的曲目表印迹还算清晰··在看到《云层之巅》这首曲子时,宛忱盯了好一会儿,才木讷的放下,坐在床沿边搓了搓手,继而又盯着发红的手背。
不知坐了多久,屋外响起脚步声,谈城端着两个盘子上了楼,瞧见宛忱的反应,清了清嗓子··将思绪拽回,宛忱转头冲他笑了笑,揉着肚子接过一盘,抄起筷子。
“听音乐吗”·“好吃·”·异口同声··“多吃点·”·“不听·”·还是异口同声。
两个人都闷头忍俊不禁·谈城吃了两口,就把盘子放在电视机柜上,点起根烟看着墙面,双手撑在身后,心里琢磨了一番,才道:“你今天,很厉害·”·“就今天厉害吗”·“……”·怎么聊什么都这么别扭。
“我看做你们这行的,都……怎么说,会上电视,每天都有通告,满世界飞,吃穿用都特别精细,身边好几个助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谈城仰头笑着,用脚尖点着地:“说实话,我从没想过会遇到像你这样的人·”·“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尽力聊了,真的。
啧了一声,道:“当然是夸……”·宛忱用筷子凌空点了下柜面上的盘子:“你还吃吗”·谈城半张着嘴,摇了摇头,就见宛忱换下空盘,继续往嘴里扒拉炒饼。
步回小区,放下东西,宛忱拿着笔纸把绿植往旁边移了移,双肘撑在窗台上,听窗外的人立着铁尺报数··谈城大致比了比相邻的两扇窗户,同等尺寸,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把测量精准的数据又报给对方。
一里一外站着,屋里的人向后撤脚,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台面上,用手托起下巴低垂着眼·屋外的人靠窗而立,抽一口烟就用手夹到身侧,窗台卡在他肩膀的位置。
宛忱离的很近,调皮的冲谈城的耳朵很轻的吹了口气,就见他耳尖细微的动了动,过了会儿,抬手挠了挠··谈城细软的头发因长度太短直挺挺的立着,围巾懒散的绕在颈间,衬得侧脸轮廓更为清晰,线条被傍晚余晖补了道光,高挺的鼻梁把五官托的深邃又立体。
宛忱看了很久,心道:嗯,帅的··白色的小面包停在了楼门口,两个师傅带着大小工具忙活半天,利落的按好了和窗棱同色的铁窗··推出去三十公分的空间,谈城示意他把绿植放到窗外,看着一排排软塌塌的枯黄叶身,实在有些闹心,这样自己没事时还能帮他浇浇水,养一养。
夕阳落红,谈城是逆光,宛忱眯起眼睛,想了想:“明晚有空吗”·明天是个周五,谈城不假思索道:“有·”·“那行,请你吃个饭。”
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ps:关于舒伯特乐曲的评价,实属个人愚笨见解,说的不对望海涵··☆、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六章·当谈城跟林裴说要做个发型的时候,差点没被他一脚蹬出门外。
“来,您自个儿瞧瞧,揪的起来吗您这毛·”兰花指往谈城头顶小鸡啄米似的拔了拔,自己先乐了··谈城叼烟皱眉:“要不染个色”·林裴背贴镜面,将眼前人上下前后打量一番:“有情况啊。”
瞥了他一眼,谈城大马金刀坐进皮椅里,抱臂不言语··思来想去,林裴边用水龙头冲掉白瓷池壁上的碎头发渣边问:“想要什么效果”·吐出最后一口烟,谈城把烟头往垃圾桶里一扔:“看着年轻点。”
林裴一听这话,顿时笑的合不拢嘴:“您老高寿还年轻点,再年轻就该回娘胎……”·没说完,先嘶了一声,及时掐去后半句。
玩笑顺着嘴皮子就往外溜,口无遮拦惯了·手背进水,试了下温度,扭头问:“你俩去哪儿浪”·谈城弓起腰背,把脑袋伸进池子里,掖了下领口:“就吃个饭。”
“吃啥”·这个问题问得好,毛巾都盖头上了,也没回答出来,谈城拿出手机给宛忱发了条信息··宛忱趴在桌子上正百无聊赖,半眯起眼,睡意时有时无。
前排的秦安单脚踩着桌洞,后背贴着椅背一下下往他桌沿上撞,放在铅笔盒前的手机被震到了眼皮底下··屏幕亮了起来··-去吃什么·食指敲着外壳,想了想,大拇指飞快点着键盘。
-牛排··“牛排”林裴抓了抓下巴,脑海里浮现出上次和费鸣去吃高档西餐时的画面,两人皆是西装革履,当然,他那身是对方买的。
凭直觉,手往旁边的染发膏一指,指了瓶银灰色··下课铃响,宛忱往书包里扒拉桌面零碎,被秦安一把擒住手腕·抬头,看见张愁眉耷眼的脸··“帮我个忙。”
手上的动作没停:“说·”·“放假头两天我和叶依依要出去一趟,帮我照顾下然然呗·”·秦安笃定宛忱一定不会拒绝自己任何请求,尤其还和秦然有关,于是换了副嬉皮笑脸:“住我家,陪他两天,就两天。”
宛忱背好书包,心情大错,笑着应下:“行·”·他走得有些急,弄得秦安一脸茫然,还想嘱咐几句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机会吐露,忙嚷了句:“干吗去啊不上自习了啊”·“约会——”·班里的议论声骤停,纷纷回头看向半掩的后门。
秦安瞪圆了眼睛,好半天才发出句听见这两个字的感慨:“我- cao -”·宛忱脚步是稳的,手指是凉的,心里却又浮又热·已然适应了迈出教学楼门抬眼便是那人身影的日子,可今天的感觉尤为不同,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位突然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帅出了新高度。
一层薄密的黑毛染成了灰,比之前显得更精神,脸上干干净净,扬着抹少年的青春气,酒红色围巾绕颈三圈,尾部收进大衣领口,呢子质地的棕色外套衣料挺括,贴身修型,下身一条牛仔铅笔裤,裤脚严丝合缝掖进了高帮匡威鞋里。
两人的个头差不多,谈城稍稍比宛忱冒了个尖,公交车上人满为患,他们贴的比较近,气息都打在了对方脸上··谈城略微仰起头,有些尴尬的去看立在对面栏杆上的闭路电视。
下了车,清新的冷气还没来得及吸两口,很快又扑进悠唐购物中心不要钱的暖气里·两个人前后脚上到四楼,脖子上均热出一片细汗·停在装修的极为奢侈华贵的餐厅门脸前,服务员手持平板,迎着谈城,笑的淡妆都鲜亮几分,毕恭毕敬一点头:“先生几位,有预定吗”·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宛忱上前一步与他站在一起:“两位,A02。”
餐厅是极简风格,主色调为木色,光线较暗却柔,米黄桌布上端放的高脚杯盛着圆饼蜡烛,四散的玫瑰花瓣有粉有红,沾着水珠·光可鉴人的白瓷盘边放着银制刀叉,细致的用白色方巾裹着。
谈城跟着服务员拐了三个弯,踩着柔和的小提琴曲,走向靠窗那排最里头的沙发椅··拉开座椅,绷着身子坐下,看服务员的架势似乎还想帮自己挂衣服,谈城赶忙摆手谢过,将大衣围巾随意搭上椅背。
宛忱的目光虽没一直扒着他,只时不时扫两眼,嘴角却始终勾着,五指压着菜单推向对面··谈城没好意思客气,翻开认真浏览,正要选餐,余光里多了一抹白·视线跃过杯盘,落在对方身上,看见宛忱脱掉外装和校服,里面穿了件纯白色的高领线衣,领口慵懒的塌着,衬出细长脖颈,五官被头顶吊灯补了层光,长睫低着,棕发蓬着,刘海盖住窄额。
“先生”·头歪向服务员,眼神却慢了半拍:“啊”·“以上是我家的精品牛排推荐,您有需要的吗”·愣了愣,明明刚才耳边没声音啊谈城木着表情翻了两页菜单,随便一指。
“好的先生,那要多少克的呢”·不按份,不按块,按克也不给个选择区间,被问的人一时卡壳··“260克,七分熟。”
宛忱接话,五指握杯喝了口柠檬水:“经典沙拉,口蘑,鸡翅,芝士蛋卷,空心面,海鲜捞饭两份,慕斯蛋糕·”·谈城听的皱眉:“都是你吃的”·“都不是。”
顿了顿:“我吃不了这么多·”·“吃得了·”·“……”·喂猪呢·等餐的时候无所事事,谈城见宛忱单臂撑桌,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划拉屏幕,没有要侃大山的意思。
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摩挲,也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博刷着··恰好蹦出一条特别关注提醒··睡前读物V:转发这杯仙水,未来一个月内好运连连··挂了张图,擦得莹亮的玻璃杯里,盛着无色透明液体。
最多是个农夫山泉,不能再贵了··骗傻子呢·谈城心里明镜似的,摁了转发··顺便附评:第一·妈的,人在发闲的时候真是无所不干,画风大变。
发完微博,一分钟十几条评论,宛忱点开红色数字,效仿其他博主找首评送花,在看到@T-city的微博名时,眼角登时一跳··头像和微信一样都用的是摆在店里的那个佛龛,像素依旧感人。
主页四百多条内容全是“锦鲤微博”,半数来源自己发的,翻不到底,直接点开相册,空空如也··关注,评论送花··看着信封与人像标识上的红色1,谈城惊得呛了口水。
点开“睡前读物”的微博首页,关注人数1,粉丝百万··手滑·餐前面包端了上来,整块的,切片的,摆了满满一盒·四方格盘里,番茄酱、草莓酱、炼乳以及黄油,也不怕吃串了味。
宛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放下了··豆沙的,齁甜··除了海鲜捞饭凑合着尝两口,他没什么食欲,不过对方吃的不亦乐乎,看着又有了点胃口·尤其当服务员想要撤掉还剩些浓汁的牛排时,被谈城“哎”了一声制止,用松软的面包沾抹干净后,才递去个“行了”的眼神。
头歪向窗,宛忱偷偷盯着谈城的吃相,以及玻璃上映着的一团火烛,笑了笑·视线远眺,高架上亮起了霓虹,城市的喧嚣离不近,杯盏间静的无人打扰··“你不吃吗”谈城抄起一叉子空心面。
“没你做的好吃·”·愣了愣:“你这彩虹屁吹的·”·笑着问:“你还知道彩虹屁呢”·一颗口蘑咽下肚:“现在的小孩可多新鲜词儿了。”
说完,想起来什么,又补充了句:“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差点忘了,这里放的小提琴曲没你拉的好听·”·一来一往互相吹捧,一人不自知,一人乐在其中。
话匣子一开,谈城从初次见面时的印象聊到舞台上动听真挚的演奏,悦耳的话比吃进嘴里的慕斯还甜上几分·宛忱望着谈城立在空中比划的刀叉,思绪一时飘出去很远。
“挺……不可思议的·”声音越来越小··回过神时,才发现漏听了一大段··“什么不可思议”·“我能遇见你。”
酒足饭饱,看了眼时间,宛忱有意逛会儿商场买两件衣服·谈城起身去了趟洗手间,趁着对方没在,他掏出钱包结账,明细单懒得看,直接递过去一张信用卡,说了句没密码。
谈城双手撑着水池边,看了看镜中发红发烫的脸,不知是穿的太多还是餐厅里热气烧的太旺·扑了捧水,揪出纸巾抹了把,摁了半天洗手液没反应,低头研究才发现是感应的。
洗净手时,身旁多了个人,透过镜子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大大方方看过去,是副生面孔,谈城对上那人轻视的目光,见他优雅的将手伸到洗手液下,抹匀冲净,掏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擦着。
目光和动作,都让人极为不舒服··带着疑惑回到座位,被宛忱一眼察觉:“怎么了”·谈城挑眉看着刚才那人进了包间,又挽着位女- xing -出来:“遇到个不怎么友好的人。”
宛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紧接着眉心一凛··谢晚舟··被挡住的女生只露出半张侧脸,高束的马尾垂在身后,两人有说有笑往门口踱步,相偎的背影看上去十分般配。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宛忱立刻低头点开秦安的微信··-叶依依跟你在一起吗·很快回过来··-没,本来订好去滑冰,她临时有事就没见。
“怎么了”谈城问··宛忱闻声收起手机,不打算生事,兴许是自己看走眼:“没什么,陪我去买两件衣服·”·刚要起身,谈城伸手拦了一下他:“饭钱多少,我转你。”
“保护费·”宛忱边穿校服边笑着回道··临近周末商场里的人不算多,却也不见少,大多密集在餐饮和电影楼层,一水儿恩爱的小情侣。
三楼有家潮牌店,黑白主调,光晃的刺眼·两个人逛了几圈,还是这家的设计风格最对口味,宛忱挑的主打款,让店员拿了185/180两个号,人手一件进到一排浅灰色格调的试衣间。
几扇门都关着,半天等不来空间,他俩不急,一旁的店员却有些急不可耐,常有客户嫌试衣排队太麻烦掉头就走,于是慌乱的收拾出仓库,放了张小凳,谄笑道:“这里也可以试。”
“你先去·”·“你去吧·”·这事还有什么可谦让的,店员继续笑道:“里头大的很,容得下两个人,可以一起啊亲,还暖和。”
容得下,还暖和··两个人勉强被猴急的店员塞进了临时整理出来的隔间,一关门,背对背谁也转不来身·左上角裸着一颗灯泡,近乎窒息的亮着,光投不到地上,视线有些模糊。
谈城脱掉占地的外套,宛忱后背贴感消失,也抽出一只手解开羽绒服,在感觉到有热度传来时,微微侧头,谈城的背肌映进虹膜中··这人虽瘦,身上却全是精肉,脊梁若隐若现,胳膊向前,一对蝴蝶骨凸显,线条勾勒出微蜷的腰身,带出几分- xing -感。
宛忱回脸深吸口气,胳膊伸进新衣袖里,套头向下拉扯,拉不动,卷起的布料卡在了肩背上··“……谈城,帮个忙·”·换好衣服的谈城会意的将双手伸进卷凑的衣服里,抚平捋顺,拽着衣摆一路往下。
宛忱突然抬手抓住一旁放货品的架子,嘶了一声,弓起背,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谈城凑到他耳边问,热气打在耳侧,烟味近身,宛忱一惊,猛地转头,擦着对方鼻尖的时候心跳空了半拍。
用手轻轻将他推离自己,上下一打量,笑道:“挺帅的,配你今天穿的牛仔裤很合适·”·谈城先是不以为然,又当成一句彩虹屁·直到出了“换衣间”,站在等身镜前,才有些恍惚。
还真……挺好看的··愣神的时候,宛忱又从展示架上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谈城抿着嘴顺从穿好,就见他拿起拉链,对准接口,上行的目光停在自己下颚。
宛忱拽了两下他的领口,立起衣领,又开始整理衣袖,弄得谈城一阵不自在,无处安放的双手举在空中,又被眼前人按回身侧··尽管宛忱没有抬头,他们没有对视,但手上的动作无一不是为了谈城。
“就这么穿着吧·”·谈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瞅了眼标签,纠结半天才道:“好看是好看,可是太贵了·”·“预支的保护费。”
说完,愉快的掏卡结账,两身四件,款式版型一模一样·宛忱接过春风满面的店员手上拿的袋子,不给谈城任何拒绝的机会,拽着镜前还在犹豫的人,头也不回的离开店铺,连“欢迎下次光临”都只听了一半。
卖柠檬茶的地方排起了长队,谈城扫码点好两杯,站在宛忱身侧隔开柜台前来来往往的人,专心等叫号··直到进了小区,宛忱手上的柠檬茶也没喝几口··月光将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风不疾不徐的吹着,扑在脸上刮的有些疼。
宛忱低头看着空荡的右手,不知何时装新衣的袋子已经换到了谈城手上··“进去吧,外面冷·”·宛忱不走心的嗯了一声,没有去接谈城递过来的衣服,而是绕到他身后,手往里掏,一把扯掉了挂在商标上的价签吊牌。
“……”·走进楼门的时候,身后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宛忱顿住脚,转过身看向谈城·四周黯淡无光,看不清五官,只依稀寻见一个挺拔消瘦的身影。
谈城用夹烟的手抹了抹眉毛,笑道:“想吃什么”·宛忱很快回答:“炒饼”·头往小区门口一扬,示意得用跑的,这点儿,小吃店马上就要关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拳致谢··☆、第二十七章·正文027·谈城给客人找了零,收拾好货架上的鸡零狗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宛忱放学还有半小时·坐在转椅里叼烟的时候哼了首曲,下意识跳到嘴边的调子,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风铃声响,还没坐热乎椅子的谈城继而起身,说不出欢迎光临,递去个友善的表情,一愣,是韩丽丽··韩丽丽穿了身素,淡妆·印象里“处对象”的时候脸上永远跟扑了三斤面粉似的,耳垂上夸张的大金环配唇上一抹突兀的红,身上就没点沉稳的色,非得是超龄打扮,也不见得有多成熟。
成天嚷嚷着“这是女人味,你不懂·”·她有些拘谨的站着,冲谈城客气的笑,僵硬的指了指他身后柜架里的通用耳机·谈城扫码递给她的时候,韩丽丽抿着嘴,盯着他,踟蹰好半天才接过,说了句:“感觉,你变了不少。”
谈城没说话,他没心思寒暄或者叙旧,又看了眼表,敷衍点头··收钱,关电脑,揣起包烟,风铃声何时又响,没太注意·屋外亮堂一片,看着是暖的,还是披了件外套,冲佛龛拜了拜。
谈城前几天去医院探望爷爷,护工大姐仍掏心掏肺的好意劝说,他感激,却未应,把卡里最后一点积蓄全数交完,勉强续够四个月的费用··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就算要啃肉,也得绷着爷爷的命,因为这是世上唯一还在爱他的人。
门还没挂锁,两个长影伸到脚下,谈城正往兜里掏钥匙,目光左移,看见宛忱和……秦然·两个人都托着行李箱,宛忱手里的,上面还压了个黑色琴盒,谈城上前两步先接过来,才开口道:“我不是说了早放学也等我过去再走吗”·话音没落,秦然拉过自己的箱子立在他眼前,看着他空着的那只手,往宛忱身后跨了一步,低头背谱。
谈城愣着,宛忱笑着,少年一脸严肃··“这两天我要照顾然然,你帮我想想附近哪儿有可以玩的地方,最好人少,安静,有……小动物·”·一听“照顾”二字,谈城看了眼宛忱边上眉头紧蹙苦大仇深的秦然,心里猜了几种可能,没多问,把箱子和琴盒锁进房间,琢磨着:“杏石巷东头有个‘橙红公园’,里面有很多雕塑,还有片湖,中心广场可以喂鸽子。”
秦然抬起头目光如炬盯着谈城,宛忱见状欣慰点头:“可算是有反应了,我说了一路的西餐店、游戏厅、电影院、溜冰场、- she -箭,室内娱乐数了个遍,才回给我三个字,‘小动物’。”
秦然跟在他们后面,宛忱与谈城并肩,继续道:“我连宠物店都提了,又说吵·”·谈城听着,偏头吐了口烟,左眉毛一挑,笑了:“没想到你还会照顾人。”
宛忱:“会照顾还用拉你这儿来吗”·谈城:“……”·保护费下次记得收双份··顾及秦然,谈城叫了辆出租,凤羲路两侧光秃的树干把阳光分割成大小光斑,靠窗三人的脸上都落着几块。
谈城和宛忱坐在同侧,后视镜映着宛忱清瘦的脸,干净的眉眼,白皙肤色,长睫低垂,靠在椅背侧歪着头··谈城想起在店里下意识哼的那首歌,是宛忱音乐会上的独奏曲,调子平实舒简,易记,所以过耳不忘。
也可能是演奏者的演绎加深了乐曲撩拨心弦的痕迹··杏石巷里有家卖谷物的店,五彩纷呈的豆子用麻袋装着,每个袋子头顶悬着木质吊牌,标着名字和价钱·谈城用密封袋兜起包玉米,宛忱拾起一粒就要往嘴里送,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生的。”
秦然嘴里嘎嘣嘎嘣响··谈城:“……”·俩活祖宗··橙红公园中心广场有专门卖鸽子的零嘴,比杏石巷里的要贵上两倍有余,虽是小钱,但谈城习惯了节省,路过顺手的事。
青瓦换了橙色琉璃顶,新修的正门比以前阔气不少,林荫道两侧的红漆人物雕像形态各异,其中一人姿势宛似在拉小提琴,谈城走过去学着动作晃了晃身子,全情投入的博宛忱一笑开心。
“像吗”谈城用胳膊肘碰了下宛忱的胳膊问··笑着点头:“比我帅·”·谈城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彩虹屁吹得有水平多了。”
道路尽头,视线铺开,是一片盛着光亮的碧色湖面,熠熠耀眼,像缀着钻石般·三两只木船划水浅行,漾起层层镀金的波纹,伴着几抹孩童清脆的笑声··秦然坐在长椅上沐着暖阳,指尖勾谱,一下是一下,细微点着头。
宛忱和谈城坐在他对面,隔着半人距离,彼此身上的味道被风吹散冲淡,却都恰好混进鼻息,闻的真切··宛忱勾起下巴上的口罩,断开谈城的气味,定了定心··谈城弓起身子与宛忱错开,搓了搓手,盯着两旁生满碎草的路面出神。
他有些忍不住,不想身边的人在自己这里始终都是“未知”,又怕关系越近,越拉不回心思··宛忱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和他过去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同,就算相处适然,觉得新鲜,一时半伙被吸引,谈城也愿意费点心力,往灰白记忆里添一笔色,以后偶尔拎出来回味。
世故人情他经历得多,身边留不住亲人和朋友,过往离别熬出来一颗硬壳的心·虽做事分寸有度,却忘了自己还有一味没尝过的东西,把此时对宛忱的自我认知都佯装成了新鲜感使然。
“玩个游戏·”·声音拉扯回谈城游离的思绪,偏头看过去,逆光,不由得眯了下眼:“行·”·“你先问,我再问·”宛忱说。
谈城笑了笑:“问什么”·宛忱没说话,双手插兜缩着脖子,他们这侧是个- yin -面,比较冷··想了半天,总觉得要问的太多,于是从头上挑了一个,说的磕磕绊绊:“第一次你来我这儿买的是纸钱和元宝,家里……”·谈城努了努嘴,没继续说下去。
宛忱的视线不聚焦,有点散,停顿半晌开了口:“是我父亲·”·四个字,没了下文··谈城叼起根烟,打火机在手上转着,对面的秦然将谱子翻了张页:“该你了。”
谁承想对方也从头上挑了一个问:“第一次去你店里见到的那个女生·”·“没关系·”谈城知道他说的是韩丽丽,也知晓自己浑身上下其实没得可问,之前就怕宛忱误会,正好趁机解释:“来这儿定居认识的,一帮人混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
都成年了,就想随大流试试,哥儿几个一起哄也就答应了,总得合群·”·“不合适”·“没感觉,更没心思,手都懒得牵。”
谈城靠回椅背,夹烟往旁边枯草堆弹了弹灰:“我一混日子的,谈个恋爱不伦不类,我的时间大把,姑娘耗不起,再耽误人家·”·宛忱看了谈城一眼,突然弯曲食指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左眉毛。
谈城一惊,没躲,只是弹烟的手不禁停下了动作··“你吐烟的时候会挑左眉,无意识的”·谈城抬起手放在脸前虚碰两下,略带尴尬的笑着:“我自己都不知道。”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这时,秦然收谱起身,往右侧的人行道快步走去,视野所及大片鸽群飞回,正落在铺满红砖的中心广场··绕过几个围圈可坐的花坛,四周立着挂满枯叶的树干,枝杈上落了一只鸽子,歪着脑袋,继而向地面俯冲,蹭着秦然的裤脚收翼,摆谱似的踱步。
谈城抓了一把玉米粒洒在他脚边,看见吃的,大爷秒变孙子,低头猛啄··秦然接过一捧,冲谈城笑了笑··宛忱向他伸手时,谈城犹豫道:“万一鸽子嘴下没分寸……”·“不至于,我的手没那么金贵。”
宛忱弯起眼角,又冲他抬了抬手,谈城这才思量着往他手心放上几粒··一捧不过瘾,秦然干脆直接扯过袋子拎着,奢侈的一撒一大把·谈城双臂交叉端在身前离远望着,满眼扑棱翅膀,没着秦然的身影,少年站在光里尽情的笑,手舞转圈。
一旁的宛忱用手机拍了段小视频发给秦安,镜头侧移,又偷拍了一张谈城的侧脸··一只落单的鸽子挪到宛忱脚边,仰头,张开羽翼停在他指尖··“谈城。”
宛忱叫他··谈城回头,看见一人一鸽被光线镀亮的轮廓,从兜里拿出手机抓拍数张,点开宛忱的微信发送原图··吃完手心里的食儿,指上的力道一松,鸽子蹿到了谈城脑袋顶,站的笔挺。
宛忱悄声喊了句“别动”,又将这难得的画面框进屏幕,谈城哭笑不得,鸽子一动不动立成了雕塑,背景是迎风正向他们跑来的秦然··喀嚓··秦家独门独栋,落户在崇明市郊区一片富饶的别墅群中,白色围墙圈出块极为奢华的地段,房屋气派的让人望而却步。
出租车停在门口,谈城从后备箱拿出秦然的行李,偏头对宛忱道:“明天回家前给我发信息·”·“蝎子又不在这片,没事,我一个人能……”·“我正好要去第一人民医院看我爷爷,离得不远,顺路。”
说完,扬着下巴,往大门一点:“进去吧·”·秦安父母常居国外,心大的留两个儿子在国内自生自灭,夫妻俩思维前卫,不要求继承家产,不强求子承父业,愿意做什么不拦着,只要不犯法,钱给一大把,佛系的很。
挑高的门厅设计的十分雍容,细节之处无不体现设计者的沉稳严谨·门廊南北舒展,家具摆放的文雅有秩,简洁富丽又讲究··家里一个做饭的保姆,一个男管家,两口子,舒服的住着一层客卧,二楼是秦安和秦然的卧室。
管家正收拾秦安的床铺,回身看见秦然,眼角笑出褶子:“然然啊,晚上还睡哥哥屋”·秦然点头,拍了拍肚子,示意自己饿了,先下楼等饭。
管家铺好床被,将两个枕头并排摆在床首,又笑着朝向宛忱:“秦安不在的时候,然然会偷偷睡在他房间,还叫我不要告诉他,你也帮然然一起保密吧·”·宛忱应下,心里却生出几分疑虑。
晚上熄灯前,宛忱洗漱完胸前敷着热毛巾走回房间,听见琴房里传来一段哀婉动听的柔和旋律,脚步循声立在门口,轻推开一条缝隙,细窄的视野里是秦然弹琴的背影··惊讶于他琴技的同时,又隐隐对这曲调陌生,琴上没放谱,秦然背下来的全是秦安弹过的作品,这一小段曲风有别于游岚,显然不是他作,可烘托出来的氛围却与《萤火》极为相似。
宛忱偷偷录了一小段音频,分别发送给了秦安和游岚··正回信息,秦然已经来到自己身前·他打开门看了宛忱一眼,光脚走回秦安的卧室,抱着半身高的独角兽玩偶坐上床沿,盯着落地窗愣神,安静的好似周围一切都不得近身。
宛忱怕冷,先缩进被子里取暖,窗外的路灯朝屋内散着大片白光,秦然的背影是一小团墨黑··“然然,刚才那首曲子,有名字吗”·没有反应。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心里的疑虑渐浓,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撩了下刘海小心翼翼的问:“有什么不敢跟秦安说的,可以跟我讲,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秦然端起塌陷的肩膀,缓慢转身,用手一下下轻抚独角兽细软的毛,半张着嘴没出声,喉咙微动,舌尖泛着苦,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在宛忱准备睡下的时候,秦然忽然声音很轻的说了句:“喜欢秦安·”·关灯的手倏地一顿,宛忱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错愕··他比任何人都要分得清秦然嘴里“喜欢”二字的分量和意义。
屏幕亮了起来,是秦安发来的一条信息··-要哭了,怎么弹的这么悲伤,我弟心情不好吗你是不是惹着他了·后面附了个大笑的表情。
·☆、第二十八章·正文028·音乐附中放了寒假,时间便朝着春节缓慢推移·谈城出门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雪,走了没两步,雪势渐猛,像老天爷不顾一切播撒下来的满心焦虑,却不及他内心万分之一的慌乱无措。
接到护工的电话时,谈城才刚有一点模糊的睡意·凌晨五点,他顶着冷风兜好衣帽,头一次去医院没有坐公交,拦下一辆出租,钻进后排靠着椅背,眼睛闭了又睁。
拔地参天的建筑正在朝阳中苏醒,凤羲路上载着喧闹的早高峰,路边的小饭馆冒出一股股白色的烟雾,一人敞抱才能搬起来的蒸笼让谈城突然有些恍惚,不自觉怀念起爷爷开的那间早餐铺。
车停在第一人民医院门口,谈城交钱下车,却有些不敢走近·他记得每一次来这里的心情,疲惫、无力、压抑中又带着向往和期盼,精力被现实拉扯的麻木,逐渐将日复一日的探望当成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上了楼,带好一次- xing -医用帽子和口罩,他来到那间再熟悉不过的病房前·现在不是探望时间,整条楼道只有谈城一人,窗帘紧闭,白炽灯亮的让人分不清是黑夜白昼,耳朵里充斥着气压压迫耳膜的聒噪声。
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推开眼前半敞着的门··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屋里除了护工,还有费鸣··爷爷的脸上盖着黄色的布单,周围各种仪器已被医护人员悉数撤下,护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看见谈城憔悴的模样,眼底立刻泛红,有些收不住情绪,起身心疼的抱了抱他。
谈城用力抿着嘴,后槽牙咬的嘎吱直响·他挪到爷爷身边,抓住从被单里露出来的一只长满老人斑的手,有些凉,他使劲来回揉搓着,试图想带给爷爷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护工嘱咐你关于老人家的证明材料都带了吗”费鸣轻声问··听见问话,谈城这才向他这侧偏了偏头,眼神却没离开紧握着的双手:“你怎么在”·“以前听林裴说起过你爷爷在我们医院,昨天值班,今早来看望一个病人,看见病房里有动静,就进来巡视一眼。”
费鸣说完,有些犹豫的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老人家走的没什么痛苦,别太给自己压力·一会儿送往太平间,我先去找同事给你开死亡证明。”
直到听见“太平间”三个字,谈城才终于回过神,睁着通红的眼睛望向护工,颤着声音问:“爷爷他……真的走了吗”·护工偏过头,捂着嘴没有回答。
负一楼的光线有些昏暗,静谧无声的楼道异常- yin -冷·谈城跟着爷爷走了一段,站在拐角处靠着墙,没再跟了·他安静的待了几分钟,觉得身上虚的几乎站不稳,护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也没怎么认真去听。
重回地面,不过半小时,谈城却觉得恍如隔日·窗外的雪终于飘大,屋内暖气充足,他坐在塑料椅上用力搓着与爷爷相握的那只手,从掌心看到指背,拳头紧了又松。
眼前人来人往,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病人,统统按部就班,一切如常·不知过了多久,费鸣把一叠单子放进他怀里,给他接了杯热水,在他身旁坐了片刻,才道:“我给林裴打个电话过来接你吧”·谈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用纸杯暖着手。
脑子是懵的,眼睛是疼的,身上是虚的·爷爷走了,那个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人,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归宿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不否认,在爷爷生病的这段日子,有过退缩,有过胆怯,也有过放弃的念头,甚至在接到病危电话时,内心有一瞬间可耻的敞亮,但很快又被失去的痛苦取代。
谈城不明白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他没力气思考,没心思琢磨,因为那个可以让他思考和琢磨的人,已经不在了··手机在兜里不停的震动,谈城双眼紧盯明亮的窗外,没去理会。
从大雪纷飞又回到毛毛细雪,杯子里的水早已没了温度,他缓缓起身,往出口的方向一步是一步的迈着··出了大楼,被刺眼的阳光一晃,所有的情绪一瞬间从心里不停的向外翻涌。
脚下像踩着棉花,无力却迅疾的跑向楼侧的一处- yin -影,快速蹲下身,捏紧手上装着爷爷生平所有存在证明的袋子,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孜然一身的谈城苦笑着想,若是有一天自己也老了,身边会有谁,还剩谁。
这个想法实在太可笑了,他才二十岁,有谁会在经历着大好年华的时候去想将死之事,未免太过遥远·就算爷爷躺在了病床上,谈城也觉得他离死亡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疼痛兜头浇下,他死死地攥着衣袖,终于闷声大哭出来··谈城非常清楚,当自己再抬眼时,偌大世间,仅剩他一人··雪停,风静,阳光打亮了他所处的这侧- yin -影。
他感觉到背上渐渐有些发热,于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做了两次深呼吸,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差点没把他吓得尖叫出来··“你……你怎么来了”谈城捂住哭的通红的眼睛,另一只手拼命往兜里摸索着纸巾。
宛忱把早就准备好的纸递给他,勾下口罩笑道:“给你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我就自己找过来了·”·“哦·”谈城擤了擤鼻涕,胡乱抹了把脸,想撑着膝盖站起来,不料身子一僵,突然向前打晃,宛忱见状赶忙上前扶稳,见他脸上带着深重倦容,不安分的抬手摸了摸他一脑袋柔软的小细毛。
“你干吗”谈城看着他··“帮你整整发型·”宛忱也看着他··谈城笑了出来:“那整好了吗”·“整好了,帅的。”
宛忱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林裴都没我这本事·”·一下没搂住,笑出了鼻涕,谈城尴尬的捂脸转身,却被宛忱抓着手臂拨正身子,拿出纸盖在他鼻下,动作极轻的擦了擦。
回到家,熟悉的味道围拢过来,紧绷的神经一松,谈城忽然觉得困的不行,直接窜上二楼,一脑袋砸向床铺·眼睛闭着,意识还在运作,他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手抬了又落,虚指着琴盒和行李箱:“我先睡会儿,你等我起来再送你回去。”
说完,呼吸很快变得有规律起来,最后一点浅浅的感觉,是有人把被子盖在了他身上··半夜三点,谈城睁开眼睛,先瞪着天花板愣了好半天神,才往墙上的钟表投去目光,看了眼时间。
他睡了挺久,平时一般不会有这么长这么深的睡眠,可能是昨天折腾的身心实在太过疲惫,也可能,是音箱里一直循环播放的小提琴曲··他坐起身的时候捏着被角看了一眼严丝合缝盖在身上的被子,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宛忱发了条信息。
-谢谢··摁灭屏幕,他打了个哈欠,又抻长胳膊伸了个懒腰,躺回床上准备再补个回笼觉·头一歪,视线右移,他看见了黑色的琴盒和立的笔挺的行李箱。
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趿着拖鞋扯开门就往楼下跑,脚步顿在黑漆漆的杂货铺里,满地未整理的货品和单子,乱七八糟铺了满眼,柜台上垒放的纸箱挡住从门口透进来唯一一束明亮的光线,转椅上,坐着不停往前倾身的宛忱。
他睡不沉,在谈城还没走近时,就已经醒了过来··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成长·“感觉好点没”声音慵懒,面色发白,宛忱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谈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翻腾着一种极度陌生的情绪,陌生的让他惊慌,又有些令他神往,一时呆住,喉咙紧的拼命吞咽了几口虚无··他给自己和宛忱倒了杯刚烧开的热水:“去楼上睡吧,我睡好了,正好理理货。”
·宛忱接过他手上的杯子:“这两天我想住在这里,行吗”·“行,住多久都行,里屋有新的牙刷和毛巾·”谈城下意识往嘴里灌水,烫的差点骂娘,干涩的嘴唇变得又红又肿。
“我行李箱里有,还是套新的,没怎么住过学校宿舍,放在柜子里又原封不动拿回来了·”宛忱忍住笑,端着杯子往楼上走,想了想,退回两步扒着楼梯露出半张脸:“困了就回床上睡。”
谈城摸了摸后脖颈,点了点头,又觉得光线太暗宛忱可能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忙嗯了一声回应··之后的时间,烟一根接一根不离手的抽··两天后,医院通知爷爷的遗体可以火化了,谈城穿好孝服,把裱好的照片抱在怀中。
宛忱跟在他身后,送他出巷口,拦了辆出租车,转身帮他整理好衣服:“我就不去了·”·谈城明白,宛忱是想让他和爷爷享受最后独处的时间··上车时,车窗摇下,宛忱趴在窗口:“别哭得太狠,再吵着爷爷。”
“不至于·”谈城揉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等你回来·”宛忱说··车驶出去很远,谈城才木讷的回过头,朝巷口望了望,又低下眼看着照片上爷爷的笑容,轻声嘟囔了一句:“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宛忱步回店铺,坐在柜台后面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左看右看,看见椅背抵着的柜架里放着一沓落灰的纸巾,顿时有些想笑,大概是谈城无聊的时候想起很久前他们在雨夜里玩的那个幼稚游戏,又在和抽取纸较劲。
宛忱从中抽出一张,正反对折几道,做成了纸扇,拿出胶带绑在中间,首尾一粘,潦草的糊了一朵大白花,自觉还挺好看·他把白花放在佛龛旁边,点了三根佛香,三欠身后,将它们插/进了香鼎里。
这时,风铃声响,宛忱耳朵一动,转身时口罩已经勾回鼻梁·他警惕的看了眼来者,是个光头··王大忠看见宛忱也是一愣,用眼神打量他一番,又里里外外将屋内寻了个遍,这才开口问道:“谈城呢”·宛忱走回柜台里侧,把胶带放回原位:“出去办事了。”
忠哥摆谱似的往靠墙的椅子上一坐,抱着手臂问:“你是谈城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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