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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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
文案·江倚槐南下玉城拍戏,不料遇见失联多年的老同学·他曾以为,当年是后知后觉的单向失去,没想到却是两个人的遗憾错过··“或许思念如雪,会堆积,会融化。
他是他的太阳·”·日常,慢热··一个双向暗恋多年,失而复得的故事··佛系乐观演员攻 x 斯文温和教授受·江倚槐 x 陆月浓·第1章 等雨·玉城,川澜街。
青石板的街,被雨水泡了一天一夜,浸濡出更为深重的青灰色··昨天中午,当地气象台发布黄色暴雨预警,雨水分量十足,从天明下到天暗,又连夜未停··现在时近傍晚,雨已收了浩大声势,不紧不慢地下着,但毕竟是秋雨,不似孟春时的春雨。
它并非淅淅沥沥的柔和,也没有接连不断的缠绵,一眼看去,雨屑还乘风而起,颗粒一般在空中盘飞,倒像是北方冬夜里四散纷扬的雪粒··细雨飞落在一块高悬着的木匾招牌上。
红漆有些黯淡,边边角角也不甚平整,是块上了年纪的招牌·年岁剥离了那层油光,连带着那行题字也不打眼了,走近才看得分明··行草有力,撇似刀锋,竖似利戟,上书三个大字——藏拙斋。
丝丝点点的雨顺着“斋”字的凹痕流动,凝聚成一颗水珠落下··“啪”的一声,雨落在一顶黑色的伞上··小刘坐在雕花桌前,手里正擦着一只青瓷杯子,见有人来,立刻站起,笑脸相迎。
那套标标准准的客套话还没出口,光是扫了一眼这位顾客的打扮,小刘就噎了一下,生生把字句卡在嗓子眼··这人上身穿了件绣着龙纹的黄马甲,但制衣厂显然粗制滥造,把原本凛凛生威的龙绣成了斗鸡眼。
往下,套着条破洞灰黑牛仔裤,如果走路的动作大些,说不定能变成一条巨龄儿童的开裆裤·往底下一看,这位仁兄更是连鞋都不放过,脚下蹬了双不知何年何月买的已经穿到有点脱色的红色塑料拖。
小刘用力闭了闭眼,像是要将自己险些落地的眼珠子安顿回去·不过,面上虽拼尽全力稳住了表情,紧抠在衣侧的手仍旧出卖了他的想法:这是哪位万岁爷刚从土里扒出来没搞清楚现今社会的潮流,打扮成了倒退十年的非主流·穿成这样来古玩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身打扮,就算是扔到大街上,说行为艺术,也没谁敢认,说个- xing -行乞,人乞丐也要挥棍··三字蔽之,没眼看··当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的时候,这种情绪往往容易无限度扩大。
因而,当小刘看见这位“土堆下的来客”居然还戴着副口罩的时候,额头的青筋又跳了几回·内心大约已化作趵突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是明星,装谁看呢·但小刘好歹拿了薪水,是帮人看店的,常日迎来送往,养成了以礼待人的好功夫。
他重新整了整笑容,刚想再度开口,就见到这位客人走开几步,又转过身去,像是故意与他作对般,只留下一个滑稽又高冷的背影··剩小刘一人站在原地,带着一副逐渐僵硬的笑脸,瞪着那黄马甲上花里胡哨的图案,远远看去,仿佛一只侧目而视的呆头鸟。
相比之下,这位客人要淡定许多,或许是没有瞧见小刘那快要将他盯穿的视线的缘故·他在展物架前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也不见动作·小刘甚至觉得如果不找个契机打断他,这人便可以用这个姿势站到世界末日。
一个不开口,一个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懒得与怪咖攀谈,店内就这么异样地沉默下来·就在小刘怀疑这人即将要站成一尊品味独特的抽象主义雕像之时,这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伸手挑落了一侧的口罩,双手同时插兜,左边摸出一个黑色的塑料打火机,右边则是一盒不太满的烟··打火机是最寻常的款式,烟杂店里花个几块钱就能买到。
烟就更普通了,白沙,白壳的··“哎——”·只可惜等小刘意识到这人要在店里吸烟,想要出言劝阻的时候,为时已晚··“咔嗒”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窜动,随着拇指一松,很快又熄灭。
客人点燃了一支烟,伴随着唇舌的吮吸,烧红的烟头以肉眼可观的速度燃成灰色··他隔着一层足以防弹的玻璃吞云吐雾,保持着半佝身的姿态,动也不动地俯瞰着柜子里的那尊玉观音。
小刘见他抽得心安理得,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终是急了眼,抬手指向门口:“我们这里不给吸烟您要是犯了瘾,喏——出门右拐,那儿的通风口给吸烟。”
这话讲得明明白白,搁脸皮薄些的人,怕是早就摁灭烟头,连连道歉了·奈何这位客人仿佛铁板成精,雷打不动,恍若未闻··小刘的话有如石沉大海,只听到了最初的响头,之后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藏拙斋还未遇到过如此稀奇古怪的客人,老板又不在,一时也不好下逐客令·小刘搜索枯肠一筹莫展,只能走到客人的身侧,对着他干瞪眼··可惜这个角度看不全脸,揭下的口罩挂在左耳上,遮了大半的侧脸,唯有下颌处盖不住的地方,隐隐看出胡子拉碴。
这人的眉眼被凌乱不堪的头发挡了七七八八,只能勉强看到一点,似乎还不算太糟糕··再往下一点,是眼眶四周乌青的一圈,对比着皮肤略有病态的苍白,显得犹为强烈。
一双眼垂着,眼皮要掀不掀,似是几宿没合过眼,又像是不把别的放在眼里,只留出足够的视域,刚好容纳面前的玉器··看着应该挺年轻的,何必想不开打扮成这样呢·小刘盯着他,自顾自地思绪百转,感到古怪的同时,却愈发觉得这人不简单。
这急转弯一般的想法产生于看到这位客人侧脸的那一刻,突如其来,至于为什么,追根究底,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归结于昨晚熬夜打游戏过头,以至于现在思想恍惚精神劈叉。
“年轻人我这地方,可不给抽烟的”身着灰马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把手里托着的小锦盒搁在红木桌上,腾出手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提示牌,指完便转头,笑着朝伙计提醒,“小刘,来了顾客,不给上茶”··小刘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敲醒,抬头一看就更慌了,他最不敢当的,就是自家老板——谢景春的笑意。
饶是隔了不远的距离,那笑得带起眼角层层皱纹的眼睛,都能生动地阐释何为“笑面虎”·于是心中会意,脚底抹油,后堂摆弄茶水去了··谢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橱窗里那尊玉观音,眼光突地一亮,很快又恢复寻常。
他走近两步,问:“小兄弟贵姓”·“免贵,姓冯·”·开了口,冯先生的嗓音听来却不像他的体态那样年轻,一听就是在香烟堆里经年累月地泡过,既沉且涩,沙哑得紧。
他如此回答着,脖子却分毫未动,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老板,完全没有要继续对话的意思··躯体虽静止,他的眼神却并非凝固,看似岿然不动,实则扣锁在那一尊玉观音上,微妙地流动着。
从业数十年,谢老板最熟悉的便是鉴赏家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心无旁骛,仿佛时间空间并不存在,唯有眼前所系是宇宙万物的核心·这双眼如同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不知何时泛动风纹,也不清楚底下是否潜藏着暗礁。
不简单··谢老板如此想到,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位奇装异服的鉴赏家是何方神圣,就看见这位冯先生似乎是皱了皱眉,可也只是“似乎”,因为那动作几乎是微不可查,下一秒又恢复平常,教人以为是一种错觉。
但来自鉴赏家的神情变化,不管多么细微,都是不容忽视的··谢老板在一瞬间屏了息,想要找话头重新聊起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个儿还没把自我介绍续上··“我姓谢,是这儿的老板。”
谢老板尽量放缓语调,让语气不那么尴尬,他摸起挂在胸前的金边眼镜戴上,随着这位冯先生一道看那玉观音,“冯先生一直盯着这尊观音像,是否有什么不妥”·冯先生幅度甚小地摇了摇头。
四周轻轻悄悄,安静极了,仿佛在等一枚落针··他又忽地接道:“没有·品相上佳,难得好货·”·这玉观音通体洁白无瑕,玉质温润,可见选料上佳。
观音眉目娴静柔和,姿态典雅端庄,能知雕工精绝··无论明眼人还是外行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个好货·但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可以窥见门道··谢老板自忖是个摸到了“门道”的人,他大半辈子走南闯北,看过的宝贝不计其数,在鉴赏一事上,虽不好说炉火纯青,自以为也算得上登堂入室,有些鉴赏界的专家,甚至还比不得他这个行家。
方才话里那句“不妥”,虽也含有一瞬间的动摇,但真要计较起来,自我怀疑的成分实在不多·说白了,那是一句伪的不能再伪的谦逊话儿··什么皱眉不存在的,全当自个儿老眼昏花,不慎看岔。
想明白这些,心下也就松快了··再者,这位先生慧眼如炬,直夸观音是好货·拐个弯想,就是在夸明眼识货的人·就好比夸一幅字好,其实是在夸写字的人。
谢老板乐得听这样的夸赞话,且十分受用,于是他换了副笑意,流露出真实的欣喜来:“哈哈,冯先生好眼光我老谢开张几十年,吃这口饭长大的,还能走眼不成”·冯先生听了,既没有应和,也没有跟着谢老板一起笑。
本该是轻松愉快的氛围,他的反应仍一如既往的格格不入——·他缓缓地皱起了眉··这一次,是以足够让人看清的速度··“料子是不错。”
接着,冯先生伸出了手··他的手很好看,不过套了个审美吊诡的青镯子,将美感破坏殆尽··这只手停留在橱柜前,轻轻叩了叩挡在玉观音前的玻璃,里头标着年份的小标牌晃了晃,“只可惜年头掺了水份——”·话音歇了半刻,末了,是轻飘飘一句作结:“老板,赚钱莫要贪呐。”
这话说完,收回的手勾起之前放下的一侧口罩,又插回兜中·冯先生把脸重新埋进明黄色的口罩里,也不看店里人作何反应,转身离去··走得干净利落,连那点徒留的烟味都在空气里消散得一干二净,就像不久之前的大雨,汹汹来去。
冯先生走时似乎带了声轻笑,让人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一丝嘲讽的意味··另一台摄像机缓缓下降,又在某一个瞬间岿然不动,它捕捉到这抹毫不留恋的背影,正慢慢地走远。
彼时,身上古怪的纹样不再清晰,消弭于不断拉长的距离·他是不规则的色块,拉扯、碰撞,仿若吸走了这巷间所有的色彩··墙头檐角,圆润的雨珠还在时不时淌落,滴答滴地,落在石板上,洇润出淡淡的苔色。
在- shi -漉漉的天地间,他如同一道半融在灰黑中的油墨,在晕开后逐渐收缩为一点··从画外,归还到画里··“咔·”·————·下了戏,“冯先生”换了衣服,正坐在临时租借的休息室里,任化妆师卸妆。
卸得差不多后,那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的死人脸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尤为赏心悦目的眉目··如果此刻有媒体记者在场,势必能一眼认出这是影帝江倚槐。
助理小王在一旁道:“江老师,喝水吗”·“喝,”江倚槐欣然答应,语音褪去了戏中的沙哑,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随- xing -自然,“有菊花枸杞什么的给我放点就更好了。”
小王往隔壁房间走:“哈哈哈,那倒没有,白水先将就着,等会回酒店我泡了您再喝吧·”·不过话也就是这么一说,江倚槐并不在意这些:“辛苦了。”
“今天状态不错·”·小王的脚步声远去,耳边忽飘来一句褒奖,江倚槐偷摸摸地睁了左眼,光听声音还不够,要亲眼确认是不是娄畅··娄畅是位新晋导演,刚入圈三年。
但圈里人都知道,这个长了张青涩面孔的导演,拍起电影来却狠辣,不像是个新手·过去三年,娄畅磨了两部作品,一部在国内爆红,几乎包揽了这年国内涉及电影的所有奖项,另一部题材小众,意外地墙外开花,在外国电影节上大放异彩,传回国内也引发了一时轰动。
有演员会把如今的娄畅当做炙手可热的顺风车,不断在通往爆红的路上向其招手···同样盛名在外的,还有娄畅的坏脾气·如果有人觉得娄畅初出茅庐,是个好糊弄又好脾气的愣头青,那他大概不是在去眼科的路上,就是在被踢出剧组的路上。
业内还传闻有不听话的新人演员被娄畅训哭过,便算是名声响当当的演员,他也敢下脸子··不过进组一段时日,江倚槐觉得这位导演倒没听闻的那么残暴,顶多就是挑剔,还不爱说废话,聊天也不怎么见他。
因为挑剔,才一个场景的戏,他们愣是在这里等了小半月,等来了一场合适的雨,还要高质量地速战速决·因为话少,要得他一句夸奖,难度堪比抬手揽月··所以骤然一听,江倚槐还是有点受宠若惊的,甚至还跟小学生似的露出了被夸奖后喜不自禁的笑容,与娄畅聊了会儿下周的戏。
不久,娄畅因要与古董店老板道谢,先走一步··送别了娄畅,江倚槐摸出手机,上头的指示灯一跳一跳,屏幕亮起时,看见有两条新对话··【唐大爷】记得把官宣转一转,您老的微博再不用起来真要长草了。
【唐大爷】[动画表情]·江倚槐盯着牛吃草的表情看了半晌,才听从经纪人的话,慢悠悠地打开微博,要不是有缓存功能,他可能连微博密码都得想到天荒地老··要宣传的是江倚槐去年年初参演的一部电影,不过是应了许导邀请,友情出演,跑了个几分钟的还说了台词的“高级龙套”。
现下电影预备在下月上映了,他此时身在剧组,和宣发活动撞车,没办法只能先顾这头,但网络上的宣传,却无论如何该跟进一下··江倚槐转了那条艾特了他的官方微博,“官上加官”地说了句“期待”,还附了个微笑的表情。
【唐大爷】……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粉丝··江倚槐还没来得及回复,一旁拿矿泉水回来的小王捧起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后说话了:“江老师,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您对表情包的理解,是还停留在十年前吗”·化妆师凑过来一看屏幕,很能理解小王的心情,但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是啊,我妹妹就很喜欢江老师,日常吐槽:我哥一年不发几次微博,难得发一回,还都是老干部画风。”
江倚槐,一个而立之年都没到的风华正茂的好青年,虽然知道自己不太能熟练掌握手机的各项娱乐社交功能,但对自己落伍于时代的思想却毫无察觉·他把手机往外送了送,接过开好的矿泉水喝了口,道:“什么画风我有很落伍吗”·小王犹豫了一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江倚槐眯了眯眼,仿佛在说“你想提前结清薪水还是想好好工作天天向上”。
小王审时度势,飞速地展现出从善如流的功底:“当然没有落伍您熟练地掌握了微信的各个功能,还能和我们打字聊天这水准,自然流畅,谁敢说不是这能力,浑然天成,谁敢不夸好!”·但化妆师显然没有被扫地出门的威胁,异常耿直地抛来一个好奇的眼神:“江老师不会是那种,小时候被父母手机没收多了,以至于现在还不太会用的小可怜吧”·水差点就呛进了气管,江倚槐轻轻咳了一声。
化妆师这话有理有据,这下轮到小王好奇了:“我还以为我是一个人,没想到江老师也这样吗”·“没有,”江倚槐噎了一下,盘算起该扣掉小王多少工资,“我那会儿连手机都没有。”
不知道哪里冒出的羞耻心让江倚槐重新点开了微博,他想好好了解一下“人间烟火”,随手划了划刚转发的微博评论,才一分钟的功夫,评论早就破了四位数,开始攀登更高峰了。
什么“哥哥,我来了”“哥哥我好想你”“哥哥你终于营业了吗”“某年某月某日,江影帝终于想起了他的密码”,带着各种表情包,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另一位老前辈演员,还都p上了花里胡哨的红晕。
密密麻麻,成群结队,数不胜数··江倚槐记不得多久没仔细看评论了,他像刚刚通网的村民一样,百思不得其解地心想:这年头,喜欢谁都喜欢喊他哥吗·第2章 听雷·陆月浓来到藏拙斋时,目光被某样东西吸引。
凑近一看,门口公共垃圾桶的灭烟台里,躺着一段半弯曲的烟蒂··陆月浓盯着这烟头看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收伞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顿,他把伞搁在店口的雕花矮架上,走了进去。
藏拙宅古朴宁静,是个极为安静的处所·这儿素日里有燃香的惯例,故而踏门而入时,总有种佛门清净地的错觉,叫人心也跟着静,更不敢聒噪分毫··这斋里的,并非什么精于算计的谢老板,而是李老板,更别说什么小刘,伙计唯有一个老老实实的小张。
今日的藏拙斋不复以往安静,四周围了些民众,零零散散的,嘴上不停,不晓得在谈论什么··这个月第三次造访藏拙斋,陆月浓未见李老板其人,反而先闻其声。
李老板坐在案边,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隐约能捕捉到“失手”“赔钱”等字眼,声音不大,但仅是这副模样,已有失往日风度··先前听朋友说过,李寅年开店几十载,惯看牛鬼蛇神,是这川澜街出了名的好脾气,既不与人说长道短,又讲究万事以诚信为本。
陆月浓之前来过两次,虽只见着一回,但也亲身体会过李老板的礼待,知道旁人所言不虚·且不论商人的礼数是否发自内心,但至少功夫做得足··桌台上的茶盅见了底,约是心热旺盛,吃茶消火。
小张站在桌旁,正提壶给李老板添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不在焉似的,眼看就要满盅了,也不晓得抬手··每次来这儿,因事情私密,陆月浓都是直截了当地找李老板谈话,所以小张和他打交道的次数不多。
从少有的交集中细细想来,小张还算是个办事妥帖的人··陆月浓一时有些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教这两人都失了分寸这好奇如蜻蜓点水,荡了几圈内心波纹,但很快被自己抹平——事不关己,随便窥探他人隐私这种事情,他做不来,也是不愿做的,于是立刻叫停了好奇心,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踏进了门槛,彬彬有礼道:“李老板今日可好”·李老板闻言,扶了扶眼镜认准来人,当即停下口诛舌伐,稍稍收起了方才意气:“这不是陆教授嘛唉,借地给一个剧组拍戏,刚刚剧组一撤,就跑来了一堆人,来的人太多了,叫一个小猢狲给我摔掉一个小瓷瓶。”
有剧组来他店里取景,这自然是大好的事情,一增名气,二增客流量·而且这剧组里有江倚槐,李寅年平日里电视剧看得不少,很是喜欢江倚槐的作品,于是还与娄畅相谈甚欢,定好了下一次的拍摄时间。
拍戏仅占了一个下午,剧组撤去后,大约是媒体追踪火速,闻风而来的人群不少,李寅年没来得及名利双收,就先被围观群众摔了一只青花,碎碎平安了··李寅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不提了,让我算算,长远没见你了,叫我老头子挂念得很”·小张跟着这话回过神来,倒茶的手这才刹住了,没让茶汤漫出。
“家中有事,”陆月浓也笑,并不开怀,只是提了提唇角,“而且李老板生意兴隆,我要是每天都来叨扰,总浪费您的茶水钱,也不太像话·”·闻言,李老板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高兴:“客气什么,只管来,我就差这点茶水钱若你来的时候我不在,照样捉了杯子吃去,我这店头,没人拦你。”
小张很快会意,立刻取来新茶盅,摆在李老板对面,预备给陆月浓上茶··见李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陆月浓顺势落座:“一点一滴都金贵,倒不是差不差的问题。”
藏拙斋经营多年,常日里小生意居多,由店里人经手,记过帐即可,除了特殊情况,无需特意上报·再加上李寅年不经常留在店里,平常在店里若能撞见他,已实属难得,所以轮到亲自接待,就更为稀见了。
不过,虽鲜见,年复一年,也能积少成多·总的来说,李寅年照过面的顾客也不算少,其中大多数是肯掏钱买大宗的有钱人,略看个几眼,就干净爽快地敲定了买卖。
李寅年不过是陪着笑着,走个隆重接待的过场,聊胜于无·更有甚者,连看也不看,某日打来一通电话,三言两语订下,没几日派手下人过来提货,贵足都懒得抬··要说这些人到底懂不懂欣赏,李寅年不好妄加揣测。
毕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兜里有钱的也不一定都是土大款,一棍子不能全部打死··但李寅年心里透亮着,他知道这些人里头,大多数是冲着藏拙斋的名声而来,也不计较什么艺术不艺术,古董买回家就只是摆在桌上架上充充门面,虽说有佣人勤加打扫,不至于日久积灰蒙尘,可说到底,也就是待遇还不错的“冷宫”。
这样的大主顾,虽说是“衣食父母”,但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必不会纡尊降贵地低下头来,细细欣赏李寅年精心淘来的宝贝·如此漫天撒钱式的购买“高尚”,并不能让他放在心里头尊重。
李寅年在文玩圈摸爬滚打了多年,混出了招牌,打响了名气,可以说是事业有成·一个人越是过得好,反而就越不把钱财这等身外之物放在心上·随着年龄的渐长,李老板这一颗心愈发追求起别的东西来。
俗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这话用到现在,也丝毫不过时·李寅年作为敬重的,还是那些真真正正能欣赏他淘来的宝贝、认可他眼光的“同道中人”。
现在坐在桌前品茗的这位陆教授,对他来说,无疑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因此,李寅年摆了摆手,又强调道:“陆教授是书卷堆里养出来的才俊,模样好,学识好,眼光也不是一般的好我呐,是打心底里尊重。
但老李我粗人一个,嘴上也夸不出什么花儿来,只好烧点茶钱‘献佛’·全当是一片心意,你可别帮我省”·客气是礼数,但万事有度,辗转次数多了,驳了人家好意,那反倒是不懂事了。
陆月浓担着这份厚重礼遇,心中自然装有秤砣,轻重了然,晓得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让人下不来台··陆月浓知趣地点了点头,不再作那无用功的客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好,你只管喝着,不要跟我客气,喜欢的话我叫小张给你弄一点,等会带回去”李寅年端茶喝了一口,又道,“今朝外面还在落雨,路也不好走,陆教授大老远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来路上,细雨蒙蒙,被斜风一扬,罩得整座城市扑朔迷离。
这会,雨该是停了,听不到悉悉索索的雨声,也瞧不见密密匝匝的雨幕·只有在檐下,雨水还是滴答滴答地落··“不碍事,撑伞来的,外头雨也停得差不多了,劳烦您挂记。”
陆月浓扣着茶盖,来回轻撇,刮去茶汤上的浮沫,烟气丝丝缕缕地飘升,“我的事情,说来也不算要紧,还怕您百忙之中记不得了,就是上回那样物件,您——”·李寅年却突然“嗳”了一声,将话音打断。
他朝二楼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才说下去:“那东西,我当然是记得的·除了上回我去虹市跑货没遇着,陆教授来了三趟了·你说这刘备三顾茅庐,都能请到诸葛了,更何况我老李真心想认你这个忘年交,岂有不给的道理”·话毕,李寅年转头喊来小张,附在他耳旁说了什么,小张便朝二楼去了,不一会拿下来一个镌凤雕花的首饰匣子。
李寅年接过匣子,戴上手套后将它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翠色的镯子,四平八稳地躺在浅灰色的丝绒上··寻常镯子是圆的,内外各一圈,取双圆之意·市面上大多数镯子都是这种双圆镯,它们的镯身是扁的。
但匣子里的这对不同,连镯身都是圆的,便是三圆,三圆三元,意头极好··李寅年:“陆教授中意的,是这个吧”·陆月浓低了低头:“是。”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李寅年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距离却不大,似乎并没有要送到陆月浓手上的意思··陆月浓瞧着李寅年,一时有些摸不透这份好意的真假,只好将这些话放在心头,很快地掂量一番,斟酌开口:“您淘它,又不在斋子里卖,肯定是视如珍宝,如今萍水相逢,我就让您割爱,于情于理,也总有点说不过去。
这样……您要是真的肯,给我报个价,多少我都不往下压·”··李寅年轻轻拍了拍陆月浓佐着茶杯的手,道:“嗨,瞧你说的·这东西吧,之前我买了个稀奇,也没摆在店里卖,算不得什么商品。
既然答应了陆教授,我就当是朋友私底下的来往,没打算赚钱·但是在给之前呢……我有桩不明白的事情,总想问问,你瞧着,能不能给我解解惑”·受人之惠,理应帮忙,陆月浓明白这个道理,随即答应道:“您尽管说。”
李寅年得了允许,也就直问不讳:“如果我老头子没记错的话,陆教授与那对玉镯,不过有一面之缘,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这么想要它”·普天之下,珍宝不知凡几,藏品成千上万,玉镯称不上罕物,在古董里算是常见的。
若论好看,这声夸赞它倒是当得起,可要说上来第一眼,它就能让人觉得非它不可,在李寅年看来,还远远不够··李寅年很愿意相信自己与这个年轻人的缘分,相信他们之间契合的眼光。
但就在方才,他瞧见陆月浓眼底一抹转瞬即逝的眼神,像层云背后的月光,隐秘而幽微·那是一个出脱了喜爱的眼神,更像是一种留恋,一种执念··这让李寅年动摇了之前抱有的想法——那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人对一个物件的情愫,有的时候会跃居鉴赏之上·李寅年不是不懂得这类感情,看的多了只会了解深甚,他甚至曾经还见过更厉害的,有一个人抱着一只瓶子如丧考妣般哭了一天一夜,最后脱水昏厥,送进医院抢救。
李寅年不是睁眼瞎,不会被萍水相逢的因缘际会蒙住双眼,但人非草木,岂能无感,他也并非无法对别人的故事感同身受··说到底,李寅年其实不介意陆月浓的这份“执念”,也可以把镯子交出去。
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很想听听这背后的故事··所以,这个问题是无法避开的,陆月浓为什么想要这对玉镯呢·李寅年需要一个答案,也就毫不避讳地开了口。
这看来或许有些强人所难,有些恃物逼人,但李寅年颇有些心安理得地想,要怪就怪那个手欠的小子吧,让他今晚脾气不大好·想完以后,又在心中对陆月浓连道了三声“对不住”。
陆教授尚不知道自己无端受牵连,他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目光小范围地在杯盏间梭巡一圈,像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思考,然后轻轻皱起眉,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不瞒您说,的确是一眼相中的。”
李寅年点头,手里端起杯子,并不急饮·茶汤温热,镜片上很快漫了一层雾气,看不清眼底神情··良久,李老板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这物件,我原是不准备出的。”
言下之意:这话,我李某人肯定是不信的··店里一时不闻动静,像是被刻意消音,久久没有回答··也不知过去多久,远方忽地传来一声雷·雷声钝然,被埋在厚厚的乌云之下,闷闷地作响。
听到雷动,两人都抬眼看了看外头··门外,天色又暗了下来,雨才停了不久,但难保不会有第二场接踵而来·那些偶尔探头探脑的人群已经散去了,路面空空荡荡。
隔壁店面的灯光铺在濡- shi -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仿佛月色碎了满地··第3章 遇雨·唐跞处理完公司的事,驱车回酒店··今天江倚槐刚拍完在玉城的倒数第二场戏,离回平城也就不远了。
唐跞估摸着江倚槐现下应该已经回去歇着了,便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回去后的行程与工作,打算等会和他说一说··天色愈发暗下来,既源于时间的推移,也因为雨的瓢泼。
一时间,沿街路灯齐刷刷亮起,道路通达盘旋,在城市的荒芜底色上书写横折弯钩··小城市的晚高峰,像有贼心没贼胆的胆小鬼,堵人堵车都显得不够火候·因而哪怕是雨天,车辆虽开得慢,不过车流量总体不大,还是能很爽快地停停走走。
在等红灯的间隙中,唐跞闲着无聊,拿出手机刷了会动态,无意看见热搜的那一刻,眼里迸出了火··周末加班也就算了,还有个不省事的,尽给他添堵··他把雨刷器的档位调到最大,眼前却还是雨幕中的光点与色块,只能勉强抓住雨刷器扫过的一瞬间的空档看清路况。
“前方三百米处右转,红绿灯处有限速摄像头,请小心行驶·”·车里没开广播,导航仪播送着优雅稳重的女声,伴着玻璃上的雨声,鼓噪着,刺激人的耳膜。
这种窝火的情绪在禁闭沉默的空间里激化,实在让人不好受,犹如一团杂芜的絮草堵在喉头心间,不吐不快·好汉不吃眼前亏,吃了亏也不能憋着··于是下一秒,唐跞就付诸实践。
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经纪人,唐跞目光敏锐,办事果断,雷厉风行,不管是处理大小事务还是周转人际关系都很有一手·他在业内吃得开,人缘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他脾气有多好,虽然他大多数时候是个看似友善沉稳的睡火山,但诱因千千万,总有喷发的时候。
此刻外头风雨交加,尤为适合吵架··唐火山秉持着“自己不好过,罪魁祸首就更不能好过”的心态,磨了磨牙报出联系人··蓝牙耳机里传来了接线音,没“嘟”几声电话就接通了。
那头连“喂”都来不及“喂”,唐跞就单枪直入:“您老又搁哪儿瞎转悠呢”·“泗桓街·”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没听懂这话背后的意味,至于是真的还是装的,有待考究。
“用你告诉我”唐跞都气笑了,“你刷刷微博,全世界都要知道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不至于吧,也就被两个小姑娘追了会,”江倚槐有问有答地回复起来,“先不管这个了,你这电话来得真是时候那啥,方便接我一下吗”·唐跞一拳砸在棉花上,他嘴角抽了抽,好在早已习惯,甚至都不需要调整情绪。
·他把导航仪改了个目的地,然后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呢”·“我觉得你有空,听见声音了,你在车里呢吧·”·“……”如果不是有违于人体工学,唐跞简直要怀疑这人耳朵竖得像天线,能和黑猫警长拜把子,“位置再报精准一点。”
信号灯上,倒计时倏然清零,红灯跳转成绿灯,车流开始向前淌··“我看看……这雨挺大的,探个头落我一身水·047号,我找了个巷子,在里头的屋檐底下站着。”
电话那头人声伴着雨声,但总体还是静的,听不见车辆的鸣笛··“成吧,淋不死你,就在那等着,高级滴滴正在路上·”唐跞一边说着,一边往右打方向盘。
导航仪说距离目的地还有八百米··江倚槐还没心没肺似的,笑得挺开心:“副业风生水起,不愧是唐老师·”·“你也知道这活儿不该我干,头先喊你出门把小王带上,你天天装聋作哑,没戏台子就表演单刀赴会,以为自己是关公吗我也没见您扛起了青龙偃月刀。”
“嗯,对,是我不好·看在我勇于认错的份上,可以减免车费,来个优惠大酬宾吗”·仅是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唐跞就头疼,这人仗着专业优势,说起道歉回回不重样,剧本次次翻新。
可他唐跞是个什么人,哪怕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到这人此刻必定是面无表情地表演着痛定思痛,完全是老司机上路,在“交警”耳边油嘴滑舌,走一个驾轻就熟的程序。
·唐跞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贫:“这可由不得你,通通记你江倚槐账上了,今儿可没工作,得算加班·”·江倚槐爽快极了:“没问题啊,什么时候少过你的。
想想上次,我拍……”·“停停停你这又给我带出去了,别想离题,”唐跞赶忙醒悟,脱离了苦情保姆怨司机的角色,终于记起自己是来吵架的,“你大晚上的不回酒店准备下周的戏,跑那么远做什么小王也真是,第一天认识你吗,就敢放你一个人出去”·“别怪小王,他是无辜的,今天他淋了点雨,回酒店就在发热,我一早放他假了,”江倚槐感觉自己被当成了病毒携带者,应当关起来才世界和平,但嘴上还是一五一十地说,“而且不是你给我的资料,这地方有东西学我才来的。”
唐跞:“……”·江倚槐自十九岁签约煜华以来,走的是踏踏实实的演员路子,按部就班地接戏、演戏,在片场、公司与住所之间来回辗转。
在外人看来,他运道好,资源也不差,因此成名得早,二十五岁便借一部《软岩》折桂电影节·而从江倚槐自身看来,演艺生涯诸多因素难以剖析,娱乐圈鱼龙混杂,要说没有磕绊也过分虚假,但无论如何,他走得顺当不顺当,活得顺遂不顺遂,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踏过去的坎坷是履底尘埃,不必牵记,而殊荣则是阶段- xing -的肯定,并非一辈子的至高无上,短时间内值得乐一场,之后就任它过了··名誉如烟不可追,但江倚槐不得不承认的是,奖项带来的好处还是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只要他不传出负面新闻,这些在短时间内就不会消散。
几年来,江影帝不缺邀戏,递上来的本子络绎不绝,他虽敬业,到底也不会影**,不可能来者不拒·唐跞作为江倚槐的经纪人,当仁不让地肩负起了筛选大任,近期江倚槐产出作品量明显下降,质量却是有目共睹的有增无减,不论是群众口碑还是典礼评奖,都收获颇丰。
这里头,除却江倚槐自身的努力,少不了唐跞忙进忙出的一份功··有媒体曾说,江倚槐是个天生的演员,故而自然又灵- xing -,温和且持重··前者指的是演技,江倚槐多年累积的作品摆在台面上,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对此唐跞无话可说。
而后者夸的是为人,唐跞鸡皮疙瘩抖一地,满腹狐疑,话多得不知从何说起··当然,抖完还得继续任劳任怨地工作··年前时候谈下来一个电影,也便是如今江倚槐所在的剧组。
剧本是傅作舟的出山稿《痕》,导演娄畅是傅先生的忘年交·唐跞拿到手眼前一亮,给了江倚槐,二人看完相视一眼,都觉得可以试上一试·剧本背景是现代,古朴小镇与摩登都市穿插,题材是古董鉴赏,并非闹中取静或一代大师这样的寻常套路,而是撇开三教九流的大人物,转从一个小人物入手,以对上一代人发展的回溯与而今际遇相穿插,讲述一个既有遗憾也不乏温暖的故事。
江倚槐接到的,便是电影中的这个“小人物”——冯融··冯融出身文玩世家,但到他这一代时,家族凋零,已没落得仅剩下一个虚名·而冯融本人是个鉴定鬼才,借着家族最后的那点光辉初出茅庐,却在小有名气时因一次鉴赏失误而毁了名声,所以登场伊始便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潦倒样。
他不受同行待见,又自负于自己的鉴定才华,于是经常跑到当地的古董店踢馆,虽然总是踢得快狠准,但坏了旁人财路,也便更混不下去·一次偶然北上的契机,成为了他生命中的转折点。
从玉城到平城前后的蜕变与成长,从过往到现实的挣扎与醒悟,“冯融”这个角色极具挑战- xing -·为了更好地拍摄《痕》,江倚槐在筹备期不仅倒了几遍剧本,揣摩角色- xing -格的同时,还特地托唐跞联络了平城大学的一位文物鉴定专家,进修了一部分专业知识。
凑巧的是,等江倚槐进组两个月后,偶然与唐跞聊起时才知道,老专家最近随考察团南下玉城,来参加学术交流活动了,这趟交流活动规模挺大,时间不短,归期未定,想来非一周半月不能结束。
江倚槐一心扑在戏上,知识不嫌多,便想让唐跞再牵一回线··因此,唐跞此次来玉城,统共两件事·一是有公司批下来的公事要办,二就是顺便帮这个尽给他添忙惹乱的戏疯子牵线搭桥。
算算日子,老专家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观光交流讲座研讨会一应俱全,但他颇为江倚槐的求学态度动容,故而忙里偷闲,和江倚槐定在下周末晚上会面···一方面,把早先从各处搜罗的不少材料看过,江倚槐已初学皮毛。
另一方面,江倚槐也知道死读书无用,很多时候艺术来源于生活,技艺纯熟于日常,行家比起专家,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地方·考虑到这一层,江倚槐计上心头,通过唐跞讨了点玉城古玩街古董店的资料,打算实地考察学点东西。
弄资料一事,唐跞托了本地的朋友,因江倚槐急要,拿回来就没细看,但经手时瞟了眼,也略记得“文熙路”“泗桓路”“川澜街”之类的字眼。
唐跞是给他提供了资料,但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胡来啊··看看微博榜上热搜第一,粉丝一波波地贡献点击率,排名居高不下··#偶遇江倚槐#·“你最好躲严实一点,”唐跞想到这个就脑阔疼,太阳- xue -突突地跳,“要是在我来之前暴露了,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收到,”江倚槐讨好卖乖水平一流,“躲这种事情,我还是比较擅长的·”·唐跞被这句话带着,想起了去年江倚槐拍一部电视剧时,也在采风时闹了问题。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如今又一次上演了,堪比国庆节一年一度··常言道:好了伤疤忘了疼·搁到眼前来看,江倚槐忘伤的速度到底是太快了,这才一年就继续奋桨舞楫,兴风作浪。
唐跞被踩了雷区,一时动气,有些想调头回去,不管这智障死活了,理智迫使他把手牢牢定在方向盘上,他尽力斯文:“江老师,你这次到玉城,是来拍戏的吧”·要是早知道江倚槐能这么大胆地只身往外跑,撤了他年终奖他都不敢把资料往这棒槌手里送。
雨声太大,江倚槐没感察出唐跞的话里有话,心里虽觉得唐跞问得颇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得,对牛弹琴,斯文看来是没用了,唐跞冷笑一声:“可我怎么总觉着,你是来这踩老虎尾巴的呢”·这回,雨声饶是再大,也盖不住唐跞的- yin -阳怪气,江倚槐听懂了,他揉了揉太阳- xue -,像是苦恼着该如何摆平。
贫归贫,合作多年,江倚槐知道唐跞是个直脾气,直起来连比萨斜塔都能扶正,拗是拗不过的,更何况自己有错在先,于是适时摆正态度:“也怪我,天不好还出来,还忘带口罩忘带伞。”
唐跞像是一串鞭炮,点完了噼里啪啦地炸:“你连口罩都不带,还好意思说·”·“唐老师,唐大爷,您就是我大爷,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向你保证,打明儿开始,除了找老教授取经,绝对不去别的地方了。”
强威之下,江倚槐做了最后的妥协,他只希望唐三藏师父能行行好,收了接下来的神通,一切好说··“早该这样了·”·唐三藏到底不是吃人的妖魔鬼怪,懂得见好就收,紧箍咒般的长篇絮叨姑且留在腹中,暂无用武之地。
虽然按照过往经验,唐跞没从江倚槐的话里听出一星半点的求饶意味,但口头服软也仍能凑合,总比没有得好··唐跞驱车直入泗桓路,这条文玩街和川澜街挨着,但格局却不同,它贴着毫无建设规划可言的老式民居,商铺与住宅可谓“骨肉相连”。
有的地方铺着青石板,走起来还算好,但剩下的道路就有点一言难尽,坑洼不平,碎石常见,看一眼就知道是久未修缮·再加上违章搭建和乱堆乱放,有些路段窄如羊肠,除此之外,弄堂也不少,时刻得注意有没有打伞而过的行人从旁杀出。
“我到了,现在是……01号,那应该是正着进去的·路有些不好走,我开慢点,你隔个一分钟到路边来,这东拐西拐的,”路口忽地窜出一个孩子,唐跞猛地刹车,直按喇叭,“啧……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有小孩子冒着雨乱跑。”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鸣笛声,江倚槐换了只手拿电话,转头朝巷子外的马路上望了一眼,“你小心些,避着人,还有……来的路上应该有个拐角,那里塌了个棚子,占了半边路。”
这大约是今晚唐跞从江倚槐嘴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多谢费心,安全通过,”电话里一时静默下来,等开过了最“险象环生”的那几段路,唐跞的声音复又响起,“行了江老师,出来吧,快到了。”
江倚槐应了声,正欲抬脚快步离开,就望见空空荡荡的巷口处,走过一个身影··第4章 影绰·雨刷器扫得卖力··唐跞透过挡风玻璃望去,夜色昏昏,雨溶在空气里,织成一面铺天盖地的网。
快到江倚槐所在地方的时候,前面还走着一个人··想来急雨催人,路上的人为了避免浑身- shi -透,往往紧赶慢赶、行色匆匆··这人却并非如此··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步调缓稳,仿佛此时天公放晴、万里无云,他要款款行步,去赴一场隆重的约。
伞压得很低,能入眼的,只有一双修长的腿和清瘦的腰身·男人脊背挺得笔直,执伞也执得规矩·从背后看,看不大真切,大概是提着一个袋子,左手搭在黑色伞柄上,衬得修匀的手指愈发白净。
看来是个修养甚好的年轻男子··他的衬衫也是白的,不松不紧,熨帖得恰好··雷鸣呜咽了几声,雨势汹涌,如锤如凿,砸落在一切裸露着的事物上··雨滴在伞上,被弹开,细细密密,借车的灯光一照,构成一层银白色的雾。
夜色浓稠如墨,其余的色彩杂糅在晦暗之中,这个人却像留白,轻轻溢开··有种朦胧的美感·如果置于电影中,这无疑是一段再完美不过的长镜头,几步之长的距离,伴随着点点滴滴的雨声,被一帧帧放慢。
唐跞其实很愿意在暴躁一天后,欣赏一会这巧遇的“景色”,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对比之下,自己要去接的这个美人既裹乱,又扎手,恨不能找个不可回收的垃圾桶丢掉。
·这份愿望终究也只是愿望,谁让他唐跞任劳任怨,只有去接扎手美人的命呢··唐跞按了按喇叭,走在前面的男人加快了很多,不多时,消匿在了独属于江南的粉墙黛瓦尽头。
巷子在这一段窄了很多,轻易就能看见定固在白墙上的门牌,44、45……唐跞一路向前:“行了江老师,出来吧,快到了·”·轮胎碾过潮- shi -的青石板,有几块石板许是有了松动,发出咯楞的声响。
看到了47的号码,唐跞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止,驻在了巷口··电话里很长一阵没了声息,唐跞以为江倚槐挂断了,狐疑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读秒仍在继续··从这个角度看进去,因光线匮乏,仅能瞧见一个身影,不过就算烧成灰,唐跞也能认出那就是江倚槐。
见江倚槐没动,唐跞有些不明白了,这家伙是在那儿生根发芽了吗叫了不应,到了也不出来·他把耐心耗尽了,没忍住催促:“愣什么呢,赶紧出来,不然我现在一脚油门就走。”
江倚槐的声音这才传来,“嗯”了声·电话挂断了,他匆匆从巷子里走出来··唐跞把车子停在原地,没有立即发动·好在这样的鬼天气出来的人很少,方才遇见一个,都算是低概率事件。
常言道,见面三分情··这话用在唐跞身上不合适,相反的,唐跞当面批斗的本领称得上数一数二··车外大雨如注,车里唐跞更是滔滔不绝·从早几年的逾矩,到今天晚上的出格,唐跞翻出了江倚槐全部的新账旧账,数落好一通。
直到觉得消气了,唐跞才神清气爽地踩下油门··江倚槐偶尔能耍点嘴皮子,但作用几乎只是逗逗乐,本质上他就只是块幽默老好人的料子,也没有滑头到难以想象,因而真正和唐跞对垒时,还得承认自个儿甘拜下风。
江倚槐听着不绝于耳的说教,期间回应附和了几句,态度很是配合·批斗结束之后,他便没再说话··工作室那头传来消息,做了点举措,把群众的注意力牵引到了新戏上,还顺带拉了波热度,这事也算告一段落。
唐跞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直到开出去很久,才慢悠悠想到: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平时这家伙不会不说话的··总不能是狂风骤雨作妖,把方才那个口舌生花的江倚槐刮走了,现在这个坐在车里的,是地里长出来的赝品吧。
唐跞心里琢磨着,觉得江倚槐今晚有些奇怪·棘手的是,江倚槐这种没由来的静默,唐跞没遇上过,所以毫无经验,一时没办法参透··车子里太安静了,连广播也没开,唐跞先前心烦的时候把它关了,现在也不好意思中途再开,不然总觉得有些刻意。
他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眼睛,趁等红灯的空档透过后视镜看江倚槐··唐跞左看右看,未见端倪,也没什么头绪,不过见江倚槐的样子,也不像是被骂蔫儿了,这家伙可没那么玻璃心,只是若有所思地偏着头,提不起精气神似的。
思来想去,唐跞得出了结论:十有**是累了,这两天又拍戏又乱跑,上下折腾的,是个人都心力交瘁··答案有理有据,颇具说服力,至少把唐跞自个儿给说服了。
一旦想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唐跞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默默翻了个白眼,不仅没有怜悯之意,还心道活该··不过事实上,江倚槐没有唐跞所想的那么疲倦,他只是单纯的想要盯着窗子,看得入神了,没顾上说话,仅此而已。
过盛的雨水凝合聚集,贴着玻璃滑落·不过,并不用为它的迅速逝去而惋惜,去者自有来者填,窗上最不缺的,便是这源源不断的从天而降的雨··江倚槐丝毫没有在意发生在玻璃上的这场频繁的新旧交替,他的视线直直透过玻璃,落在咫尺之外的道路上。
汽车前行不息,愈是开到外头,道路便愈是喧嚣,不变的只有潮- shi -·霓虹被雨水化开,一片斑驳陆离中,有色彩斑斓的伞,有形色各异的人,来来往往,未曾断绝。
正如此时此刻的雨,连缀不歇··车窗上的雨越来越大,急急淌落··松缓的唇在一瞬间紧绷·哪怕对自己暗示了很多次,江倚槐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被某种莫名的情绪扰了神思。
但,不过是一个擦过巷口的身影,一面模糊到或许错看的脸庞··弯弯绕绕到最后,只有一个答案:不可能··人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陷入自己创设的情绪旋涡,但江倚槐是惯常乐观的,鲜少被负面情绪困住,作为演员,他必须是一个优异的情感掌控者。
这是不应该的··江倚槐揉了揉太阳- xue -,为将自己强行拽进宽慰的长河,索- xing -闭上眼,清清静静,不再多看外物一眼··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汽车一切灯火辉煌甩在身后,缓缓地驶入酒店地下车库。
耳边传来车子压过窨井盖的声音,江倚槐听得清楚,很快睁开眼·闭目并非为了浅寐,他也根本没有睡着··唐跞来了通电话,似乎有事要再出去一趟,只好半道刹住,打了个手势让江倚槐下车。
江倚槐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又有安排,习以为常地比了个“回见”的手势,然后戴好口罩下了车,双手插兜一步步地走着··地下车库进口处有三个弯道,灌不进风,故而有些热,还有点带着潮气的闷。
不像是秋来,更像是夏至··江倚槐走得不快,又突然停下,抬眼望着不甚明亮的旷阔空间··唐跞早开出了他的视线,此刻周身只有几辆零零落落的车子,规规矩矩地停靠在白线内。
刺眼的顶灯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可没了脚步声,无边无际的寂静仿若黑夜,似是在等一句呐喊,但江倚槐是缄默的,缄默得有些木讷··未久,不远处传来一阵鸣笛,尖利、突然。
江倚槐被催促着让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贴到一边向前走·直到已走出很远,他转首回望,车道上- shi -漉漉的痕迹远远铺来,纷杂的,交叠的,缠乱的,慢慢慢慢由浓转淡,直至干涸。
·那点子虚乌有的熟悉感,就像是这车痕一般,最终归于空白··江倚槐无声叹气,这个夜晚,他着实有些心不在焉,这是不应该的,琢磨着戏,太费心神,以至于平白无故地魔怔了。
他笑笑,那点魔怔也就彻底散去,心中一下释然了··不管携着怎样的似曾相识之感,都只是过往记忆的巧合浮现,亦或是美好梦境的错误投- she -·路人,便是路过了的陌生人,或许仅仅是为了路过,注定永远陌生。
他想:只是……·长长的路被他走到了尽头,背后传来窨井盖被轮子碾过后的咯楞声,又有车来了··若江倚槐再回头看,能看见地上新添了濡- shi -的车痕。
他却没有回头··回到酒店,江倚槐洗漱完毕后,换了宽松的棉质睡衣躺在床上·时间尚早,他就拿了酒店架子上的书来看··但神智不怎么争气,他没看几页,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江倚槐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见十年前的自己·在一场熟悉的大雨里走了很远,潮气被风裹挟着,铺面而来,- shi -透了染着烟草味道的衣服,他冷得有点微颤。
眼里是看不尽的灰白,四顾茫然,一脚踩进了虚无中,无论如何都脱不开··他被看不见的东西吞噬着,似一个困顿的盲人,摸不到任何可供解脱的东西··忽然,有个人,从背后轻轻地覆过来,像蒸腾的暖流,又像漫涌的潮波。
那熟悉的少年声音,如鹅毛拂过般,在耳边响起:“你可以试一试·”·江倚槐在这个拥抱里惊醒,书倒扣在胸膛上,随坐起的动作滑落··纱帘卷动,窗子没关好,开阖间磕碰出声。
风推了进来,连同翩飞的雨,透过单薄的睡衣,带来与梦里相似的冷意··江倚槐在床上出神片刻,意识到自己已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具体多久,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今晚大概太累了,还是早点睡吧··江倚槐揉了揉眼角,起身把窗锁好,又想给书做个标记,以方便之后继续读,却发觉手边没书签··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书多半是酒店摆来做装饰的,没什么人看,何必多费心思配什么书签呢。
江倚槐无奈地折了张纸巾进去,合上书页时,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家的书签··那张被揉皱又压平了的书签,说来也比纸巾叠的好不到哪去,现在或许正夹在某一本书里,是诗集,亦或是小说,倒真是记不清离家之前读的是哪一本了。
书签挺普通,是极寻常一张明信片,因年岁而略有些泛黄,磨出了毛边,甚或有细小的豁口··但江倚槐只有这一张明信片充作的书签,难得回想,竟发现已留存了十多年。
那上头有一些可称得上生稚的字迹,与如今明星手笔的豪洒签名比照,应是截然不同·开头是,赠陆月浓·再细看,只写了一些玩笑似的老掉牙的情话,算到现在,估计小学生都嫌弃,已经是黑历史般的存在了。
江倚槐恍惚了很久,才笑了笑,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关掉壁灯··一片昏暗里,眼前又浮现出雨幕中的错觉··他闭了眼,想:只是什么呢·大概是人生失意事常有,只是错过的,就总会有些遗憾。
第5章 花红·第二天凌晨,江倚槐没睡多少,便随剧组离开玉城市区,来到较偏远的李村··李村地处玉城城西,在玉城管辖的范围内,是个小村落,从玉城地图上看,仅有一粒芝麻的大小。
从名字可知,村里面的居民大多是姓李的·李是大姓,上街都能一捞一大把,所以住在李村的李家人倒不至于个个沾亲带故,但相对落后的心态把这儿的村民圈在这方天地里,日久天长,在某些方面,他们要比亲戚还熟悉。
比如各门各户,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村民们无一不晓·发生了什么事,红事白事悲喜事,邻里争传,比风还快,因此帮忙也快,裹乱也快·说不上是好是坏。
依照傅作舟的意旨,冯融儿时生活在一片守旧又荒凉的村落中,因父母双亡,和沉默寡言的祖父在世代生存的祖屋里相依为命,直到他十五岁,祖父驾鹤,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了。
相对保守的民风,旧迹犹存的村落,娄畅选择李村这块地方作为冯融的成长环境,算是贴合非常··唯一不太一样的是,李村近些年得了政府扶持,在古玩旅游这块做出点微薄的名声,因而有些居民家里不贫反富,甚至有了“南北李”的说法。
富裕人家移居村南,造起别墅,建起民宿,日子过得潇洒快活,而相对来说,北片儿便有些凄芜,住得大多是鳏寡孤独的穷人,仍是旧时的平房,还有不少的老式民屋已没了人住,小部分大屋可用作拍摄地,余下大部分年久失修,烂得触目惊心。
《痕》剧组要取景的,显然是北李村·江倚槐在黑黢黢的夜色里路过其间一座破败的屋子,刚好一阵风刮过,穿过沾满尘埃的蛛网,灌入破碎的窗棂,里头传来木头崩破的声响,却看不清内中情况。
这让他产生一种这栋“老古董”可能撑不过去了,很快将要塌方的错觉··“有些老东西,看着呢,快要结束了,实际上还能撑很久·”江倚槐看着它,想到这两天要拍的戏里,村长刘老翁要对他说出的话。
娄畅计划在这里驻扎两周,没想到天公作美,不用等就迎来了适合拍摄的天气··故事里,冯融在葛家鉴错了一樽花瓶,由此开始了他青年时代的悲剧·他遭受排挤,开始“行为怪诞”,逐渐被村民视作疯子,终于,有些村民看不下去了,逼迫村长点头,将冯融禁闭在冯家旧宅中。
江倚槐要拍摄的,便是冯融困在幽闭房间中的戏··村民一开始来给他送饭,送的是残羹冷饭,慢慢的,他们时常记不得有这么一个人了,隔三差五才送来一顿吃食。
只有小孩子会来“参观”他,循着门缝往里面看,往里面塞稀奇古怪的东西——剥下来的墙皮,摘断的草- jing -,撕碎的小纸片……··冯融从不回应,小孩子没有定- xing -,又有村中长辈“离那个龌龊怪物”远点的告诫,也就再也不来了。
在日复一日的幽闭中,冯融煎熬着,绝望着,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吭声··像是为了惩罚,他们把所有的窗口都封上,连电路都全部切断··白天,还会有微光从零星的罅隙中漏进来,艰难地维持视线。
到晚上,甚至不用到晚上,傍晚屋内就已经昏黑一片,他起初蜷在祖父的房间里,在黑夜里会点蜡烛,点煤油灯,点一切还能亮起的东西,再后来,什么都烧尽了··他甚至想把屋子也烧了。
村民会不会把他留在屋子里活活烧死,会吗他们最害怕鬼神诅咒,忌惮这样的事情·可是,他是个“疯子”,自作自受,自寻死路,怨不得任何人。
如果不是祖父说过:“我也要走了,小融·如果有朝一**想走,千万别不舍得,但是……我同你祖母,同你父母,我们都在家里……在家里等你。”
那是今生,他听过祖父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他动过好几次那样的念头,想象烈火张牙舞爪地烧过身体,如同热血滚烫,想象木头在火光中发出爆裂的响声,想象明亮的光焰在黑暗中烧出一个万丈光芒的洞。
但最后一根火柴攥在掌心,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慢慢的,冯融开始出现幻觉··他终于意识到,黑暗就要把自己击溃了,而他绝对不能这样下去。
他在白天动了起来,搜索屋子中的一切,所有能拿来自裁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他想找的也不是这些··冯融翻箱倒柜之际,在父母生前住过的卧室里,找到一道位于墙角处的裂痕。
夜里,会有温柔的月色从这里流淌进来··冯融被那一点光点亮了眼瞳,他在昏暗中拿起煤油灯的灯座,一刻不停地凿,像是要把这道光明凿开··不知过了多少天,底座凿烂了,手上甚至磨开了皮肉,渗出血液,这条至深的裂痕终于成为了一道豁口。
冯融盯住那点光明,看了没多久,撑不住昏昏睡去了··再醒来时,冯融揉了揉双眼,屋里有淡淡的光明,应是白天了··墙角渗透进更为灿烂的日光,在灰黑色的屋子里,铺开放- she -- xing -的光束,肆无忌惮的,让人快乐的。
而除却这点日光,又有了不一样的色彩··冯融在一瞬间怔住,以为是错看了··良久,他从地上艰难爬起,试探着向那头伸出了手··红花·缘着这道裂痕生长进来的一簇红花,它会是真的吗·那只手,沾满泥沙的手,血渍干涸的手,原先是那样无暇的手,从低处够去,在触到那殷红的花瓣的一瞬,有了轻微的颤抖。
冯融笑了,笑声从干哑的嗓子里撕扯出来,他忍不住咳了起来,咳着咳着,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泪水糊在面容上,又滴落到满是尘埃的地上,他用疯疯癫癫地呓语说:“你……也是来看我的吗”·屋子里,有祖父,祖母,有爸爸,妈妈。
在陪伴着他··继而有朝露,有初阳··前者顺着花枝淌到他污浊的手掌上,后者描摹他眉眼,刺目得几欲落泪··这场戏拍了一天一夜,顺序打乱了,剪辑交给后期工作。
这并不妨碍江倚槐的发挥,当他抚摸着花瓣呢喃之时,有几个场务在一旁偷偷红了眼眶··江倚槐与娄畅交换了一点想法,而后回到剧组包下的民宿清洗休息·娄畅做了短暂的休整,投入村民村长戏份的拍摄。
·其他演员的状态也都不错,拍至晚上,也基本顺利,剧组还在当地居民带领下,吃了一顿别有风味的土产夜宵··第一天过后,江倚槐要拍摄的戏份就没那么重了,他演了一堆和村民发生冲突的“回忆杀”,三天过后统统结束,仅剩下一场送别。
之后,冯融再年幼一点的戏份,就算江倚槐保养再好,也不可能缩回丁点儿大,当然就轮到小演员了··周五那天傍晚,江倚槐穿着戏里打了补丁的短衫,大喇喇地坐到村口的大石头上,问小王讨了支烟。
火星燃动,一口白烟缓缓吐出,升到高处·江倚槐的目光随烟而上,远天残照褪尽,那西沉的落日匿在连绵的青丘后,山色有隐约的明亮·一钩月亮淡淡浮出,鸟鸣过三声,接二连三地从深山飞出。
娄畅就在这时,端了两杯茶过来:“我看见你助理在找你,怎么坐这儿,给组里省饭”·“思考人生,”江倚槐故弄玄虚地说,他接过其中一杯,喝了口:“这不是还没到饭点嘛。”
娄畅站了会,以为江倚槐在自闭,他不愿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握住水杯的手指动了动:“我其实挺好奇的·”·江倚槐:“好奇什么”·“按照大流来说,你是天赋型演员,这点我承认,试镜时我就是被这一点打动,才选了你,”娄畅分析道,“但有些事不得不承认,天赋有时候也有限制,比如说今天的戏,老实说,我没想到它会困住你。”
冯融终于等到了逃脱的机会·这一次,送饭的不再是好几个村里的壮汉,而换成了牙尖嘴利的方婆子,他故意手抖摔了碗,方婆子便骂骂咧咧的,作势要打他。
冯融顺理成章地把她掼倒,头也不回地跑了··冯融在村边的林子里藏了许久,直到黄昏,才继续往城市里跑·但运气这种东西,他或许天生缺乏,没跑多远,就在城郊的公路边上遇见了开车回来的村长刘老翁。
刘老翁没有带他回去,他叹了口气:“我送你一程·”·在刘老翁的车上,冯融换了一身老气却干净的衣服,刘老翁给了他一些钱,说是够他在城里过四五天。
他们说了许多话,天南海北,又都无关紧要·临别时,冯融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与这个村长相识十多年,看惯了他的无能和冷漠,此刻却做梦般地接受他的馈赠。
冯融干巴巴地道了谢,下车时,在车槽里看见一朵有点干瘪的红花,他拿起来:“这是”··“啊……”刘老翁眯了眯眼,“那是我小女儿柔柔的花,她总三天两头地缠着我,带她去买花。”
早该想到的,秋天,怎会有花开··“你看现在秋天了,外面也没有卖花婆,前些日子我就带她去了城里,那儿有花店,我给她买了好几束,估计就是……”·刘老翁说了多少,冯融没再听进去。
他们作了挥别,甚至说了“再见”,但有的人一经分别,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车子在接近城区的一个站台前停下,而后,转头离开··在黄昏的映照下,一切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像甩不掉的负累,要背着它,走无穷无尽的路。
夕阳西下,赤日融金··冯融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目送车子远去,又转回头,望着温暖又萧瑟的秋··背后是回不去的故乡··第一次,他的眼里,除了顽抗与奔逃,有了别样的颜色。
一场戏,一个眼神,NG了6次·于是日落黄昏后,错过了时间,只能明天再来··江倚槐勤于体验学习,在演戏上有体验派的好处,加上天赋型的灵- xing -,又磨去刻意,让他的演技在大部分时候浑然天成。
但感情戏这种东西,仿佛是上帝在他的天赋里设置了一块灵感禁区,再加上无法体验,着实让江倚槐苦恼··从前,接拍的电视剧里偶尔有感情戏,他根据模仿和理解,表现实则也算可以,放到电视上还能收获大众好评,比那些小鲜肉自然绰绰有余,但他在心里当然不可能这么比。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力不从心··这种力不从心在遇到挑剔的娄畅后,被无情地揭开,江倚槐大大方方地承认短板:“我的确很少拍这种……感情戏。”
“嗯,银屏上那些,明显不足,不过我们这次要拍的,也不算典型感情戏,至少爱情对于冯融来说,一直是精神上的存在,”娄畅提醒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问话一转,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令尊的片场,你有没有去过”·江倚槐知道他的用意,坦荡地说:“实话说,没有。”
江倚槐的父亲——江萧峰曾经是国内极富名气的导演,在世时留下不少佳作·但导演毕竟是一个不断产出才能让人记住的职业,如今他过世近十年,除却追随经典的一部分人,已很少有人提起。
至少江倚槐正式踏入演艺圈的头两年,还有人在介绍时提起他是江萧峰的长子,如今他自己肩负盛名,便听不到这样的话了,有的粉丝年轻些,甚至连江萧峰是谁都不知道。
明明都在影视圈,还是亲父子,江倚槐居然没去过,这真的有点出乎意料·娄畅忍不住皱眉:“那就有点可惜·”·江倚槐耸耸肩,无奈苦笑:“我那会儿可能……可能有点叛逆吧,毕竟我兴趣不在这上面,直到我爸出事之前,我都没打算要成为一个演员。”
娄畅头一回听说这种陈年八卦,爆料人还是江倚槐本人,有点讶异··但内容或许不太适合传扬,这就好像一个优等生拿着一张满分试卷,愁眉苦脸地说“我的目标是倒数第一,压根不想考好”,让摸爬滚打的人听了,多生气。
“江导手下的感情戏,一直有种很特殊的风格,”娄畅选择转回正轨,他评价道,“如果是一次两次,那可能是演员的能力,不过事实上,这种情况频繁而又稳定的出现,必然就是他的能力。”
这听来其实很新鲜·江萧峰为人刚直豪爽,注定了他片风的大开大合·大多数影评人看中他的“枭雄三部曲”,赞赏其中荡气回肠的剧情与主角的豪情壮志,而同行则更多关注他对家国情怀的独特剖解和多面呈现。
无论哪边,都鲜有人提及其中的儿女之情,要有,也几乎一笔带过,毕竟那本身与主旨牵涉无多,比起磅礴事物,又有些微不足道··然而,在娄畅看来,江萧峰实在是个铁汉柔情之人,那点埋藏在电影肌理之中的情丝,在观影者抽丝剥茧后,会感到太过动人。
·“不是说生搬硬套,不过这种纤细的表达方式,或许能给你一点启发,建议今天回去补补课,”娄畅顿了顿,又说,“问个隐私问题,谈过吗”·老处男江倚槐饶是平时脸皮厚,此刻也有点不好意思:“没……”·娄畅了然地点头:“果然如此。”
这回答就有点过分了啊·江倚槐扯了扯嘴角:“其实有暗恋过,不过无疾而终了·”·“不无疾而终怎么叫暗恋呢·”娄畅把水喝完,又道,“你对这事感到遗憾吗”·江倚槐心中猛然一跳,他闭了闭眼:“嗯。”
“可以试一试建立共情,”娄畅指出,“一样憧憬,一样明白是命中注定的失去·”·江倚槐:“我回去试试·”·娄畅:“嗯,不急,这个你得自己揣摩透了,才能抓住那根线。”
“还有一件事,”江倚槐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刘柔最后真的死了吗”·第6章 故事·“还有一件事,”江倚槐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刘柔最后真的死了吗”·骤然听闻时,娄畅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会以为她死了”·除了刘老翁口中提到的这次,傅作舟没再写过刘柔,但她又是存在着的,哪怕她不曾与谁谋面。
冯融根本不知道刘柔是什么模样——他在村里时竟从不留心别人,可他仍旧惦念着她的那朵花··刘柔,这个根本没有在剧情中正式出现过的人物,像一抹无形的魂灵,十年如一日地笼在冯融被人情世故冷却的心上。
她就像不存在似的,哪怕数十年后,冯融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仍旧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江倚槐说:“看剧本,有种直觉,之前和潘成老师讨论的时候,他也这么认为。”
潘成即是刘老翁的饰演者··娄畅对此不置可否,他耸耸肩:“实不相瞒,我也很好奇·”·“针对这个问题,我问过傅先生,他不告诉我,就留了一句话——‘在这样的村子里,纯真女孩的最终归宿。
’你看吧,他总有一堆自己的想法,还死都不肯说,”娄畅很无奈,“不过他的助手,就是小胡,曾经跟我推荐李村作为拍摄地时,跟我讲过当地的一个故事。”
江倚槐好奇极了:“故事”·娄畅扶了一下眼镜:“想听吗”·“当然·”江倚槐不假思索道。
娄畅皱了皱眉:“那你坐过去点,我给你讲·”·“嗯”江倚槐这才发现自己让娄畅站了这么久,真是拍糊涂了,赶忙挪位置,“对不住,您坐。”
这样的小村落,就好像一颗隔绝在边缘的小星球,在道德与法则上,自有自的运行规律——哪怕这种规律毫无先进- xing -可言,长于其中的村民习惯于此,并将其代代传承,奉如圭臬。
“六七十年代那会儿,社会搞生产,鼓动大家生得多,也不管大家愿不愿意·但其实,像李村这种闭塞的小地方,不需要这些鼓动,他们的传承意识比起开放地区的人要深很多。
每个人家都生好几个,有的势必要生出儿子来,有的生出了儿子还想继续生·”娄畅停下来,问他,“生得多了,会怎么样”·江倚槐根据以往剧本和书本的经验,推测道:“养不起……送掉,或者……卖掉”·“嗯,而这种村子,重男轻女的现象,严重到让人难以想象,”娄畅回忆着,“他们卖女儿,就好像卖生产过剩的商品,所有人都卖,没有人觉得不对。”
“但有一户人家,却不一样·”·这户人家跟随村姓,家里的顶梁柱名叫李建国,他与妻子在父母逼迫下,先后生下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儿·长亲过世后,可能是年轻气盛,也可能是夫妇二人都念过几年书,明理通德,没有那些旧思想,他们最终不打算再要孩子。
三个小女孩在村里跑来跑去,快乐地长大,她们是村里与众不同的风景,就好像在沼泽地边开出的百合花,洁白、幽香·女孩子羡慕她们,她们不必穿打过补丁的衣衫,不必为了弟弟而放弃很多东西。
男孩子也喜欢她们,她们单纯善良··尤其是那个小女儿,唤作萍芳·萍芳承袭了母亲的样貌,且爱读书,到十五六岁的年龄时,是姊妹中最文静温柔的一个。
她又懂事,时常坐在门槛上,抱一个竹篾,帮父母择菜,或与两个阿姊做针线··据说一次,有个外乡人来了此地——这是鲜有的,萍芳用水灵灵的眸子看他,看了好一会,竟不似那些见了生人而害怕地跑开的男孩子,她从门槛上坐起,用软和的话语同他指路,见这人饥肠辘辘,还回去拿了两块草头面衣赠他。
娄畅说:“萍芳是村里争相夸赞的好女孩·”·俗称别人家的孩子··江倚槐本想跟着夸赞几句,娄畅却又说下去:“但后来……萍芳不见了。”
江倚槐一愣:“不见了”·娄畅点头:“嗯,某一天傍晚,突然不见了·”·很长一段时间,萍芳的父母都在找她,有四五年。
那个年代,虽说是改革开放了,但穷乡僻壤通信技术太差,一旦失联,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他们撑了那么久,终于相信不会再有回音··江倚槐有些不安:“她去哪儿了”·“不清楚,不过当年有小男孩说,萍芳又给陌生的外乡人指路去了,但方圆几里搜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倚槐想:十有八成就是拐卖,那会儿拐卖能找回来的,几乎不可能··萍芳像一个存在过又忽然消失的灵物,被村民们传成了各色各样的故事·不知为何,传出这样一版故事,说是李建国夫妇其实就是动了财心,想卖掉女儿,才自导自演一出戏。
这时距离萍芳出生的年代,已过了十多年,思想工作做到了农村,村民开始摆脱卖女儿的思想,争相做文明人·萍芳这样的女孩,在他们心里的秤上一摆,无论怎么看,都能卖个好价钱,于是有色眼镜便对准了李建国夫妇。
可不是么有人还说,他家二丫头看上隔壁村的一个穷小子,估计是要倒插门·预备婚事那么多钱,他们小门小户哪里掏得出来,可不就要卖女儿嘛。
真是可怜了萍芳,这么好一个小姑娘··风言风语传了一段时间,终是平息下来·村民毕竟不是生在这桩奇事上的人,八卦过后,他们有自己的家庭要经营,也有自己的生计要过活。
只是没多久,已出嫁的大丫头也死了·她的婆婆将她的棺材停回了李村,说:没一儿半女,留着晦气··这一次,谣言甚嚣尘上··娄畅深呼吸了一下,没再细讲,江倚槐猜得到,左不过就是说,这对夫妇必定做了亏心事,这就是现世报。
虽然娄畅很长时间没说话,但江倚槐不以为故事已经结束·果不其然,娄畅问他要烟··“没了,小王那儿讨来的·”江倚槐一摊手,“小伙子年纪轻轻,不要老是抽烟。”
“……”娄畅瞥一眼江倚槐手里烧着的东西,给了他一个冷淡的颜色,继续说下去,“没想到的是,又过了十多年,那会儿已经是九十年代了,萍芳却在某一天回来了。”
江倚槐眼中一动,惊讶之色漫起·他想:萍芳终于回到了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上·她是不是会与李建国夫妇相拥而泣,亦或是多少酸楚都藏在相视一笑中,又陡然惊觉,眼红鼻酸。
失去多年,倏然复得·如果这是在影视作品里,必定是感人至深的相逢画面··只可惜,现实的荒诞之处,或许就在于它容不下圆满结局·娄畅叹了口气:“萍芳的回来,大概是压垮她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是逃回来的,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风尘仆仆,甚至连钱都花得不剩分文,她的鞋上沾满尘泥,必是坐不起交通,走了长远的山路··行路疲惫,风雨蹉跎,她像是一个出土的花瓶,好看无光,反倒有些狼狈不堪,李建国夫妇甚至一时没认出来。
萍芳的容貌,比之十多年前的少女,实则出脱得更好了,但那点山水书卷里养出的灵气,已荡然无存··他们听萍芳说起拐卖的经过,问路、下药……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陌生又黑暗,直到萍芳说到,她被卖到了顺城。
江倚槐便是在顺城出生长大的,乍一听更添了不忍:“顺城”·“嗯,”娄畅说,“萍芳嫁给了,不,被卖给了当地一个酒色之徒,还生了一个孩子。”
顺城在村里的大多数人看来,是极尽繁华之地,是此生都不一定去得了的迦南美地·而萍芳在那里结婚生子,不论是出于怎样罪恶的开始,现在的境况听来却是很“好命”的,甚至传出去时,有些村妇还有些眼红。
“他们把萍芳赶了回去,说女孩子既然结婚生子,就不应该再回来·”·李建国夫妇对外说,萍芳寻到了一个好人家,在顺城吃香的喝辣的··江倚槐本想问,怎么会这样但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
十多年了,李建国夫妇已苍老,他们终于可以平淡地接受萍芳的离去,也渐渐忘记过去的美好回忆··一家人在蜚短流长中活了那么久,那点唯存的心- xing -大抵被消磨殆尽,他们的思想被村里人同化了。
漫长的年岁里,他们只剩下真实的痛苦——这都是萍芳带来的·被侮辱没人- xing -,被栽赃是吃着妹妹的人血馒头成婚生子,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在萍芳的- yin -影里。
就好像……这么多年了,他们偶尔会惊惧地察觉,萍芳仿若一双窥视的眼,在某处盯准他们的脊背,从来没有离开··江倚槐沉默了很久,把一支烟吸到了尽头,他缓缓吐出烟,才平复一点心绪:“萍芳回顺城去了吗”·“不知道,这次是真的杳无音信了,”娄畅望着远天,月色已逐渐明亮,在无风无云的天际显得那样孤单,“不过她走之后,村民们为她编了一个自杀的结局,听着是不是挺荒诞”·一别经年,再见时,父母向她哭告,胞姊对她怨毒,她所有的挣扎、希望都化作了可笑的灰烟,如果不身死,难道又要回到泥沼中吗·江倚槐的思绪却走到了另一个方向:那神明般至高无上的“别人家的孩子”,日复一日地鞭打在孩子们的心上,当年的孩子们长大了,那份嫉妒与怨恨这么厉害么·江倚槐细思极恐,于心不忍:“难道全村的人都想让她死”·娄畅一愣,可能是被江倚槐这想法给唬住了。
“你这个想法,可能是恐怖片的脑回路了……虽然事无定- xing -,我也不能说绝对是错的·不过可以换一个角度理解,”娄畅自顾自说下去,“对于这样一个悲剧- xing -的女子来说,这可能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即便她活成了一个‘故事’。”
故事只要符合人们的愿望,主角本身如何,事实又是如何,没有人在乎·但,比起那些寂寂无闻的人,他们生老病死,顺从悲剧,又酿造悲剧,要好得多。
江倚槐有些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了:“刘柔在片子里,也是一个没有写出来的‘故事’吗”·娄畅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江倚槐:“你觉得呢”·江倚槐想到了什么,像是不确定,他微微摇头:“站在冯融的角度,我希望不是。”
爱是多么卑微的东西,宁可她好好活着,便算是变作活着的悲剧,也不要成为口口相传的“故事”·可是,冯融最后都没有见到刘柔··“嗯,有点苗头,”娄畅略作肯定,但神色不怎么好看,在这样的故事面前,谁都不会快乐,“希望明天不会再返工,去吃饭吧。”
江倚槐跟着娄畅走往用餐的地方,萍芳的故事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掏出手机,打算调节一下··【几一昂江】娄导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拉着我说了二十分钟话。
半分钟后··【唐大爷】是话少的那个吗·【几一昂江】是吧,我这应该没有第二个娄导了··【唐大爷】你是不是在剧组惹事了,小王没拦住你·【几一昂江】……·第7章 入校·和娄畅谈过之后,江倚槐回到民宿看了一夜江萧峰的作品。
这些作品,江倚槐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那会儿他甚至还没形成拍摄的概念,只知道这是爸爸“拍”出来的·等江倚槐长大了一点,江萧峰偶然在小学校庆表演时发现了儿子的天赋,就开始为江倚槐的人生铺路。
许是受了母亲朱岚的影响,他天生装了一颗自由的心·小时候跟着母亲跋山涉水,去世界各地采风、作画·漂亮的水彩和画棒,构成纸上缤纷的人间色彩,这些众生百态以如此绚丽的底色留在江倚槐的心上,让他自幼就向往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但江萧峰将江倚槐塞进了各色各样的表演课程中,半点自由都吝于给予,结果显而易见,兴趣没建立起来,厌恶反而万丈高楼平地起了··在江倚槐没有将兴趣投到演艺上时,江萧峰的精心规划无疑是一种束缚。
江倚槐一面承担着父亲严厉的训诫,在表演课与文化课之间两点一线地辗转,一面小心翼翼地呵守着那点自由梦,他在空余时间里,偷偷地学琴、作画、摄影,尝试着演戏之外所有的可能。
直到后来江萧峰出了事,江倚槐才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红了眼眶··人生有百味,同一件事情,一个人却只能尝一种,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演戏多好啊,摄像机前是千人千面,有多少人生能让他去体会,戏里,求而不得的仍有机会,曾经错失的能够重来。
手术灯灭的那一刻,江倚槐忽然就有些想试试看,试试看那或许只是因为叛逆心理而排斥着的东西·某种不确定的愿憬,随着温热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只是曾经那样期盼他走上这条路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江倚槐拍摄了不知凡几的作品,体会过千姿百态的人生·他也乐于观摩其他的影片,或学习,或欣赏,只是从来不曾回看江萧峰的作品··不是不敢看,只是某种特殊的意义仍横亘在江倚槐的心上,至今未打破——不管怎么样,他最终还是走上了江萧峰安排的人生,哪怕这出于他自己的冲动。
“江倚槐是谁”·“江导的儿子呗·”·“你看他是江导的儿子,谁不知道吴导和江导是至交,他来吴导这里拍戏,不就是变着法走后门吗”·“是啊,不然哪能小小年纪就来拍这种角色”·“等他成年进了公司,别成了圈子里的戏霸。”
“会不会有点夸张……”·“哪能啊,江导不是总在电视上说自己有个天生吃演员饭的儿子吗,我看不见得,贴金的事情我看得不少。”
这是长在江倚槐身上的标签,要贴一辈子,撕不去抹不掉·没有人问,他是不是愿意,是不是开心··在江萧峰过世后,他既已打定决心走演艺路,便不懈地想要盖住这道标签,所以他从来都不碰江萧峰有关的一切。
他无疑是成功的,天赋与勤勉织成锦衣,早将最初的流言蜚语掩盖,但时隔多年,再要去触碰江萧峰的作品时,江倚槐的内心还是久违地有了震颤··他有没有做好,能不能做得更好。
江倚槐从来都知道,他的父亲是多么优秀的导演··电影开始了,画面从黑色中浮现的那一瞬,就好像隔着时空的眼睛缓缓睁开了·这是一次窥视,又是一场评判,联通生死。
周六的拍摄意外地顺利··而后,主角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娄畅给江倚槐放了假,带着工作人员和其他演员,继续余下部分的拍摄··转眼到了新的一周。
江倚槐昨晚在酒店里休息了一天,晚上又和老教授聊到夜深,本以为今早会起得晚,没想到剧组那可怕的生物钟作祟,他醒时才七点半··江倚槐叫来早餐,吃过后本想去隔壁找小王——小王向来是个早起收蚂蚁森林的好青年,结果刚出房门,就遇见了要外出的唐跞。
江倚槐便收回了脚步,让唐跞顺路送他去玉城大学·回平城之后要拍的部分专业- xing -更强,他得抓紧一切学习机会,好好备课··车窗外是不错的天气。
前些日子下了不知多少雨,大概把老天爷的水缸倒空了,这段时间天天放晴,抬头望去碧空无云,白鸟飞逐··秋阳也格外温暖,阳光落在身上,把人照得舒舒坦坦。
唐跞瞥了眼江倚槐,颇为好奇地开口:“昨天吴教授和你聊多晚啊,你瞧瞧你这黑眼圈,跟煤窑里扒出来似的·”·江倚槐几乎没有自知之明,他正低头看着资料,分出一点点心思回答道:“很明显吗”·马不停蹄地赶了这些日子,终于把公事处理得仅剩个尾巴了,唐跞因此心情大好,如果不是把着方向盘,前后都是车,他还想大大方方地伸个懒腰,虽不能遂愿,但调侃一下江倚槐还是可以的:“嗯……这么说吧,到前面这路口我左拐,送你进去,你看怎么样”·听闻这话,江倚槐抬头看了眼导航上的地图——左拐两百米处有座动物园,他又把眼神收回去,语气平淡,不怎么生气地否定道:“行不通。”
车载音乐被唐跞调得很大,节奏明快活泼,听来和他本人的心情一样,欢乐得很··唐跞跟着哼了几声,递了个小镜子给他,顺嘴嫌弃道:“你自个儿瞧瞧,这什么烟熏妆似的黑眼圈,怎么行不通了”·江倚槐接了镜子,对着自己看了看,觉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但这么回答必定是不行的,他思索了会儿该怎么说,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眼角隐有笑意。
突然,江倚槐“嗳”了一声,示意唐跞看他··唐跞非常大方地分给江倚槐一个眼神,谁知刚看过来,就见江倚槐摆正坐姿,一本正经地模仿起了八卦新闻主播:“近期,有些艺人通告费开出天文数字……”·“……”不愧是科班出身,腔调学得有模有样,换身女装就能进娱乐新闻录制间了。
佩服之余,唐跞听出了话外音,调笑着泼他凉水:“就你这样子,还嫌人动物园付不起出场费洗洗睡吧,别做梦了·”·从业多年,江倚槐深知演员并非流量,这二者在他眼里泾渭分明,不可划一。
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界线,哪怕很多人试探着、越界着,他也恪守本分,明白碰不得··江倚槐平日里不怎么接广告,偶尔上一些通告也是配合电影宣传,再加上社交网站诈尸式的更新频率,他被媒体和粉丝贴上了“佛系”标签,稀奇的是煜华的老板也佛得很,对此并无意见,更加放任了江倚槐的“禅修”生涯。
无论是那些少得可怜的“副业”,还是穿戏服泡片场的主业,江大佛都没干过漫天要价的事,不然按照江倚槐今时今日的地位,早就钱漫金山,人生的小目标已经实现好几个了。
·“天文数字”在如今的行业内已不算稀罕,倒不是江倚槐不够格不能开,也有大手笔的主儿自愿来邀,江倚槐不知道这种风气因何而起,也不清楚别人怎么看怎么做,轮到自己身上,一律看也不看地拒绝,而后视金钱如粪土般叨叨“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对此,唐跞还吐槽过他哪学来的这股酸咕咕的书生气,活像个带着眼镜装斯文的大尾巴狼·江倚槐摸着下巴,笑了笑问“有吗”,看着还怪高深莫测的。
·好在唐跞作为江倚槐的经纪人,多年来适应得不错·江倚槐除了在磨戏上时有出格,甚至偶尔会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但在其他工作上,江倚槐还是十分靠谱的,他虽极力避免不必要的曝光,可难推的通告也不会硬推,秉持着尽量不给唐跞添麻烦的态度配合工作。
二人各自坚守着底线,相互包容,保持尊重,和和睦睦搭伙了六七年,从某种角度看来,他们能不分道扬镳也是业内奇迹··这种各自妥协,致使江倚槐的事业线更加佛系,再加上江倚槐三五不时还偷偷给贫困山区捐款,收入也便更压缩了,在生活上的直观反映便如坊间流传的那样——影帝买不起房。
听起来荒诞无稽,不过这种小道消息,有时并非空- xue -来风,而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江影帝并非餐风露宿的小可怜儿,而是住公司公寓,用公司水电,吃公司餐饮,过着仿佛被公司老板“包养”的“免费”生活。
想到这里,唐跞接了自个儿的话头,继续说:“话说回来,你考不考虑从公司公寓里搬出去了”·江倚槐没想到唐跞会突然提这茬,愣了愣:“怎么方总说要我搬出去吗”·唐跞给他解释:“也不是,方总可没空管你衣食住行,我是在替你打算,人都说‘三十而立’,你也快了,现在基本能算事业有成,虽然没暴富,而且你喜欢瞎捐,但应该不至于像坊间传闻那么夸张,房子嘛……我猜你家那边可能不缺,你也没打算过,可钱搁着也是搁着,就算是为了长远考虑,不考虑在平城置办点什么”·江倚槐思考片刻,做一个“懂了”的手势,摸出手机看起来:“我找找。”
突然这么听话,怕不是白日撞鬼··唐跞挑了挑眉,望了一眼,就看见江倚槐正在搜索框里打“平城租房中介”··“……”如果可以,唐跞想退回半分钟前,把江倚槐那个“懂了”的手势打掉。
他懂什么了他根本没懂·江倚槐划拉着屏幕:“暂时没符合的,我再看看……公寓那边急吗”·“咳,不急,”唐跞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噎死,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没好气地解释道,“公司缺什么都不会缺你住的,你也别瞻前顾后,优先考虑自己就行·”·大厦顶端的广告幅高悬而下,一连三幅的版面,醒目得很,约莫是什么小明星的演唱会预告。
唐跞拐弯时瞟了眼,借此想起一件事:“不过……最近公司新成立了一个男团,似乎还有两个单独的苗子,应该都往你那边公寓里安排,你不是一向喜欢安静么那帮小孩子应该有的闹。”
江倚槐这人,脾气谦温,惯常幽默,搁在哪儿都是块和事佬的好料子·他不摆架子,所以在外界看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不熟悉的人也不会害怕他,熟络了的就更不用说,唐跞拿唇齿当兵戈,天天和他斗嘴,也不见他有动怒的时候。
江倚槐的坏脾气,就如同低级难度的扫雷,想来有些可怕,实则碰雷概率不大,没必要担心··这些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雷点,无规律地潜藏埋伏在生活日常里,无法精准定位。
但恒定在雷区的也不是没有,只有一个,就是江倚槐不喜欢在休息日时被人打扰·他常年独居,把私人时间在计划表上安排得井然有序,大部分都在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只要有干扰因素出现,江倚槐虽不会表达出来,但那张脸一整天都会恹恹的··唐跞第一次碰见这阵仗那会,也不是没惊讶,接而苦口婆心地开导:江老师你这样不好办,以后有了女朋友,你礼拜天就这么闷着,全天候开静音模式,零互动零交流,分分钟被发好人卡啊。
这样一来,以后哪还有妹子愿意……·被扰了清净的江倚槐歪靠在沙发上,把书从脸上扒下来,面无表情地回了句“知道了”,就算是听过了,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
托唐大爷的福,思想工作做得万分到位·经年以后,江老师年已廿八,至今从容坦荡地单着,果真没找女朋友··江倚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心想看来不搬是不行了:“你也知道我进了公司就一直住公寓那片,没什么经验,也不了解市场,估计不太好找。
这样……我再想想,也留意找找房源,实在找不到我就忍着吧·”·江倚槐为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很会审时度势,随遇而安·哪怕此刻拆迁队三敲五砸把他屋子夷为平地,恐怕他也能在最快时间内冷静下来,细谨认真地列清赔偿事项。
唐跞收获了一个相对满意的答案,欣然踩下刹车:“行,你再想想·”·江倚槐摆了摆手:“嗯,那我走了·”·“我事先警告,今天你可别惹事啊”唐跞把车停在了人迹罕至的学校后门,以免引来群众的目光,“这段时间三天两头挂在话题上,都快变成本年度最容易偶遇的明星了,丢不丢人。”
江倚槐“好好好”地应着,揽过双肩包背在左肩,戴好口罩就插着兜下车了··温度适宜,江倚槐离开酒店时没带外套,从行李箱里拣了身白色T恤穿,佐以浅蓝色牛仔裤和米白色球鞋。
他把自己捯饬得焕然一新,和前些天拍戏的样子大不相同,头发洗顺了,几缕刘海斜散在额前,总体看来颇为青春,简直能混入刚入学不久的新生,连熬夜留下的黑眼圈都变得合情合理。·毕业多年,江倚槐鲜少有机会像这样在校园里悠闲自得地走·哪怕是在学校拍戏,亦或是难得回去母校,也是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被相机这条街那条街地追着,半点不自由··此时约莫将近打铃,路上学生都埋头赶路,抱着书的,背着包的,提着电脑的,满眼都是。
唯独江倚槐走在树底下,步伐不紧不慢,偶尔踢到小石子,听着它噼里啪啦滚出去的声音,也不失愉悦··沿路一排香樟,乌绿色的浓荫交织,有风过时,窸窣作响。
阳光透过叶片罅隙,落到地上,落到人身上···一路走来,有一个和人流反方向走着的女学生,看上去不像是忙于上课··江倚槐走上前去,见女孩子停下了,小声询问她:“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女孩子抬头,没能看见他全貌,仅盯着江倚槐那双露出的眼睛,愣了一下,下一瞬便在心中炸开了花:我的天呐真他妈好看这是哪个小学弟三分钟内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不过,虽然内心世界有如万马奔腾,但女孩子仍旧面不改色,语气也按捺得波澜不惊:“可以的,请问有什么事吗”·江倚槐眨了眨眼:“问一下那个……得知楼怎么走”·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路痴。
女孩子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然后指着大人流去的方向,色即是空般回答:“就那儿,那个岔口左转直走,你跟着他们走就是了呀,新生报到的时候没跟着记楼吗你们军训在另一个校区,这边晚开学,不过这都好几天了,也要跟着记路啦。”
“好的,我会记住的,”年近三十的“小学弟”点了点头,眼里俱是笑意,江倚槐想了想,又补了句,“谢谢学姐·”·第8章 不期·跟着人群走了三四分钟,江倚槐觉得不大对劲。
又过了一两分钟,当他不知所措地停在一栋题名“德智”的连体楼前时,这种不大对劲变成了匪夷所思··江倚槐隐在口罩下的嘴角抽了抽,他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开始查。
一番搜索,得到的结果是:玉大既有得知楼,也有德智楼,此二楼除却字音相似,没有丝毫关联,前者是教师办公及学术交流综合大楼,后者则为学生们上课用的教学楼。
虽满头问号,但江倚槐可以肯定的是,方才他问路的时候说得没错,倘若连这两个词的字音都咬不准念不清,他电影学院的专业老师不得活活气到面见马克思··指路的女学生可能是误听了,也可能是看江倚槐走的方向,又把他当成了在校生,自动在心里纠正成了“德智楼”。
毕竟出现在这条路上的,大多都是忙于上课的学生,鲜少有人闲得没事去办公楼喝茶··对于这种戏剧- xing -的意外,江倚槐一如既往地发挥乐观心态,接受得挺快。
反正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余下两个小时,时间尚算充裕,不如干点别的事情··江倚槐算盘打得极好,认为干等也是等,来都来了,那就蹭节课打发时间,追念一下逝去的学生时代,于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随便跟着一个学生进了间教室。
教室很大,座位大约能坐下三个班··江倚槐唤醒了自己大学时期的习惯,精挑细选了一个中后排靠窗的座位,不至于太前面暴露生脸的事实,也能应付某些任课老师喜欢从后面抽人问答。
学生陆陆续续地进入,一个接一个落座,来得晚的皱着眉头站在那儿,不大愿意坐到不喜欢的位置··从教室面积和学生数量来看,这是个大课,约是几个班同上,学生们大多还没认全同学,就算个别脸生的,估摸着也权当他是代课的,根本没人注意。
这头,江倚槐表现得就更为自然了,他不摘口罩,煞有其事地咳了两声,然后把头埋下,颇有几分病了都要学的认真态度,就差有人给他评优了··融入得几乎无懈可击,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专业书,虽然扪心自问,江倚槐连这是节什么课都不知道。
问题很大,这个要慌·于是,江倚槐的眼神盘转一圈,在前排学生的书上找到了答案——古代文学史··乍见这个,江倚槐觉得挺亲切的,他读高中时语文不错,或者说文化课成绩都很喜人,名列前茅也是常有之事,丝毫没有大多数艺术生的偏科落科。
但受到某些特殊因素的影响,他对语文课的感情总是更为深些··耳边传来高跟鞋的细响,一个短发及肩的中年女老师走进来··江倚槐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下三分钟左右到整点,临近上课,以为这就是来授课的老师,便像模像样地直了直身子,把本子跟笔摆摆正。
“同学们,前天老师已经在群里通知过了,有一个来自平大的考察团来我们玉大,这堂交流课就由平大文院的副教授来给我们上·”女老师笑盈盈的,手势示意几个后排的学生挪到前面,“等会呢,我就把陆教授请进来,大家上课的时候尽量活跃一点,这样的授课机会难得,抓住机会,不要拘谨,想问什么也尽管问。”
学生们小声讨论着,还有交换座位时发出的动静,教室里一时有些小闹··临窗灌进丝缕的风,江倚槐吹得有些懵,感到自己何其有幸,居然中彩票似的碰上了交流课。
不过转念一想,近日玉大本就在做交流会,意料之外碰上了,倒也算情理之中的事情··江倚槐有些困扰,甚至在脑内想象出了秃头老头子上课的情景,思忖着如果是这样,可能不大好办,哪怕等会听着太过无趣,出于尊重也不方便睡觉。
说来惭愧,江倚槐在进入电影学院之前的学生时代,上文化课时经常睡觉·当然,他并非无心学习,而是已经会做的题目听着无趣,控制不住便睡了过去··待到一切安排妥当,高跟鞋的声响从里头响到外头,女老师走了出去,门口飘进几声“多关照”“辛苦”之类的寒暄,而后,缓缓走进一个人。
一个样貌极为年轻的男人,他身形精瘦,身量高挑,穿着熨帖的衬衣与细条纹的羊毛西裤,十足严谨,却不显得古板··转头时,学生们发现陆教授生了一张颇为书生气的脸,干净秀雅,又因棱角分明而不显女气。
陆教授走到台前,面上带笑,眼角眉梢都笑得温软,光看一眼,就很容易联想到“眼带桃花”这样的字词·这笑容浅淡温和,并不像强拗出来的,自然从容,让人感到惬意。
接着,在众人注目下,陆教授慢慢环视了一周教室··台下有几个女孩子与陆教授对视过,或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小声讨论,或是捂着嘴不敢说话,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俱是激动。
·这事想来,也的确激动人心·大学里五花八门的讲座很多,但正儿八经的交流课着实很少,名校的交流课更是千载难逢,偶尔碰上,来的也大多是谢了顶的“骨灰级”专家,上课时不泡杯参片枸杞润润嗓子都说不过去。
可现在的情况美得像个梦,站在讲台上的,居然是个如此年轻的男教授,更难得的是,他的模样也十分养眼··对于好看而又优秀的异- xing -,女孩们通常都抱有浓厚的兴趣,也便用或热烈或含羞的眼神,盯住这位陆教授的一举一动。
中文专业为数不多的男孩子们,也都对陆教授产生了好奇·这份好奇并不停留在表面,更多的源于他年纪轻轻就取得的学术造诣·虽然陆教授的长相即便是从男- xing -的角度看去,也是极适宜的。
览视完毕,陆教授将衬衫袖子挽至肘下,露出白净精瘦的小臂,他拿起一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干净利落地写下三个字,同时做了自我介绍:“陆月浓·这是我的名字,称呼大家可以随意。”
陆月浓抬起左手轻轻扶了扶细金属框的眼镜,转过身平视着教室里的学生们,笑道:“那么,时不待人,现在我们开始上课·”·甚少有老师会将交流课上得如此直截了当,自我介绍一言代过,连个基本过场都不走,那些旁的没用的客套开场白,更是半点没有。
别说是在场的学生,就连同步摄像头那端听课的老师们,眼神里都染上几分讶异之色··怔了片刻后,学生们反应过来,赶忙刷刷地翻开书本打卡笔记,他们被这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风范镇住,不得不承认名校的讲师果真与众不同。
堂内一时安静,几乎可闻针落··“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大家必定非常熟悉了,是谁的诗”·……·陆月浓说话时,是内敛克己的沉稳,又不失柔软,如端平晾过的一碗暖水,让人感到舒服。
“在这首诗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没有精细的描写,也没有具体的形象·这从字面意思来看,是很好翻译的·”·他照顾后方的学生,故而略微放大了声音,却不显生硬,仍温和自然。
一个女孩子参与了诗歌的翻译,既忐忑紧张,又有些兴奋,她险些打了磕绊,一边的同学压低声音给了提示,终于过去了··江倚槐偷偷抬了眼,看到女孩子脸红得像要滴血,但陆月浓的目光扫了过来,他又很快低下头。
细风入窗,轻轻掀动米色布帘,被阳光温过的风拂到脸上,隔着口罩,却有些轻轻的痒··“我曾经时常看到你,在岐王宅里,在崔九堂前,听到你的歌声。
在多年后再度遇见李龟年时,杜甫这样对他说·”·江倚槐是见过陆月浓的,或者说,是曾经的陆月浓·他们曾互为同桌,把遇见当做司空见惯··陆月浓走下讲台:“如今,在江南的暮春时节,落花纷扬,我们又不期而遇了。”
他又看了看窗外,颇为可惜道:“不过现在江南早已经过了落花季节,秋天就连叶子都常青不落,同学们只能先凭想象,来年再亲身感受一下这个场景了·”·“杜甫还记得李龟年,甚至还记起那些有李龟年在场的往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一字一句的讲解,随陆月浓的走动而有了细微的忽远忽近·四周过于安静,江倚槐仅仅凭靠声音的轻重,就可以确认陆月浓所在的位置··江倚槐听着这环绕周身的声音,干净的、虚浮的、一声又一声的。
“我们又不期而遇了”,这话似是附了某种魔力,入耳便入彀,血液几乎凝固在体内,不再流动分毫··“设想一下,这一段就好像忽而重逢的老友间的对话,他会说:‘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 ”·一些老旧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江倚槐也记起了曾经陆月浓在场的画面。
那时,他也是坐在这样临窗的位置,睡过一场不算长久的午觉,睡眼惺忪间,看见身旁的同桌在看书,纸页翻动着,传来清细的声响,午后的日光落在那人的眼手指上,如同落了一层绒边,柔软又明亮,让人恍惚间产生想要握住的冲动。
目光微微上抬,落入视线的,是一张斯文柔和的侧脸··如今,他们隔着近十年的岁月不期而遇,一个站在讲台上,一个- yin -差阳错地坐到了台下··江倚槐口罩下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好像是真的感冒了,没有伪装,不然脸颊怎么会有些烫。
他有心想要动弹,可身体仿若被施了咒,岿然不动,甚至脊背崩得有些僵直,似一张蓄满力的弓··连牙关都因紧张而微微咬紧··江倚槐想到那个雨夜,隔着水雾,隔着不远不近的路,在陌生街巷遥遥看见的修长身影与模糊面庞,分明形同一人,原来……并没有看错。
而眼前的重逢,也绝非幻觉··笔被风吹到桌沿,“啪”一声掉落在地··江倚槐从放空中挣出,才发觉刚刚自己走了神,他下意识抬头——不远处的陆月浓仍然不紧不慢地讲着课,没把注意力投向这边。
“在这两句中,杜甫更多的是在描写过去的场景,他与李龟年在长安多次相遇的场景·”·“很显然,这种相见是频繁的,是寻常的,”陆月浓顿了顿,续道,“但同时,也是属于过去的。”
江倚槐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去够地上的原子笔··从头至尾,陆月浓没有采用PPT,而是手执粉笔,在黑板上由上而下地誊抄古文,粉笔“哒哒”地响着,和他的声音一样悦耳动听。
“现在,我们了解了一些基本的东西,那么请大家试着用一种‘追忆’的视角,再来看看前两句的文字·”·这堂课可谓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好在有的时候,朴素并不意味着循规蹈矩,陆月浓的讲解一句一阐述,区别于寻常讲师的照本宣科,从别出心裁的角度切入,由浅入深,清楚又独到···江倚槐努力把思绪从回忆抽出,放到课上,他对这样佶屈聱牙的古文不太了解,乍一听不太习惯,久了却也听得入神,许是因为是陆月浓讲的。
不知不觉间,江倚槐已跟着记了不少·等写完一页,他回看时,发现笔记本上的字密密麻麻,下面的倒算是齐整,但上面就有些杂乱无章了··果然是无法全心听完整节课的,江倚槐心底里嘲笑了自己一下,又感谢自己在选座一事上宝刀未老,眼光毒辣地择了个地段不错的位子——这节课上了大半,陆月浓都没怎么往这头看。
陆月浓从讲台上走开,黑板上又多添了几句字,他说了个有意思的点,学生们笑了起来··江倚槐在笑声中记下这一串话,撤笔时,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自己仍旧是个学生,必定会喜欢上陆月浓的课。
·江倚槐低头看着迅速干涸的墨迹,想到这里,竟不自觉轻轻笑了··第9章 甘苦·二十分钟前,德智楼放课,陆月浓和一帮讲师与领导一路谈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得知楼。
玉大的领导来了不少,邀陆月浓同去吃饭,陆月浓说家中有事,婉拒了··校领导讶异于陆月浓竟是玉城人,说着既是老乡,过些天一定好好聚,也便不急着留他。
他们在得知楼前的路口分道,一帮人去吃饭,留下陆月浓一个,回这栋楼里给交流团设的休息室··电子屏上数字不断递增,电梯直上十六层··“叮”的一声,门开,一眼就能看见墙面挂着一幅行书,玻璃框擦得纤尘不染,上头写着“文化交流中心”,笔风遒劲,瘦腴适中,落款是某位当代名家。
陆月浓进了休息室,坐到自己那张桌前,将文件拿出来悉数点阅,再分门别类地整理··“欸陆老师在·”·陆月浓闻声抬头,看到在进门处挂衣服的吴教授,他点头致意:“嗯,刚刚下了交流课,正准备回去。”
吴教授捋起袖子,看了看腕表:“都这个点儿了,陆老师怎么不和小李他们一块去吃饭”·陆月浓解释:“有点事,只好打了招呼先走。”
吴教授表情立即严肃起来:“重要事情吗要不要紧”·陆月浓低头笑道:“不要紧,劳您牵记·”·“好好好,”吴教授放心了些,忽而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说起来有个事,我要请教一下陆老师。”
吴教授满面愁容,无奈地笑着解释:“这不是最近,我孙女从冀城回来了,要上我家吃饭·我也搞不懂现在年轻人喜欢什么东西啊,这两年她到我们家来吃饭,除了总捧着个手机,就是偶尔提起什么电影明星,我也插不进话,这样下去,代沟就变成山沟了嘛我听说她喜欢什么影视明星之类的,所以我想来和你取取经,陆老师平日里关注这些吗”·陆月浓迟疑片刻,说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歉疚:“这倒是不怎么涉猎了。”
见到他这幅表情,吴教授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触及了陆月浓的知识盲区··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也是哈,现在的年轻老师压力大,一半忙着往科研里钻,另一半忙着站讲台,别的地方估计拿不出时间。”
吴教授露出欣赏且体谅的笑容,继而调转了话题,为陆月浓圆场,“陆老师今年新评的职称,平日里是忙,我听文院的余老师讲,你的课在学生里头受欢迎得很,这趟请你来一起做交流,你的学生肯不肯放人啊”·这话听着就像在调侃了,陆月浓有点不好意思:“吴教授幽默过人了,我回去也要给学生们还课的,不然那帮孩子期中评定给我挂红灯,院长请的茶我也吃不起。”
陆月浓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近正午,收拾得差不多,便提着包起身,推门时他提醒道:“我先走了,您也记得吃饭,爱惜身体·”·吴教授捶了捶胸口,硬气道:“当然,爱惜着呢我在这等个人,给我‘补补课’,过会儿就去”·陆月浓与吴教授作别后,坐电梯到底楼,出电梯门时,一个人刚好走进去。
那人带着黑色口罩,单手插在兜里,正埋头看手机··陆月浓没由来感到熟悉,不自觉想多瞥一眼,却听得身后传来电梯门合上的声响··陆月浓走下台阶时,恰至午间十二点。
坐落于得知楼顶的报时钟触动机关,倏然撞响··钟声沉沉,如水如潮,漫过玉城大学的上空,惊动了远处玉兰林内的灰喜鹊群·灰喜鹊扑棱着羽翼,一只跟着一只地飞起,在晴空划过一道道灰蓝色的影子。
陆月浓忽地停住了脚步,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思想如同被鸟群衔走,脑内有了一瞬间的空白··陆月浓回身看了眼已关上许久的电梯门,像是确认着什么,只是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他才慢慢将视线收回来,转身离开。
——·江倚槐循着短信指路来到十六层,楼层甚高,靠窗望下去,路上来往的人与车,小得几乎不可见··江倚槐静静看了会儿,手机振动,又有新的短信传来。
摸到约定的休息室时,江倚槐刚巧碰见吴教授往门外走·江倚槐招了招手,道声好,而后叫住他:“吴教授您这是去哪儿”·吴教授那后镜片下的眼眯成缝儿,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辨认片刻,鉴文物似的,好不容易把江倚槐认出来了,才上前拍他的肩:“还能去哪儿,可不就去迎你嘛。
你怎么戴着个帽子又戴口罩,今天天气又不冷,难为我琢磨这层怎么来了个‘不速之客’”·随即吴教授又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脑门,笑着回答自己:“哦对对对,我老糊涂给忘了,小江是公众人物,怕认出来。”
被调侃一遭,江倚槐赶忙把东西都摘了:“不敢不敢,您在学校可比我出名多了·”··“现在的小年轻哟,一个个都这么牙尖嘴利的,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吴教授笑得更开心了,走回办公桌,朝一边的沙发伸了伸手,“进来坐,傻站着干什么。”
江倚槐言听计从地坐下,听到这话,顺势接茬:“走了一个”·“刚走,也是挺俊的一个小伙子,不过你可能不认识,”吴教授眼神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眼前一亮道,“诶,就茶几上那个照片,拍交流团的,小宋上午刚拿来。
你搁这上面找找,保准能看见他·”·江倚槐拿起照片·粗略一看,照片上有二十来人,大多都是花了头发的老学者和遭逢秃头谢顶危机的中年人·这小年轻可太好找了。
但江倚槐在照片上寻人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期待感,说不上来,浮在心口··吴教授把眼镜摘下来,取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他对镜片哈完一口气,抬头问道:“找到了吗我记得是站在第二排左边的——”·巧的是,江倚槐的视线刚好落到这里。
若有方才同班上课的学生在此,一定能一眼看出这是那节课的讲师··江倚槐看着照片里嘴角噙笑、眉目温和的男人,面目与或近或远的记忆重合··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近乎沉默。
吴教授露出骄傲的神情:“是不是一表人才你肯定不认识,他也曾经是平大的学生,现在在他们院里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江倚槐心跳得很快,他当然说不出“我不仅认识,我还暗恋了他十年”这样的话,只能继续“嗯”下去。
吴教授兴致勃勃地跟他介绍:“那是我们学校文院的陆月浓陆老师,留洋回来的,今年新评上的副教授·斯斯文文的,口才也好,别看他年轻,学问做得一等一的好,不比一些老人差。”
江倚槐听完这番话,觉得夸出了花儿,脑海里便浮现出陆月浓戴着粉红色花型头套的古怪画面,嘴角忍不住带起一抹笑:“是好·”·吴教授讶异地看他一眼:“嗯你也知道”·“知道,”江倚槐点了点头,仍是盯着手中照片看,没多时补充道,“来的时候路过教学楼,凑巧碰见陆老师在讲课。”
“哦这么一说,还挺有缘分,”吴教授没料到还有这么凑巧的事,登时一拍掌,脸上有几分懊恼,“你看这事,该凑巧不凑巧陆老师刚打这儿回去,早知道就让他留一留,我给你们引荐一下,我瞧着你也挺感兴趣的。”
“就不用麻烦您了·”反正陆月浓也已经回去了,错过的也没办法补救,更何况现在是“学习时间”,并不适合私人八卦·江倚槐把照片理好,放回桌上原位,站起来说,“刚才也说这位陆老师会做学问,说不定他只对别的来劲,对我就不感兴趣了。”
吴教授没有发现江倚槐的异样,把擦好的眼镜架回眼前:“我算是看明白了,想着别人不高兴理你,还笑得这么开心,不求上进”·江倚槐从打岔中抽身,笑道:“没有,我是看见吴教授才开心,您想想看,四舍五入这不就是求上进的表现嘛。”
“油嘴滑舌,你这哪台剧本里学的强调,赶明儿也让我这糟老头子开开眼”吴教授嘴上批他,却是笑得眼角眉梢见了皱痕,走上前拍了拍江倚槐的肩,开始说正经事儿,“小江,这两天把新的看完了别等会开了眼,教你哭一哭”·“都看过了我保证”江倚槐举着手作发誓状,“否则待会儿请您喝二两”·但傍晚时,二人结束了学校里的事情,真坐到了饭店里,吴教授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喝酒,他笑得眼纹迭起,说等会回去要与老伴儿视频,瞧见他喝了酒定要惹她生气。
江倚槐没想到吴教授还是个妻管严,吴教授却摇摇头,说生气有害健康··江倚槐订的是个包厢,两个人各自选了几个小菜,佐一道鱼汤,上了小半桌·饭饱汤足后,两个玻璃杯相对而摆,热气袅袅,一杯菊花,一杯枸杞,还怪养生的。
吴教授先是一头雾水地向江倚槐咨询了追星事宜,没想到说着说着有了意外发现——自家孙女是圈里一个后生演员的粉丝,这个新人正好签在江倚槐的经纪公司。
得来全不费工夫,江倚槐一个短信发给唐跞,吴教授成功为孙女收获了签名与祝福语若干··于是从学校里的事情,到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二人又上天入地般侃侃而谈,吴教授十分开怀。
江倚槐想着差不多时候了,忽然开口问:“刚刚在办公室里讲起的陆教授,您能和我具体讲讲吗”·吴教授正高兴着,伸出手指,在空中指了指江倚槐,了然道:“我就说你肯定对陆老师很感兴趣,还装得有模有样的。”
江倚槐继续装模作样地说:“哪有,只是忽然有点好奇·”·吴教授不晓得江倚槐内心的千回百转,只微笑着点点头:“也是,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谁能不感兴趣呢。”
“陆老师啊,是我们学校文学院的副教授,我同他不是一块工作的,交流有限,具体的不算了解,不过——”·“说起来有一段缘分,他原先是我的拜把子的故交——吕常新教授的学生。
我知道得比较详细的,大概只有关于陆老师和吕教授的这一部分·”·“那年老吕带研究生,看中了小陆,领着他做研究,又把他推到国外去,具体的我不了解,隔行如隔山,我这个外行肯定是看不出门道的,我只知道从前喝茶的时候,老吕经常把他这个得意门生挂在嘴上。”
吴教授的笑容逐渐淡下去··“有一天,老吕突然被查出来得了血癌,已经晚期了·一开始我还不信,毫无预兆的,怎么就不治之症了,但是医院不会骗人呐。
这病是没法子治好的,那会儿陆老师还在欧洲,剩下半年回国,我说要不要让这孩子回来,老吕不允许,让我们瞒下病情,说什么也不肯让陆老师知道·”··“吕教授是位令人敬佩的好老师。”
江倚槐开口,语气郑重··“是啊,”吴教授喝了口茶,热气渡到他的镜片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白雾,“陆老师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还惴惴不安地安慰他,没想到他反倒很快振作起来,去看望了老吕媳妇,还把老吕的那些研究慢慢地接下来。”
“我看着,这孩子不愧是老吕看中的,- xing -子好,又肯用功吃苦,所以多关照注意着,一来是我本人欣赏,二来也不负老吕所托·”·“像陆老师这样的,走哪儿都不会埋没了去,最后他选择留在学校工作,也算意料之中,毕竟老吕把一辈子都放在这里了。”
“都很了不起·”江倚槐喝下一口茶,明明是清甜的枸杞,却不知为何,苦得舌尖都发麻··听罢这样一段往事,江倚槐心中是颇为震动的。
他寻而不得的这么多年,陆月浓在热爱的领域里成为了如此优秀的一个人,从未辜负他学生时代的才华横溢··这本该是高兴的,可只要一想到,在陆月浓不断前进的路上,他从未有一分一秒的参与,哪怕只是扮演一个分享者的角色,就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不甘。
错过太多,遗憾仿若浪潮,汹涌得几欲将他吞没··苦味随着茶水的下咽,一点点蔓延到舌根··江倚槐忽然想起,那枚明信片做成的书签上所有土到掉牙的情话里,有这样一句:“我希望你的未来里有我,我的未来里有你。”
世间太多恶俗无聊的情话,只是最平凡最难··第10章 医院·这天中午,陆月浓回到家没多久,便迎来了一位客人··“这是李老板托我转交给您的信,还有这个,他说就当做一份礼物,至于是见面礼还是告别礼,无关紧要,全凭您的意思。”
·是藏拙斋的小张,此刻正值吃午饭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还未散尽的餐饭香··寒暄几句后,出于礼貌,陆月浓询问他是否要留下来吃一顿中饭。
小张已经吃过,并且吃得不少,腹中饱足,没有容得下第二顿的余裕,于是他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婉拒··这在陆月浓意料之中,更何况自己的厨艺如何,他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也便不留小张,好生将人送到门口,转头回到家中。
陆月浓称之为“家”的这个地方,位于玉城二环的一所小区内·房子不大,百来平的样子,装修简约,家具上了年纪,还停留在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毕竟这所房子,也已将近十年了。
高二那年,陆月浓随母亲搬离寓居十八载的顺城,孤儿寡母来到玉城··这座古色古香的南方小镇,小到一片山丘就可以绕住它,而它的襟怀,也只够拥抱住一片湖和几带河,被水网割散开的陆地上,撒着豆子一样的人。
在这里,人们过得安稳乐足,虽无大城市那样灯红酒绿的繁华,但也享受着富庶安宁的生活··初来乍到,陆月浓对这里陌生得很,但母亲用不怎么温和的口吻告诉他,这里是她的老家。
归属感这种东西,奇怪的很,没有就是没有·哪怕刻意为之,短时间内也养不起来·而站在长远的未来,往回倒带,陆月浓一点也并没有对这里建立起什么难以磨灭的深厚情愫。
刚来这里的那一年,母亲用攥在手里的那些钱,她苦心经营攒了半辈子的钱,一次- xing -付干净了全款,毫不犹豫地买下这套当时价格不菲的公寓房··陆月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当作“家”,明明如今走进这里,干净得不见人迹,更不用说生活气息。
而曾经的这里,于陆月浓而言,也谈不上“家”,或许更像一个短时避难所·他随她藏了两年不到的光景,而后一纸通知书南下而来,他又独自北上··之后十余年,数千个日夜,哪怕是节假日,陆月浓也鲜少回来。
现在,二十九岁的陆月浓站在这个久无人烟的“家”里,盯着玄关柜上放着的黑色礼品袋,心中竟有难言滋味··身后桌上,盛满粥的描花瓷碗,冒着几缕淡薄的热气,一双木筷子并好了,放在一边。
旧玻璃罐装的腌酱瓜开了封,无声无息地立在离碗不远的地方,盖子还没来得及合上··——·陆月浓不太喜欢医院的气味··缠绵不去的消毒剂味道,混合着各类药水的气息,虽说是极淡的,一般人闻久了甚至习惯。
但陆月浓却是个例外,浸没其中越久,越是压抑难忍,故而他总是极力避开医院,迫不得已来时,也甚少久留··说实话,陆月浓也不大喜欢医院的声音··嘈杂的,争执的,嘶吼的,哭闹的,搅得人思绪不宁,但这些声音都发自肺腑,皆出于苦难,纵使不愿听,也不忍心埋怨。
医院这个地方,只要有人的声息,就还是好的··八字不合··硬要说的话,陆月浓与医院的关系,大抵如此··虽然退一万步来说,天底下大约没有哪位勇士愿意和医院天造地设。
这个中缘由,大概是因为陆月浓当年早产,胎里弱,幼年时期小病不断,便一直断断续续地住院,住到最后,整个儿科的医生护士,都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这样的情况下,陆月浓能保持成绩不落后程,也算是个奇迹。
那会儿每逢考试,他小学的班主任都会把“陆月浓同学虽然身体不好,不能经常来上学,但是考得依旧比所有人高”挂在嘴边··如此体质,医生本建议休学养病,但他的父亲坚持认为不能落下课业,也就一直没做决定,后来约莫是被陆月浓来来回回的入院折腾烦了,母亲又不管他,兜兜转转,还是把他送去了叔叔那儿,养了一年病。
陆月浓在小初之际休学一年,用于卧病,中西医轮换着上场,身体调养得好多了,才继续学业··那阵调养之后,随着年龄渐长,陆月浓身体益善,三灾六病也就不再缠身,但幼时打针吃药过于频繁,心中对医院形成的- yin -影早就根深蒂固,加之后来的一些事情,一点一滴地将这种情绪酵成排斥。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陆月浓着实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停足··可惜很多时候,现实与理想通向迥然对立的方向··电梯停停走走,陌生的人进了又出。
最终,电梯停留在F18的位置··照例,陆月浓来到住院楼的十八层·这层住着院内90%患有胃部疾病的病人,大部分属炎症一类,只需要简单挂水,其余的便更严重,或是术后,或等待手术。
“刚刚用过药,现在睡下了·”·“她今天气色比前两天好些,我去查房的时候,还和她说了会话·”·“东西也能吃一些,吐出来的,比这一疗程之前少了。”
陆月浓没有守在隔离病房外,而是找到护士长了解情况··负责这一病区的护士长刚结束了给小护士的讲话,见到陆月浓,便从护士站里走出来··护士长年龄稍长,看上去像是有四十岁了,体态略福,人也不算太高,素日里待人和气,是个爱说笑的热心肠。
一番询问,陆月浓得知她这两日身体渐有起色·至少,连续- xing -的疼痛得以片刻缓解,她还能拥有一段完整的睡梦·能够顺利地睡一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算得上如蒙天赠。
陆月浓点头致谢:“家母的病情一直起伏不定,素日里辛苦你们照顾·”·“谢什么,”护士长抿出一个安慰的笑,“职责所在,都是应该的,你母亲平时一个人坐着,也添不了什么事。”
“嗯,那我……就先走了,今天学校还有事·”·护士长“嗳”一声留住陆月浓,声音来得突然,有些响了,走道上过路的人都投来目光,护士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致歉,而后压低声音说:“你母亲她……她今天提到你了。”
脚步似有一瞬的迟疑,陆月浓停下来,问道:“有说什么吗”·“她说,如果月浓来了,告诉他,不要花钱了,她知道……医院这些乱七八糟都是骗钱的,别没的把钱花光了,还没用。”
护士长说得有点尴尬,她毕竟是个医务工作者,这种诋毁医院的话,哪怕知道是转述,她也还是不太能说出口··陆月浓垂着眼,不知想了什么,大概是这番话过于胡闹,让他不得已陷入沉思。
·身旁有护士推着车进护士站,小声道了句“借过”,陆月浓往边上让了一步,才从遥远思绪中折回:“有的时候,没有用,不代表不应该尝试。
医者仁心,或者说为人者都有仁心,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所以于情于理,我不可能放弃·那些话,多半是她糊涂了,您不用听进心里去·”·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
不难察觉的是,这回应里多少带了点坚定的味道,无关话语,而在意旨··说这话的时候,陆月浓明明是看着护士长的,可那平静无波的视线有如实质,似是刺透了一切,要看到某个深远的地方。
“是这个道理呀,人都喜欢钱,上了年纪就更想要守财,但也要分清楚情况,若是没了命还省它做什么,”护士长打心底里觉得这家子命苦,暗道天和人都作孽,叹了口气说,“不过,她估计是体恤着你辛辛苦苦工作筹钱,她心里不定算计着钱怎么用,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为人父母的,不管怎么样,都是想着子女的。”
话说得动情又中肯,可不知被哪句刺到,陆月浓轻轻皱了皱眉,他极克制地解释:“医疗费不会是我的负担,您看,我过去都按时结清,从未拖欠,往后当然也不会。”
“也不是这个意思……唉·”·有一些语重心长的话,在舌尖徘徊几圈,再要表达时就变了味,不知如何开口才算合适·护士长蹙起眉,一句话说到半截,欲续又止。
对着护士长有些担忧凝重的面容,陆月浓忽觉这一番话,或许过分郑重其事了·他感到不好意思,继而给出一个宽慰得体的笑:“不管怎么样,都谢谢您的照拂。
总之不用担心我这边,我处理得开·然后,照顾家母的事情,还要继续劳烦你们·”·陆月浓走时,将一个黑色礼品袋留给了护士长,说若她醒来,可交给她。
没走几步,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拿出来一看,是微信上来了消息··【秋时月圆】小浓啊,叔真的不要你的钱,不用再打了··这样的话,几乎占据了他们所有的对话记录,月复一月地重复,而陆月浓自然不会听进去,他发了一句“您收着”,便不再看之后的,把手机锁好放回去。
而后,陆月浓独自去了病房区·安静的长廊里,白光由尽头漫进来,将其间照得透亮,病房以相同的距离分割,长得一模一样,就像这一层上病患的疼痛,都是那么雷同。
唯有进门处的卡片,书写着截然不同的名姓··陆月浓走了一会,在某一间病房外停下脚步·门口的卡片上,有医生潦草的笔迹,写着“李萍芳”三个字。
他没有走进去,仅是伫立在隔离病房的门口,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向里看··陆月浓今天没戴眼镜,他的视力不算差,度数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戴与不戴其实没太大差别。
但在学校时,陆月浓一贯是戴着的··最初的时候,用同事的话说,就是戴着就能有气场buff,看上去不近人情一点,这样才压得住学生·可事实证明,戴着眼镜的陆月浓,最多只能唬住陌生学生,是做给外头看的表面功夫,陆教授温和过人,一开口就破功,所以面对自家学生,该压不住的还是压不住。
不过在学校里戴习惯了,也就不再摘··私底下不戴眼镜的时候,陆月浓的气质则有了微妙的转变,看上去就像是卸下了一层硬质外壳,温温和和的,虽没什么热度可言,但不至于像先前那样第一眼就给人冷硬之感。
正如他此刻的目光,安稳平静地蓄在眼中,冷热未知,晦明莫辨··病房里是大面积的蓝与白,灯光从顶端打下来,照得- yin -霾一丝不剩··陆月浓凝视着玻璃那头睡着的女人。
少见的,她睡得这样好,就好像寻常人在午后小憩,许是疼痛动了恻隐之心,做了短时间的让步,甚至连她那久皱的眉头都松缓了···旷日持久的疾病折磨,使记忆中李萍芳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无血色。
而那头原本柔韧纤长的头发,也在多次化疗后寸缕不剩,唯有一顶针织帽盖着··仿佛想看又不忍看,目光的焦距几经纠结,略作回收·陆月浓在玻璃这头,看到了映出的自己。
里外两张面庞,几分相似的眉目··有那么一刹那的触动,陆月浓瞳孔缩了缩,不自觉地开口:“你在想什么呢·”·声音喃喃,似是说着,又像是断断续续地嚅动着嘴唇,徒余微微变化的口型。
语调温和,听不出是问话,还是一句别样的问候··忽地,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身后路过一双行人··一个年轻的女人,脸上虽施了淡妆,仍看得出几分憔悴,她微微压低了身,好够着那只稚嫩的手,牵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前走。
“爸爸呢”·“我们就是去找爸爸呀·”·“那妈妈我们走快一点好不好”·“不要急,慢一点,当心摔跤。”
脸上虽有疲惫之色,但母亲转向女孩时,笑容明媚,言语温柔·只是瞧着,就让人联想到不知冬寒的夏花,不晓秋风的春叶··见有人来,陆月浓忽然意识到方才的失言,眼中闪过一瞬无措,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及时刹住,不再胡言乱语。
人们常说小孩子话多,因为不谙世事,不懂得什么是收敛·人长大了,就学会了埋藏心事,知晓什么该克制不发·所以再多的话,腹中千回百转,到底没能说出口。
不过,哪怕说了,也无人听见,更不可能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陆月浓垂下眼,眼睫遮出一片影·他喉头无声息地微动了一下,轻轻松开了扶在玻璃上的手。
面前还是一堵墙,一面玻璃·无声无息,两头皆是冰凉··第11章 归家·“那什么,我总觉着吧,我最近有点背运·”·“居然好几次都错过了。”
“每回就差那么一点点·”·“……虽然有次的确是我没把握好机会·”·“但这个毕竟和中福彩不一样,不用一次机会都不给吧。”
“……你神机妙算,你给我算一卦,是不是我的生辰八字和这玉城风水犯冲”·江倚槐四仰八叉地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一只手将一个贴了风水符的枕头举高,另一只手指着它,嘴里嘀嘀咕咕地质问。
此情此景,要是有人破门而入,十有**会认定床上这个人要疯,掏出手机同情地帮忙拨打120,剩下的十之一二,或许会因胆小怕事,直接吓跑··不过,总有人与众不同,若论不肯走寻常路,非唐跞莫属。
半小时后,坐在副驾驶座里的唐大爷笑个没完,还邀请开车的小王一起笑,就差发朋友圈将这等“奇闻异事”昭告天下了··“瞎鬼差蒙眼收心魂,江影帝对枕诉衷情。”
仿佛刚看罢一出好戏,唐跞眉飞色舞地说着,如果给他摆条老木桌,配上折扇,佐以清茶,再置一块惊堂木,倒是合情合景得像个说书先生··小王发挥了他的联想功能,跟着裹乱:“青天白日,江老师对着一只无辜的枕头强行说了半天疯话,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 xing -的扭曲”·唐跞更高兴了,颇为顺嘴地说道:“敬请收看——”·“别看了,天凉了,让您老的八卦期刊关门吧。”
江倚槐在这半个小时里被调侃习惯了,已然稳坐座位,八风不动,还能有闲情逸致回个嘴··“嗳,且慢,”唐跞虽然笑得快岔气,但不妨碍他腾出嘴来据理力争,“在我关门之前,至少得让李老板看看,你是怎么用他送的符的。”
玉城部分的拍摄,从烈日炎炎到秋高气爽,前前后后花了三个多月,在川澜街收工时,李老板还颇觉遗憾,回内屋取来匣子,从中拿出许多符箓,硬塞给江倚槐·上了年纪的老一辈,甭管哪一路混出来的,多多少少都有点迷信。
李老板说,这些符都是灵验的“法师”那儿讨的,素日里自己也贴,管用无比··江倚槐拿了这一沓符箓,随便一瞟,发觉各类用处竟不少,求心想事成的,求平安健康的,求财源广进的……一时数不全,总之是五花八门。
江倚槐看了眼唐跞,诚恳道:“人家一片心意,既然我收都收了,就要物尽其用嘛·”说罢又看向小王,锲而不舍地推销,“小王,来两张”·小王没了方才的灵泛,战战兢兢道:“要钱么江老师”·唐跞哈哈大笑:“江老师不要钱,纸要钱”·身价为零的江倚槐面无表情地开口:“对,我的确不值钱,但是符纸说不定很有用,你们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唐跞“哦”了声,语调上扬,故作好奇:“那你贴符问枕的,忙活了那么久,有什么收获吗”·“没有,”江倚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歪打正着,喜迎你的八卦期刊开张,算不算一大收获”·还没等唐跞呸他,江倚槐又道:“就当是给你做功德,别太感谢我,给点酬金就可以了。”
要钱没有,要你小命倒是可以,唐跞的土匪本色尽显无疑,面不改色地把下巴对着车窗那头一扬,威胁说:“年少不知反派死于话多,信不信,我等会把你连人带行李从这儿丢下高架桥。”
在“反派”一词上,江倚槐尽职尽责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演正派的次数比较多,不过论起难度,反派角色必然是不错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尝试。
至于后面那一句——谁把谁扔下去还不一定··虽这么一想,可江倚槐向来佛得很,没以暴制暴的打算,反而语重心长地劝他:“老唐,我劝你最好休养生息,上月是谁和我说,在家搬箱子闪了腰”··“……”唐跞被事实噎得卡了壳,突然有些后悔从前和江倚槐说这茬,但小王还在这,这种有碍形象的误会还是需要解释一下,“那次是意外,我回回在健身房举铁的时候,怎不见你说我身强力壮了”·江倚槐颇为质疑地心道:我和你是一家健身房吗如果你短斤缺两,或者胡编乱造,我也瞧不到啊。
“行,年富力强,我看好你,”虽然腹诽,江倚槐在面子工程上仍旧下足功夫,十分心善地给予鼓励,笑得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那什么……下回我搬家的时候,搬家公司的钱能不能省下来,就靠你了。”
唐跞掏了块泡泡糖出来,撕开,叼进嘴里:“我说江老师,你可回头是岸做个人吧,我是你经纪人还是你苦力啊就上回,我来公寓找你,你还压榨劳动力,托我从楼下给你捎桶矿泉水。”
“那回不是顺便么,后来留你吃饭,上了桌你也没和我客气,而且有电梯,不至于这么累吧兄弟,还是不是男人,”江倚槐毫不见外地拍了拍唐跞的肩膀,顺带捎走一块糖,拆开放进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而且真要算起来,大好周末打扰我清静,没关你门外就知足吧。”
“……等等,”听江倚槐叨叨了一箩筐,唐跞一个泡泡吹到半拉儿,忽地停住了,他把泡泡含回嘴里,用舌头摁灭,又带着点迟疑说,“你刚说什么来着”·江倚槐思索一下,重复道:“我说……我没把你关门外挺好的”·唐跞否定:“不是这个,上面。”
江倚槐一头雾水:“我问你是不是男人”·“……”唐跞被江倚槐这抓重点的能力惊到,语塞半晌,“不是,再上面。”
江倚槐挑眉:“我说唐老师啊,你这记- xing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伤了神,刚好,我回平城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儿,离下回开机估计还有段时日,要不我回头给方总打声招呼,给你放个假”·“去,我没事,别扯方总,先讲清楚你的,”唐跞可没心情扯皮,他暴躁得很,要不是这张脸价值不菲,他真想把江倚槐的脸按到玻璃上反复摩擦,“你刚才那话,是不是下定决心要搬了”·江倚槐“嗯”了一声,一个粉色的泡泡由深至浅,吹到极限,“啪”一声破在了唇上,他垂眸不语,抽一张面纸拾掇干净,才慢条斯理地接着道:“我托老陈给我打听了点房源,他可能没搞清楚情况,把资料发到你那儿了。”
“那我回平城就把资料发你,这事儿也不用太急,你认真挑,毕竟娶妻啊买房啊,这任何一件,都不是小事,”话题突然走向正经,唐跞若有所思了会儿,又接着说,“哦,昨晚娄导那边来消息,平城的拍摄地准备得差不多了,放一个半月假,下次进组是在年底,我没联系上你,不过我核对了档期没什么问题,就先给你应下了。
空出的时间我到时候重新安排一下,不过这些天你还是可以好好休息·”·江倚槐那天去玉大,本是跟着吴教授学东西,没想到晚饭结束之后,凑巧碰上了平大交流团的好几位老师,他再次触发了自己诡异的“路人缘”体质,和其中几位年轻老师混得不错。
昨天晚上,就是被两个经管学系的副教授叫走,去玉城山上看夜景了··当然,因欣赏夜色而没回电话这种事情,江倚槐想都没想就知道不能和唐跞说·他不动声色地绕开这一点,直接回答道:“行,我没问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招唐跞挺受用:“知道辛苦,你就帮帮忙,少气我·”·说罢,唐跞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接着一言难尽地再度开口:“方总那小……大财主也不知哪只眼没开,大概是做梦梦见觉得我太清闲,还想给我塞新人,之后忙起来,我这苦日子大概就一眼望不到头了。”
江倚槐愣了一下:“新人”·唐跞苦笑:“是啊,就之前跟你说过要搬来的那帮小孩儿,怪闹人的·”·江倚槐不解:“公司没别人了吗”·唐跞叹口气:“上头重视,又不放心,就想让我去带。”
看来是真的挺重视·且不说那莫须有的“清闲”,就算果真如此,按理混到唐跞这份上,一则本身就有个江倚槐,算他工作室里的人了,再让唐跞去带别人,不太合规矩,二则这回还是担起栽培新人的责任,实在是吃力又不一定讨好。
“那你……”这消息有点震撼,一想到自己被关进组里,唐跞转头就要保姆似的带小孩去了,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可能是情感过于丰沛,反而阻塞了话语,江倚槐内心兜转几圈,一时没能搜刮出什么合适的安慰,末了,只能干巴巴送上一句,“加油。”
唐跞听着这没营养的安慰,刚想说两句,车里传来手机轻微的震动声··小王和唐跞习惯开响铃,所以这很显然是江倚槐的,这家伙的手机通常把静音振动来回开,一年四季都是个不声不响的哑炮,不然有些时候,江倚槐也不会错过消息。
虽被说过多次,但江倚槐记吃不记打,也不知哪根筋生得太直,就是不改··唐跞见江倚槐摸出了手机,想他或许有什么事,也就不再说话,自顾自忧愁地瞪车窗了。
手机弹出消息··署名是“姜涵”··——江老师好,我是平大的老姜·江倚槐记得这人,是那日交流团认识的一位副教授,可能是教物理之类的,三十四五的样子,仪表不俗,奈何学问是支特效脱发膏,让他的发际线隐有提前退潮的迹象。
对这位“老姜”,江倚槐印象颇深,因为二人虽姓氏不同,但读音一模一样,当天喊人的时候,还险些遭了乌龙··后来为分清二人,大家图省事,干脆就以年龄判别,江倚槐是“小江”,这位姜副教授被称作“老姜”。
老姜为人风趣幽默,乐呵呵地接受了:“都说姜还是老的辣,这称呼我喜欢”··——姜教授好,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虽相谈甚欢,互留了电话,但江倚槐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联系上,因而的确不清楚有什么事。
——有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周我们都回平城啦,我看你们剧组的消息,你那头是不是也要回去了·江倚槐抬眼看了一眼车窗外,景物有如浮光掠影,一瞬而逝。
耳边是风声隆隆··——对,我快回去了,现在在去机场路上··——那感情好下周末,胡老师那边组织了一个观星小组,自驾去露明山,我想着你可能有兴趣,就多嘴来问一句,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果然,话不可以乱讲,或许上天真的有眼,江倚槐刚跟唐跞说完他这段时间空闲,就有事情找上来了。
不过,这显然是一桩好事·江倚槐将年少时的好奇心保留至今,对不了解的事物总有浓厚的兴致,加上他确有空闲,一时心动便答应下来,顺带问了句人多不多··——不多,就学校里几个玩得好的老师,我们准备做个露营,器材也租好了,到时候一起弄点烧烤,坐下看星星。
——那好,具体情况可以发我一下吗·——那江老师加我一下微信吧·就这个手机号,我等会给你发个图,然后还有一点东西和你交代·待老姜絮絮地交代完详情,车子也快要到达机场。
不久江倚槐率“王兵唐将”,踏上了回平城的航班··许是昨夜游山太晚,今日又车路颠簸,江倚槐在航班上很快就昏昏欲睡,小王帮他要来毯子的时候,江倚槐早已陷入了梦乡。
江倚槐睡得昏昏沉沉,隐约能感知到航行时的颠簸,披在身上的毯子很柔软,就好像意识迷离的脑海里,浮现出的陆月浓的模样··无论是再相见时斯文得体的姿态,还是多年前,眉目尚且青涩的少年脸庞。
江倚槐在梦里拼凑着不完全的碎片,都关于“陆月浓”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在他的心里有太多的定义··最原初的景仰,最纯粹的爱意,最真实的欲望……到最后,大抵是回忆中年复一年的习以为常,却后知后觉的错过。
第12章 梦回·10:28··时钟运作如常,落在苦等下课的学生眼里,却是慢如老牛·但指针听不到室内无声的载道怨声,仍不紧不慢地走着··高一2班的课堂里,一片安静,四下无声,学生们埋头于物理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或奋笔疾书,或眉头紧蹙。
然而,这寂静并不持久,因为隔壁屡屡传来穿透力极强的女音··2班物理老师扶了扶眼镜,平静道:“大家心静,继续做·”心里想的却是:隔壁1班是调了课么,这节怎么是韩诩老师在上。
韩诩何许人也·答曰:高一1班的数学任课老师,兼任高一年级数学备课组组长··韩老师是位不折不扣的美女老师,黑发及腰,眉目带着南方人的秀气,略施粉黛便标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她又时常穿着素色的旗袍,乍然看去,倒更像语文组出身的。
放在画里的美人千娇百媚,人们会可惜她们无法开口·可换到韩老师这儿,则是一开口便破功,喋喋不休,把人唬得一愣一愣,让人颇觉美人宜静是真理··因常年奔走于教育事业第一线,加的班比加的餐多出好几十倍,韩老师身量偏瘦,浑身上下掂不出几两肉,似是扶风弱柳,让人生出一种她随时都能被风刮倒的错觉。
再加上身高不太够,韩老师讲课时踩着恨天高,同学们时常担心她前一秒嘴里还说着代数,后一秒就一脚踩空摔下踏板··同学们的担心发自内心,颇为真情实感,只因韩姐虽上课时热情似火滔滔不绝,下课却还算温柔,她又年轻,抓得住时下话题,不难和班上的学生打成一片。
因而每当提起韩诩,一班的同学们都有些甜蜜的头疼,甜蜜于有个好说话的年轻貌美的数学老师,头疼于这位数学老师对待讲课抛头颅洒热血的积极态度··就好像这会儿,被调了课的1班教室内。
“这个第五题要不要讲不过有点简单,那我们就不讲了吧,嗯,不讲了——但是不知道你们看没看出来,这个其实做出来非常简单的,就是这样:先把这个三角函数化解出来,再套……”·“哈啊——”后排的王治宇把笔撂在桌上,非常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韩姐这题也要讲我初三的时候就会了好吗……”·“正所谓不讲不放心,你看她哪次不是这个套路‘这个题要不要讲,这么简单就不讲了吧,其实很简单的呀,就是这样这样——’,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王治宇的同桌董力帆口头抱怨着,可手上却没像王治宇那般放弃,分外老实地把黑板上的粉笔字全部抄到考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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