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2)

分类: 热文
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2)
·碍于理科擅长者的绝对压制,董力帆在班里成绩中等,有时能擦进前列,除了偶尔课后抄抄作业、默写偷瞄同桌以外,没干过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还算个老实学生··这次月考成绩下来,数学比上回直低了二十几分,这让数学本就相对薄弱的董力帆感受到了危机,突然被打了一针鸡血似的,举头对三尺神明发誓:“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对此,董力帆的同桌王治宇仿佛司空见惯,白了他一眼表示:“老天爷要是真的听得到你的起誓,你这么屡次三番地骗他老人家,指不定气到让你天天排不到小食堂的糖醋排骨。”
倒不是王治宇泼他冷水,他看得多了,也就清楚,董力帆这针鸡血大概只够维持个把天,差不多等月考试卷讲评完,药效就到了期,那试卷也就被原封不动地丢一旁,多半不会再拿出来看了。
王治宇见他现在笔耕不辍,自然知道他这三分钟热度的- xing -子,笑了笑,毫不委婉道:“也没看你脑袋里飞出蝴蝶,唉,这笨蛋题目,你别抄了,我估摸着没人会错,也就韩姐,还嘚啵嘚啵讲。
你看看全班上下,除了你,就你后面陆哥一个人在抄·”··董力帆惨遭打击,面上挂不住,很快便不过脑地回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那万一陆哥也错了呢”·寂静三秒。
“你当我没说·”·“我当你没说·”·二人对视一眼,像做了亏心事似的,无比默契地噤了声,各自归位·王治宇继续打他的盹,董力帆则继续刷刷地抄板书。
他们结束了话题,课堂也就只剩下了韩诩的讲课声·这堂课已趋近打铃,就算是闹腾的积极分子也已在数学知识的海滩边昏昏欲睡,没那个兴趣作妖了··韩诩写完一道题,转身清了清嗓子,继续拉高声音:“下面第八题,注意一下这个取值区间,左边和……”·时钟虽走得慢,但下课铃不会迟到,熟悉的旋律如约而至。
江倚槐坐在王治宇后面,一节课几乎都在睡觉,“乖学生”的意志支配着他,他不肯明目张胆趴着睡,而是勉强抬起胳膊支着身子,睡得东倒西歪,堪比人走浮桥。
此时铃声大作,江倚槐条件反- she -般唰得竖了起来,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坐起,仿佛方才“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的那个人不是他··江倚槐揉了揉惺忪睡眼,还没对准焦的视野里,同桌陆月浓正对照黑板,有条不紊地抄着题。
这幅心无旁骛的模样,大概一万年都不会变··与此相对的是,大家伙儿纷纷碎碎念起来··“下课了下课了”·“体育课”·“下节体育课……”·“中午吃什么”·“要死了你,体育课都还没上,又想着吃了”·“体育课完了你帮我带一下饭成吗就小店门口的盒饭”·“老赵这周是不是要测什么”·课堂如煮沸了的锅,叽里咕噜的声音不断上泛。
韩诩仿佛自带屏蔽,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敲了敲黑板,拿起三角板和粉笔:“左边和右边的括号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我们画一张简图……”·“韩姐这又是要拖课记到现在还是基础题,认真的吗……”江倚槐把卷子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百无聊赖地把这个“又”加重了音。
陆月浓手底写写画画,定完区间后把笔一搁,笑了笑:“你又不是第一天上她的课·”·江倚槐选择挣扎一下:“体育课得提早去,不然老赵点起名来分分钟一千米。”
“……”这个,陆月浓整理桌面的手顿了顿,他难得噤声,有了不想回答的问题··董力帆对此深有意见,他使劲把脑袋往后探:“岂止是一千米,上个礼拜小黑他们罚了一千八,一千八懂吗跑完他说他这辈子都要不举了”·“不举就不举吧,之前也没见他举过,”王治宇拍拍董力帆那颗快要伸到陆月浓和江倚槐中间去的头,“张哥在外头。”
这张哥全名张元明,是隔壁二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也是一班人眼中公认的“心理变态”·因看不惯一班的数学平均分总比他们二班高出那么一两分,张哥经常在自己没课的时候跑到一班门外徘徊,时不时表演一个“幽灵过窗”,盼着用自己藏在老式镜片后的那双“火眼金睛”逮住几个作祟的,好在办公室出出风头。
抓人便算了,还抓得毫无新意·谁都知道张哥作为一个将要谢顶的中年男人,“行政执法”毫无人情味可言,且热衷于三个校园经典业务:查小说,禁恋爱,管发型。
据说,张哥总结出了一套不外传的抓人经验,上一届的时候屡试不爽,但到他们这儿,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似乎还没见效用··顺中治学严谨,大部分学生都是中考时拔尖的一批,是能冲刺名校的好苗子,余下的在读书上也愿下功夫。
求成绩,求效率,至于读书之外的- xing -子如何,只要不违法乱纪,校领导也不怎么管··不管怎么想,抓人这事都和老实本分的大部分学生搭不上关系,但坊间流传,上周高三的年级主任巡逻时凑巧抓了一对同,此时惊动高层,于是一场会议之后,禁恋爱的范围划得更宽了,张哥的业务条例也与时俱进。
现下又是案发才一周的敏感时间,甭管你有没有这回事,躲着点便是了··董力帆原先活络得很,一听张哥过境,还没被抓走定罪就想先喊冤枉,可自己这动作要是落在有心人眼中,简直是大写的“和男同学交往过密”,不是上赶着被抓么·思及此,董力帆一瞬间僵住了,下一秒就跟触了电似的弹回座位上,标标准准的“坐如钟”,他咬紧牙关,嘴皮子几乎一动不动,声音颤颤巍巍地飘到王治宇耳边。
王治宇捕捉着模糊的字音,勉强听懂了,董力帆说的是:“张哥在看我吗”·还没等王治宇回答,江倚槐的声音悠悠往前飘:“大头,你别把他骗瘫了去医务室,下午听写就没人和你分工了。”
所谓听写,大概就是听了也不会写·“大头”是江倚槐给王治宇量身定制的称呼,王治宇一听到听写就怂,果真一个头两个大,幡然悔悟:“哦……江大佬在理,我这就摒除杂念,遁入书门”·董力帆似机器人般挪腾脖子,怯生生偷瞟了眼窗外。
只见外头空无一人,阳光明媚,这才从被吓到的半懵状态中醒悟过来,立即去找王治宇算账,说话声音却还是压低的,毕竟前头,韩姐还在黑板上噔噔噔地奋笔疾书,大有不凿穿黑板不罢休之势。
“好啊你,下次你上课看那什么的时候,我直接告老张,不让你写个万字检讨在广播里读我就不是人”·现下讲解的这题,陆月浓显然没错,他见韩姐写了几步,就知道思路和方法是完全一致的,大概拿不出更精准便捷的解法了,于是直接把自己的解法在填空题边略写了一遍流程,早早收笔。
·捧起课外书的时候,陆月浓听董力帆和王治宇吵得热闹,正闲着,故而不嫌事大,勾着嘴角道:“什么‘那什么’”·董力帆转过头来,看了眼陆月浓,转而又对着同桌看了几眼,眼神两点一线地辗转,他一时卡壳,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咳……那个……”·然而,陆月浓扶了扶眼镜,还是那副似笑非笑、斯文至极的模样,盯着他看。
董力帆见到陆月浓这般眼神,再不敢与他对视,生硬地挪开了目光·他弱小可怜又无助,只好对着全世界用眼神传话:“我该咋办”·江倚槐却转过身,抚上董力帆的肩,把他的惶惶不安拍散,又附赠几句劝慰:“别怕帆儿,你告诉他也没事,不是我跟你乱讲,这方面,你可能还不如你陆哥懂得多。”
董力帆先是习惯- xing -“嗯”了声,而后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才慢一拍反应过来:“……啊”·王治宇用眼神委婉告知他:是真的,你最好相信江大佬。
要是在走廊上随意找一个同年级的学生,问他陆月浓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多半会回答:学神啊··在整个年级眼里,陆月浓绝对是个标标准准的学生模范·考试时发挥稳定,名占榜首,鲜少有谁能与他争这个头榜。
而上课时,甭管别人是执笔还是放笔,陆月浓总是写着、记着,且并不死记,自成一套归纳总结的体系··班主任郁冬将江倚槐安排到陆月浓边上,大约也是因了这些好处,毕竟江倚槐是个艺术生,来校的日子很有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陆月浓都仿佛是按照学校对好学生的要求,从程序里编辑生成的,但亲近的人就会知道,陆月浓的- xing -子,其实不似师生对他的固有印象·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只能远远看他,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也就忽视了冷硬的锋芒。
陆月浓时有出格,甚至在大部分时候思想很危险,直奔着违规乱纪去,指导别的学生如何逃过监控出学校,去黑网吧,甚或打架·这些也是江倚槐在过去的半年与之后的一年多里,慢慢见识到的,虽然江倚槐不明白陆月浓这么做出于何种心态。
王治宇刚知道那会儿,也险些惊得下巴合不上,直呼:“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觉得陆月浓厉害得不是一点半点,不论是学还是玩,都能得心应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佩服得几乎五体投地··初登高中的年轻小子们,热血满腔,心高气傲,鲜少有服气谁的时候,但真的佩服了,也就是打心底里认定了··江大佬之所以是江大佬,是因为球场上没人打得过他,且不论是什么球什么场,都能得心应手,酷就一个字。
而陆哥之所以是陆哥,一方面是源于他学与玩全都强无敌,另一方面,还非常简单的因为——他从不藏着掖着,愿意提供作业范本,以拯救秃头学生于苦海·通俗地说,就是不摆好学生架子,能坦坦荡荡地让人抄。
韩姐说“下课”的时候,江倚槐抓准时机,抱起球衣球鞋,起身欲往厕所冲··陆月浓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差点忘了,你裤子拉链没拉好·”不轻不响,这话像纤细而柔韧的藤蔓延伸出去,刚好能缠住江倚槐迈出去的脚。
因体育课男女分开,一个班的人数减半,所以年级规定体育课由两个班合上·每到这时,有些隔壁班的女孩子便会聚集在班门口,等朋友一道去- cao -场··门外女生不少,嬉嬉笑笑地聊天。
若江倚槐这么耍流氓似的冲出去,被看见了那就别混了,铁定在全年级声名远扬,被笑到来年··好在江倚槐反应不慢,立刻刹在原地,他做贼心虚般低头看了看,把手中的球衣往下遮一遮。
接着,他一脸被流氓盯梢的样子转过头来,尴尬地问道:“你……别是看了一节课吧”·“没有,大概半节,”陆月浓语气挺自然,他伸出右手食指敲了敲桌上的《陶庵梦忆》,“前半节课没看你,听过题我在看这个。”
那时恰好季春,风似是由慢火蒸过,暖而缓,拂得人熏熏然·一把火就这么纵在他脸上,烧得耳根都红了··江倚槐立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才发觉被陆月浓逗了。
陆月浓就算盯准一道题看一节课,也不会无聊到来盯他的裆·而自己居然害羞得像个姑娘家,他气不过地举了举拳头,只是有些不甘心,没想真打上去··陆月浓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课快开始了。”
·江倚槐看了眼墙上的钟,果真如此,那点微不足道的愤怒登时被惊得烟消云散,他忙不迭转身跑了··第13章 小径·最后还是光荣迟到,江倚槐知道是自己换衣服太慢,没说什么便上了跑道,后面跟着几个骂骂咧咧的,显然意有不平,但跑着跑着,他们上气不接下气,也便没力气抱怨了。
老师的哨声与训话声,混杂着一旁树林中传来的鸟鸣,与墙外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入耳如三重奏,活泼醒神··江倚槐跑在砖红色的跑道上,踩过白色的线条与黑色的小石子,目光时不时看向班级所在的地方。
第一圈的时候,老赵吹着哨引导大家做准备活动,第二圈的时候,大家已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在原地讨论什么··高一下学期开学已将近两个月了,江倚槐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就来校上了两个周的课。
期间包括开学周,室外课还没开始上,剩下的一次又中彩票似的遇上了下雨,所以盘算下来,江倚槐这学期还没体验过体育课··先前,江倚槐问过陆月浓,听闻这学期男生主修的是篮球,这才带了球衣。
然而,陆月浓并没有跟他说课时进度,江倚槐也忘记问了··江倚槐看见老赵站在大部队前面,正交代着什么,心下略有些着急,于是加紧脚步·所幸,江倚槐跑得算是比较快的,很快解决完最后半圈,顺利归队。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江倚槐前脚刚嵌进去,后脚就听见老赵来了这么一句:“学习委员说得不错,我看了看,江倚槐同学的确很合适·”··江倚槐愣在了人群之中:“”·合适什么·江倚槐的表情顿时有些懵,但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就突如其来地被点了名,换做是谁,都会不知所措。
老赵像是有读心术,连带着事情经过,十分善解人意地给江倚槐重复了一遍:“下月第一个周的周五,学校开校运会,咱们两个班基本都报完了指标,独独有个三千米还空着,二班课前有人给我推了石冠荣同学,一班还没人报,刚刚你们学习委员跟我举荐了江倚槐。”
今年顺城体育局不知打了什么假冒伪劣的鸡血,联合教育局加强高校对体育的重视程度·顺高这地方,星级高中,盛产祖国的应试花朵,奇题怪问皆能答,反倒是风吹雨打全都怕。
好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校领导对于自家学生什么样,全都心里有数,把原本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改成一年两度,应付得得体又敷衍··老赵清清嗓子,看向江倚槐:“不过不强迫,自愿报名。
江倚槐同学,你说说,你行吗”·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道:老师您能不能换个问法,这恐怕不好拒绝吧·大多数男孩子脸上挂着隐忍的笑意,有几个耐不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王治宇还偷偷在江倚槐耳边煽风点火:“大佬,老赵质疑你行不行,这能忍”·唯独陆月浓面不改色,无事人似的·但这看似最平静的家伙,却是最可恶的肇事者。
江倚槐没想多久,正色回答:“行,当然行·”·无论是篮球还是别的,江倚槐都非常擅长,运动于他而言小菜一碟,大家有目共睹,所以陆月浓的举动实则是“唯才是举”,合情合理。
论及为班级争光,江倚槐肯定不会不愿意·他却因为是陆月浓的提议而有了半分迟疑,说不上是哪里奇怪,但总觉得不对劲··篮球在空中掷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没触及篮筐,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进了网。
混乱中,董力帆边跑边激动地喊了一句:“干得漂亮江大佬”·江倚槐则在进球同时,迅速变动位置,走位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或细微或激烈的变动,以方便随时接应队友。
队友在传送时发生了意外,球被错手劫走·两队人马各自包抄,对家通过三次递球绕开防线,其中一人疾步将球传至外围··江倚槐紧盯着球,一面左突右进地来回防守,一面紧随挪步,快退向边界,预备配合着队友,将球再度截回。
此刻已近下课,女生班早一些放了课,有一些路过篮球场,挨着铁丝网观赛··江倚槐因走位向这边靠来,无意间听进几句话··“那是谁啊”·“哪个”·“就这个,向我们这边靠过来了不是你们班的吗我先前好像没在球场上见过”·“是啊,他是江倚槐,艺术生,不常来的。
你是不是忘了,上个学期他……”·“他篮球打得挺好的呀我看起来觉得是你们班最好的了·你呢,你觉得最好的是哪个”·“嗯……我觉得也是,江倚槐挺厉害的,听苏苏说他初中差点进省队,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进。”
……·一声哨响,比赛尘埃落定··在紧随而来的下课铃声中,对面有谁爆了句粗,接着咬牙道:“差距太悬殊了吧”·“头前听隔壁班人说,他们放学以后班内切磋这个艺术生,都没打过,我还不信,今天见识了,真的猛”·“算了,没劲。
不说了不说了,咱吃饭去吧·”·另一头,篮球场边的洗手池旁··洗手的人挺多,江倚槐洗完退出来,让位给后边等着的同学,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走在前面一大截的,正是陆月浓,那个方向目测是往大食堂去··陆月浓虽面上看不出三灾六病,但惯常是不参加这些剧烈运动的,一张病条递出,免了与体育挂钩的一切事项。
别人叱咤球场,挥汗如雨,而陆月浓则往- yin -头里一坐,事不关己如世外仙人·一到下课,还不用像大部分同学那样狼狈地拾掇自己,格外潇洒地捷足先溜,就像现在这样。
江倚槐记得陆月浓平日不大爱去食堂,但今天却一反常态,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仔细想了想,就记起了今儿是周一,食堂限量供应叉烧饭,江倚槐眼前一亮,自以为破案了,可转念一想,陆月浓捷足先登,这不是“作弊”么·于是,江倚槐不怀好意地跑上去扑人。
可惜跑步的声音大了点,陆月浓有所察觉,遥身一转,就对上江倚槐“大鹏展翅”的造型··江倚槐僵在原地,他还没来得及把手弄干,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像极了一只“落汤鹏”。
陆月浓盯着他看了会儿,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两张递给他:“……有事”·“谢谢,”江倚槐接了拭手,不好意思地把那点整人的坏心思收回去,接着解释道,“其实没什么,看你难得愿意去食堂,想跟你一块去。”
陆月浓像是听见什么天方夜谭,轻轻挑了挑眉:“谁跟你说我要去食堂了”·听到这话,江倚槐迟疑了一下·毕竟他来校次数少,上学期又是学的排球,场地在另一边,虽然篮球场课外来打过几次,但他也是跟着人走,没怎么记路,陆月浓又是这样的反问,很难不让江倚槐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路。
江倚槐不可避免地心道:这难道不是去食堂的路吗·带着自我怀疑的眼神,江倚槐往四周望了望,洗完了手的同学们纷纷从他们边上经过,对上视线时,几个熟络的还与他们打招呼:“江大佬陆哥一起去吃饭不”·他们也向这个方向走,的的确确是去食堂。
·江倚槐挥了挥手:“你们先去,我和陆哥马上来”话毕,他又转头对陆月浓道:“这是去食堂的路,你不去食堂去哪”·陆月浓淡淡看他一眼,转过身朝前面指了指,又往右边指了指,指完,回过头来,对着江倚槐说:“那里。”
这条路一直走去,有个岔口通向两边··一边右拐,是去食堂的路·另一边左拐,是- cao -场与篮球场之间的小路,尽头是个废弃的旧校门,没什么人会在中午往那儿去。
“饭团,两个·”·“要加啥伐”·“不用,谢谢·”·“两个五块洋钿·”·陆月浓一手付钱,一手接过了饭团,其中一个递给江倚槐。
看到江倚槐似要掏钱,陆月浓制止他:“请你的·”·江倚槐道了谢,看了看手里的饭团道:“下回我来·”他没想到这废弃了的地方,还能有人卖东西,难免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里也有人卖吃的,以前只听说北校门口有卖小吃的,后来查没了,没来得及去。”
“不一样,”陆月浓对着饭团咬一口,平淡无奇地嚼着,倒不像多爱吃的表情,“北门那边人多·”·江倚槐点了点头,他明白陆月浓的意思。
上学期常听人说,北门那儿卖麻辣烫、肉夹馍,还有臭豆腐·中午轮上饭点,香飘万里,热火朝天,能排出长队,因隔着栅栏,那场面活像是往笼子里投饲料··不过正因好吃人多,所以惹校方注意,引来城管队,反而做不长久。
相反的,因为人少,南门这边得以保存,但也因为人少,也就不用多么期待饭团的滋味··江倚槐咬了一口,果然算不上好吃,不过也不难吃就是了··不知道为什么,俩人皆没往回走,陆月浓就着草坪旁的坎儿坐了下来。
江倚槐迟疑片刻,也跟着坐下来:“你中午不去食堂,就是为了吃这个”·陆月浓想了想:“算是吧·”·江倚槐看向铁门处,只站着三两个人,在那儿买饭团。
他盯着白生生的饭粒,没好意思直说这玩意儿一无是处,尽量委婉道:“那它……吸引你的地方在哪啊”·陆月浓答案简洁明了:“便宜。”
回答速度之快,大约是想都没怎么想··江倚槐看向他:“那你早饭为什么不愿意吃”·陆月浓这次没回答,投以疑问的目光。
生怕被以为是偷窥狂,江倚槐连忙解释道:“那什么……上次早**忘拿外套,返回来看的时候,见你把早饭扔垃圾桶了·”·以及,后来在垃圾桶也看见过几回。
江倚槐犹豫再三,没能把这句话补全··陆月浓笑了笑,回答得很直接:“不爱吃·”·江倚槐觉得那些东西看着还挺好的:“不好吃吗”·陆月浓:“没,就是不爱吃。”
那就是放着好吃的不吃,还另外花钱来这里寻外食说好的便宜省钱,这不是自相矛盾么··江倚槐有些匪夷所思,有理有据地怀疑陆月浓在学习和生活的时候用的不是同一副脑子。
陆月浓顿了顿,也许是察觉到了江倚槐的情绪,又或许只是想换个话题,开口问道:“长跑有信心吗”·“……”·这到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第14章 花月·没过几天,江倚槐便带着同学们的殷切期望回了平城。
临走时董力帆还火上浇油地说:“大佬千万别懈怠,要努力锻炼,期待你回来一展风采”·然后江倚槐去别处一展风采了··江倚槐被江萧峰塞进了一位好友的剧组,人生头一次跑了个两句台词的龙套。
那天收完工,江倚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却意外收到了一箩筐称赞和一头被揉乱的头发,难得有点隐秘的雀跃,但他绝对不会告诉江萧峰的··江倚槐没想到,他为了两句台词,在平城待了一个月。
更没想到的是,回顺城的第一天傍晚,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和江萧峰大吵一架,然后抱着相机出门了··讲道理,江倚槐自认为脾气尚可,一来他天生不爱与人置气,也不把琐事放心上,二来家教严苛,底下还有个弟弟,他时而要做出哥哥的表率。
但江萧峰给他的安排,就好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多年来愈发令人窒息,他的自由仿佛是个违禁品,找不到存在的空间··这一次,期待了很久的画展计划又在一连串的安排下破碎,江倚槐忍不住生气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听从江萧峰的安排。
江倚槐都不记得上一次这么发脾气是什么时候了,就好像他从来都乖顺似的·他端着相机,沿着路向前,心猿意马,有些茫然··这条路傍河而造,是单行道,是连接居民区与商业区的走廊。
顺着它自西向东,一路走到底,能看见这一带最为繁华的商业步行街··车在这一地段被限流,行人反而不受约束,能灵便地自由来去·每到黄昏傍晚,许多住在附近的居民用过了晚饭,就走出小区,到这儿来,他们三五结伴,亦或是两两成双,通过这条路去步行街散步。
道路一侧的人行道铺得不算很宽,素日里人流分散时不觉得拥挤,但搁在这几天,难免就有些尴尬··人都图喜庆,爱轧闹忙,所以逢年过节时,这条路上挤满行人是寻常事。
但每年中,还有那么几天,并非佳节,依旧能招来人山人海··便是眼下清明未到,樱花开放的时日··此时,沿岸樱花开得盛好,粉白相间的樱花簇如云霞,交掩于夜色之下。
微风徐来,花云攘动,花瓣随之纷纷下落·一些飘转到河面上,触水不动,随波逐流,一些则慢悠悠兜到地上,铺作一片柔软···花开得这样好,旅游的,赏花的,拍照的,散步的,都免不了为这一年一度的美景夺去视线,驻足赞叹。
只是人群堆积,也就造成了道路的阻塞··江倚槐心里叹了口气:还好没骑车··擦肩而过的人都在笑,唯独江倚槐没什么表情,他是个生气不过五分钟的人,现下消气了,反而难受更多些,他犹自走着,也不去想究竟为什么难受。
没走多久,夜色便慢慢地浸透了天幕·道路上越走人越多,越多也就越挤·江倚槐被人群挤得七荤八素,心中那点郁郁再度减去了大半,甚至开始暗嫌自己吃饱了饭没事干,怎么突然跟吃了秤砣似的,那么冲动就出了家门。
这份自我检讨还没打完腹稿,抬头四顾,凑巧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好风景,他眼前一亮,如见曙光··江倚槐手里捧着一台单反,站在石桥一半高的地方,朝远处拍摄,脸被相机遮掉大半,不过姿势端得挺专业。
从聚焦的方向远远望去,能看见长河浣花,横波荡月,的确是适合入境的画面··江倚槐拍完了,挪动相机,寻找下一个视角·右转一些,镜头恰好对准了人群,人们穿着比素日要精致些的服装,谈笑风生地在花底走过。
片刻移动后,镜头在某一个角度倏然静止··茫茫人海中,当某一个的眼神与镜头交集的那一刹那,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两人都微不可觉地凝滞了··江倚槐透过镜头,看见了陆月浓。
如果可以用言语形容,江倚槐觉得那一刻,仿佛能听到磁石相触的声音,清脆至极··风又拂落花瓣,有几片就这么挨在陆月浓肩上,它们不动了,就像陆月浓一样安静,安静地立在原地。
江倚槐被这一幕吸引,迅速按下了快门,很快就搁下了相机,朝陆月浓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表情除了喜悦外,还颇有几分得意··“你怎么会在这”陆月浓靠近时,江倚槐整了整棒球帽,掩起了小表情,装模作样地问他。
“散步,这话不该我问你么,”陆月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怎么不来上课”·“学习委员查岗啊,那我是不是得老实交代,”快门又轻声落下,江倚槐神情专注,语气故作轻飘飘,“昨儿刚回来,这不是周末嘛。
赶着拍点片儿,不然这宝贝落了灰,老头子又得说我三分钟热度瞎买东西·你放心吧,后天肯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教室里·”·陆月浓便把注意力转到相机上去,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挺认真。”
那眼神,真像是在说:挺像回事的,不过作品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江倚槐受惯了陆月浓的这种态度,本是能免疫的,但陆月浓突然靠近了,江倚槐像是突然摸了电门,反应迅速地往后跳开一步,眼中写满戒备:“看是不可能给你看的。”
“……你刚刚肯定是拍了我,”陆月浓挑了眉,”怎么,侵犯完肖像权,还不给当事人看了”·江倚槐眼看说不过,只得用“道理我都懂”的小眼神看陆月浓,企图讨价还价:“改天再给你看。”
陆月浓不依不饶:“改天是什么时候”·“先让我把它们冲出来,”江倚槐看了自己宝贝相机一眼,下半句话却突然有些卡壳,“不然……”·陆月浓:“不然什么”·江倚槐迟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出于心急,一时说错了话,登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月浓照旧盯过来,江倚槐明白他还在等着回答··江倚槐眼看着圆是圆不过去了,还不如硬着头皮上,竟破罐子破摔地坦白了:“我怕你一拿到手,生气之余把我照片全删了,那我不就被坑了嘛。”
陆月浓看他一眼:“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坑人的人吗”·江倚槐拿“难道不是吗”的眼神对了上去,万般委屈地搬出例子:“讲讲道理陆哥,上学期运动会你就坑我。”
上学期……陆月浓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只是负责统筹了报名表:“难道不是你奋勇当先”·事实就是,头一个学期谁还不是热血愣头青,都得吃没经验的亏。
那会儿还是江倚槐自己找陆月浓填的表,这里勾一下,那里勾一下,差点把男子体育项目都包揽了·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明真相的隔壁班学生都误以为江倚槐是体育生。
“……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无伤大雅,江倚槐并不示弱,“那这个学期总该是了吧”可怜他在平城苦完一个多月,刚回来又要踏上- cao -场,替班级奋战。
陆月浓拍上他的肩膀,以颇为欣赏的语气正色道:“小江同学,这叫做当仁不让·”·有理有据,还给人脸上贴金··“……”行吧,说是说不过了。
江倚槐闭嘴,安静拍照··画面定格几次,江倚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回陆月浓站在他身后,必定看清了拍摄内容··疏枝斜入,花影浓稠,一弯瘦月落在画面正中,它悬于高空,似是墨色之中一笔白到发亮的留白,流出清辉。
“拍得挺好·”·陆月浓在这方面不是个门外汉,江倚槐记得他带过学校活动的摄制组,肯定接触过皮毛·所以不论如何,陆月浓至少有个基础,够分得清好坏。
江倚槐愣了愣,将信将疑道:“真的”·陆月浓疑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陆月浓这人,逗人时候真假不忌,不过有些方面则拒说假话。
江倚槐听得出,他所作评价绝不是朋友间的恭维,而是出于真心··冷不丁被夸了一句,江倚槐竟没怎么反应过来,生硬地道了句谢,又说:“我爸常说我三脚猫,拍得一塌糊涂,浪费时间,我妈倒是这么夸我。
不过也就他们俩看过我拍照,一正一反,太极端了,我都搞不清是真是假·”··陆月浓有些诧异的样子:“我是第三个”·江倚槐想了想,点点头:“嗯,如果没有什么小精灵在边上偷看的话。”
·“真挺好的,”陆月浓肯定了一遍,“你爸对你,这么严格”·“差不多,我爸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很多时候说一不二,我在家又是老大,他不常在家,但对我的安排一直都很上心。”
江倚槐叹了口气,“有时候还真挺羡慕我弟·”·陆月浓:“羡慕什么”·“你看我平时,课业这方面……”江倚槐迟疑片刻,接道,“我自己说的话不太好意思,但你凭良心讲,是不是还算过得去”·“嗯,”所言属实,陆月浓便很配合地给予认可,“所以”·“他对我提出要求,让我课业不能落下,现在我的确没落下,他就开始嫌弃我读书读得心思多了,不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努力,只会一天到晚叛逆,”江倚槐摊手,“你父母也这么严格吗”·“还好,谈不上吧,”陆月浓对此似是没什么想法,回应淡淡,过会又问,“那你弟弟呢”·“我弟归我妈管,就放飞自我,每天快乐地奔跑在院子里。”
江倚槐看着当空皓月,神色微羡,语气比刚才活泼不少·只是说完莫名觉得奇怪,倒不像是在说弟弟··陆月浓没说话,也没有跟着江倚槐一块抬头,只盯着石制的栏杆。
栏杆外,流水载着落花与月影,缓缓东向,依稀能从四周闹嚷的人声里分辨出潺潺水声··沉默了半晌,陆月浓才有点板硬地说:“其实没什么好羡慕的·你羡慕别人的时候,别人说不定也在羡慕你。”
“或许是这样吧,”面对这心灵鸡汤式的宽慰,江倚槐居然挺感动的,他笑了出来,是个货真价实的笑,“可我其实不想羡慕,只想做好自己·”·说罢,江倚槐抬手指向远处,“不说这个了,我们到那上面去吧。”
陆月浓顺着所指之处看去,是上了灯的岳塔··岳塔是一座百年古塔,坐落于这条路另一端的顺城公园内·这历经修葺的建筑立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古色古香,尤为出脱。
观光者登临古塔,站在塔顶,可俯瞰整条护城河的旖旎夜色,一饱眼福·同样,对摄影爱好者而言,古塔无疑是个好去处,高处视野极佳,能捕捉到理想的镜头··人的兴致一旦上来,干劲十足,简直三头牛都拉不住。
江倚槐透过人群,看得见远处信号灯闪烁着红色的光,或许等挤到那里,恰好就是绿灯了··许是因为这个,他有些开心,又不断期待,没等陆月浓有何表示,也没半刻犹豫,便强行拉上对方的手,逆着人流往那方向去了。
大流量被落英缤纷的大道吸走,因而岳塔之上,人不算多,但仔细一想,也绝对不少·一径走上来,每层都能遇见零星几人,加起来便多了··江倚槐选在六层停下,陆月浓问为什么,他一本正经说:“六六大顺,大吉大利。”
陆月浓可能是没想到他还会迷信,颇有意思道:“照这么说,那我就是福星了”·江倚槐一愣,这才发现陆月浓名里带陆,学号似乎也是6,“有道理,过年的时候我把你贴房门口试试。”
陆月浓又不理睬江倚槐这无聊的玩笑了··方才在下面的时候,目光被月亮夺去,现在站得高了,才发现星辉斑斓·江倚槐对着此间星月,拍得尽兴,忽听得陆月浓开了口:“小心点,栏杆低。”
江倚槐心中一跳,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夸张,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他不好意思地撇了撇视线,却发觉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父女,父亲小心翼翼地护着女儿,但小女孩却要大步大步地向前走,她笑得很开心,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两颗星。
父亲说:慢点··小女孩奶声奶气说:才不要··江倚槐忽然就有些触动,他抱着相机,坐到靠里的木阶上:“陆哥,问你个问题可以吗·”·陆月浓也便陪他坐下:“嗯”·江倚槐斟酌片刻,说:“如果是……所有人都说你有天赋,你就必须走那条路吗”·陆月浓:“是好的天赋吗”·江倚槐笑了笑:“想什么呢,当然是好的。”
陆月浓很快说:“我的话,应该会·天赋难得,浪费有点可惜·”·江倚槐:“这么快,不思考一下吗”·陆月浓摇了摇头:“很多事情,连选择都没有,现在有出口摆在我面前,我为什么不走”·江倚槐一愣,又说:“那如果出口之外,是不顺意的东西,你会继续吗”·陆月浓终于想了片刻:“如果是我,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大可以试一试……大不了触线返回·”·江倚槐有些不确定:“试试看么……”·陆月浓肯定道:“嗯,你可以试试看。”
江倚槐:“之后呢”·”之后……说不定就能明白了,”陆月浓伸手点了点江倚槐的胸口,“到底什么才是适合你的选择。”
江倚槐盯着陆月浓收回去的手,又将视线抬到天上,那里月色皎白,星光璀璨,他无声地笑了笑:“陆哥,你还别说·”·陆月浓疑惑:“什么”·江倚槐仍旧望着天空:“有时候我都要觉得你是哲学家了。”
陆月浓没想到他嘴会这么甜似的,噤声良久,才平静地回应:“不是,不过忽悠你还是足够的·”··第15章 有意·陆月浓从书桌里抽出语文书的时候,江倚槐正坐在他边上吃着鸡蛋饼,慢条斯理,好像在品尝什么玉盘珍馐,忽然听见陆月浓在一边说:“小心点。”
江倚槐一愣,以为出了什么事··陆月浓解释说:“七点之前有人巡视·”·这周是双周,各排依次轮调了位置·换完之后,他们这排凑巧临窗而坐。
众所周知,左右挨窗的两排,待遇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轮到外头是树林的那一边,不用担心有人监视,快活似神仙·相反,如果轮到的是靠走廊的这一边,平日里就得戴好紧箍,懂得收敛些,否则谁也不敢保证下一秒会不会有领导路过。
·扫兴的是,他们显然为后者··江倚槐来校上学的日子不多,他单知道有这么一条规定——教室不准吃东西·不过平时大家基本都照样吃,也没见老师管,江倚槐以为这是心照不宣的默认,再加上他没在教室吃过早饭,所以根本不晓得有巡视这回事。
花三秒钟接受了这个现实,江倚槐“好”了一声,又继续吃,边吃边压低身子··陆月浓偷瞥了一眼窗外,江倚槐顺着看过去,唯有一幕雨帘,细细密密地落着,其余空空荡荡。
不久,过了检查时间,走廊上却迟迟没见人来·江倚槐安心地想:大概是巡视员下雨天嫌麻烦吧··今早来学校的时候,站岗的值班老师都旷职懒怠,更别说巡查风纪的人了。
江倚槐由此想到了商业街前的樱花海·这样的天气,对于前夜还如云如霞的樱花海来说,无疑破坏力极大·只怕今日一场过后,枝上凋零,落花满地··但这对于还享受着陆月浓给的卷饼的自己来说,不失为一桩好事,江倚槐乐观地接受现实,还对陆月浓一笑:“安全了”·陆月浓不回答,不动声色地收回了一直看着窗外目光,把视线放到语文书上,没来得及读上两行,身侧飚过一阵风。
“陆哥来来来人道主义救援,你懂的”董力帆气喘吁吁地把书包撂在椅子上,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取出数学练习卷,最后几道题一片空白。
韩姐昨儿交代大家,就算不会写也得在上面涂点字··王治宇撑着下巴对他说:“你来迟了·”·七点十分早读开始,在这之前,课代表要把作业收齐。
董力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钟,距离十分还有五分钟呢:“啊这不还没到点儿吗”·学习委员陆月浓转过身:“提前交了。”
“什么我就不小心睡过了一点……”董力帆听到这话,遭雷劈似的定在原地,那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罐,好不精彩,就差泪眼婆娑地握住小手绢了。
他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于是不死心地问道,“真不真啊”·真的不能再真了·王治宇叹了口气,看向董力帆的目光饱含同情:“组织没有欺骗你,帆儿,节哀顺变吧。”
“嗯,节哀顺变,”江倚槐也转过身来,他因手里拿着鸡蛋饼,腾不出手来拍肩,只能口头安慰,不过嘴里吃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但并不妨碍董力帆把它听清,“帆儿,抄作业这种事情,就像公交车一样不讲道理,总会有人赶不上的。”
不是,江倚槐一个从不抄作业的,哪里来的革命经验啊·董力帆被这话噎得有苦说不出,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欲哭无泪地找课代表说情去了。
这一出刚完,江倚槐就转回身,朝陆月浓凑过去,笑道:“你吃吃看,我觉得味道真挺好·”·陆月浓:“……”·这饼还是江倚槐说自己起晚了没吃早饭,陆月浓给他的。
所谓“借花献佛”,是借别人的花,献另外的佛·江倚槐却清新脱俗,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佛寺门前拔花,进了寺门又抬手献花··江倚槐以为他没听到,接着夸了下去:“做得特别好,你说你吃过了,吃的是一样的吗要不要再来点”·陆月浓还是没有说话,但江倚槐从他的沉默中 似乎看出了那么一点点不高兴。
自从上次江倚槐提起了陆月浓扔早餐的事情,他就再没见过陆月浓带早餐来学校,江倚槐问起,陆月浓说在家吃了,江倚槐便很是放心··不过没想到今天陆月浓居然带了,又凑巧遇上江倚槐没吃。
江倚槐之前还有些不好意思,陆月浓宣称“吃过了”,江倚槐才肯拿··江倚槐说了一连串,陆月浓眼都不抬,淡淡回了句:“你自己吃就好”。
江倚槐言听计从地实践了“自己吃”,但事实证明,吃都没能堵上他的嘴:“这个香肠的煎法是不是不一样……你能教我做吗”·“……如果你想身中剧毒的话,”陆月浓终于抬起头,微笑着看他一眼,“我不介意。”
江倚槐连连摇头:“不不不,那这是你妈妈做的吗”·陆月浓的笑容淡下去:“嗯·”·“你有看着阿姨做过吗,我能不能找你取取经”江倚槐想起朱女士那生化武器般的厨艺,牙根就有点疼,“我妈那双手,让她画画可以,做饭做菜就是一场人间灾难,女娲都救不了的那种。”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江倚槐在心里吐槽自己的措辞:女娲都救不了,阿弥陀佛,佛祖的经能管用不不对,这都哪跟哪儿,世界观都不在同一层,我在瞎说什么……·陆月浓不知是不是被江倚槐这惊世骇俗的思维逻辑弄无语了,反正彻底不搭理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倚槐约莫是吃完了,他偏过头来,看了陆月浓一眼,目光有点小心翼翼··陆月浓约莫用余光感受到了:“有话就说·”··“那个,如果以后你不愿意吃,可以给我吗”江倚槐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措辞,但还是有些词不达意,“我不是希望你不吃早饭,早饭肯定是要吃的,最好你天天吃早饭但是……如果哪天你不愿意吃,也别扔,你看,阿姨做得挺辛苦的,扔掉也浪费不是吗”·陆月浓语气不怎么友好:“你千里眼么,还能看见我家厨房”·江倚槐心中才有了定数。
自始至终,陆月浓没再提“吃过了”,也不争辩“不愿意吃”,可见真的是在说谎··“我倒是希望看得见,那就能偷师了,”但江倚槐不挑破,演得像模像样,没暴露出内心戏,他用期待的语气说,“下回咱们可以一起吃吗”·陆月浓抬手支起下巴,意味莫辨地看过来,半晌,他弯了弯嘴角:“不用。”
江倚槐一瞬间心想:这得是铁板成精吧··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陆月浓却迅速地补上一句:“都归你了·”·而后,语文课代表卷着一堆资料纸上了讲台,早读将要开始,陆月浓及时地把资料拿出来,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这场将开未开的拉锯还没闻到硝烟味,就这样未战先歇了··没过几天,便到了运动会,说来这样的校园活动,到来之前千盼万盼,但亲身经历起来,也没有那么激动人心。
光是开幕词、校长发言、师生宣誓词就听了半个上午,大家一开始坐得笔直,后来已经热火朝天地分发零食,吃得宛如野餐现场了··江倚槐在白T恤外面套了件运动员的红马甲,外红内白的,又拿了半只苹果啃着,活像大苹果在吃小苹果。
吃完以后,江倚槐在看台上和大家偷偷摸摸玩了会儿游戏·先是玩了个人物类的竞技型卡牌,但江倚槐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游戏规则,“作案工具”就被“偶然路过”的张哥没收了。
于是大家只好大眼瞪小眼地看比赛··江倚槐装作意有所指的样子,问陆月浓:“陆哥,你带吃的了吗”·陆月浓正在他边上写通讯稿,头也不抬:“没有,今天不上课。”
江倚槐没搞清楚不上课和带不带吃的有什么关系,但他毫不在意地打开了包,里面装了五花八门的吃的:“没关系,我带了·”·说完,也不等陆月浓有何表示,江倚槐就拆了许多吃的,从甜嘴的零食,到果腹的面包,被闻风赶来的同学们裹走了不少,不过江倚槐带得够多,无伤大雅。
陆月浓依旧醉心于和通讯稿打交道,除了被江倚槐推销得不耐烦了,勉强接过一点吃下去,其余都不怎么抬头··江倚槐很好奇:“这玩意儿写不完的吗”·陆月浓笔耕不辍:“这次一份记0.8分。”
江倚槐想起昨天看到的积分表规则,第一名1.5分,第二名1.2分,第三名1分·这样一来,通讯稿写两份都能抵过一个冠军了,真是文人拿笔戳死武将说好的运动会呢·不过陆月浓是在为班级积分猛做输出,江倚槐当然不能表达出愤愤不平,他继续给陆月浓投喂零食表达支持,大约以自己吃五分钟喂一次的频率。
喂着喂着,一上午就这么消磨了··过了中午,吃罢饭,大家还是耐不住,有人掏出来一副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这个的规则比较简单,江倚槐飞速上手,结果却是被坑得最惨的一个。
没多久,广播里报起项目:“请参加高一男子三千米项目的同学前往主席台签到——请参加高一男子三千米项目的同学前往主席台签到——”·郁冬过来给江倚槐发条幅:“注意安全,放轻松跑就行了,大家都会给你加油的。”
边上一圈同学听到声音,才抬头看见郁冬,象征- xing -地把卡牌收了回去··江倚槐这头豪情满怀地说:“谢了冬叔”转头把条幅抵在背上折腾半天,自暴自弃地向陆月浓求助:“陆哥我够不着,麻烦帮我别一下”·陆月浓很快就给他别好,边上王治宇看了眼编号,兴奋地说:“111啊,大佬,第一稳了”·大家欢呼相继起来:“加油大佬”·“第一第一”·“赢了别忘记那啥,我们等你回来”·“请参加高一男子三千米项目的同学前往主席台签到。”
播报响起最后一遍··江倚槐往前走,路上想着陆月浓好像没给他说加油,但转念一想,通讯稿是陆月浓写的,也就心宽地算了··发令枪响起后,江倚槐迅速冲出,在围观群众眼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蓄力期和发力期,他全程都跑得很快,把第二位甩了将近一圈,没什么意外地摘得了冠军。
许婧站在最边上,挨着观众的围栏,端着江倚槐借给她的单反不知拍了多少张··陆月浓送完通讯稿,路过那片,凑巧遇上了刚跑完的江倚槐,于是顺口说了句“恭喜”。
江倚槐道了谢,本来还想和陆月浓说他包里还有一个很好吃的奶盐面包,让他记得拿了吃,但话没说出口,就被志愿者拽走去登记成绩了··登记完又去领奖,奖品有些出人意料,竟是二十本单线簿。
每一本的封面,都敲了明晃晃一个“奖品”的大红章··江倚槐接过本子的时候回忆了一下,上一届的奖品好歹还是新华书店的抵用券,顿时觉得这坑爹运动会真是和老师嘴里的学生一样,一届不如一届。
江倚槐晃回到观众台,以非常吸引仇恨的“我不怎么做作业”的理由,把这倒霉奖品和一只面包一并转赠给了陆月浓··许婧走了过来,指着单反说:“只剩下一点点电量了,有没有相机的备用电池”·江倚槐扫了眼电量,估计只能用二十分钟了,距离运动会结束还有两个多小时,肯定是撑不过去的。
·包里只装了食物和水,现下已经捯饬空了,好像没有,江倚槐想了想:“好像在教室,我去拿一趟·”他对上身后一群男生不怀好意的目光,揉了揉鼻梁说,“刚好我回去有点事。”
第16章 出游·人到高中,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休假时间见缝插针,集体出游更是珍贵··顺高这类治学严谨的“学生监牢”,在一切以娱乐为方式的活动上格外吝啬,春游秋游想都不用想,不存在的。
这回轮上五十年校庆,学校组织集体出游,科技馆一日游,错过这次,下一次可能就是大考之前的体检了··面对此等不幸中的万幸,学生感恩戴德,倍加珍惜·不然万一教导主任想不开喝了假酒,一声令下把出游取消,那大家伙儿就有的哭了。
于是大家都欢欢喜喜背起书包,走上大巴,大有“最后的快乐”的架势··江倚槐被江萧峰逮走了一个月,再度回来的时候,凑巧就遇上了这趟集体出游。
用董力帆的话说就是“江大佬运气真是不错,每次回来都能赶上这种校园盛事”··落到陆月浓嘴里,就变成了“雷达”,全方位捕捉“不务正业”的消息并迎头赶上。
说这话的时候,陆月浓在手机上打字,江倚槐偏头时不小心看了一眼,陆月浓正在指导隔壁班的一拨人如何绕开校园监控实行逃跑计划·江倚槐嘴角一抽,说:“到底是谁不务正业”·王治宇听了他俩对话,啧啧称奇,心道这二位都是“不务正业”出身的,怎么就不见荒废学习成绩下滑呢,奇也怪哉。
这会儿已快步入夏天,天气又晴,许多同学都穿上了短袖·车内空调呼啦呼啦地吹,车子驶离主城区,在相对空旷的马路上飞驰··江倚槐心情不错,目光逾过陆月浓,透过亮锃锃的玻璃赏看沿途风光。
陆月浓居于靠里的位置,挨着窗·他眉目低垂着,侧望过去,一时分辨不出是睡是醒,但比起车内的人声鼎沸,能看出他的兴致不高··江倚槐从包里拿出墨蓝色格子的小餐布,认认真真地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取出一个餐盒。
餐盒质地透明,能瞧见里头放足了三明治··江倚槐没有很快就把盒子打开,而是从包的外侧夹层里,摸出一卷垃圾袋来,大约是出于卫生起见·还没来得及把垃圾袋抖开,他就瞥见一旁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挥舞。
侧目一看,是董力帆··董力帆伸出手,在走道半空里以一个极大的弧度上下划拉:“大佬,给个袋子好不好你看大头,这家伙平时坑我的时候倒是生龙活虎的,这怎么一上车就这副熊样,蔫儿得都快升天了”·这个“了”字的调急转直上,猜都无需猜,必定是被人从后“袭击”了。
与此同时,耳畔倏地传来“哇”的一声··“老师谭文吐了”后座的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着急忙慌地起身举手。
每次出游,总有那么几个孩子架不住晕车,吐得厉害·班主任郁冬对此经验丰富,赶忙从驾驶台取来矿泉水和晕车药,扶着一排椅子急走到后面··董力帆探头朝后面看了许久才转过头,对着王治宇一脸担忧道:“大头,你要不也跟冬叔拿个晕车药”·“不用,我一定可以的。”
王治宇口头反驳着,但说话的气力已小了下去,衬着他虚胖且泛白的脸庞,竟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楚楚可怜”这个词··江倚槐被自己这个诡异的联想机制吓一跳,于是赶忙把袋子抖开,递过去,还不忘关怀远处的病号:“大头,你挺不住记得说,挺得过的话,再开个半小时就到了。”
“好嘞大佬·”董力帆接过袋子,又代替王治宇回答了··陆月浓听完这段小插曲,眼皮轻轻掀了点儿,与此同时,便听得王治宇那头也传来“哇”的一声。
陆月浓眉头微皱,又把眼睛阖上了··在长途车上睡觉的人不少,这类睡觉的人里面,一部分是为了缓解晕车,另一部分则是觉得路途漫长,无事可做,倒不如睡觉攒攒精神。
除了态度冷淡之外,陆月浓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表现,所以很显然,他是后者中的一员,单纯的一心求睡罢了··可惜的是,陆月浓没能睡上多久··江倚槐端着三明治,殷切道:“陆哥,吃吗”·陆月浓慢悠悠睁了眼,以“你没看见我在睡觉吗”的眼神直直看向江倚槐。
很显然,如果不是这句话有个前缀,江倚槐十有**不会得到陆月浓的反馈··但罪魁祸首显然是个老手,练得一副戳不动的脸皮,哪怕被这样充斥着刀光剑影的目光盯着,也仍旧稳如泰山,无动于衷。
江倚槐非但没在意,还把餐盒递到陆月浓面前:“来一点我妈和我一起做的·不对,准确的说是她教我做的……”·陆月浓没什么动作:“……”·陆月浓尚在犹豫的时候,江倚槐已率先吃了一口,然后味蕾就炸掉了,随着一起炸的,似乎还有脸,他的脸很快由白皙烧作通红,嘴巴狠劲儿抿住,险些没学着王治宇那般吐出来。
等缓过来,江倚槐立即把拿着饭盒的手缩了回去,另一只也连连摆手,他顶着张表情略微扭曲的俊脸,不能再尴尬:“不不不,你还是别吃了·天哪,我出门前应该尝一下的。”
这代代传承的手艺,江倚槐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进厨房··陆月浓挑了挑眉,问道:“那我可以继续睡了吗”·江倚槐忙着收拾膝盖上这盒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没听清陆月浓跟他说了些什么,随口回答:“你吃了早饭吗”·陆月浓不知是在惊奇江倚槐的答非所问,还是在疑惑他怎么每次都是这个问法。
聪明人竟在这处卡了壳···半晌,陆月浓万般无奈道:“吃了·王治宇给的面包·”·江倚槐把东西收拾回包里,一切又干干净净了,他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陆月浓:“阿姨没给你带东西吗”·丝毫不想同他对视似的,陆月浓摆正了头,闭上眼道:“今天不上学。”
江倚槐眨了眨眼,心道:我刚刚问的是这个吗而且这个答案怎么有些似曾相识··这回轮到江倚槐心生疑惑,陆月浓终于能安静地睡下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光不停地后移着,阳光从玻璃外渗进来,落在陆月浓的脸上,白皙皮肤上增添了一层浅淡却温暖的色彩,连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些··江倚槐也不知是盯着那道光,还是盯着陆月浓的脸,他发现陆月浓的鼻梁左侧,有一粒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痣的颜色不深,如同墨水笔轻轻一点,又擦拭掉后留下的青灰色小印子。
陆月浓从不在学校里睡觉,因而江倚槐很少有机会这样仔细地观察陆月浓,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倒不妨看个够·但看了一会儿,江倚槐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太对,他做贼心虚般往边上看了看,好在附近的同学们都在睡觉,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这儿。
于是,江倚槐松了口气,安分守己地坐正了位子,闭眼前,他又没忍住瞥了眼陆月浓,然后把眼神乖乖地收了回来··那粒淡青色小痣,就如同之后所做的梦境一样,浅淡地浮在心上。
江倚槐梦做得零碎,故而睡得不深,隐约间听得动静,他慢悠悠睁开眼,一眼就瞧见了声音的来源··陆月浓正单手拿着一只手机,颇为耐心地搭建摩天大楼·指尖控在键盘上,时不时按一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
那会儿智能机还没横空出世,寻常手机虽大部分成年人都有,却不是小孩子的必备品,一来算不得便宜,二来许多家长也是怕影响孩子学业,真要计较起来,班里能有手机傍身的,一两个都算得上稀奇。
江倚槐就是这后者的牺牲品,长这么大还只能与固定电话为伍,几乎不曾感受过现代科技的魅力·只能低头从包里翻出相机,虽然比起手机,个头与用处截然不同,但好歹也算个“机”,能给点心理安慰。
陆月浓却没把全部心思放在游戏上,他看了眼江倚槐,难得主动开口:“又带来了·”·显然指的是不久前的运动会··江倚槐虽是个被陆月浓坑来的“临时工”,说起来理当凄惨悲苦,能不消极罢工都算好的。
可事实上,他似乎干得比“正式工”还激情飞扬,又当运动员又当摄影师的,忙得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郁冬还在班上点名表扬江倚槐同学充满集体精神,号召大家都来学习这棵端正的苗子。
端正的江苗子笑了笑:“是啊,等会我给你拍照啊”·“……不用,谢了·”陆月浓并没有这个意思。
“别客气,”江倚槐看陆月浓的摩天大楼搭得有点歪了出去,他打小就养得有点强迫症,看着这画面不免难受,便默默把视线移开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也能借你拍,说来上次老师表扬我照片拍得不错,其实也不全是我拍的,我还借给了许婧,她也拍了不少。”
一层又叠歪了,整栋楼都开始晃晃悠悠,和车载音乐的节奏意外地重合,摇出了律动感··陆月浓没为自己的- cao -作失误而惋惜,反而来了兴趣:“能借我”·“当然。”
江倚槐的践行能力向来很好,他很快抬了相机放到陆月浓腿上,还颇为贴心地帮忙开机·江倚槐撤手时不当心,在陆月浓腿上蹭了一下··陆月浓手一抖,下一层楼不幸搭歪了。
摇晃了半晌的摩天大楼终于支撑不住,在屏幕里轰然倒塌··陆月浓抬手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回去,而后把相机捧到手里参看··在赏樱那个夜晚,陆月浓见过江倚槐如何- cao -作,自然对这台机子的基础功能有所了解,上手时倒也不显生疏。
见如此,江倚槐落得清闲,也不急着教他··这会儿,董力帆那边也已醒过来,江倚槐转头与董力帆说了几句话,看到王治宇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比之方才,气色已经算是白墙刷漆,多有添彩,也就放心许多。
等再转身回去的时候,陆月浓笑得有如春日暖阳,语气也温和非常,他指着相机,道:“小江,能不能解释一下·”·明明是如此情景,江倚槐却仿佛在陆月浓的眼神里看出了数九寒冬,冰窟万丈。
别是弄错了季节··江倚槐不禁打了个寒战,把视线挪到相机的照片上··照片拍的是班里的长绳队在比赛之前做最后训练的场景·用相对专业的眼光端详三秒后,江倚槐觉得除了拍摄水平不忍入目之外,没别的问题。
江倚槐准备给他解释一下,并且斟酌了语气,不至于在陆月浓面前损伤女同学颜面:“这应该是许婧拍的,可能是找视角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拍摄,画面就有点不如人意。”
“我没说拍摄技术……”陆月浓指了指照片一隅,“你看看,这是什么”·照片右下角,一个穿了纯白运动衫的人正往班级里走。
江倚槐定睛一看,刚想把“这不是我嘛”脱口而出,但目光下移,他很快看见了照片中的自己正偷偷摸摸往教室走着,手里握着的东西,虽然模糊,但隐约能分辨出是个浅粉色的长方形物件。
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申辩,就听见陆月浓缓缓开口:“陆同学你好,我喜欢你很久了·这段时间,虽然说不上茶不思饭不想,可只要看到你,我的心就突地紧张起来,那种感觉……”·没想到这陆月浓记- xing -该死的好,居然背得这么顺·江倚槐顾不上尴尬了,发怵才是真的:“那个……”·陆月浓却不打算理睬他,愣是把这封酸到掉牙的情书给背完,才好整以暇地审问:“说吧,怎么回事”··“这个……运动会嘛,大家都高兴,我就跟大头他们玩游戏,结果我输了,要求就是……”江倚槐抬头看了陆月浓一眼,下定了必死的决心,闭着眼接道,“写情书偷偷塞给我跑完长跑第一个给我道喜的人。”
江倚槐觉得,如果时间能倒流回那个下午,陆月浓一定一个字也不会跟他说,而是选择直接把新鲜出炉的长跑冠军送去见奥运之父··陆月浓眯了眯眼:“所以,整个班都知道”·“没有没有,一开始肯定是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的,你去广播站那儿送声援稿了,不然也带你玩,”江倚槐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事后就不一定了,帆儿他们也不晓得说没说出去……”·陆月浓不说话了。
但这次不说话的契机同以往不一样,江倚槐认为事情有点棘手,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责骂··见陆月浓如此沉默,江倚槐不由地想到著名文学家、思想家、老人家鲁迅先生曾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他害怕陆月浓选择后者,那还不如陆月浓和他打一架,两个人同归于尽呢。
思来想去,江倚槐觉得不能这样互相晾着,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于是他把手伸过去,正色说:“陆哥,你这样,把手伸过来·我们手拉手·”·陆月浓当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凝重的神色上拨出几分疑惑,许是气疯了,竟接道:“一同去郊游”·“不是不是,”这转折来得有点离奇,江倚槐没崩住,噗嗤笑了出来,“我们拉拉勾,一辈子做好朋友,我以后但凡做这种智障事情,绝对不拖你下水”·陆月浓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跟着笑了,他伸出手,没勾,把江倚槐的手拍走了:“你是小学生么。”
“大佬陆哥”董力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待会到了科技馆,咱先去吃饭好吗”·“行啊,”江倚槐这头刚刚缓和,如蒙大赦,兴致昂扬地转头问,“你晓得吃什么吗”·董力帆拍着胸脯保证:“当然当然,科技馆这地方一回生两回熟,我打小来了五六回,早熟透了。”
江倚槐点头:“那没问题”·董力帆来了兴致:“吃的时候咱们玩点什么呗”·江倚槐问:“玩什么”·董力帆思索片刻:“就上回运动会玩的那个怎么样”·陆月浓声音淡淡传来:“我不怎么饿,不如就……”·江倚槐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凉进脑中,他赶忙回头对着陆月浓说:“不,你很饿。”
·然后,他又转头说理:“帆儿我们就多吃点吧,别玩了,电视上不是都说过嘛,专心吃饭有益于身体健康”·董力帆匪夷所思:“不,这大喜的日子,为什么我们要追求健康”·“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江倚槐见董力帆毫不配合,拿了包口香糖砸他怀里,故作怒态道,“因为所以,科学道理”·第17章 难越·在科技馆吃完午餐以后,江倚槐拽着陆月浓出了大厅,确认完附近没有同学后,偷偷摸摸地拿出两张票:“我姨的艺术展,看吗”·反正科技馆从小到大春秋游来过很多次了,看不出什么花儿,不如去看点别的。
江萧峰能拦得住他的节假日,但手臂再长,也拦不住学校活动偷溜··陆月浓则好奇在别处:“你姨”·江倚槐点头:“嗯,朱雲。
她水墨画很棒·”·说着,他把票递了过去,票上写着当天的日期,是一场国画艺术展,按照地址推算,应该在科技馆附近·票面上水墨丹青,光影交错,在右下角印刷有画家朱雲的落款。
江倚槐的母亲朱岚是一位著名的油画家,她出身绘画世家,与她的妹妹朱雲自小耳濡目染,走上了学画的路·朱雲没随父亲学油画,而跟着家里老人学的国画,又出国兼修了西方的课程,以将水墨与现代科技更好融合。
朱雲回国后,不似朱岚那样早早结婚生子,而是醉心创作,这些年在圈内已很有建树··再加上朱雲是顺城人,画家的声名在本土总归是更高些,新闻媒体时常报导,当地人都很熟悉。
就说他们这样的学生,还把朱雲的事迹搬作议论文的经典范例··陆月浓肯定是知道朱雲的,他一只手正捏着果汁,便拿另一空的手去接票:“你家真是卧虎藏龙。”
根据一个朱雲,就能推测出年少隐退的朱岚,再加上已知的一个江萧峰··江倚槐笑了笑,说:“那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嗯,”陆月浓把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票价呢”·江倚槐摇摇头:“这不是门票,是我姨给我的邀请函,她让我去凑人头,不要钱。”
陆月浓一愣,把喝完的蜜桃汁盒子扔进垃圾桶,说:“……你姨过谦了·”·于是两个人相当默契实施了科技馆逃跑计划··半小时后。
“陆同志……我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想说·”江倚槐在一个荒废的报刊亭附近停下来,将真诚的目光投向陆月浓··走在前面的陆月浓也停下来:“什么”·江倚槐有点尴尬:“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陆月浓看着江倚槐,没什么责任心地说:“有吗”·江倚槐环顾四周,路上没有一辆车经过,只有头顶,不时横飞过几只灰黑色的鸟,天空湛蓝湛蓝的,云都没有,太阳倒是明晃晃,“你不觉得越走越荒凉了吗”··陆月浓耸了耸肩:“文化风景区,都这样。”
江倚槐吃了没有手机还人生地不熟的亏,将信将疑道:“真的吗”·陆月浓无所谓地笑笑,做出一个让位的手势:“或者你想带路么。”
“不了不了,”江倚槐哪敢呢,“我只是觉得这段路好像要比预想的长一点·”·陆月浓继续向前走:“还好吧·”·江倚槐攥了攥手里的邀请函,放轻声音:“倒不是别的,你不是平时身体不好么,我怕大日头晒着,你又走不动的话,会出什么岔子。
我们本来就是逃出来玩,万一……”·陆月浓打岔:“现在才知道是逃出来怕被通告刚刚邀请我的时候,可没见你退缩。”
江倚槐赶忙解释:“不不不,我的万一是说,我担心你不舒服,万一有个好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得急疯了·”·“这么说的话,我应该感激你多长一个心眼吗,”陆月浓笑了笑,“我能出什么岔子,你看好自己就行了。”
闻言,江倚槐只好收起了一副担忧的心,见陆月浓确无不妥之色,竟有些好奇:“那我有点疑惑啊陆哥,你平时身体不好,现在这又长又晒的路,你怎么和没事人似的”·“不想上,而且测试项目的确不擅长,”陆月浓如实说,“不过,虽然体育课不行,但徒步行走的话,还算擅长一点。”
越往远处走,越是生出热意,如同炉灶里点燃了一把火,热气一下下往人的体肤上扑··江倚槐热得有点怀疑人生,但陆月浓的情况更值得他关切:“为什么”·陆月浓摊手道:“如果有一个医生,叮嘱你每天坚持散步,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就不能断,我想你也会的。”
“……行吧·”居然无言以对,江倚槐跟着陆月浓,终于拐进了另一个街口,一排树木投下- yin -凉,惬意不少··而不远处,已能够看见场馆群,两人相视一眼,达成共识地锁定了目标。
到艺术展馆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多·展馆限流,走过底楼回廊的时候,能看见不少人拿着票在排队·江倚槐有些讶异,没想到天气这样热,人却爆满··江倚槐领着陆月浓走到服务台,直接交了邀请函,被工作人员带到另一处玻璃门,径直走了进去。
大厅并不放大量作品,而是修成了一个溪水式的池子,既分割空间,又间杂水声潺潺··不时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江倚槐凑近一看,是小竹杯,于是想起了曲水流觞,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
一旁,修葺的台阶雕着古朴花样,一级一级绕着圈而上,中间则是巨柱,上面是十米高的山水长卷··这大约是楼底唯一一幅画作,又因尺幅巨大而联通二楼·工作人员看起来年纪很轻,气质颇好,带着点尚未成熟的可爱,声音也温婉。
她介绍了大段有关于这幅巨作的信息,又说这画内有乾坤··话音刚落,进来一批新的游客,她将微笑加深一些,笑出了两个浅淡的酒窝:“那我就陪你们到这里啦,到上面以后,就是画展的主场馆了。”
江倚槐和陆月浓与她道别,预备上二楼去··拾阶而上,满目都是大好河山·悠扬的古琴音从二楼传来,耳边若有泉水泠泠,叩石击叶··途径“半山腰”的时候,江倚槐感到耳廓一阵风过,微微觉察出几分凉意。
还没辨认风的出处,下一秒,身侧的画有了动静,陆月浓停了下来,江倚槐也跟着停下··画中像是吹进了方才的那阵风,墨色的山林涌起微澜,飞鸟纷纷从中惊起,几度盘旋,飞得很高、很远。
两人都不由惊讶,这画居然是会动的··他们随着鸟的掠影,来到二楼,便看见许多前来观展的人··没走几步,江倚槐身后突然被拍了一掌,一转头,对上一个身着殷红长裙的女人。
江倚槐定睛一看:“小姨”怎么穿得不像是要画国画,倒像是在拍吉普赛风情照··“诶,”朱雲眉开眼笑,很是开心地在江倚槐头上抚摸了一把,“你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怎么不跟我讲一声”·“才刚到,您给我买的手机被我爸没收了……想联系我也没办法嘛,”江倚槐被朱雲女士这只有力的手按矮了一截,感觉头发都要被薅没了,“姨你轻点,痛”·朱雲揉了揉收回的手,不好意思道:“啊,太久没见你了,有点激动。”
她笑着将目光转到陆月浓身上,“这位是你的同学吗”·江倚槐:“对,我同桌陆月浓·”·陆月浓纠结了一会,顺了江倚槐的辈分,和朱雲道了“阿姨好”。
“你好,我们小槐承蒙你关照·”朱岚笑道,她不走向展厅,而是把两个人引往另一个方向··沿廊有四块丝帛拉起的屏风,由前至后,层层晕透,组成俯视视角的一池水,有浮舟,有荷叶,有莲花,有游鱼,颇有叠帐之感。
转到四道屏风后,朱雲在墙上一按,他们才发觉藏了一扇隐形门··是休息室··朱雲招待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两杯薄荷水:“今天外面怪热的,你们先休息一下,过会我领你们看展。”
说完,朱雲还拿了个果盘,朝陆月浓推了推··江倚槐很纳罕地发现,朱雲居然没对陆月浓下毒手·非但没下毒手,还意外地关照··他小姨的“画风”,和她的画风截然不同,因是家族同辈里最小的,自小被放养,豪爽似男孩子,因而见了小辈的男孩,总喜欢摸摸头拍拍肩,倒很像个“叔叔”。
哪怕是别人家的孩子,也很少会被她这样温柔以待的··江倚槐还没完全从思绪里抽出,便听朱雲坐下来说:“我之前听说过陆同学的·逢年过节,小孩子们在饭桌上说起学校的事,我们小槐就把你挂在嘴上……”··江倚槐心里咯噔一下,被吓得魂魄归位:“……没有这么夸张吧我的姨。”
陆月浓看都没看江倚槐,他神情无虞地对着朱雲,像个温和听话的后辈,很有些意外地问:“真的吗”·江倚槐心脏狂跳,他记不得说过陆月浓什么了,随意聊学校的话题,他便只会想起陆月浓,但信口闲谈的是什么,隔了好久,记不住了。
“当然,小槐说你——”朱雲掰着好看纤细的手指,“安静,沉稳,喜欢看书……”·朱雲滔滔不绝地列举好学生陆月浓的模范品质。
江倚槐面不改色地舒了口气,好在平时积口德,但转念一想,他的确是说不出陆月浓坏话的·相反的,他从陆月浓这儿得了许多,实质的,无形的,数不大清,恰好填满了他的高中生活。
说得估计连陆月浓都不太好意思,他听得有点懵,但只是一瞬,随即垂眸:“那是小槐同学过奖了·”·“不过奖,”朱雲摆了摆手,“小槐他缺点特别多,唯一一个好处就是不说假话。”
江倚槐:“……”他突然觉得这是陆月浓的亲姨,自己是个不该在这里,应该在车底的赠品··陆月浓还没来得及开口,朱雲又万般憧憬地说下去:“要是以后我能有像你这么好的孩子就好了。”
江倚槐忍不住打断了:“等等,小姨您不是单身主义者吗”·没想到别人家的孩子起了催婚效果,让朱雲把坚持多年的旗号给扔了。
艺术家的- xing -情果真让人捉摸不透,像是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你不懂”,朱雲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家族到你这一辈,都是一个个不叫人省心的小猢狲,再看看你爸……我姐夫和我姐,唉,我恐婚恐育还来不及。”
江倚槐的确是不懂:“我爸妈,挺好的啊·”摸着良心讲,江萧峰就对他严厉,对朱岚可以称得上很体贴了··“就那个冰块脸么”朱雲很气地干了半杯水,“我跟你说,你妈妈就是钻了牛角尖,出不来了,说什么‘温柔的,冷僻的,诙谐的,寡言的……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属于爱的一面,如果你是对的人,就可以找到通往它的秘径’。”
大抵世界上所有看似匪夷所思的爱情,都只有本人甘之如饴··而朱雲作为朱岚的妹妹,只会觉得江萧峰不懂得爱人,所以才会愤愤不平多年:“然后她就开始凿冰山了,那冰山眼里只有电影,不是吗”·江倚槐一愣,的确,江萧峰时常驻扎在各地拍摄,长年累月地不着家,难得抽空着了,也是几天。
“他去追求梦想了,可我姐呢,一座房子,两个孩子·她原本可以像我一样,自由自在地旅行、学习、做展,那难道不比婚姻快乐可……”·朱雲没再说下去,言外之意已很明显。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朱雲噤了声,毕竟如此一来,连江倚槐都成了朱岚的负累··朱雲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平复下来:“不好意思啊小槐,还有小浓,抱歉,我不应该说这些的,你们还太小,不懂。”
又摇摇头,“我也未必懂·”·江倚槐赶忙安慰她:“没事,您都是担心我妈,不过她真的挺快乐的,各人的快乐说不定是不一样的,也别太担心啦。”
人的悲欢雷同,但悲欢底下的事情,各不相同·陆月浓不好插足别家事,谨慎地跟着江倚槐应了一声··朱雲恢复成最初的开朗态度,揽过两个男孩子,说:“不讲这些了,我们去看看外面吧。”
·二楼的主场馆分为三个厅,围绕摇光、捉影、惊梦三个主题布置作品,又在廊间以声光设备做了衔接,三者相得益彰,既分明又融洽··朱雲带他们一一看去,文字,绘画,音律……有关艺术的一切,或许都是能荡涤人心的。
墨色的山水洗了眼,晦明的光影亮了眸,之前的不快,迅速地被抛诸脑后了··游览至最后,朱雲手机微震,抱歉说有一个电话,去了休息室··江倚槐停在一架用作摆设的五弦琴前,问陆月浓观感如何。
“拔群之人必有过人之处,”陆月浓肯定道,“不是一般的国画·”·江倚槐点头,虽然朱雲女士在- xing -格上如夏时雷雨,但她的作品却更像是春天,有无数种生机与可能:“有印象深刻的地方吗”·陆月浓很认真地想了想:“有,‘惊梦’那幅《化蝶》,很有意思。”
江倚槐手指在五弦琴上流连,无意中拨出几个脆响的音节,他脑海里回忆着那幅《化蝶》··画面上是两只墨色的蝶,展翼挥翅,纷飞在山川间,分道于瀑布前。
山川的笔调并不精工细描,而是以枯笔绘就,乍看上去杂乱极了,如同含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将林木土石都搅乱··但,似乎又不只是这样,远远看去,看山却不是山了,像繁乱的书册,像倚叠的卷帙,经年累月,积成了山丘。
那会是书斋里的过往吗亦或是昔日山水蓬莱的盟誓生死都念念不忘··细瘦的瀑布倾泻而下,若一缕束带,缠缚住了肉体凡胎的夙愿与追寻。
蝶是无言的,被隔开在瀑布两端,而前路是重岩叠嶂··画面只一瞬,没有人知道它们会何去何从·只是在这一幕里,它们并没有比翼,甚至连对望都不曾,各自南辕北辙地飞去。
“梁祝啊,”江倚槐停下了拨弦的手,“小时候看了很多戏曲电视剧什么的,但这幅画的意思,还真的挺不一样的·”·“嗯,”陆月浓赞同,“不过一万个人眼里,一万个哈姆雷特。”
江倚槐好奇:“那你是看到了什么样的哈姆雷特呢”··“不应该是我套你的答案么”陆月浓看向他。
江倚槐笑了笑,这人还真是不上钩:“我嘛……”·忽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由轻至响,稍有慌乱··朱雲蹙着眉跑过来,也不顾身后人群惊疑的目光,手里捏着还没来得及合盖的手机。
江倚槐被她拉到最内的角落,能清楚地听到朱雲尚未平复的呼吸声··朱雲看向他,等不及似的,气息微颤着开了口:“小槐,你爸爸他……出事了。”
第18章 明灭·江倚槐选择了最近前往平城的一列航班·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头,不休息,也不做别的··时间无所谓快慢,却在飞速的心跳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上煎熬。
江倚槐透过那点地方看舱外,看天色慢慢由明亮变作昏暗,直到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混沌一片··心跳更乱了·江倚槐忽然就有些不知道了,到底什么才称得上是真实。
就好像画展看到最后,他站在“惊梦”之外,仿佛将美好走到了尽头··“他失足跌下了山坡,具体不清楚,但已经转去平城急救了·”·朱雲所说的,虚无怪诞,把他从美梦里推出去,他不敢触摸真实,却又无路可退。
朱雲没有陪他走,而是做好了一切,送他离开,她还要受朱岚的嘱托,去初中接江舟··江倚槐目光闪烁:“小姨,先别告诉我弟·”万一是虚惊一场呢,这小孩才初一,不经事,别影响到他。
航班落地的时候,已是深夜了·朱岚守着江萧峰,是江瑟川来接的人,按理说他这位姑姑本该在欧洲采风,却为着大哥赶了回来··江倚槐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倾诉,他用指甲掐在肉里,强忍住难过,叫了“姑姑”,而后随江瑟川上车。
车窗摇在一半的位置,能看见天上云层很厚,密不透光··风不断把零碎的额发掠起,城市自带的灯火皆连落进眼底,车速快得惊人,时刻抵在违章的边缘,好在夜深,路况乐观。
导航连续发出警告,听来刺耳··江倚槐却觉得远不够,如果能插翅生翼,该有多好··方才机场出来的时候,大厅里没有多少人了,有一些等便宜航班的,缩在椅子上浅寐。
那时候很安静,所以其实有听到几个路人在说··“江萧峰好像出意外了”·“哪个江萧峰拍电影的吗”·“嗯,枭雄三部曲的导演。”
“我以前看过的,我爸妈也很喜欢他的电影·他还挺年轻的吧,唉,真是可惜·到底怎么回事啊”·“媒体说是新戏要拍了,在试机位,然后不知怎么从土坡上掉了下来。”
……·朱岚送他登机前说,官方还未给出声明,应该没事··但很多时候,流言比人走得快·纸是包不住火的··江萧峰是在松县出的事情。
松县与黄土高原接壤,保留了大量原始民居·这部电影在开拍前就很受媒体关注,被预测为是江萧峰的转型之作·在多年以后,不少业内人士追忆江萧峰时,仍会惋惜这部好戏的提前落幕。
江萧峰才刚抵达松县没多久,这段时间是他新戏开拍之前的缓冲期,约是对场地做最后的确认·本出于负责,没成想却遭逢意外··江瑟川把车停在场上,下车时,拉住了江倚槐的手,安慰似的抚了抚:“小槐,别担心,你爸爸会没事的。”
不知是出于让大人放心的想法,还是真的坚信,江倚槐点点头··通过大门,穿过大厅,走进电梯里,江倚槐垂下头,上面是不断上升的楼层·他终于也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会没事的。
朱岚给江瑟川发了短信,出电梯后,江瑟川带着江倚槐迅速赶往对应的手术室··手术室的灯亮着··朱岚独自等在手术室外,她将背挺得很直,也没有殚精竭虑的蓬头垢面,素色的裙子,舒适的平底鞋,维持着应有的风度。
可一开口,干哑的嗓音便出卖了她:“小槐……”身侧的手缓缓张开,她轻轻地拥住了江倚槐··朱岚一直是个优秀的母亲,她温柔明理,是江倚槐心中对于“美好”的最初认知。
哪怕如今,心爱的丈夫命悬一线,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给江倚槐最安心的支撑··但这太累了,江倚槐说:“妈,你去休息一会,这里我看着。”
江瑟川也说:“对,我们现在都在了,大嫂你不用撑着,要不要先坐下来喝点水……”·朱岚摇摇头:“加急转来的,到了也没多久,我还能再站会。”
他们从深夜等到破晓前,期间朱岚签了字,三个人都不曾合过眼·时近五点,窗外,云仍然很厚,没有等到一场雨·天光差一点点就要亮起··手术室的灯却倏然熄灭了。
江萧峰就在这样突然而来的意外中故去,毫无预兆··三天后,官方正式发布了消息,表示对江导的追念,且出于投资商与剧组的考量,《追兰》永久停拍··熟悉的名人忽然去世,他或许凭借作品,曾在人们生命中留下过一段记忆,又或许只是道听途说,他只是一段时间的代号,是人们怀念过往的寄托。
人们总喜欢用“意外”来形容听闻如此噩耗之时的心情,再追溯一点与之相关的东西,而后流露出惋惜之意·曾经江倚槐在电视机前看过许多这样的事情,他虽没有经历那么多,却也为这些感到可惜。
那时,朱岚会摸摸他的头,对他说:这种感情是对的,你心里有对生命的敬畏··江萧峰如果在家,则会说:惋惜就过好当下··言犹在耳,物是人非··火化的那天,天气仍旧- yin -沉,江倚槐望着层层叠叠的乌云,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仿佛万年都不变的板着的脸,他再也见不到了。
·下午有一场简单的追念会,这是私下的送别,没有对媒体公开,江萧峰生前就低调,身后事大概也不愿意弄得天下皆知··追念会由江萧峰的恩师蒲桓一手- cao -办,老爷子待他视如己出,一朝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大抵万般苦涩,步伐不比以往电视上稳健。
平城有许多江萧峰的旧友,圈内的,圈外的,这些天陆续得到了消息,都前来送悼··叔叔伯伯围了一圈,或陌生的,或熟悉的,拉着江倚槐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语,又说不要辜负江导的期望,必定要考上电影学院。
江倚槐被这些话砸得怔然,从他们的字里行间得知,原来吝于夸奖的江萧峰,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肯定他·他还得到了一份江萧峰留在驻地的工作簿,里面夹着一张有些皱了的全家福,那是在江舟周岁时拍的,小团子似的被朱岚抱在怀里,江倚槐也才丁点儿大,像个大团子,骑在江萧峰脖子上。
傍晚时分,朱岚做好了准备,接受媒体采访,她其实只有年少得奖时,才应对过记者与闪光灯,但必须要有这么一回,才能让媒体在这一段热度时放手,他们未来还要平静地生活。
江瑟川没有陪同,而是启程回顺城,联络下葬的事宜··江倚槐还没成年,不可能让他露面·他去了一趟往日学习的地方,收拾了一点要带回顺城的东西,而后在附近的快餐店里,点了一份最简单的单人餐。
吃着吃着,那幅《化蝶》浮现在眼前··人死如灯灭,躯壳都灰飞烟灭·他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无由地想:如果魂灵真的可以化蝶就好了,万水千山,自在来去。
而后,他想起了对这幅画深有感触的陆月浓··那天走的时候,已将近四点,他把陆月浓丢在了画展上,走太急,连一句“抱歉”都不记得有没有说··彼时,陆月浓善解人意地说:“我自己能回去,你先去吧。”
江倚槐在他面前忍住了万般情绪,转身就要推门而出··“小江,等等·”陆月浓又喊住他··这是第一次,江倚槐在陆月浓眼神里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感。
陆月浓从休息室的桌上拿起笔和簿子,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行数字,撕给他:“我的电话,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江倚槐一怔,把身上的背包取下来。
他开始找那张纸条··————·沿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下起了雨,起初只有两三滴,很快就变作瓢泼之势··积了这么多天的云,终于等到一个时刻,尽数落成雨水,抛洒人间。
天际隐约有电光,闷闷的轰响从远方传来··江倚槐竭力地跑着,水花在路上溅起,但雨不饶人,还是淋了不少·他终于在路的尽头看见一个电话亭··玻璃门轻轻阖上,就好像一道屏障隔绝了世界,雨进不来,他暂时也出不去。
雨势越来越大,江倚槐打开半- shi -的包,拿出纸巾,把滴水的头发一点点擦干··棉白短T- shi -透了,贴在身上,一时是干不完全的,江倚槐掖一下,便不再浪费时间。
江倚槐摊开手,掌心里有张纸,被牢牢攥过后有深重的褶皱·而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电话卡··电话拨出后,一直处于呼叫阶段,每“嘟”一声,都像是在心上拨了一下。
江倚槐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想:可能出去散步了··他其实不知道顺城现在是什么样的天气,究竟能不能去散步·会是同平城一样的倾盆大雨么,还是晴空万里。
过了半分钟,当江倚槐以为真的不会接起的时候,听筒那头终于有了回音··“喂,请问是哪位”·江倚槐听到陆月浓的声音,带着周至的陌生与礼貌。
很长一段时间,两端都没有挂断,也没有人作响·陆月浓又一次发问,这回带了些疑惑:“喂”·电话亭外,一道雷声轰然炸响,江倚槐嗓子一哽,抿紧了嘴,干涩的嘴唇有些裂开,疼痛伴随着血渗出。
“小江”陆月浓言语里带上几分紧迫··太安静了,只有嘈杂的雨声冲破密闭的空间,倒灌进来··陆月浓又问了两次,像是在沉默中确认了对方,又恢复到平静:“江倚槐,你说话。”
“嗯,”江倚槐才反应过来,手指摩挲在数字盘上,他作出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电话亭里的听筒好像不太好,刚刚我在折腾它·”·说完,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收音处,听筒隆隆作响。
陆月浓听了,没反驳什么,半晌道:“好像是·”·江倚槐在说谎上,真的是半点天分都没有,他有些害怕被戳破的心虚,立刻转换了话题:“那天我走以后,你按时回去了吗”·“嗯,我说过没问题,赶得上。”
“那……冬叔有问起我吗”·“有,我没能把你带回去,”不知是不是话筒的音质太糟糕了,陆月浓的语气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柔软,他说,“突然少了一个人,他问起你,可我交代不了。”
“你怎么不撇清关系,说我们不在一起·”江倚槐说,他想陆月浓平时那么精明一个人,趋利避害怎么会不懂得··陆月浓很认真地问:“他会相信吗”·“不会,”江倚槐一怔,继而歉疚地笑了一声,轻之又轻,“是我拖累你了,所以逃出去的事情,没能瞒住”·陆月浓淡淡道:“嗯。”
江倚槐:“对不起·”·“不用和我说这个,”陆月浓叹了口气,“他没怪我·你呢”·江倚槐愣住:“我”·“嗯。
有什么想说的吗”陆月浓带他回忆,“我和你说过的,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江倚槐不清楚了·他原本是有千言万语要讲的,狂风暴雨也要来,可是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却通通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陆月浓没等到回应,又说:“换句话说,我现在是被需要的吗”·江倚槐用力地点了点头,哪怕对话者不可能看见,回应却很轻:“嗯。”
陆月浓捕捉到了回音,循循善诱道:“那你说,我听”·片刻后,江倚槐仰起头:“其实没什么……”·从天而降的雨水歇斯底里地拍打玻璃房,这样的情况下,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玻璃脆弱极了,很快就要碎裂。
他还是说了:“我爸,他……”牙关克制不住颤抖,于是慢慢紧咬··“我看见了,电视上·节哀顺变·”陆月浓打断他,不让他说那个字,“如果……你难过的话,不用克制,哭也没关系。”
江倚槐自嘲地笑了笑:“我好久没哭过了,而且电话卡余额应该不允许·”·“那你……”·“陆月浓,”江倚槐难得地喊了他的名字,“你记不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在岳塔的时候。”
“记得·”·“我试过了·”江倚槐闭上眼,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只有拼尽全力,才听得到呼吸,感受得到心跳··“有结果了”·“有,”江倚槐攥紧了手,连同那张写着陆月浓字迹的纸,有雨水顺着指节滑落,“这一次不会再动摇了。”
“好,”陆月浓那头传来书本的声音,“其实你好像不需要我,我的心灵鸡汤这次没用了·”·“一次就够了·”江倚槐想,他只是需要走下去的信念。
陆月浓再一次问:“那你,真的不打算哭一下”·“你就这么想看我哭啊·”江倚槐笑给陆月浓听,但说着说着,鼻子不知为何就有些酸了。
“没有,”陆月浓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你笑起来更好看·不过其实,怎么样都挺好看的·”·江倚槐质疑:“听着不像是夸奖。”
陆月浓一本正经:“的确不是·”·大雨如瀑,将街上的一切光与色都化开,涂抹在玻璃上,望出去光怪陆离,如同另一个世界··江倚槐静默了一会,陆月浓也陪着他静默。
他眸间的光辉流动了无数次,良久,才开口:“顺城今晚天气好吗”·传来窗帘拉开的声音,陆月浓说:“月亮很美,星星很亮·”·就好像那个岳塔之上的夜晚,星月满天,倾倒光辉。
第19章 想你·江倚槐是被小王推醒的,醒时有些昏昏沉沉,机舱里响起播报员的声音,提醒各位乘客即将到达目的地··“江老师,别睡啦,我们快到了,不然等会会感冒的。”
小王把他身上的小毯子扯下来折好,又递上准备好的一瓶冰红茶··“好,”江倚槐应着,接过时看了一眼,顺嘴问了一句,“怎么不是矿泉水”·小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说:“我有帮您另外要矿泉水来着,但是刚刚空姐好像听错了,要不我现在给您换回来”·“没事,不用。”
江倚槐摆摆手,不在意地喝了起来··倒不是对冰红茶有饮料歧视,纯粹是因为高中那会儿,某牌子的冰红茶正在搞“再来一瓶”的活动,然后他运气太好了,几乎天天中,百试不爽,就导致在学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喝冰红茶。
江倚槐喝不掉,所以不仅自己喝,还分给陆月浓一起喝·喝到最后,陆月浓看见他提俩瓶子回来都黑脸了,两个人一番斗嘴达成共识,自此走上拒绝冰红茶的道路。
很久没喝,反而有些怀念了·江倚槐转了会儿手里的瓶盖,慢悠悠把它拧好,又拉开一点窗幕,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飞机正盘转着下落··落地后,唐跞有事要去趟煜华,江倚槐便和他道别,让小王送自己回公寓。
路上又让小王去超市买了点蔬果,江倚槐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做饭··傍晚,简单的一菜一汤上桌,江倚槐打开电视,就着电视节目独自吃饭·过后洗好碗,洗了澡,便站在阳台边上,拿着相机拍拍夜景。
阳台上微风徐来,极其安静,但隐隐地,从楼下传来吉他的声响·江倚槐记起唐跞之前所说的,大抵是那帮新来的小孩子,看来是很努力的,不然怎么这样晚了还在练习。
在吉他弹唱的声音里,江倚槐不由地想起他的吉他·那把留在顺城家里的吉他,已许久没碰过了,摆在架子上,说不定有些积灰了··他原是自学过吉他的,在那个什么都想要尝试的年纪里。
但后来,他又用一曲吉他,与过去作了挥别,也与陆月浓道谢··虽然那人不太可能听懂弦外之音,毕竟江倚槐把感情藏得太深了,以至于连自己都没弄清楚·直到当他某一天回到顺城,发现同桌的位置上撤空了,连陆月浓的旧家都变卖了,才在杳无音信中明白得彻底。
那时,江倚槐把陆月浓的电话号码背得滚瓜烂熟,拨打时却发现变成了空号·可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种可以联系的办法··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偌大的世界中显得那样脆弱。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茫茫人海里面拽住了微弱的线索,他发现,人是贪心不足的,一旦有了联系,便忍不住地,想要靠得更近··江倚槐走到房间里,拿出摆在床头柜抽屉里的另一台旧相机。
他是惯爱摄影的,从前出于爱好,如今亦然,又或许是在镜头的一头站久了,也割舍不掉另一头··江倚槐靠在软垫上,对着相机翻啊翻,翻从前的照片···学雷锋日的义卖会,福利院的实践活动,运动会……·高中时代的记忆被桩桩件件地回溯,全都是同窗好友的笑靥。
唯独见不到陆月浓··记忆中,陆月浓是不爱照相的,总有意无意地躲开他的镜头,哄骗也无用·因而,相机里只有一张有关陆月浓的照片··江倚槐按动着的手指停下来。
这张在樱花树下,陆月浓抬头注视镜头的那一瞬被捕捉到的镜头,被他视若珍宝,留存至今··江倚槐盯着照片里稍显青涩的陆月浓,眼神里有道不出的温柔··半晌,他才重新按动键盘,向前翻了片刻,停顿在某一张上,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照片。
当天深夜,江影帝时隔近一个月,久违地上了自己的微博,发了一条动态,不可谓不感人··更感人肺腑的是,江倚槐这次发的,不是除草的转发微博,而是万分良心的原创微博。
微博里附了一张陈年旧照,一把吉他,配字:想你··未久,评论被槐花蜜占据·底下是飘满粉红花氛围,更兼以几条惊讶的,说没想到自家哥哥这么多才多艺,照片拍得好就算了,还暗示大家他会弹吉他,不想当吉他手的摄影师不是好演员。
江倚槐随便挑出几个回复,还说了句晚安,然后关上手机,找一本书看去了··无心插柳柳成荫,江倚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随手回复的一句“高中弹过”,引发了粉丝的搜索热潮。
不到半小时,有粉丝挖出一段视频,是江倚槐读高中时候的··视频不长不短,十分钟多一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画面伊始,依稀能看见一个舞台,顶端挂着一道横幅——顺城中学2006-2007元旦文艺汇演。
红底白字,鲜明醒目··女主持站在红色幕布前,柔声道:“夜幕下的絮语,我有一段儿时的幻想,存在梦里,揉进成年后的乐章,想一同唱给你听·”·男主持笑容得体:“下面,有请高二1班江倚槐同学带来改编乐章《小星星》。”
机位开始向后拉,视域变得更为阔大··遥远的舞台上,灯光慢慢收敛,直到尽数熄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有一束皎白似月色的光,慢慢倾泻出来,刚好笼在高脚凳上坐着的人身上。
匀称纤长的手指在弦上一扫,荡出几个音节,在寂静中绵延了片刻··在短暂的静止后,失落的音符被他用一双神奇的手,捡拾到琴弦间··打散的原曲里,江倚槐唱着《小星星》,用极慢极松散的调子,配着略- xing -感的英式发音,像一首信口吟成的叙情诗。
台下,亮起了一两点光,仔细看能发现,是胆大的拿出了手机,翻开盖子在拍照··最后一个调子落地,灯光骤然熄灭,星光褪去,好像被- yin -云盖住了,整个礼堂都陷入了黑暗。
视频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学生们开始有些不安,有了几秒钟的骚动··不多时,黑暗中,钢琴的声音倏然响起··由极低的声部奏起,细听时,可发现江倚槐将《小星星》每一段都揉碎了,编织在郁郁沉沉的情绪里,渐渐地,兑入了高音的节奏,如同深广的大海,偶然泛起几颗反着月光的水珠。
音调开始变得活泼,加快了节拍,急促的音符跳跃在朦胧的黑暗中,像是友好亲密的耳语··这是一段完成度极高的盲弹··没有歌词,没有人声,却迭起如潮涨潮落,起伏若絮语不停。
突然,耳语戛然而止··视频内外,听者都在黑暗中屏息,这一刻,几乎能感受到鼓噪的心跳,与震颤的心神··在极为短暂的休止后,乐声再度回转,它变作舒朗的节奏,从舞台上响起,像漫涌在沙滩上的清澈海浪,温柔地向陆地递来星光与月色。
也接连不断地冲刷着人心··接近终了的时候,琴音经历了自然的过渡,像月光下闭眼浅寐的人,终于陷入了天马行空的梦乡那样,进入了第三乐章··音符逐渐失去了编排,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接一个迸落。
舞台顶端亮起一盏白灯,微渺的光芒绽开在雾一般浓稠的黑暗中·每按下一个音,就又亮起一盏··在逐渐聚合的光明中,能渐渐看清江倚槐的轮廓··江倚槐是背着光的,那温柔的侧脸,像一道剪影,在黑白中分明。
而他的身后,每一道光照,都像是微薄的加冕,一点点地披上肩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江倚槐修长的手指还搭在钢琴上,他已披上了无数光华,头顶三十六束光芒,是他弹奏出的绚烂星河,铺在当空,熠熠生辉。
江倚槐伸出拨过吉他也弹过钢琴的手,握起了钢琴上的话筒,站起身··他静静地站在舞台上,说:“You are my star.”·然后,走到台前,向斜前方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回正前方,再鞠一躬。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雷动··这样一段视频,短短一个小时内转发上万,一时间,#江倚槐 小星星#的话题被顶至深夜top1,直到隔天中午还居高不下··视频下面,大批粉丝高喊着:哥哥我也想成为你的星光璀璨·也有粉丝眼泪汪汪地表示,长得好不是江倚槐的错,多才多艺也不是江倚槐的错,但长得好还多才多艺,这就是不娶何撩了。
幸亏江倚槐看不见,不然多冤枉呢·他纯粹就是分享个图片,谁知道互联网时代啥都能被挖出来,更不会想到连锁反应如此强大··也就一夜时间,话题已经从视频本身发散出了无限可能,甚至有人寻思着要不要把粉丝名从“槐花蜜”改成“星星”,但碍于容易撞名且标志- xing -不强等问题,自然是行不通的。
这头,唐跞拿着手机,对着居高不下的热度目瞪口呆,以为江倚槐终于学会营业了,发去消息以示慰问时,竟得到江倚槐完全只是想发个图片抒发感情的回应··唐跞不明就里,江倚槐大半夜多愁善感啥呢,于是很是认真地问他抒发什么情感。
·江倚槐高深莫测道:你猜··唐跞没那个耐心猜,甩手让他滚了··江倚槐恰好是要“滚”的,他拾掇了行李,开着车往城郊去了。
第20章 再遇·平城市区外,近山接远山··此时林木尚未褪尽树叶,衬着枫叶如灼如烧,最是金绿并红,秋燃之时··陆月浓循着盘山公路走了一段,又按着旁边路标的指向,拐入一条小径。
走着走着,路况却愈发荒僻,环顾四周,望不到一点人迹,安静得连肺腑间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层层叠叠的落叶将前路铺满,树上不断又叶子落下来,发出轻细的响动,和着遥遥传来几声秋鸟的啁啾,尚不算清冷。
手机放在口袋里,一下下振动,陆月浓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点开·是林教授发来的讯息,问他什么时候到,需不需要人接··林教授全名林进,是平大天文系的副教授。
陆月浓与林教授,一个是教文学的,一个是教天文的,二者虽都有个“文”字,但终究是八竿子打不着·按理来说,二人不该有什么太大的交情,但- yin -差阳错做成了朋友,也是一段颇为离奇的缘分。
这事说来巧合得很,出于个人爱好,林教授总爱在闲暇时,往图书馆去借些文学类书籍,隔三差五能碰上陆月浓·时间一久,两人便从眼熟变得熟络了,难得有空时,还能约到一块儿喝盏茶、谈会天。
此回来露明山,也是林教授热情邀请,不然照着陆月浓这“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堪比高门深闺的- xing -子,断然是不会来的··陆月浓回信息,说他已经到了,正在上山,又表示不用人接。
山里头的信号不稳定,时好时坏,方才的消息趁着片刻的回光返照,才勉强发了出去·手机很快又恢复为一块板砖,导航没法使用·陆月浓一时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走了。
站了一会,陆月浓觉得原地枯等无济于事,打算走一步算一步··他踩着干枯的叶子往前走,叶片松碎,生脆的声音清晰入耳··近处的草坪上,灰羽的鸟结伴成群,低头觅食,四周过于安静,它们感官敏锐,听到丁点儿脚步声便纷纷惊动,扑棱着翅膀跃入空中。
鸟群突起,陆月浓顺着它们飞起的方向望去,却在展翅声中倏然捕捉到一阵不同于之前任何的声响··目光被这一声轻响截在半空··某种难以名状的心绪升腾起来,陆月浓微微攥了攥衣袖。
这声音已很久没听过,但又是极为熟悉的··直到陆月浓梭巡着的目光有了焦点,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几竿疏竹后的地方··那儿立着一个人,手里捧一台相机,也定定朝这边看来,身后是层林尽染,鸟雀归山。
陆月浓眨了眨眼,心下慢一拍地明白过来:是快门的声音··远处的男人披着深灰薄呢,羊角扣未系,半敞着,里头是一件黑色线衣,衣物贴身,勾勒出修长有致的身材。
他就站在那儿,不动若磐石,静止如山松,又像是一笔稀竭的墨,添在秋色写意之中,无心看时能契合,用心观时可出挑··陆月浓眼神一动,并不留意这人如何好看,只是盯着那台相机,若有所思般地看了许久,久到鸟群都全部落回,天空还作一片澄澈,才舍得上移视线,去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江倚槐……你这名字挺有意思,怎么起的”·那时,陆月浓正坐在校选课的教室里,拿着石料在砂纸上打磨·老师布置了作业,给同桌刻一枚章。
白色的齑粉落在台面上,被江倚槐扫到一边,他闲来有兴地把它们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台面整洁如初··“这个么……我妈怀我的时候,做梦梦到自己在一座仙岛上长途跋涉,她走啊走啊,遇见了一棵槐树,她就倚着槐树坐下休息,没想到槐树成了精,会说话,槐树告诉她,她托神树的福,生下来的孩子一定好看又活泼。”
陆月浓取了纸巾,毫不客气地把江倚槐堆好的“山”抹走:“我觉得,听起来像是在自夸·”·江倚槐不以为意,笑了几声才说:“夸就夸吧,反正我妈是这么说的。
那你呢”·陆月浓将石料上附着的白屑拂去,将它固定在篆台上,没再说话··也不一定非是槐树·倚在何处,他都是好看的·那时候的陆月浓曾这样想过,却没有说。
到如今,这点想法分毫未变,硬说要有什么,也只是觉得江倚槐更是好看了··陆月浓本想不着痕迹地离开,没想到江倚槐叫了他的名字··“陆月浓”·陆月浓停下来,转回身,盯了那人的眼神片刻,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抬手将阻遮的枯瘦枝叶挽到身后,一步步向着江倚槐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竹外,没有桃花三两枝,只有霜叶红于二月花,还有一座大小适宜的亭子,两个人对坐在其中··“没想到在这都能遇见,你说,算不算冤家路窄”江倚槐说得轻巧极了,手里还细细地擦着相机。
但这段话太容易勾起某段不愉快的回忆·他们最后一次分开时,几乎可以称作不欢而散··江倚槐看了他一眼,陆月浓没什么反应,他才做贼心虚般,重新低下了头,将相机有条不紊地收回背包。
拉链拉到最后时,江倚槐才意识到不似从前了·那时他总将这宝贝收得极快,连慢上一秒都露怯,生怕被抢了看,如今却得以从容··陆月浓低头笑了笑,纠正他:“难道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江倚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愣,继而坦率道:“有缘么,也是。
我们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还能再遇见·”·陆月浓却说:“其实不只一次了,不是吗”·江倚槐一瞬间没绷住,露出略微讶异的表情,不确定地开口:“玉大那次……你也发现了”··陆月浓仍旧笑着,眼前掠过一月前的那堂课:“其实……我有想过是你,但没想到真的是你。”
“……也是·”江倚槐抓了抓衣摆·那会儿他们上课有人作祟,冬叔老是威胁说看得一清二楚,但只有真的站上去了,才发现那其实并非说假,都是真的。
现在换了陆月浓,能看见的,也不会少看··“还浪费我感情,口罩都没摘·”说着,江倚槐露出个苦笑的表情,看着怪委屈的··“不摘挺好的,”陆月浓哪会不知道他不摘口罩的真实原因,也不拆穿,反是笑看着他,“摘了就被认出来了,到时候被人群围住,我这课秒变记者会,还上得成吗”·江倚槐露出一个“没想到你还挺关注我”的表情,嘴上却说:“也没那么夸张……”·“那天我原本想确认一下,没想到上完课被事情绊住了……”陆月浓犹豫了片刻,没说下去。
江倚槐:“没事,现在不也确认了吗”·陆月浓“嗯”了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另有意义,他很快又将话题转回到正轨上:“不管怎么样,没摘下口罩给我课堂‘添乱’,这我得谢你,改天……”·江倚槐受之有愧,连说“不用”,说完再看陆月浓那套不曾转变的平和表情,又觉得人家或许在跟他客套,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江倚槐不至于为这事儿纠结,他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平时有看我的戏吗”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些呢··陆月浓在袖子里攥了攥手,片刻后对上江倚槐的眼:“就算不看,我也知道,你在这条路上不会差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时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恭维,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正如吴教授所言,陆月浓这样的人,如今忙于工作,对这些正业之外的事情不上心也很正常。
江倚槐就算低调,作品在宣传时依旧是避免不了铺张的,更别说新闻媒体与网络传播了,陆月浓到底还是个现代人,怎可能没看见过呢·可不知为何,心中仍有些微妙的失落感,江倚槐强打精神道:“那你呢,现在是一直在平大教书吗”·“嗯,毕业后留在这,”陆月浓笑了笑,“勉强有个工作,能吃得起饭。”
这形容得太惨了些,饶是江倚槐再能活跃气氛,一时也无法接下去,他只好转了话题:“那你今天是没课吗”·然而,这话一出口他就悔了,直想给自己脸上来俩巴掌。
今天可是周末,周末上什么课··陆月浓倒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爱挑他话里的刺了,点点头,说:“嗯,和朋友出来·”·江倚槐不自觉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手机振动声。
两个人都下意识去摸兜,看完屏幕后,江倚槐毫无动静,陆月浓愣了下,而后打了个手势,看来有讯息的人是他··“不好意思,”没多时,陆月浓收起手机,站起身解释,“有约时间,我得走了。”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什么事留你,正事要紧,”江倚槐跟着陆月浓走了两步,望着他背影踌躇道,“要不我送你,万一……”·江倚槐本来想说怕陆月浓迷路,但想到从前出去时,不认路的似乎是他自己,一时便没什么立场开口了。
“不用了,”陆月浓看了看江倚槐的身侧,“我看你还没拍够的样子,出来一次不容易,不用顾我,你继续就好·”·江倚槐读懂言外之意,不再强求,他很快又道:“那个……我给你留个名片吧万一、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打电话,同学之间也能帮个忙。”
话至此,陆月浓也便停住了,他看起来不像有推脱的意思,耐心地站着等江倚槐拿名片··然而不凑巧,江倚槐孤身入林,也不是属沙悟净的,统共就背了堆摄影设备,浑身上下搜遍,根本没找到一张名片。
他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陆月浓看出这一点:“没事……”·“要不……留个电话”江倚槐说罢,对上陆月浓的眼,又补充道,“……你留我的就行。”
陆月浓却摇了摇头,转而拉开手中的公文袋,从里侧抽出一张名片,向江倚槐递过去··“我是说,没事,我凑巧带了·”·第21章 进餐·露明山的露营地中,几座帐篷依偎,公共租地上烧烤架子支起,一旁紧挨着的桌子上摆满了大盘小盘,挤挤攘攘的,各色菜类应有尽有。
“我说林教授啊,咱这是天文爱好者活动嘛我怎么瞧着,像是美食爱好者联盟啊”一个光头从帐篷里钻出来,看了看眼前排场,连连咋舌。
林教授抄起袖子,拿着竹签开始挨个穿鸡翅:“没听老姜说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是啊是啊,龚教你这么想可不行,”帮着抹佐料的女人将罐子一一排开,抬头笑道,“要不待会我们吃的时候,您在一旁瞧着”·“孔老师你这可不够意思啊”龚教穿好鞋,紧赶着往这边走,像是他晚来一步,等会儿就真会少了他那一份似的。
老姜挎着大包小包,打南面的小卖铺采购回来,眼见这一幕,习惯- xing -地扬声道:“龚教您慢点儿走·”·此言一出,大家伙儿纷纷笑了开来··这笑声颇有缘故。
平大众所周知,龚教是属辣椒的,他为人- xing -急,一副合该下油锅的脾气,素日行事风风火火,走路也不给自己留气力,就差在足底套个风火轮了··有年赶着去一个会议,明明时间足够,不必着急,他却赶趟儿似的往外跑。
那时天正落雪,地上没来得及撒上融雪剂,一片积雪·因跑得太急,龚教踩到那滑溜如他头顶的雪地里,只一脚就滑了出去,以一个近乎平角滑铲的难度系数极高的姿势,半跪到恰巧途经的副院长面前。
这副院长还是位杰出女- xing -,不久前才结了婚,对着眼前形同求婚的微妙场景,许是为了调节尴尬氛围,她眉眼一弯,温柔地说了句:“爱卿平身·”··自此,每逢别人叫他慢点走,龚教都能想起当年这桩旧事,只可惜人的秉- xing -惯来难改,吃一堑是真,长一智倒不见得,所以龚教只得把这个梗背着,纯当为师生增添欢乐了。
欢声笑语中,老姜一抬眼,便见陆月浓过来,热情道:“陆老师”·陆月浓与众人打过招呼,而后颇有愧色地道歉:“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事没事,天都没暗,算什么晚,”林教授放下手中什物,指向其中一个帐子,“小陆你别急着忙活,先去休息一会,那是给你留的帐子·”·陆月浓应了声“好”,走到帐篷那儿,卸下外套和背包,他发觉帐子里还有一个包,想着这是双人帐,或许是哪位老师要与他同宿。
老姜大老远问道:“陆老师是不是还住教师公寓呢”·“可不是嘛,”还没等陆月浓说什么,林教授就说,“上回我给陆老师送点东西,问他住哪,就是去的教师公寓,一进门,好家伙,地上桌上沙发上,全都是摞成山的书,一座又一座。”
老姜一边惊讶一边没心没肺地笑··龚教往他肩膀上拍一把:“笑得挺开心啊,你没结婚前不也这样嘛”·孔老师帮腔道:“是啊老姜,而且人家陆老师年纪轻,还没结婚呢。
可甭怪我拆你台,我和你结婚之前,每回我去你那公寓,看见的可不止是书山别的也不少,要不要我给你回忆回忆”·“好好好我知错我投降就这么一笑嘛,没想到成了炮台,”老姜高举双手,作投降状,“不过陆老师啊,咱学校过几个月不是要整改教师宿舍楼了吗要我说,趁机考虑搬出来吧,一直住学校不是长久之计呀。”
龚教感叹:“是啊,你瞧今天,明明是一早出发的,却耽搁那么久·平日里要出去买个东西什么的,学校边上也没什么周全的地方,多不方便”·“之前也想过搬,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又有事情耽误,所以就不了了之了,”陆月浓解释道,他料理好行李,没顾着休息就到水管处洗净了手,走到桌边帮忙,“不过住久了其实挺习惯,学校的公寓也很好。”
“好是好,”林教授说,“但你最好听听大家的,毕竟我们那会儿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要搬的地方·”·陆月浓点头:“我一定多留意。”
孔老师处理完水果,抬头看到大家各司其职地忙着,颇为满意地合掌道:“人算是来齐了”·龚教看了看四周,向老姜问道:“不对啊,老姜你之前不是说要带个人,怎么还没来”·“您说的是我和老姜在玉城认识的小江吧,”林教授对着那几只盛满时蔬的盘子抬了抬下巴,“一早就来了,你手边的蔬菜就是他料理的。”
龚教眼前一亮,忍不住夸道:“嗬这切得真好·”·孔老师也满意得很,笑出一双酒窝:“那他人呢”·林教授解释道:“他是个摄影迷,刚刚忙活了一阵,还没来得及歇呢,就说这儿风景宜人,之后拿着相机走了。”
陆月浓握着菜刀的手顿了一顿··“嘶,还是有点儿冷”老姜忙活完一阵,脸上早已挂汗,风过时不住打了个寒噤··陆月浓回过神来,码好砧板上的熟食,低着头提醒:“姜老师还是多加件外衣吧,等会温度下来就冷了。”
孔老师也道:“快去把马甲披上”·老姜从善如流地回到帐子,拣了条马甲套上,走出帐子时,他对着风景如画的远山伸了个懒腰:“摄影我也喜欢,等会忙完剩下这点,我找找小江去。”
烧烤架上,蔬菜与肉类满满当当,接连不断地飘来香气··“嗳小江来了,”林教授推了推眼镜,“正分餐呢,快来坐着。”
“小江不实诚啊,跑深山老林躲懒去,我刚刚在这四周找了一圈,连你的影子都没见着·”老姜装得气鼓鼓,皱着眉头用力捶手,一脸痛惜。
“瞧你说的,什么躲懒不躲懒的,各凭本事吃饭,小江走之前切的那些,可比你的像话多了·”孔老师递过来一个餐盘,打手势示意江倚槐坐过去,“小江你可别和他置气,他这人,向来这样”·江倚槐自然知道老姜是在与自己开玩笑,也就根本没放在心上。
只是他还没将人认全,平白无故就坐在女士边上,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江倚槐往餐桌那儿挪了挪,坐与不坐难以抉择,一时有些尴尬··林教授似是看出这一点,善解人意道:“我来介绍一下吧——老姜,你认识的,还有这位是孔老师,是老姜的爱人,那位是龚教授,都是我们院里的。”
江倚槐依次点头问好,圈子里摸爬滚打过的,记人的本领不能差,很容易便认全了··林教授指了指右侧挂着条灰色围巾的椅子,说:“还有一个,是我强行带来的文院的陆副教授,他去车里拿饮料了,马上就回来,要不小江你就和他同坐吧,正好那边也有个空位。”
江倚槐踌躇片刻,还是“嗯”了一声落座·众人只当他头回与生人坐才拘谨,人之常情·况且,在座都在平大,素来知晓陆月浓为人温和,与谁处着都适宜,因而都没怎么在意,继续取了空盘子分餐。
陆月浓回来时,看身旁的位子上多了个人,愣了愣,而后一言不发地坐回位子上··众人看他片刻,也不见反应,直等老姜提醒,陆月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抱着两瓶橙汁,不好意思地递出去。
孔老师小声地问:“陆老师是不是碰到什么问题了”·陆月浓一怔,很快否认道:“没有,刚刚在想学校的事,不是很要紧·”·“那就好,”林教授站起身,指着江倚槐介绍说,“陆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江倚槐。
陆老师平日里看电视剧的话应该认识吧”··陆月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姜就一脸赞许地点头:“我跟着家人看了不少,小江戏演得真的不错,处了这么些日子,为人也没话说。”
江倚槐那句“冤家路窄”再一次灵验,他不曾料到,两个人赴的居然是同一个约,惊讶之余,心里忽有些喜悦,但林教授正在介绍他,他只能毕恭毕敬地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陆月浓跟着站起来,回握了手:“你好·”·简短二字,与江倚槐如出一辙··明明是合乎社交礼节的回答,江倚槐却莫名想到“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这句话,蓦地生出两分好笑。
然后江倚槐就真的笑了,没笑出声,只若有若无地弯了下嘴角··没笑多时,江倚槐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可惜没来得及开口,林教授就又看向江倚槐:“小江,这是陆副教授,我刚刚与你介绍过了”·江倚槐正色听罢,点头会意:“陆教授一表人才。”
陆月浓回敬:“江先生更是年少有成·”·两厢竟一时如初见,相敬相礼··林教授不知他们从前认识,只当两个人一见如故,随即放心道:“那大家敞开吃吧,不够那边现去做。”
·江倚槐坐下,拾筷专拣蔬菜吃,“冯融”这个角色在生活中时常面临生计问题,要求是偏瘦的身形,他年底还要二进组,此时不保持身材更待何时。
老姜端了盘分量十足的烤羊肉来,热气腾腾,喷香流油,上面撒了不少孜然粉与香菜末,令人得见就垂涎欲滴、食指大动,他朗声吆喝,召来一众目光:“新鲜出炉,大家都尝尝”·江倚槐想吃的诚心虽天地可鉴,但形势所迫,不得不在美餐之前化身“忍者神龟”,他以壮士断腕的毅力说明缘由,拒绝了老姜,并把自己的目光与那盘肉强行隔断,再不看一眼。
老姜递给江倚槐一个“真惨”的眼神,便顺延着把盘子转向陆月浓,陆月浓愣了愣,接过一串,在老姜殷切的目光下尝了口··老姜矮下腰,低声试探着说:“怎么样”·陆月浓笑了笑:“很好。”
但没再多拿··老姜很是受用,心满意足地端盘子离开,与下一个分享美味去了··比起吃东西,江倚槐的注意力反而更多地放在陆月浓身上,他摆好筷子,调了下位置,将其理得齐齐整整,而后斜觑向陆月浓。
在江倚槐的记忆里,那时他注意到陆月浓诡异的饮食习惯后,便开始费尽心思地让陆月浓吃东西,以交换早餐的理由让陆月浓在他边上吃完早饭,亦或是平时故意把食物多带一点,分给陆月浓。
起初陆月浓用一贯的“不用了,谢谢”回应,对于食物的兴趣约等于零··后来许是被江倚槐骚扰得烦了,陆月浓便偶尔吃点,但仍不怎么像话,江倚槐曾气急败坏地评价陆月浓,吃啥都是“还行”,吃两口就是“我饱了”。
再到后来,江倚槐女干计得逞,至少在他在校期间,陆月浓肯好好吃饭了··凭借这事,江倚槐把陆月浓的饮食好恶摸得一清二楚,比如爱吃甜食,比如不喜欢吃……不喜欢吃的东西可太多了,一双手掰不过来。
江倚槐印象最深的便是香菜了·可以说,陆月浓对香菜的厌恶程度是正无穷··但此时,陆月浓居然不动声色地把它咽了下去,还能开口赞美··江倚槐如同戴上了显微镜,并未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况且陆月浓不是个善变之人,从前深恶痛绝的香菜也能觉得好吃,这几乎就是不存在的。
那么,他方才的云淡风轻,多半就是装的··江倚槐心中一瞬波动,转过身取来了椰汁,把陆月浓的杯子满上··第22章 温水·饭毕,一群人分工收拾完现场,便扎堆在一块,静静等着日落。
林教授已将天文望远镜抬出来架在地上,一边与陆月浓说笑着,一边招呼龚教过去帮忙··老姜是个十足十的妻管严,被孔老师拽着一件件地物色衣服款型,奈何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冒,看着跟玩韩国小姐连连看似的,好不容易挑完,又心甘情愿地给老婆打完款,已是眼花缭乱。
谁说网购改变生活,从前陪老婆逛街该受的苦,该花的钱,一样不落,都没省下··老姜好容易解脱了,站起身呼口新鲜空气,正长吁短叹着,忽道:“小江去哪儿了”·龚教转头回道:“说是去帮林教授拿吉他了。”
孔老师从淘宝页面中抬起头来,颇为兴奋:“林教授难得呀这是要露一手”·“等会给大家助助兴,”林教授忙完了手底功夫,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哪里是露一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说罢,正撞见江倚槐背着吉他回来,江倚槐卸了吉他递给林教授。
林教授在折叠凳上坐定,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思来想去,弹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一开始是林教授一个人唱着,嗓音浑厚,因压低了,而有一种极舒服的磁- xing -。
后来大家都跟着,或哼或唱·天色逐渐暗下来,歌声飘转,像是要把山背后的月亮引出来··曲子是幽缓深长的,仿佛情意也深长,大家唱着唱着,就看向了老姜和孔老师,把他俩得怪不好意思——当年老姜对孔老师求婚时,唱的正是这首歌。
曲终,余音还在琴弦上颤着,龚教便指着远处天边,惊喜道:“托林教授的福,这是把月亮给唱出来了”·暮色施在天幕上,日头才下山,余霞未尽,但圆月耐不住似的悄然而出,颜色是稍淡的,浮在灰蓝色的天上。
林教授把陆月浓带去说话了,留了个眼神给龚教,龚教会意,拉过江倚槐:“林教授去忙了,来,小江,我们把吉他收了”·江倚槐拾起吉他,和龚教走到一旁去了。
·剩下老姜和孔老师面红耳赤··江倚槐坐在凳子上,一时人散开了有些无聊,便拿着吉他,弹拨了几声··龚教看他:“小江你也会弹”·江倚槐点头:“高中学过一段时间,很久没摸过了,比起林教授,就是真雕虫小技了。”
龚教毫不介意:“没关系,你只管弹·”·话虽这么说,江倚槐倒也没什么好弹的,他不是林教授,之前没记谱也没准备,又生疏挺久了,怕没有手感。
只是他抱着吉他,总有些怀念··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犹豫许久,终于拨动第一个音节··龚教分辨了一会儿,听出来了,这旋律简单,家喻户晓,小朋友也知道,《小星星》嘛。
只是琴音淳厚,低沉回荡,不似原曲那般自然明快,因江倚槐刻意放缓了节奏,又在细节处稍加改编,乍听时更像是一支民谣·听久了,便觉得像是有一个故事藏在里面,随着琴音的流泻娓娓道来。
林地空阔安静,琴音四下流动·所有人都看过来,连陆月浓都听得怔然··曲罢,还传来一声老姜的喝彩··孔老师则目光闪闪:“这是……微博上那个视频里的曲子吗”·江倚槐一愣,问:“什么视频”·孔老师惊讶:“哎呀,你不知道吗”边说着,边拿出手机,网不是很好,隔很久才闪出一个页面,视频却无论如何都加载不出来了。
江倚槐只看微博上的文案,就晓得是什么了,继而有点尴尬:“呃,这谁把我黑历史翻出来了”说完,偷偷看了眼陆月浓的方向,但陆月浓似乎正专心于谈话中,没有向这边分神。
“这哪是黑历史呀”孔老师眨眨眼,“转发量都炸啦今天早上我首页有很多老师也在转,热度很高的·”·江倚槐心道:怪不得唐跞说什么居高不下,原来是这样,他怎么不说清楚呢。
龚教不追星,自然不会看到这个,但他觉得曲子虽平凡,弹得却是别出心裁:“我不太懂就觉得挺不错,哈哈·”·“嗯,不错,”孔老师又说,“不过回忆起来,和视频里也有点不太一样。”
江倚槐才摸摸头,怪不好意思地说:“很久没碰琴了,所以弹得慢了点,可能还有点改编·”·不久入了夜,星稀无云··散立在远近山中的亭台楼阁,孑然空落,朱漆画梁映着皓皓圆月,如闺子梳妆,对镜独照,落寞且美。
风来时,摇得林影幢幢,交织在明亮的野营灯前··凑在望远镜前的老姜被风一扑,狠狠打了个喷嚏,险些把望远镜撞翻,林教授从帐篷里扔出一件加绒外套:“老姜,把那马甲脱了吧,晚上肯定得穿这个,我借你”·孔老师坐在小凳子上,轻轻推老姜:“是啊,你去先把衣服换了,这里我帮你瞧一会儿。”
经这番话提醒,龚教也觉得有些冷,他站起身,打算回去拿件衣服穿,回身时望见陆月浓一人坐在帐篷口的小凳子上抬头望月亮·他摸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脑门,认为这样不大好,于是裹上外套,往陆月浓那顶帐子走。
“陆老师啊,怎么坐这儿不动,”路上横了几块白天拿来压帐的石头,龚教勉强舒展自己僵硬的躯体,蹦跳着越过了,他反手指着孔老师那头,问,“要不要去那儿看看”·先前林教授调望远镜的时候,他陪着看了会儿,现在没道理把专业的晾在一旁,自己却继续占着,陆月浓谦让道:“你们先。”
“不合适啊,”龚教顺了附近一个折叠板凳坐下,他看着头顶月亮道,“既然邀请了你来,就没有让你一个人吹冷风的道理嘛·这样,我陪你坐一会儿吧,等会一起过去。”
陆月浓知道老姜是好意,也就答应了··江倚槐倏地从龚教身后的帐子里探出头来,差点把龚教吓得从凳子上弹- she -入空·他笑得不怀好意:“龚教,这不有我陪着嘛,你说说清楚,咱陆老师怎么就一个人了。”
白日里林教授分帐子的时候将陆月浓和江倚槐分一块儿了,龚教一拍后脑勺才想起来这回事··龚教是今天才认识的江倚槐,不清楚这人爱开玩笑的脾- xing -。
他只知道,既然造成了误会,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想到这,龚教抹了把脸道:“嗳,那个……这个……”然而嘴皮子在这时疯狂打架,慌乱间蹦出的难以连缀的话,比在食堂点菜时用的词汇还要贫乏。
“没事,”陆月浓为他解围道,“一个人我也没问题的,劳烦龚教来一趟,您要是有事,也不用耽误时间陪我的·”·“我能有什么事儿,别说什么陪不陪的”龚教是个聪明人,知道陆月浓在给他找台阶,立刻望着月亮转移话题道,“这回林教授组织这个活动,大家伙儿出来,不就是在一块赏月嘛”·“没错。”
陆月浓跟着龚教一起抬头赏月··江倚槐那颗突出在帐篷帘子之外的脑袋仿佛不存在似的,孤独地遭着深山夜风·他抿了抿嘴唇,也不找板凳,扯好衣摆往帐口一坐,像是一撇影子,烙在这两人的后头。
原以为这两人能全程处于消音状态,进行默片式观月,毕竟遵从过去的经验,陆月浓通常不爱主动与人讲话,谁知才过去五分钟,陆月浓已和龚教谈笑风生起来··出于不可置信的惊异,江倚槐把注意力从月亮移到他们的谈话上。
“要说这月球的起源啊,除了刚刚讲的撞击成因说,还有另外三种,不过或多或少都存在理论缺陷,也就很少人提·”·“陆老师感兴趣的话,我就给你讲上一讲。”
“它们呢,分别是分裂说、同源说和俘获说·分裂说呢,一听就知道是……”·就这样,陆月浓听龚教讲了一晚上,江倚槐在后头蹭着也听了一晚上。
从浅显易懂的到细致深奥的,皆有涉猎,不免感叹宇宙万物神秘莫测,而人居于狭仄一隅,实在是渺小微末,但纵然如此,也并不妨碍人类对于磅礴事物的心驰神往···送龚教回帐时,江倚槐忽站起来,险些腿麻站不住,不过这也算自讨苦吃,谁叫他不坐板凳,偏偏蹲坐在帐子前面,学什么不好,偏学看家守院的德牧。
陆月浓似是看到了,靠近些扶了他一把,没等江倚槐一句“谢谢”说完,又干净利落地撤手··江倚槐:“……”·总觉得自己是什么掉落在地的物件,被人捡起后发现是个半文不值的废品,便毫不留恋地丢回到地上。
不知不觉间,月已高悬,石径上生出薄露,夜宿枝头的鸟发出一声悠远的呜啼··山间本亮着颜色各异的光火,此时也已消失殆尽,来此露宿的游人都纷纷投入梦乡。
余下的点点光泽,大都是公路上的灯,远看如星辉数点,没入山中··隔壁两顶帐子接连熄了火,唯余下这顶灯火通明··江倚槐虽- xing -子有些外放,但为人做事却有另一面,他整理东西向来细谨,速度也不快,总爱慢吞吞地把一切捯饬好。这或许归因于他自小养成的强迫症,根深蒂固,想改也没有办法。·不能熄灯,陆月浓也便只好跟着把弄好的东西一理再理·对着一堆杂物,他垂眸深思,一共租了三顶帐子,自己究竟如何与江倚槐睡到了一处——孔老师和老姜是夫妻,自然住一顶帐子,合情合理,然后龚教和林教授来得早,定了在同一处帐子,也没错,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来得晚果真是没人权的·不过退一步想,姗姗来迟的鸽子没被蘸料烤着吃了已是组织垂恩,哪还能挑三拣四地嫌弃待遇不公呢··趁陆月浓思忖的功夫,江倚槐倒是先鼓捣完了,率先钻进自己的睡袋。
而陆月浓手机突然乱颤,拿起一看是没电了,他为了寻找充电宝,把包翻出来,无意间把拿开的一个运动水壶放在了两套睡袋中间的地方··江倚槐瞧在眼里,从袋子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戳了戳杯子,疑惑道:“陆哥,咱俩有必要划分得这么开”·陆月浓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陆哥”叫得有一瞬恍惚,片刻后回过神来,看了眼杯子,才明白过来,江倚槐当他是在划清“楚河汉界”。
·陆月浓拿他无可奈何,只得笑道:“先放一下而已,等会就拿开,不然万一碰倒了弄- shi -地方,我还能去哪儿睡”·乖觉如陆月浓,绝对不会苦了自己没地方睡的。
江倚槐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点,与陆月浓看着无比诚善的眼眸相顾一眼,忽然觉得不无道理:“也是·”其实你可以和我睡啊,他把后面的话在心里轻轻地说,不敢像以往那样口头放肆了。
陆月浓已安顿好了手机,啪得把灯关了,躺进被子道:“早点睡吧·”·“嗯,晚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两人都躺好在了睡袋里,帐内安静下来。
江倚槐等了很久,待平稳的呼吸声传至耳中,才在睡袋里翻了个身,他缓缓睁眼,眼睛用了一会儿时间来适应黑暗,才分辨出一点身边人的轮廓··陆月浓睡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因熟睡着,没有了白日里的温和表情,显得有一些冰冷。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像与记忆中的重叠了似的,唤回江倚槐心中的一些真实感··江倚槐想起从前的陆月浓,虽带着几分年少时的尖锐,但不露出“爪牙”的时候,还算得上可以相处,可也几乎就止步于此了。
如今所有人接触到的陆月浓是另一种温和模样,仿佛没有了别的悲欢喜乐,他与所有人都相处甚好,体贴周到,所以大家都喜欢与他说话,和他相处··唯有江倚槐一个人在看他笑时,会觉得恍然,就好像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那平淡得近乎冷淡的眉眼,是如何在那些不曾与他有过交集的岁月里,软化作近乎绝对的温柔··江倚槐从未想到陆月浓可以变作这样,温和得像一碗端平的水··陆月浓在睡梦中皱起眉头,而后动了动身子。
江倚槐自然看不见这样巨细的表情,他只能感受到身畔微末的动静,而后像是伏在草丛里打游击的兵,丁点儿风吹草动就立即不动了··仿佛万事万物都静止了,连时间都凝固,江倚槐竭力将视线黏着在陆月浓的身上,哪怕帐子里一片漆黑,最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死死盯住,半分不挪。
陆月浓在动弹的过程中,好像知道在哪个方向有人似的,无意识地向江倚槐所躺的地方靠近了点,再靠近一点,直到两个睡袋挨到了一起,陆月浓才松下眉头,仿佛一个婴儿落到足以安心的怀抱中般,静静不动了。
“他的睡姿……从前就是这样吗”江倚槐不合时宜地心想··陆月浓睡在身旁,面对这样的“投怀送抱”,江倚槐该硬的不硬,反倒是躯体僵硬得不行,都快成陈年棺材里的大僵尸了。
陆月浓的脑袋挨在一旁,几乎与江倚槐的咫尺之隔,气息温暖,缓缓朝江倚槐的脖颈扑来··江倚槐一惊,终于不僵了,反而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他一个快奔三的人了,居然头一回品尝到了“老脸一红”的奇妙滋味。
江倚槐实则是有些怕痒的,推开也不是不行,只是,身前呼来的热气匀长,一时就有些不舍··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倚槐起来时,身旁空空,没人了。
他还没进剧组,作息就顺其自然,赶不上高素质高觉悟的人民教师··陆月浓已先一步起来了,用过了早饭往回走··二人站在帐篷前对视一眼,各自愣了一下,都觉得对方的黑眼圈无比相似,简直是睡神拿着同一色号的粉扑给弄上的。
江倚槐踟蹰在原地,插在大衣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昨晚没睡好吗”·陆月浓面色如常地喝着牛奶,松口道:“嗯,做梦·”·江倚槐想起他昨夜的动作,觉得的确有点诡异,便试探着问:“梦到什么了吗”··陆月浓思索片刻,笑着解释:“记不太清了。”
喝了口牛奶,他又问:“你呢”·“差不多,”江倚槐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自己,便含糊道,“梦见一团猫可劲儿往我身上蹭。”
江倚槐自小有个毛病,害怕一切猫科动物,小时候见着了保准大哭一场,长大了虽不会夸张至此,但靠近了总还要露怯·江倚槐从前上一次综艺,就被人这么折腾过,此后再不怎么接这种通告,也有这等原因在。
揭别人短处哗然于众,充作笑柄,寻找乐子,他总觉得这样不大好,但无权干涉他人想法,便只能约束自己··这一个无伤大雅的弱点,陆月浓如果记- xing -不差,也该是知道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同情的眼神,陆月浓又婉言安慰了几句,等到再说不出寒暄的话,便各自整顿行李去了··陆月浓东西不多,也没那么多讲究,收拾完道了声“记得去吃早饭”,还没等江倚槐把“这话从前不应该我对你说嘛”说出口,便先一步离开了帐子。
仍蹲在帐子里整理东西的江倚槐,也不知是哪儿魔怔了,脑海里莫名地播放起了陆月浓的关切,还自带立体环绕的特级音效,不用花钱都能体验··江倚槐把睡袋收好,用力地塞进包里,又把杂物分门别类收纳好,望着鼓鼓囊囊的包,肚子像是受了脑中“记得去吃早饭”的召唤,发出一声干瘪的叫声。
江倚槐捂了捂肚子,无奈地掀动帐帘走出去,遥见与山头枫叶融作一处的日出,那点呼之欲出的日色落进眼底,温暖柔和··江倚槐看着,慢慢吁出一口气·他在心里觉得,有首老歌啊,唱得真好。
你这该死的温柔··第23章 有光·清晨,众人在露明山用过早饭后,各自回家··江倚槐是自己开车来的,停在露营地划出的停车坪上·他取了车,沿着盘山公路,一圈圈往山下开。
冷露未干,柏油马路- shi -漉漉的,覆了些落叶,不多,很明显是凌晨环卫工人扫过后重新落上的··眼前的一切随着车子的行进,后移作背后的风景·江倚槐听着聊胜于无的早间新闻,目光瞥见窗侧掠过一个身影。
开了一段后,江倚槐把车刹下来,靠边停在缘着山坡的车道上·这会儿时间还早,山上几乎不见人踪,更别说车影了,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后面会有车来··晨风一吹,红橙黄绿的叶子簌簌落下来,有些打在车顶上,发出声音,还有一些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卡在雨刷器上,一动不动了。
广播里播送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说完,男播音员又开口,从全球动向说到国家大事,再说到民生百态··直到说完第八个新闻,江倚槐才从后视镜里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腾地坐起来,伸手按在控纽上,把一侧的玻璃缓缓下调。
江倚槐对上陆月浓略显讶异的目光,故作正儿八经道:“送你·”·陆月浓没直接回答坐与不坐,而是思考了一下,说:“我是去学校·”·江倚槐有些疑惑:“不回家吗”·“学校里有些事,趁着有空,先处理掉,”陆月浓解释道,“而且就算回家,也是在学校。”
“好,”江倚槐仍旧爽快地答应了,惊讶陆月浓如此兢兢业业之余,也有一些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遗憾,但既然抓住了机会,就不可能放弃,“平大是吧我刚好去一趟公司,顺路,上来吧。”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江倚槐依旧坚持,陆月浓便放弃了,再加上搭车的确能更快回去,顺水人情在前,再拒绝只怕是显得矫情,没必要因这个闹不愉快·他点头道谢,转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倚槐看陆月浓系好了安全带,便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道:“东西要不要放在后备箱”·“不用,”陆月浓带的东西没那么多,左不过一个公文包和一个小的行李袋,放在膝上绰绰有余,无需再麻烦着江倚槐放到后面,他摇了摇头,“一会的功夫,放在身上就行了。”
开出露明山的时候,新闻播到尾声,纯音乐切进来·曲调七分舒缓,三分活泼,像山涧里的流水,平和从容,间杂一些欢悦的起伏··音乐声里,江倚槐忽然开口:“这些年,你都在平城吗”·“嗯,”陆月浓闭目微垂着头,似是在养神,听到话缓缓睁眼,“高考以后录在平大,毕业以后就一直留在这。”
“选择留在这……”江倚槐说,“我以为不管考到哪里,你都会回顺城的·”·漫山遍野的秋色渐渐远离,陆月浓临着窗深吸一口气,笑道:“不回去,在这也挺好。”
“但你应该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吧·”连房子都变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是,”陆月浓平静道,“偶尔回去探亲。”
江倚槐不明白陆月浓还有哪门子亲戚,但转念一想,陆月浓似乎从不与他提起家里的事,他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那你后来,去了哪里”·“玉城。”
陆月浓答··江倚槐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么凑巧,就好像所有的随机- xing -都砸在这座城市了··“那你家里……”说话时,江倚槐以余光注意着陆月浓的神色,见没什么不妥,才继续说下去,“现在怎么样了”·“该好的总是好的,”陆月浓说得不明不白,不愿提起这茬似的,把话头一转,“不说我了,你呢,大忙人一个,找女朋友了吗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