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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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5)
·江倚槐千算万算,没想到陆月浓居然还藏了这一手绝学·他被这一招先发制人惊得不浅,而陆月浓的唇贴着他的,有些冰凉,柔软得像一团棉絮,让人越陷越深·“棉絮”不仅封了他的嘴,还堵了他的思绪,三魂七魄都乱成了一团,但“棉絮”很快就剥离了柔软的假面,陆月浓开始轻轻地咬他的唇。
·江倚槐潜意识里的某根弦接错了轨道,指示着他率先扑腾起来,但不扑腾不要紧,一扑腾,就走了针——·江倚槐被这根针猛得一戳,没忍住,闷哼了一声,陆月浓察觉到不对,立刻松开了。
五分钟后,江倚槐格外委屈地匍匐在床上,不晓得的,还以为受伤的不是他那纤纤玉手,而是丰腴娇臀··这副样子,如果拍了丢到媒体上去,从前各路报道的什么江影帝为拍摄谍战新片,身负重伤不吭一声,尽显铁汉本色之类的高大形象,大概会如被孟姜女哭过的长城,在大众面前轰然倒塌。
陆月浓一边把针收回针盒里,一边半哄着给他道歉,还取来了创可贴,江倚槐半推半就地坐了起来,陆月浓半俯**来,给他贴上··这创可贴还是从前连棠买多了剩在陆月浓这的,粉粉嫩嫩的HelloKitty,怪少女的。
陆月浓贴罢,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江倚槐突然伸出了手,抵住他的下巴,猝不及防地吻了上来·与此同时,灯也被江倚槐摁灭了,唯有电视机贡献着微薄的声色··一个警铃在陆月浓的心中响起:江倚槐报仇,十分钟不晚。
江倚槐单手扣在陆月浓腰后,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带,陆月浓便坐到了他腿上·紧贴的唇众自始至终未分开,这个吻比之方才,显然要汹涌得多,舌尖带过齿列,能感到薄荷的气息从津液中渡来。
陆月浓又在心里想:不像是“报仇”了,倒像是追魂索命··但,索就索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虽然江倚槐并不是牡丹花,是扎手又漂亮的玫瑰。
这样想着,陆月浓放软了最初有些僵硬的身体,轻轻地闭上了眼,配合着吻回去··“现在让我们进入倒计时”电视里,主持人用激动雀跃的语气迎接新年,“10,9,8——”·“7,6,5——”·“4——”·“3——”·“2——”·“1——”·烟火和乐曲声在耳畔响起,一重复一重,如猝然绽放的花。
在唇齿缠绵后,两个人分开一小截距离,各自平复着呼吸·电视里的烟火照在陆月浓脸上,明暗交替间,那双蒙着雾色的眼睛尤其动人,顺着眼睫的- yin -影而下,能看见那颗极为浅淡的青痣,也像是在勾人。
江倚槐忍不住,抬手抚上了陆月浓的脸,说:“新年快乐·”·祝有情人终成眷属··第48章 若树·陆月浓是被生物钟弄醒过来的·他动了动身子,发觉背后抵住了什么,才从刚睡醒的脑海中拨出几分神智,想起昨日过于劳碌,他竟直接睡在了江倚槐的房间里,两个人搂着睡了一宿。
江倚槐的胸膛温暖,随平和的呼吸起伏着,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受到体温··陆月浓流连了片刻,从床上坐起来··江倚槐仍闭着眼,微微侧着头,睡得尤其安稳。
窗帘遮住了窗,室内有些不分昼夜,但缝隙里透出的光,虽微弱,也仍昭示着白天的到来·陆月浓轻轻拨动窗帘,光束漏进更多些··从窗向底楼望去,能看到院外的公共绿化带上,伫着两棵树,叶子早已掉光,留下光秃秃的树干与枝丫,沐着冬日里的晴光。
浅淡的树影投到地上,陆月浓盯了许久,一种熟悉感如水中泡沫,浮上心头,与记忆中的某段印象渐渐重叠了··他记得,从前顺城的旧家楼下,也有两棵树,并没有草坪围栏这样好的待遇,而是种在生满青菜大葱的泥潭里,却高拔又直挺。
那时,家中长日无人·如果不下雨,陆月浓便常搬了板凳,坐在“菜圃”旁的空地上读书,有时清早,有时黄昏··晴光落下来,将树的影子投到地上。
影子在一天的时间里,缩短又拖长·最短的时候,刚刚好遮出树荫的形状·长的时候,能延伸到空地上,一径而来,悄然间盖过陆月浓的头顶,书本上也没有了金色的光。
陆月浓读书读得专心,很久不走神·偶尔读累了,就搁下书本,抬头看看树··树和树离得很近,或许是因为这样,树荫难分难舍地抱在一起·叶子长了又落,但枝丫交握着,不曾分离。
幼时的陆月浓早已读过了一些神话,曾幻想这一双树或许是一对伴侣,共历枯荣,惯看朝夕,不离不弃··一阵风过,将窗子轻轻一震,将陆月浓自过往中唤回·而外面的那两棵树,在风中安然不动,静默陪伴,亦如当年的那两棵。
陆月浓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静静地转回头,看着枕畔熟睡的江倚槐,弯了弯眼睛,在心中想:也像现在的我,和你··中午,江倚槐在厨房中打转,昨天晚上太激动的后果,就是今日不幸起晚了。
陆月浓叼了片红豆切片面包,又撕了一片喂过来,说:“不用急,慢慢来·”·江倚槐顺从地吃了,但手中龙卷风似的活计并未偃旗息鼓,一个青椒转瞬化作千丝万缕:“中饭就……简单做做吧弄个粉丝汤,炒个青椒肉丝之类的”·陆月浓点了点头:“都行。”
说罢,去帮江倚槐取了团粉丝过来··之后陆月浓坐到台前的高脚凳上,一边看江倚槐做饭,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刷微博,刷到“发现”那栏时,陆月浓略带惊讶地发现江倚槐挂在了热搜榜上。
虽然江倚槐上热搜也不是什么罕事,但现在一不是作品宣发期,二不是江倚槐到处乱跑被人街拍了,上的是哪门子热搜呢·陆月浓仔细一看标题——#江倚槐 婚礼#,一瞬间差点没握住手机。
不过下一秒,他就想通了,也便不紧张了,肯定是王治宇的婚礼,于是出于多年习惯,不自觉地代入了追星视角,心道这标题过于惊悚,太具有误导- xing -了··陆月浓心无波澜地点进去,不出所料,果然是有人偷偷拍了江倚槐的伴郎照,原po本是发在朋友圈,结果又被朋友圈的朋友截了,兜兜转转发到了微博上,没多久引发热议,好在风评不错,话题随便看几条,简直是名为“江倚槐穿西服太好看了我想和他走入婚姻殿堂”的大型恨嫁现场。
·评论里人才济济,除了各色彩虹屁示爱,还有精修图,陆月浓没怎么往下翻,仅点开热评第一的大图,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他虽觉得没拍成本人十分之一的俊逸,但仍满意地保存了下来。
之后,陆月浓便喊了不远处的江倚槐,给他看这个话题··一开始,江倚槐本人还怪不好意思的,毕竟是王治宇的婚礼,怎么自己闹乌龙,成了头版头条,但王治宇就算是看到了,也只知兄弟情深,必然是不在意的,还有很大几率会乐乐呵呵地说:“我的婚礼真有排面,全国人民都看见了。”
江倚槐正好在等汤煮开,闲着没事干,既然陆月浓给他看了,也就点开了评论··这条微博的画风很是不同,毕竟是网友爆料,而非他本人发博,底下的评论自然要更分化更露骨些。
江倚槐往下多划了几条,别的不提,倒是先被粉丝的P图技术惊到了··评论里图片如潮,将人淹没·除却那些最基础的精修图和热度很高的表情包外,还有很大一部分“结婚照”,即粉丝把打了码的自己P在身着礼服的江倚槐身旁,说四舍五入就是和我哥领证了,再四舍五入就儿女成群共享天伦之乐了。
江倚槐看了会,为广大网友们引人折腰的创造力折服,出于“奇图共欣赏”的友好交流思想,把手机还给陆月浓看··陆月浓似乎在领会江倚槐这层心意上有些困难,他盯着那堆“结婚照”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挺厉害。”
话音刚落,江倚槐身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便说:“盯着汤”而后把电话接起来,往厨房门口走··陆月浓用余光看他,又心不在焉地收回来,不知何时已踱到了灶前。
不多久,锅里的汤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呛着白烟,他看了眼边上泡着粉丝的不锈钢盆,平淡地问了一句:“下吗”·江倚槐仍在通话,不好回答,只得用力点了点头。
陆月浓得到回应,抄起盆子,二话不说地把那些粉丝下了汤,下粉丝的筷子落在锅沿,传来几声哐哐的响动·过了一会又下配菜,依旧哐哐作响,声音倒是轻了一些。
江倚槐靠在门框边上说话,眼神却是锁在陆月浓身上的,他从对方的动作中捕捉到了那么一点不寻常,但电话里谈的是要紧事,不好分心,也便暂且不想··直到一通电话打完,陆月浓已经把粉丝汤捞出来了,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控制好时辰,煮得有些过头,断得厉害。
江倚槐低头盯了一会汤碗,心中觉得补救不来,但尝一口后,觉得味道尚可,至少是蔬菜汤的味道,也便不在意卖相了,于是笑着夸道:“嗯,真不错·”·陆月浓好像没听见这便宜夸奖似的,在消毒柜取了两只碗,转身至料理台,拿着勺子开始盛饭。
江倚槐便故意走近了,凑到一旁洗手,借此机会偷瞄陆月浓的神情,洗完后又看了两眼,从始至终都觉得颇为正常··但江倚槐是了解陆月浓的,这人的脸就好像铜墙铁壁,在情绪起伏时鲜少透出什么表情,换言之,越正常越不正常。
江倚槐一边擦手,一边在脑中打转片刻,陆月浓是什么时候突然不对劲了呢左思右想,方才微博里的内容闪进了脑袋··仿佛柯南里的大门关上又打开,一丝曙光乍现,江倚槐摩挲着下巴,后知后觉地察觉出端倪——他闻到了那么一点醋味,隐隐约约地浮在厨房里,可今天并没有做陆月浓喜欢的糖醋里脊。
江倚槐微微眯起眼,想:陆月浓可真是太能耐了,不对,真是太可爱了,吃醋的反应居然是把粉丝下汤·想罢,江倚槐嘴角扬起一个细小弧度,轻手轻脚地挪步到陆月浓身后,把手环了上去。
陆月浓被江倚槐从背后搂着,江倚槐的双手逾过他的腰际,紧扣在身前,像一个渐渐收缩的索套,难分难舍··经历了昨夜亲密接触,江倚槐显然是长了胆子,大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肆无忌惮地黏了上来。
陆月浓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吃这种醋,但他向来理智,现在过了最初有失风度的“无理取闹”,也不再有幼稚行为的冲动了,因而仔细反省后,他觉得自己没道理生气,更舍不得把江倚槐推开。
心跳在胸膛里快要藏不住了,陆月浓有点懵,想: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怎么还给他机会抱我呢·江倚槐轻轻地把头抵到了他的肩窝,陆月浓觉得这样不太好,难得有了“准时吃饭”的自觉,刚要规劝江倚槐到餐桌上去,江倚槐便凑在他耳畔,轻轻地说:“陆先生,我只和你一起拍结婚照,放心好了。”
而后,江倚槐不仅抱了,还把陆月浓抵在冰箱上,亲了上去,可谓得寸进尺··第49章 余生·《痕》的拍摄结束在三月底,正是平城入春的时候··收工那晚,江倚槐和大家碰了杯,他对酒量向来有自知之明,只敢喝一小杯,之后就换成了白开,虽因不能喝被大伙笑了好几分钟,但席间调动氛围则是他的长项。
江倚槐刚把水杯放下,拍花絮的镜头正巧扫过来,江倚槐盯着它,开始“一对一”地唠嗑,笑说导演很好,话其实也挺多,没有外面说得那么高冷,之后,再把剧组上上下下所有老师都夸了一遍,简直全方位互动,惹得大家纷纷弃了杯盏碗筷,围到镜头前来接话,一时室内热闹非凡。
剧组合了一张影,很快通过电影官博发了出来·江倚槐同大家一样,第一时间转了,而后又登上微信,给陆月浓单独发了一张前置自拍··陆月浓没多久便回了消息,说:美人如花隔云端。
聚得开心点,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别被拐走了··舞文弄墨如陆月浓,这“美人”虽是事实,但总带着别样的风情,恨不得透过屏幕把江倚槐的魂勾一勾。
“隔云端”也是真的,陆月浓这段时日正在玉城,两座城市隔着几个小时的航程··局散后,江倚槐挥别众人,一边上了车,一边拨了通视频电话··电话打通,能看见陆月浓坐在一个老式沙发里,应是刚洗过澡,头发洗得很顺,贴在额前。
这个模样,任谁看了都说不出是奔三的人,倒像个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小青年···大约是因为杀青之喜,又或许是杯酒助兴,江倚槐语气要比平常激动很多,眼神亮闪闪的,像湖光因风而动:“你知道我杀青了”·“嗯,微博和照片我都看了,”陆月浓自然是看了的,不然也不会提回家小心之类的话,他笑了笑,“恭喜,能放假了。”
“嗯,先休息几天,正好等你回来,”江倚槐望了望车窗外,“我现在就回去了,这段时间我们都不在,缸里金银俩大王估计能把竹根给啃秃了。”
“没事江老师,”热心助理小王回头道,“您忘了吗您托我每天帮你喂鱼来着·”·“好像是的……”江倚槐嘴角的笑容轻轻一僵,心中大有要快刀斩小王的冲动,但嘴上还是说,“唉,年纪大了什么也记不住了。”
比他年纪更大的陆月浓安慰他:“叹什么气,我看江老师记台词不是挺快的吗”·“是啊,江老师记台词刷——刷——刷,我读书的时候要是有这种天赋就好了。”
副驾驶上的小杜也激动地转过头,拿羡慕的眼光看江倚槐··“……”江倚槐又在脑海中温酒斩小杜,心累地感到久别叙话的温馨气氛一时半会是没法缔造了。
陆月浓似乎察觉到了江倚槐想和他聊聊闲话的小心思,话锋一转,悄然换了话题:“下一部是话剧吗”·“嗯,”江倚槐记得在春节去欧洲旅游时,他和陆月浓提过一次,没想到对方记得这么牢,“休息一段时间就开始准备了。”
这是他从去年年末就开始接洽的了,一个优秀的演员,不论是为了磨练演技、突破自身,还是为了增加人生经验,都不应囿于摄像机与大屏幕,也该尝试着走上舞台,去接触不同的演绎形式。
唐跞过于忙碌,挤时间在中间搭了个线,选本子则是江倚槐自己挑的,名作《向一生去》··“巧了,”陆月浓的笑容一瞬变得有些无奈,“我也得排一个话剧。”
江倚槐有些惊讶:“什么”·“院里活动,话剧节表演节目·”陆月浓解释,“还是随机分配,一个老师带一个组。”
江倚槐颇为好奇:“你抽到什么了”·陆月浓微微耸肩:“《奥赛罗》·”·似乎专业有点不对口·不过江倚槐倒是依稀回忆起来:“这我大学里跟室友排过,需要独家辅导吗”·陆月浓不回答,只是很好奇地说:“你在里面演了什么”·“……”江倚槐突然有些后悔和陆月浓提了这茬,犹豫半晌,还是说了,“苔丝狄蒙娜,戴假发套穿长裙的那种……好了别笑了我的祖宗”·陆月浓被他一说,就真的不笑了,一本正经又带点揶揄:“那我回来再跟你取经,不过事先声明,我只需要奥赛罗。”
“好的,我的爱人,”江倚槐这会儿倒是不介意自己扮女装了,他眨了眨眼,能屈能伸道,“我在家等你回来·”·大概是江倚槐这话说得太过温柔了,小王被车内莫名甜腻起来的气息弄得不大自在,江倚槐一挂电话,他立刻炸得和唐跞不分上下:“深夜啊江老师,注意素质我和小杜劳心劳力还要被你喂狗粮打工仔太可怜了”·小杜虽是个老实人,但也不禁“嗯嗯”地赞同起来。
陆月浓挂了电话,轻轻地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目光柔和··有关这枚戒指,是除夕夜那日的事情了·那天江倚槐带着陆月浓回了顺城,住到自己家里··团圆之日,朱岚不回国,送来了新年祝福,又在微信上发了压岁钱,就好像孩子们在她眼里永远不会长大似的,往年是两份,给江倚槐和江舟,今年则变成了四份,给陆月浓和江舟新出生的女儿。
她周游世界,过去一年停泊在加拿大,新的一年又要飞往澳大利亚,用江倚槐的话说,大概就是朱女士宁可去画袋鼠打架,也不常回家看看,但这样也很好,她开心便足够。
那天夜里,江倚槐拉着陆月浓,一同到院子里,- shi -冷的风卷着,依稀又有雪在飘了·屋子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传来,喜庆热烈··江倚槐走到一棵树前,说:“这是我爸种的树,我妈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桂花的味道,他就在这栽了一棵,栽完没多久,就意外过世了。”
陆月浓看着它因雪水而碧亮的叶片,不禁动容·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样的故事,是真的存在··江倚槐随他一起看着:“他们现在都不在这里,就拿它做一个见证吧……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说,我们可以用亲密一点的方式相处。”
“嗯·”陆月浓心中一动,他当然记得··这样久以来,他们之间又何止是亲密,他们在亲吻中分享彼此的呼吸,在熟睡的夜里感知对方的体温,做了许多“亲密”之上的事情。
可或许是没有人为这场关系划分界限,又或许是他们早已适应了有对方的日出日落,自然而然地跨过了那条线,而后心照不宣地生活下去··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人追究着去给这段关系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虽然陆月浓觉得明确下来并非必要,一辈子还很长,如果没有许诺,大概也不要紧,只要是这个人就好··但现在,江倚槐似乎要有所行动了··江倚槐站在桂花树旁,温暖的气息化作白雾,扬在风雪里,他伸出一只握拳的手,好看的指节缓缓展开,背后是屋内的暖橘色灯光,正好映在掌心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上。
他以温柔而郑重的语气,说:“我想成为你的伴侣,想给你‘此后幸福’的允诺·”·答案是呼之欲出的·就好像多年以前,在面对难题束手无策之时,所有人满怀希望地翻到练习册最后,只得到一个“答案略”,但陆月浓却在心中清清楚楚。
·此刻,陆月浓的眼中有雪,有灯火,也有江倚槐——是飘零后的尘埃落定,是永远为他悸动的心,是朝朝暮暮的往后余生··陆月浓轻轻地、主动地将手递过去,珍之又重地说:“好。”
睹物思人了许久,一通电话接进来,备注是陆露,陆秋月的女儿,他的堂妹··这个学期陆月浓负责的课时减了下来,便趁着有空,在清明节到来之前飞赴玉城。
陆月浓去玉城有两件事,一是正好近着清明,去李家村将墓扫了,二是为了李萍芳买在玉城城区的那所房子··李萍芳过世后,玉城的房子由陆月浓继承,但陆月浓一则无法久居玉城,二则终究对这地方怀有难以抹除的复杂情感,便只好和从前一样,任由它空置落灰。
但前不久,陆露从玉城大学出来实习,工作做得合单位心意,她也挺中意,便谈妥签了合约,在毕业后转正·确定工作本该是喜事,但陆露对毕业之后该住在什么地方有些发愁,只好在网上托陆月浓帮忙打听,陆月浓离开玉城多年,说来惭愧,对玉城市区具体情况的印象已有些模糊了,而他的叔叔向来也十分宝贝这个女儿,必然是舍不得她租群租房的,陆月浓思索片刻,便提议将房子借给她。
那房子虽上了年纪,但买得早,位置不错,四通八达,对小姑娘而言,既上班便利,又不用和其他人合租,会更安全些·更何况,陆月浓打心底觉得多年来亏欠着陆秋月,做这点举手之劳就更不值一提了。
电话后,陆月浓约好明天下午把钥匙给陆露·翌日,陆月浓托付完房子后,晚上坐上车去顺城机场··陆月浓出于节俭,将航班买在凌晨,当然这也不是唯一缘由,他心中还是想早些回平城的,便不等到隔天早上了。
这些年,陆月浓时常记着吕教授生前与他说过的话:要多出去走走,见更多的人,学更多的事·他的确走过了许多城市,从南至北,由国内到国外,漫步过白鸟横飞的海岸,也跋涉过黄土弥漫的岩地,试着与各种肤色的人群交谈甚欢,而如今,那一座座城市都像是收纳在回忆里的点点星光,只有平城像永明的北极星,成为他的方向。
四月初,正是倒春寒的时候,陆月浓从机舱里出来,天已微微有些亮了,几点灯光缀在远方,他站到空旷的地上,被卷地而来的冷风一吹,略感不适,他又是有些怕冷的体质,难免忍不住打了几下颤。
陆月浓把毛线外套卷紧了些,轻轻咬着牙,跟着人群往大厅走,而后安静地伫在转盘传送带前等行李·他的行李不大,仍是那样一个小小的箱子,徒手拖着,陆月浓去买了杯热牛奶,边走边喝,终于暖了回来,才到出口的地方上出租车。
·回到家的时候,天亮得差不多了·陆月浓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一连串钥匙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还记得从前是三把小的,一把大的,现在已经变成一把小的,两把大的了,分别是办公室,家里,还有……·陆月浓盯着那把稍旧些的钥匙,目光沉了一瞬,而后打起精神,换了正确的钥匙,把门打开。
江倚槐已起了,做了面摆在桌上等他回来·小青菜和荷包蛋铺在热气腾腾的面上,新鲜简单··见陆月浓回来,江倚槐立刻过来把他的牛奶罐和行李箱都接了:“接到你的信息我就起来给你独家定制爱心早餐了,来,给我把它们统统吃掉。”
陆月浓一听这话,当然得答应着,不然江倚槐很可能上手直接喂他,那可太丢人了·虽然陆月浓自忖不算是个正经人,但好歹看起来是正经人,还是要装一点羞耻之心的。
过年那会,陆月浓经历了一次,喂到最后,筷子和嘴的互动竟变成了嘴和嘴的互动,实在叫人招架不住,吃一堑长一智,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他绝不想要第二次··江倚槐一边喝着陆月浓带回来的半杯牛奶,一边翻他放在桌上的《奥赛罗》,非常认真地准备给陆月浓“补课”。
陆月浓看在眼里,他静静地吃完一口面,说:“后天……我想带你去个地方·”·第50章 长流·昨夜平城落了一场雨,直到黎明才止·微风拂过,雨水顺着青色的叶片滑落,滴滴答答,扑到石板路上。
此刻尚早,又因刚下过雨,因而西山公墓附近的山路上,见不到几抹人迹··江倚槐撑着伞,听着伞上噼噼啪啪的响动,侥幸地想:还好下车拿了伞,不然走过这一片林间长路,可能要被淋成落汤鸡。
“大雨下完了,”陆月浓绕开地上一个个小水洼,以很轻的抱怨语气说,“树底接着下小雨·”·“是啊,”江倚槐嘴角提起一抹笑,往陆月浓这边瞥了一眼,“你靠近我点,伞有点小,不然要扑你肩上了。”
“有么”陆月浓抬头看看伞边,又偏头检查了各自的肩膀,明明伞把他们都遮得很牢,他盯着江倚槐眨了眨眼,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再贴就全贴你身上了,我还怎么走”·说罢,又一阵风吹来,雨水像在为雨伞抱不平似的,噼里啪啦砸了好一通。
江倚槐丝毫没有被识破“诡计”的惭愧,颇为自然地乱说:“那我干脆抱你走好了·”·陆月浓轻轻在他腰侧掴了一拳,说:“别闹,这边该上去了。”
长路尽头,是两道石梯,一上一下·他们往上走,经过两个转弯,进入了一片墓区··陆月浓向来不挑清明节来西山公墓,一是不爱在高峰期来,二是因为吕常新的生辰在四月的第一天,吕常新生前是个很重生日的人,每到这天,都会揽了学生到他家里吃面。
“先生·”陆月浓向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照片里,国字脸的男人瘦却硬挺,一双眼中像燃着烛火,温暖有神··江倚槐站在陆月浓斜后方,也跟着鞠躬,他听到陆月浓又说:“我来看您了,然后,给您看看我的爱人。”
陆月浓对着那张墓上的照片,郑重地说着,他向来孑身前来,从未带谁一同来过,此时却有些没道理的紧张,但转念一想,江倚槐这样好,若先生在世,只怕欢喜得很,还要叫他坐下来,喝一盏茶,聊上许久。
·听着这声“爱人”,江倚槐心中一颤,毕恭毕敬地又对着照片里的男人鞠了一躬,在心中认真地说:我会照顾好他··江倚槐曾在吴教授的口中得知往事,自然明白吕常新给予陆月浓的情意,大概是谁也不能及的。
如果江倚槐是陆月浓的太阳,是他心底的希望和前进的勇气,那吕常新就是陆月浓的引路人·师长如父,大抵如此··江倚槐陪着陆月浓,把花和祭拜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再细细陈列好,继而恭敬地站回到原来的地方。
“先生教我很多东西,有一些不会明说,我就自己揣摩·有时候也会想,我做得是不是对的,是不是他想让我成为的·”·“他在世的时候,我得到许多指教,他过世之后,其实不是不害怕,怕我又没做好,虽然小孙和我总是相互提点,却没人能那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以更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悄无声息地扛着自己的想法和老师的期许往前进,像经过了漫长的隧道,将遥不可及的光明走到了眼前··江倚槐在身后轻轻地执过他的手,牢牢地包裹住,他们都戴了戒指,金属相贴,体温相融。
他肯定地说:“你很好·”·“先生不仅是我的恩师,或许更像是亲人,他待我如子,我却没来得及尽我的心意·”陆月浓感到了手上的温暖,心中踏实下来,他的目光带过几丝遗憾,又忆起许多年前的旧事,“有一年过年,我在国外,同学都飞回国内了。
你也知道,我没地方去的,那段时间,本打算打打零工,先生却突然打电话,让我去美国找他,和他的家人一块过年·师母也待我很好,他们有一个孩子,和我差不多大,现在都在国外。”
江倚槐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陆月浓用另一只手盖上来,将江倚槐的手握在其中:“嗯,所以我一直在想——”·江倚槐便不动了,认真地问:“想什么”·“想老天对我真的很好。
先生从前跟我说过,人这一生,诤友,良师,挚爱,得一个就足够幸运·”陆月浓对着墓碑轻轻弯起眉目,而后转回头,认真地看进对方眼底,“但我现在都有了。”
不久,江倚槐接了一个电话,怕声音放大了惊扰墓园,便往远处的树林里去··陆月浓站在墓碑前,继续和吕常新说着话,身后倏地传来一个女声:“小陆”·陆月浓转过身,颇为惊讶:“师母”·吕常新的妻子是从事对外汉语工作的,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移居国外,此刻出现在这里,自然是让人讶异的,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这里葬着吕常新,就算远隔万里,只要有心,自然能飞回来祭拜。
“我其实每年都来,不过不一定准时,所以碰不到你,”吕夫人像是明白他的讶异之处,随即解释道,“老吕喜欢平城,说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住惯了,所以当年说什么也不愿意和我们出国,就连离世前,也说要葬在这里。”
·说罢,吕夫人转身,陆月浓随她望去,能看见一片绿林在风中抖擞,水光返照,耳边是鸟鸣啁啾·再往远处,则是平城的街市,错落地交织在眼底。
车辆与行人停停走走,比来时热闹更多——这座城市正被朝阳唤醒··陆月浓陪她看了许久,才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个,说:“这个……还给您。”
吕夫人自然是认得这枚钥匙的,是他们从前在平城的住宅,后来由吕常新一人住着,再后来,便空置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就拿着吧,老吕从前说过,这一处房子留给你,你一个人在平城,没个倚仗,万一有需,就放心在这房子里住着。
而且我们家左右也不在平城住了,空着也是空着·”·这些年,这把钥匙始终挂在陆月浓的钥匙扣上·他的确会前往吕常新的旧宅,但从来只是认真地打扫里面的一事一物,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那里有从前写字的案台,摆在明亮的窗台前,仿佛只要在上面铺纸研磨,吕常新就还会从书房里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评说笔势如何··陆月浓悉心照料着屋子里的一切,就好像守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哪怕是之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陆月浓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跟江倚槐走,不肯搬去那里住··而如今,更没了搬去的理由··“谢谢您·”陆月浓侧看了一眼某个方向,江倚槐正向这里走过来,他们经历了短暂的对视,陆月浓目光转回来时,带着别样的温柔,“不过,真的不用了,我现在已经成家了。”
————·四月底的时候,陆月浓择一个周末的午后,应江倚槐的邀,去了话剧团排练的地方··陆月浓说了江倚槐的名字,便有工作人员查了记录,把他领到了看台,他挑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剧场舞台颇大,但用上道具,又站足了工作人员,明明只是一个剧组的排练,乍一眼看去,竟有几分《暗恋桃花源》那般的兵荒马乱··江倚槐百忙之中抬头,恰好看到了台下刚刚落座的陆月浓,两人隔着五六排座位和一条长廊交换了眼神,之后江倚槐便匆匆开始了第二幕的排练。
等排练的背景音响起,陆月浓把藏在身侧的袋子解开,取出一碗草莓味的绵绵冰,拆了透明的塑料勺子,坐在底下慢条斯理地吃··其实前段时间气候冷暖不调,- yin -晴不定的天气折腾一遭,陆月浓很不幸地感了冒,吃了许久药,才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咳两声。
近日回暖,陆月浓很想吃绵绵冰——他从冬天就开始惦记了,江倚槐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年轻人行为”,说身体健康是第一要义,横竖不允许陆月浓吃。
陆月浓憋到昨天,觉得不行了,便摸了摸江倚槐的脸,和他交涉:“我和感冒打了商量,它答应彻底好起来,已经可以吃了·”然后江倚槐趁着月黑风高,二话不说地把他嘴堵上了。
·陆月浓嘴唇被咬得破了皮,今日不疼了,但痕迹尚在,而且身上也挺疼,出于“报复心理”,他来的路上买了一碗冰,打算等会江倚槐排练时,对着他吃——反正按江倚槐的敬业程度,肯定不可能中途停止,从台上跑下来教训他的。
报复还挺见成效,江倚槐开车回去的路上,如果不是路况滞碍,大概能把家用车开出专业赛车的效果··陆月浓和他说了两回话,江倚槐爱搭不理的,可见是真动气了,但他也挺气的,因为昨夜江倚槐明明捧着剧本在房间里找感觉,说他演的主人公阮直有个找了很多年的初恋情人,非常符合他的现实情况,但找着找着,就找陆月浓身上去了,而且是字面意思的“身上”。
反观自己,吃草莓冰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怎么江倚槐就可以“蛮不讲理”,他就不能偶尔干点出格事了呢··不过,归根结底,陆月浓还是有些理亏的,毕竟江倚槐的本意全出于对自己的关心。
两个思想斗争到最后,陆月浓便安静下来,不说话了··他闭着眼,开始回忆下午在剧场的事,因上午没去,他只有幸观摩了第二幕的排演,一整幕下来,对一段剧情印象深刻。
火车还未发离站台·嘈杂的车厢里人来人往,不知是谁打开了收音机,声音刺刺拉拉的,是两个人在对话··中年人的声音响起:“那时候我在低谷期,遇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有梦想就要去追。”
年轻人说:“那您的梦想是什么”·阮直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窗外·云层是白色,浮在深蓝色的天上··他想起了白鹭湖,在一面碧色中飞过几点洁白。
还有白鹭湖上,与他初见的那个橘衫女孩··车窗外走过一个橘裙女孩,看不到脸,飘飘然远去··中年人说:“我的梦想啊,大概是——”·阮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手指轻轻地抠着膝上老旧的画板,愣愣地在心中呢喃:“我的梦想……是一个人。”
年轻人问:“哈哈,那您为这个梦想坚持多久了”·中年人思索道:“很多年吧,你知道,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追逐到最后,都忘记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模模糊糊的广播声中,阮直从背包里翻开一本薄薄的日历,他每天都撕去一页,已经撕了整整四本,留下空空的夹子,携带在背包里·背包塞得很满,除了颜料画笔,还有数不清的车票,轻轻一碰,便噼里啪啦地落到车厢里。
路过的人很多,只有一个橘色裙子的小女孩弯腰帮他捡了几张·阮直接过,一愣,目光追随着那抹橘色,直到它消失在车厢尽头··“1663天·”他抚了抚卷边的日历——今天的还没撕去,于是撕下来,“1664天。”
一阵风从对窗吹进来,纸就这么顺着风卷了出去,火车开始移动,那张纸消失在了不断后掠的风景里··陆月浓细细算着,他们分开了多久,多久呢,十年吧还是十一年吧。
阮直的追寻就好像倒映在他们之间的影像,化虚为实地摊在他面前,让他再一次清晰地明白江倚槐曾经的执着··车子在车库里停了下来,江倚槐刚要松掉安全带的时候,陆月浓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说:“我的梦想也是你。”
江倚槐一怔,待反映过来陆月浓指的是什么的时候,那点装模作样的生气很快如风卷残云,一扫而空了,他抿住唇角,眼底的笑意却流了出来:“那恭喜,你已经追到了。”
·陆月浓没想到江倚槐非但不害羞,还会这样答,慢一拍地说:“不是你追的吗”·“是吗”江倚槐更认真地计较起来,“可是我们有这个流程吗”·陆月浓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毕竟爱情里,哪有那么多你高我低的台阶,和你先我后的竞逐呢,有的只是平坦的陆地,隔着纯粹的时空,他们相互走近··陆月浓摘了眼镜,伸手勾住江倚槐的衣角,亲吻上去。
晚饭做了一顿简餐,话剧对演员的形体要求同样严格,江倚槐近日控着饮食,上桌的东西犹如原始森林来的特产,缸里的金银二老都比他吃得快活··陆月浓并未展现出挑嘴本色,甚至拒绝分开做,江倚槐却不想陆月浓和他一起“遭罪”,大部分时候只能偷偷开灶,先斩后奏地给他改善伙食,比如今天就偷着炖了点土豆牛肉。
用过饭后,两个人跑到露台上看星星,但月明星稀,只有一轮将圆的月亮挂在墨色的天上··江倚槐离开了一会,陆月浓没问,以为他大概是去倒水喝,便静静在原地坐着,偶尔低头拨两下江倚槐的盆栽们。
不久,脚步声近·江倚槐打开玻璃门,回到露台上,手里多了一把吉他··这吉他不是陆月浓送的,要更老旧些,是江倚槐高中时买的那把,春节时江倚槐把它从顺城接了回来,一直和陆月浓送的那把挨在一块。
江倚槐曾拿着这把琴,在全校师生面前,给陆月浓弹了一首《小星星》,光明正大又隐晦内敛··江倚槐在吉他上轻轻一叩:“陆哥,你还记得吗我以前弹过一首《小星星》,在学校的晚会上,那天还下了点雪。”
其实江倚槐是明知故问的,因为陆月浓记- xing -之好,他早已领教过了,但再确认一次也无妨·就好像唱过一次的糖,会念念不忘,再尝一次,便更觉得满足。
陆月浓果然记得很清楚:“嗯,那天你妆化得有点夸张·”·“你怎么尽记得这个·”江倚槐故作不满,语气依旧温柔,“你得记点好的。”
陆月浓指尖拐到一片叶子,慢慢地顺着它的轮廓摩挲:“全是好的,就记不住了·”·江倚槐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笑着说:“那可不行,我这么好,你都要记得。”
大言不惭地自夸完,江倚槐又说:“今天没来得及排到第三幕,有点可惜·”··陆月浓顺着猜道:“你在第三幕弹琴了吗”·“是啊,”江倚槐弯起好看的眉眼,说,“记不记得之前,我给你弹过我爸给我妈写的曲子,算是借花献佛。”
陆月浓点点头:“嗯,很好听·”·江倚槐摆正了姿势,垂眸看着琴弦,说:“那今天晚上这首,是我亲手写的歌了·第一次写歌,第一次排练,只给你听。”
手指在下一刻便轻轻扫过了琴弦·那声音分明是和任何吉他都差不多的,却没由来地多了几分陈年的味道··音符在琴弦上流动,过去的星光捣作月色,揉进悠扬的曲声里。
江倚槐用低而缓的嗓音,轻轻地唱起歌谣··歌词从阮直的故事里飞脱出来,生长出本就源于江倚槐的情感——有关年岁,有关距离,有关眷恋,也有关爱意。
陆月浓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江倚槐的眼中··他想,这个世界那么大,总有想去去不了的地方,想见见不到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不过是岁月消磨,一生匆匆,但此时此刻,江倚槐就在这里,那么,便将一生都融作水,细且长流。
江倚槐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以同样的注视,嘴角的笑意更甚些:·“千念、万想,不过一愿,·我想去你身边,我想见你容颜·”·第51章 番外一 日常三则·1·春至深时,无论平时多勤的人,总难免有些倦懒。
近日江倚槐排练得太累,偶得一日空闲假期,便把从前养生之道丢到西伯利亚去了,赖在床上不太想起··陆月浓和他睡一张床,无端被连累,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发觉被江倚槐侧揽着,不挪开是起不了的。
陆月浓只能轻轻地推他,并宣告事实:“要中午了·”·江倚槐半梦半醒地松了松,道了声“春困”,然后又把手箍了上来,这次直接环到了腰上,实在是变本加厉。
“那到秋天,你是不是要和我说秋乏了”陆月浓无奈地笑,再次作势要起身,“起来,人形靠枕累了一夜,也要下班的·”·“……”江倚槐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比了个一,“给你加班费好不好”·江倚槐可真行,嘴里说着梦话,抽出来的那只手是原本就空着的,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抱着陆月浓,半点没挪。
陆月浓被他这花里胡哨的话语和“出招”搞得完全没脾气了,甚至还很配合地问:“一块钱”·那个“一”开始左右摇晃。
“十块钱”·手指仍没有停止摇晃··“一百”·手跌进被子里,沉默良久,江倚槐终于舍得睁开了眼,语气像是有些不满:“……你是掉钱眼里了吗”·陆月浓无辜被冤,哭笑不得:“不是,我说,谁先提的加班费”·话音刚落,陆月浓便觉得脖颈上忽地暖了一下,那贴上来的柔软一触即分,而后,听到江倚槐在枕边一本正经地说:“是亲你一下。”
2.·孙兼风作为江倚槐的粉,始终坚定不移地向陆月浓安利着江倚槐··他之所以如此卖力,又这样锲而不舍,单纯是因为从大学到现在,陆月浓和他看过不少江倚槐的电影,好感度肯定不低,那不如试着拉进坑。
追星这个东西嘛,有人一起分享讨论才快乐,更何况陆月浓还是和他一个办公室的··陆月浓听着孙兼风滔滔不绝的话语,时不时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则在庆幸,幸好那日首映礼,孙兼风没能瞧见他,不然恐怕办公室早已被掀顶了。
往日里,孙兼风拿微博上的东西给陆月浓看,但这些陆月浓私下里也看,所以自然面不改色地装作没感觉·这大抵也是小孙安利失败的关键原因··甚至,微博上的一些东西真真假假,不一定都对。
陆月浓有时看着孙兼风分享,又或是听其他女老师谈论,出于学术的严谨- xing -,都很想就错误观点纠正一下,但到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默不作声地听着,就当耳旁风掠过。
·有时遇到一些真假难辨的,还会回去问问江倚槐本人··譬如“理想恋人”之类的问题,江倚槐听罢,很是讶异,他压根不晓得接受过这类访谈,肯定是有些博眼球的无良媒体干的,随即认真地向陆月浓澄清,但澄清到一半却突然卡了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道:“其实……好像说的也没错啊,温柔体贴,不就是你么”·陆月浓被他说得不知该怎么回,很难得地哑口无言了。
近日,孙兼风与时俱进,很是灵光地在其他APP上发掘了许多饭制剪辑,如获珍宝般向陆月浓再次发起安利,从个人混剪到cp向,应有尽有··这些陆月浓倒是没见过,也不大了解了。
但说实话,他心底里是有些好奇的,不仅是好奇孙兼风追星怎比小姑娘还狂热,更是好奇这些视频的内容··因而犹豫片刻,陆月浓微笑着答应了,假装吃下小孙安利,便这么从容不迫地“入了坑”,并在孙兼风讶异且惊喜的表情中,顺理成章地获得了这些视频的资源。
3.·中秋这日,恰逢周一··白天,江倚槐去了一趟公司,午后回家的路上和陆月浓通电话··陆月浓胜在周一没课,便窝在家翻翻书,写点东西,也偶尔学着帮江倚槐打理一下绿植,虽然成效仍旧一般,但至少没有植员伤亡了。
视频一通,江倚槐本想着问问陆月浓,要不要顺路让小杜买点菜,但看清画面后,瞥了一眼背景,江倚槐发觉陆月浓正在书房··陆月浓在长桌上铺了纸笔,压一方磨,江倚槐不用细看便直接猜到,陆月浓是在写字。
毕竟除了写字外,陆月浓是没什么艺术天分的,不论画画还是折纸,读高中时江倚槐都有幸“一睹风采”过,前者火柴人,后者废纸堆···当然,江倚槐虽然这么想,却不会说出来,他还是问了句:“在做什么”·陆月浓却说:“画画。”
江倚槐尚且讶异着,便见摄像头移动,画面往下降··毛笔蘸了墨水触到宣纸上,墨色在纸上缓缓化开,画上挺立着一株树,树独立风中,撑开枝叶,像一片吹出了毛边的云,而空中一轮月,静静照耀。
不得不说,陆月浓画得挺不错的,虽非打小有基本功的那种精致美,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又一轮询问,果然是当年在吕教授手底下磨出来的,但陆月浓自忖能有这点“造诣”已很不错,总觉得丢人现眼,所以很难得才画。
江倚槐肯定说:“哪有,真的很好·你真该看看我弟,好歹也是我妈带大的,那个绘画水平,我妈见了大概都不想认他·”·晚上,用过饭后,江倚槐把一盒月饼拿给陆月浓,陆月浓提前几天偷偷地把微信名字改成了“椰蓉月饼”,江倚槐自然收得到暗示,虽面上没提及,但方才回来的路上,特地叫小杜去买了一盒。
陆月浓谢着接了月饼,把江倚槐带到书房,从书架里抽了一本有关唐诗韵律的书给他··江倚槐本以为会是什么中秋谢礼,一看竟是陆月浓教选修时用的教材,心情好像坐了过山车,他抬头以眼神示意:做什么·陆月浓指着桌上那幅白日里画的图,说:“中秋,我画了画,你提个诗怎么样”·江倚槐觉得氛围很好,提议也不错,但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陆月浓这么期待地看过来,他肯定不能拒绝。
于是,美好的中秋夜,江倚槐伏案苦读,陆月浓则吃着月饼,坐在窗前的藤椅里看月亮,时不时走过去喂他一口··钻研一个小时后,江倚槐完全看不进去了,他脱离校园这么多年,当年功课虽好,但一时半会也接不上这根弦。
他冥思苦想许久,也不管什么平平仄仄平的恼人规矩了,只从砚台上取过笔,大手一挥在纸上写:疏云引蝉风,倚槐看月浓··写罢,江倚槐便真的朝陆月浓看过去。
刚好一轮圆月停在当空,透过窗为他们朗照··第52章 番外二 得来闲日·又至一年年底··江倚槐忙碌于今年的中前期,直到十月底,顺利结束了话剧的巡演,之后便相对清闲了。
话剧巡演期间,陆月浓虽忙于工作,但还是寻着间隙去给江倚槐捧场·除了本地的几场,陆月浓还特意坐动车,去听了较近的金城场··江倚槐在《向一生去》中的表演,无论是半年来话剧院里观众的反响,还是线上网友的反馈,好评近占九成。
这让江倚槐既惊且喜,毕竟他上一次演话剧,还是在大学时不成规模的舞台上,如今迈出这第一步,说不忐忑是假的·挑战自己的过程永远是艰辛的,但收获到的一切,令他深感值得。
话剧里那首江倚槐谱写的歌,在网上的点击量也十分之高,无论是原版还是改编后的,都传唱颇广··前不久,小王将车停在靠街的路边,等待红灯读尽·江倚槐坐在后座,原本低头在和陆月浓发微信,忽而,熟稔的旋律从一旁的咖啡厅内传来,他打字的手轻轻一顿,心中生出一种大街小巷都在为他宣誓爱意的奇妙感受。
与此同时,《痕》的后期制作也将近尾声,不过离定档和宣传期却还远··明明是在家休憩,江倚槐却时不时心想:不知道为了什么,工作它围绕着我··原因大概是……唐跞对江倚槐窝在家里休息的行为感到不齿,认为如果不去外面旅游散心,那就干脆好好工作,蹲在家里学老母鸡下蛋这种行为,是可耻且没有前途的。
江倚槐出于好心,并没有把“和陆月浓待一起就是最好的休息”这种话说出来,唐老师年纪也不小了,比不得司空见惯的小王小杜,大约听不得这种话,也受不了这等刺激。
折中之下,江倚槐心中虽无立刻恢复工作的意思,但并不妨碍他在家选选合意的剧本·影视方面的橄榄枝犹在,再加上江倚槐初涉话剧,拓宽了路子,也吸着话剧市场的视线。
因而两方相加,递来的本子只增不减,压力也随之增大··而且,江倚槐颇感无辜——说实话,他也没有唐跞控诉的那般足不出户嘛·至少今天,江倚槐还作为代言人,去拍摄了一支润唇膏的新广告,很是兢兢业业。
比起相对休闲、偶尔营业的江倚槐,这段时间于陆月浓而言,则是尤其忙碌··临近期末,正是格外考验师生情的时候,学生们积极备考和玩命赶作业的样子都十分的“我见犹怜”,陆月浓在心软和心狠间犹豫不定,整日微笑着和学生打太极。
昨日是周五,下午一场考试,陆月浓做监考时,站在教室里看着学生,那温柔的目光一如既往,学生们却难免紧张,总觉得陆老师像监控雷达一样掌握着全局·但陆月浓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虎视眈眈,他只是在心里想,晚上回去该买什么菜,以及小江会不会按时收衣服。
·————·晴好的周六往往是出行高峰,江倚槐在路上堵了许久,回到家时,太阳踩着下午的尾巴,还未落尽··江倚槐挂好外套,在底楼走了一圈,没瞧见陆月浓,便上到二楼,在阳光房里找到了陆月浓。
陆月浓斜靠在躺椅里,一旁的白色矮木桌上,摆了一杯没喝完的牛乳茶,还放了一张明信片··这明信片自然是江倚槐的那张“黑历史”,有一天江倚槐读书时被陆月浓看见了,陆月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就不肯归还了。
这种惨不忍睹的物件,江倚槐一度强调还是让他自己留着比较好,但陆月浓有理有据地认为这是江倚槐写给他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因而毫不留情地征走了··当然,隔天陆月浓也给他写了一张,作为江倚槐痛失书签的补偿,算是礼尚往来了。
江倚槐想到它,心里便荡了荡,嘴角都在无意间更上扬几分··江倚槐绕开一盆绿萝,走近了,才发觉陆月浓睡着了···陆月浓就这么靠在一个薄薄的软垫上,安安静静地睡着。
淡薄的阳光斜斜地透进玻璃,洒落在他脸庞,金属眼镜架在鼻梁上,随柔长的眼睫一同投下- yin -影··陆月浓腰间还扣着一本没来得及合上的书,大约是他午后在这里晒着太阳,看看书,不知不觉却睡着了,连眼镜都挂在脸上。
江倚槐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料想不用多久,太阳就该彻底落下了·阳光房毕竟不和室内连通,暖气基本作用不进来,很快便会冷下来··于是他半蹲到躺椅边上,握住陆月浓贴在书上的右手,轻轻地拨他的手指,就像拨弄他的吉他弦那样,但又有些不同——他每拨几下,就在陆月浓的手掌心摩挲一下。
虽然江倚槐用着蜻蜓点水般的“叫醒服务”,但陆月浓本就睡得浅,第三下便转醒了··陆月浓意识逐渐清晰,还没睁眼,就动了动手指,攥住了江倚槐那只还在“作祟”的手。
江倚槐非但不惊,还凑近了,往他唇上落下一吻,把陆月浓吻得睁开了眼··这吻很是轻柔,像羽毛拂了一瞬·陆月浓却从中品到了一丝酸甜,他有些好奇:“什么味道”·“哦,车厘子……其实是润唇膏。”
江倚槐抿了抿唇,站起身解释说,“今天去拍了冬季的新广告,还是之前的那个代言·”·陆月浓眼角弯了弯,说:“还不错·”·陆月浓的眼底载着阳光,直直地仰视过来,有种温柔要破口溢出的错觉,但不知为何,江倚槐从中看出了勾人的意味。
对视坚持不过三秒,两个人丝毫没有要挪开目光的意思,仍无言地对看··江倚槐被注视得有些招架不住,俯**子,一只手将陆月浓的眼镜摘了,顺势扣在躺椅上,另一只手拦过陆月浓的腰侧,而后再度吻了上去。
陆月浓穿着一件棉麻的白色上衫,远看是白衬衫的禁欲气质,江倚槐伸手触摸时,才觉得柔软舒适··就好像对方的唇一样,清软得像一团云··晚餐时,陆月浓坐在椅子上划拉着手机。
江倚槐把最后一道汤推到桌心,撤手时忽觉异样·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陆月浓的手机屏幕,用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看错——陆月浓居然在看他的视频剪辑。
江倚槐知道陆月浓会看自己的作品,正儿八经地观看当然不要紧,他内心还巴不得陆月浓多看看·不过此时此刻,陆月浓开着的这个,显然并非电视剧电影的视频,看起来应该是网友做的剪辑。
为什么他能这么笃定呢因为视频里频繁出现的这个对手戏演员,他们在现实中压根没合作过啊·更要命的是,还是个男演员。
江倚槐虽然从前像个刚通网的村民,但近一年的网上冲浪,已基本能跟上时代了·粉丝的剪辑,他不是没看过,毕竟微博时常收到艾特,能看见一些视频··不过微博上的那些,相对来说还算正常。
不正常的,江倚槐其实也看过,身边有小王这等“机灵过人”的助手在,江倚槐很“荣幸”地被分享过几回··江倚槐自己就是个弯的,看了其中一些,当然也知道有部分粉丝喜欢在视频里把他剪成弯的。
他名草有主,看着这五花八门的“出轨实录”有点尴尬,但在鉴攻这点上,不得不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可以颁奖,这批粉丝在江倚槐心中可以获得“黄金眼”的封号。
不过这不是重点,因为现在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的“主”正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些视频·江倚槐这根“名草”长在原地,动也不动,内心狂风过境,惶惶不安。
看完一个视频,陆月浓抬头,才发现江倚槐正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他问:“怎么了”·“看什么呢”江倚槐坐下来,故作好奇地问。
他见到陆月浓好像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反而有点失落,他在心中质疑:我可能有病吧··“你的剪辑,小孙发我的·”陆月浓给江倚槐递筷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同事,他很喜欢你,所以一直跟我分享你的视频。”
江倚槐当然知道,也记得,可重点好像不是这个:“不过刚刚那个视频,好像不太适合你看吧”·“还好吧·”陆月浓拿了白瓷勺,慢慢悠悠地给自己舀汤,“剧情还挺精彩的,我看到现在觉得最好的一个。”
江倚槐心里一突:“嗯你看几个了”·“七八个·”陆月浓不看他,只盯着汤碗,像是思考了,语气却是轻飘飘的,“你真的不看看”·江倚槐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看自己和别人谈恋爱”·“慌什么,弹幕都说是兄弟情了。”
陆月浓说着,见到江倚槐把手伸过来,却愣是装作不会意,扣住汤勺,不把它交到江倚槐手上··江倚槐这才懂了,陆月浓这哪里是面不改色,分明是密罐酿醋,还九曲十八弯地跟他暗示。
“没有,什么都没有”江倚槐握住陆月浓的手,开始摆他的甜言蜜语,“就算是兄弟情,也就江舟一个弟弟·还有……你要是想当我哥,我不是也能叫吗”·陆月浓却很快回绝:“这就不用了。”
最近江倚槐越发出息,这“陆哥”只搁床上叫,尤其过分,因而还是少听为妙··陆月浓借巧力脱开了江倚槐的手,给江倚槐盛了半碗子排汤,又不慌不忙地取过料盘,兑了醋进去:“你把这个喝了,有利身体健康。”
江倚槐不晓得陆月浓是何时半路出家的江湖郎中,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胡扯“身体健康”,但他二话不说,很豪爽地把醋汤喝了··所幸,陆月浓还是手下留情了,其实没有很酸。
一顿饭毕,陆月浓收拾餐具去了厨房·江倚槐取了纸擦嘴,无意中发现,桌角多了一颗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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