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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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番外 by 杯中观海(3)
·“……还没,”江倚槐嘴角抽了抽,心道虽然陆月浓- xing -情大改,但这扎他心的本领,竟是分毫没落下,“倒是想,不过估计没人要,哪天真的有了,真得开个发布会谢谢全国人民。”
·这破问题,大约是娱记们长盛不衰的必备问题,从前江倚槐总是地鼠般的躲,又插科打诨似的绕,现在也就在陆月浓面前,吃亏地乖乖回答··不过,江倚槐奔着不能白吃亏的目标,选择立即把话锋抛回去,他饶有兴味地问道:“说到这个,不应该我担心你么陆老师,论年纪你可是比我大,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陆月浓垂眸,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但江倚槐听得很真切,他说:“嗯,估计快了·”·江倚槐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飘浮起来的心情倏地跟坠了铅块下去似的,但他这回耐住了,至少面色如常,也并没有发生错踩油门的惨案。
他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平静道:“快什么了”·“快要有对象了,”陆月浓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对方也答应的话。”
”江倚槐一惊,忽地转过头来··分别多年,陆月浓已经不是那个在自己眼中或许只能和各大文学家来一场恋爱的人了,他一改冷冰冰的样子,换作了温柔外壳,而且有了喜欢的人,即将把爱意付诸行动。
陆月浓歪头看着江倚槐的眼睛,那眼神看来有些复杂,也不知是在好奇他呆愣愣的表情,还是别的什么··江倚槐本想说句话鼓励陆月浓,借此缓和一下心理上的冲击,奈何理智告罄,没能管住刨根问底的心,一开口就逾矩:“嗯什么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起”·“你也没有问啊。”
陆月浓眨了眨眼··初晨的日光投进车窗,陆月浓匀长的眼睫扫落一片- yin -影,瞳孔被照得生辉,显出稍浅的咖色·他此刻没带眼镜,眉目愈发柔和,那颗淡青色的痣也露出来,像白瓷缀了青笔。
江倚槐看够了,转过头,把目光放回车道上:“也是·”又不是人口普查,哪有上来就让老同学自报家门的道理··广播里的纯音乐放完,切入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音乐,音乐声比方才大了些,他稍放高了声音,试探道:“那……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我能见一见吗”·鼓点的节奏声大得过分,江倚槐侧耳倾听,也只隐约捕捉到一个“嗯”,轻声细语的,他险些怀疑是否幻听。
江倚槐有些没着落了,陆月浓这个语气,是不是有点勉强,他总觉得自己被嫌弃了,但失落只能埋在心底,说不出来··车子开到平大的时候,按着陆月浓的要求,不走正门,转从后面的门进去。
江倚槐应了声“好”,导航仪都没调,开得熟门熟路的··车里一时没人说话··过了会,陆月浓打破缄默,问他是不是常来··江倚槐想了想:“是也不是,早两年常来平大的图书馆,现在就不太敢了。”
说完,江倚槐还想问陆月浓是不是也常去·转念一想,林教授昨日闲聊时,说过他俩图书馆的一段际遇,这问题也就怪没意思,没必要提··穿过一片绿植带,车子途径一座稍陈旧的住宅区,陆月浓的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他低头看了,对江倚槐道:“就这里停吧,麻烦你了。”
“是有什么事吗”江倚槐虽不熟悉这一带具体的功能,但看看四周楼房的模样,知道这儿肯定不是办公楼,他疑惑着把车驶在草坪边停下。
·陆月浓不好意思地解释:“嗯,有人来,去接一下·”·江倚槐点了点头,又看了眼他身上放的大包小包:“那你带着行李,接人方便吗”·“没事,”陆月浓摇摇头,微笑道,“这边刚巧也是我住的地方。”
原来这里是教师公寓·江倚槐明白过来,又觉得是什么人能到住处来找他,而既然陆月浓用了“接”这个字眼,必定是有后事··想东想西的时间里,陆月浓已简单收拾好,把车门打开了。
江倚槐这才回过神道:“陆老师回见·”·车门再度关上,车窗是半开着的,露出江倚槐那张俊逸的脸·陆月浓透过窗,再次向江倚槐道了谢,眉眼像弦月般弯起,看得人心中一跳。
江倚槐驱车离开了··陆月浓回公寓的路其实还有一段,路径不便车子开进,所以只能步行·他走过一个巷口,再直走到第二栋楼··远处,一个衣着严实的路人从巷口滑过,像雷达捕捉到了有用信息,又机械地倒退回几步。
路人顶着个纯黑色的宽檐帽,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镜片大得几乎可以遮去半张脸的墨镜,隐约得见出色的五官轮廓··路人并不“称职”,因为哪怕乔装改扮,也遮不住这人天生适宜镁光灯与摄像机的外形,反倒像是在演什么特务电影,隐匿于街头巷尾等待同伙交接。
江倚槐没有离开,而是把车停在了拐角处,然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就退了回来··活了二十几年,江倚槐以过往人品为自己正名,他没有偷窥这种癖好,并且敢拿唐跞这半年份的桃花运做担保,就只是随便走走,但走到这儿,凑巧就撞见陆月浓收了女孩子一个礼品袋的场景。
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可爱得很,但并非幼稚的可爱,她穿着燕麦色的绒线开衫,里面是牛奶白的底衫和吊带格子裙··说话时脸上还红着,含羞带怯,温柔可人。
江倚槐突然在心中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把女孩换作自己,如此“良辰美景”,有人突兀地撞上去,该是多煞风景··江倚槐并没有想到为什么要把自己换成女孩子,他只是拿这一点廉薄的“体谅”说服自己,自此心安理得地停在远处。
他一面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就好像守着什么动人心弦的影视桥段,不愿错失一分一秒,一面又有诡异的心理作祟,想装作事不关己的过路人,所以还是想大踏步子迈出去。
两种心思织在一道,缠斗不休,作用在腿脚上,竟变成了原地踏步,欲盖弥彰似的,还是零点五倍速的慢动作···幸好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教师住宿区一则本身就少有人住,二则鲜少有闲杂人等来这儿瞎晃悠,因而倒没人能有这份“殊荣”,观赏到这一幕由江影帝主演的滑稽戏。
在江倚槐眼里,远处的戏也不失精彩,只可惜隔得有点远,只能看见他们的举止,声音半分也听不着·活生生一出哑剧··铁门落锁,陆月浓和那女孩子都走了进去。
江倚槐所能目及之处,再看不见任何人迹··直到一阵风来,江倚槐才像脱离魔咒控制的傀儡般,忽然有了正常的意识,他了解到自己正做着多么傻气横生的动作,踏步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栋楼又看了许久,手机握在手里,不自觉用力的指尖微有泛白,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长方形的纸质卡片··是陆月浓给他的名片··循着电话号码,江倚槐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按下一串话发了过去。
——下周五晚有空吗·那头回复得很快: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江倚槐这才想起,单方面拿了名片,陆月浓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电话。
——我是江倚槐··——不好意思啊,下周五有安排··这一回复隔了会儿,江倚槐也明白,毕竟屋里有人,陆月浓就算再神通,哪能时时刻刻守着手机秒回呢。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风又裹来一阵,扫走落叶,又来扫江倚槐的衣摆,就好像要逐他走似的··江倚槐没再回复,那头自然也不会主动发来什么,他裹了裹衣服,明明气温不低,他穿得也没在露明山时那么厚,却没由来觉得冷。
回车的路上,江倚槐在脑海里把陆月浓在车上的话与方才楼下那一幕循环播放,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出生在秋天的蚊子,生不逢时,挣扎也难逃肃杀··江倚槐盯着无人的副驾驶座叹了口气。
一脚踩上油门之前,手机振动起来··江倚槐点开,是陆月浓再一次发来的消息··——今天非常感谢,学生方才送了我酱菜,如果你还喜欢,改天有空的话,想给你送一点。
江倚槐对着手机屏愣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他觉得太巧了,为什么陆月浓总能在重要关头,给他喂一口救命的血··第24章 如砥·目送着车子远去,陆月浓背着东西走进住宅区的一条巷子里。
快到住处的时候,陆月浓遥遥地看见,在公寓楼底,站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女生·她听到有人来,立刻回头,笑得露出两颊的酒窝,她道:“陆老师好·”·陆月浓点头,这女孩是自己带的学生之一,还在读本科的连棠。
他笑着取出钥匙,边开门边道:“怎么突然来了我跟范予馨说了,这周末我有事不用来,也让她传达给你和李茹了呀·”·“是吗……”连棠突然局促起来,有些愧疚地低了头,“我可能没看消息,不好意思啊老师,没打扰到您吧”·“这倒没有,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陆月浓说,“你要愿意上去写也行,不过没了她们,你就跟我待一块,怕你觉得没意思。”
“没事没事,”连棠红着脸急忙摆手,“我不怎么说话的,也不觉得无聊·”摆手的时候,她才留神到自己手上还带了东西,赶紧递给陆月浓:“这是我妈做的酱菜,上回给了您一瓶,这次她说做了新的,不一样,要我带了给您试试。
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可一定要收下·”·陆月浓便笑着收下了··二人上到了三楼··“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拾·”推门时,陆月浓颇有些愧色,只因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离门很近的地板上,甚至还躺了几团揉皱的稿纸。
他的教师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不空阔,但一个人住,在正常情况下其实不觉拥挤,尚算宽裕··不过有些事也分情况,比如说陆老师这段时间工作辛苦,没什么时间顾及家中琐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有点“大行不顾细谨”了·倒不是生活物品胡乱堆叠,而是书本纸稿过多··书架早被塞得空隙都不见,连棠是司空见惯的。
但现在沙发上、地上也都存了一叠叠的书,本该用来吃饭的书桌上,记事本与纸稿摞起来,快能将人头埋进去了··陆月浓走到饭桌前,在书堆侧面拨了两下,抽出一本合适的字帖递过去:“你在原来的地方写吧。”
连棠接在手里,点点头,绕开那些倚叠如山的书本,到邻近阳台的一个矮几前落座··陆月浓给她的碟子加了水,连棠将笔化好,蘸了墨顺着之前的进度写下去。
在带本科阶段的学生时,更多的导师选择“两头忙”,即开学开小会和期末聊总结,讲大道理固然没错,但学生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更有甚者觉得耽误时间··但陆月浓独树一帜,他很少谈那些,而是喊学生时不时来家里抄经,要是说出去,或许别人更会以为他是个开书法班的。
不过一不强求,全凭自愿,二也不求速,一学期能学像一篇已很好·接近一年了,如今连棠虽运笔不快,但已将褚体摹得很兼神韵··连棠听见安静屋子里忽传来一阵振动,手底一惊,幸亏是一字刚刚写好,正提着笔,还没来得及落下。
她明白是陆老师的手机来了信息··蘸墨的功夫,她看见坐在饭桌前的陆老师神情有些奇怪··连棠有些不确定,怕自己错看了,于是轻轻地问:“老师,下周我们还是在老时间来吗”老时间便是周末。
陆月浓转过头来,面色如常·他思索了片刻,回答:“这段时间公寓要改建,所以不太确定,看学校什么时候来收钥匙,如果下周我忙搬家的话,就只能让你们‘自习’了。”
“这样啊……”连棠确认了陆月浓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放下心来,口上有些遗憾,“希望陆老师能尽快找到搬的地方·”··“那就借你吉言,”陆月浓笑了笑,“等找到了就请你们去新家吃饭。”
连棠惊讶极了:“啊陆老师会做饭吗”·陆月浓笑容一滞,解释道:“最好还是请酒店送过来,不过你们想试试我做的,也不是不可以。”
“菜和字都是手底下的功夫,”连棠向来敬佩陆月浓,也没见过陆月浓有什么不擅长的,于是理所当然地夸道,“老师字好看,菜肯定也很好吃。”
陆月浓运笔的手一顿,他明白自己当不起这份夸奖,他做的菜是真的菜,垫底的菜,不会有假··“不一定·我之前和你们说过,什么功夫都是练出来的。
字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菜当然也是,不过我没认真练过,味道肯定就不怎么样了·”·连棠捕捉到了感兴趣的地方,说:“陆老师的字也练了很久吗”·陆月浓点头:“嗯,跟我的导师学的。”
“您也是和导师学的”连棠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这居然是个代代相承的规矩··“没错,”陆月浓回忆道,“那时候,我的导师,你们应该听过的,就是吕常新先生。
那时候我们本科还没有设置导师,我在一个活动里认识了他,没想到难得走运,就被记住了·”·手机振动了一下,陆月浓顿了一下,像是课堂上那样,没看,继续说:“他在活动结束后,突然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家写字。”
连棠没忍住,轻轻一笑,这听起来就好像宣传广告一样··陆月浓看得懂她的意思:“你肯定觉得很莫名其妙·事实上,我当时没觉得这事很有意思,但能有机会和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师待在一起,绝对没有坏处,所以答应了。”
连棠听罢,很是好奇地问:“老师您在吕先生那里写了多久呀”·“满打满算,差不多四年,”陆月浓解释道,“先生有事就停一段时间,自己练。
而且出国以后就没机会去他家里了·”·连棠拿笔杆点了点下颌,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我也要练到不能练的时候·”·陆月浓走过来,在她桌上碰了碰:“那就是一辈子了。”
“我知道,”连棠看到桌上多了一颗糖,头埋得低了一点,“我只是更想在您家里练·”·“写字头不能低,”陆月浓却提醒起来,“在哪里都一样,总会有一个人写字的时候的。”
“嗯,”连棠小声说,“这个我也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陆月浓便笑了,“好了,无所不知的小姑娘,继续练吧,你的墨要干了。”
陆月浓回到桌前,也拆了一颗糖给自己,牛奶的味道在齿间慢慢溢开·他看着手边的字帖,不由地想起,在先生家写字的最后那日··那时的他,跟在吕常新身边多年,方方面面都学了不少,人也潜移默化了。
至于如何变的,陆月浓“身在此山中”,自己也不太清楚,只听到一同准备出国的室友小孙评价:“小陆和当初不太一样了·”再细问时,就说:“比以前更人模人样了。”
陆月浓也开玩笑,说他有辱专业,真是好话都不会说··吕常新走到案边,俯**子,陆月浓便把笔递给他,吕常新坐下来,在陆月浓的纸上轻描淡写,落下四个小楷:人生如砥。
陆月浓眼神微动,对上吕常新那带着笑纹的眼··吕常新什么都没有说,陆月浓却什么都明白了··此后他常怀念起吕常新,也不可避免地怀念他留给他的两句话,这便是其中之一。
人生如砥,不为平坦,而为磋磨·磨苦难,也磨心- xing -··吕常新大约是眼光毒辣,看穿了当年陆月浓的少年心事,把他摆在案前,又携在身边,磨了多年光- yin -。
————·在拒绝邀请后,陆月浓居然主动抛回了一个再见的机会,江倚槐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就好像丢了芝麻,又捡了西瓜··因而,江倚槐一路上心情飘飘忽忽的,差点忘了怎样把车开回来的。
进到电梯间里,江倚槐遇上了负责打扫公寓的阿姨·江倚槐住了这么些年,和这老阿姨算是熟识,平日里常相互嘘寒问暖··江倚槐停下来,和她交谈了几句,嘱咐天凉加衣、注意休息之类的的话语,阿姨便笑逐颜开,说凑巧做了茄盒,新鲜得很,赠了他好大一碗。
捧着食盒,江倚槐一颗心从云端拉回到人间,嘴甜地谢了阿姨··回到家门口,江倚槐摸出手机看时间,凑巧就接到了唐跞的消息··【唐大爷】资料我帮你筛了,门口邮箱里,记得自己拿。
邮箱的确有一摞纸,江倚槐把它取出来,看到是房产公司的信息·大周末的,唐跞估计又来看底下那群小孩子了,还顺便给他捎了资料··【几一昂江】收到,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酱肘子:)·江倚槐独家秘制的酱肘子,唐跞曾去年偶然吃过一回,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已心心念念了很久。
【唐大爷】不用改天,我没走远呢·江倚槐看完唐跞的话,盯着手里的饭盒抿唇一笑,生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情绪,单手打字的速度都提升了些··【几一昂江】很不幸,唐老师,我今天已经有吃的了。
言下之意,大厨江倚槐今日要远庖厨之事了·这真是破天荒的,毕竟江倚槐向来是个注重周末品质的人··【唐大爷】……放长假你就堕落啊你等着,我立刻马上现在就给你安排行程·唐跞愤愤然,不仅言语恐吓,还发了个猫跳起来打鸡的GIF。
江倚槐盯着笑了一会,不仅没有抗议,反而觉得唐跞的表情包是真的丰富··晚点,换好舒适的居家服,江倚槐往沙发上一靠,拿着原子笔开始翻唐跞送来的这叠东西。
虽说筛选过了,但有效信息仍是密密麻麻···看着看着就困了,江倚槐画下第三个圈,打了个哈欠的间隙,瞥见手机一亮··是吴教授的来电··江倚槐很快接起:“吴教授您好,有什么事吗”·吴教授爽朗的笑声传来:“小江周末好呀,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给你道谢,我孙女拿到了签名,果然开心得不得了。”
“不用谢,喜欢就好,”对于江倚槐来说,这的确是举手之劳,却能帮助吴教授增进祖孙感情,何乐不为呢,“这些日子,我谢您还来不及呢·”·“不客气不客气。”
吴教授也道··江倚槐揭开了闲聊的话题:“对了吴教授,我这两天遇见陆老师了·”·吴教授有点惊讶,像是不确定:“谁”·江倚槐:“就之前,您和我说起的陆老师,我这两天和姜老师他们去露营的时候遇见了。”
“小陆居然也出去玩了,”吴教授更惊讶了,随即又笑道,“多玩玩也好,他就要出去走走·”·“嗯,”江倚槐赞同这点,甚至很想拉着陆月浓天南海北到处走走,当然,这是不可能和吴教授说的,只能夸赞道,“陆老师和您说的一样,果然青年才俊。”
吴教授很受用似的,说:“当然,毕竟是老吕的学生,哎呀,我就知道你们能聊一块去·”·江倚槐:“嗯,聊了不少·而且,聊天时候听说他快要有对象了,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
吴教授“啊”了声,说:“嗯真的吗”·“真的·”江倚槐一愣,心道千真万确,这还能作假么。
“可是不对啊,”吴教授回忆道,“就上周末,我问起他有没有女朋友了,他说没有,我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介绍一个,刚好我朋友家有个留美回来的女儿,年纪合适,又都出过国,肯定有共鸣,没想到我就这么一说,他给拒绝了。”
江倚槐想,拒绝了也很正常,毕竟心有所属了,怎么还能接受相亲呢,但嘴上还是很配合地问:“拒绝了”·“是啊,所以说小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吴教授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他和我说,打算过几年再说,这些年没遇到合适的,也不想谈朋友去耽误别的女孩子。
我一听,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年轻人的路还长,总归要他自己走的,你说是不是”·“嗯,”江倚槐心里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随即笑着揭过去,“那我可能是听岔了,说不定是在说别人。”
“必须的,”吴教授打包票说,“这孩子从不对人说谎,说没有肯定就是没有·”·挂了电话,江倚槐往沙发上一躺,对着天花板开始纳闷。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陆月浓到底哪边说的才是对的·江倚槐要是想象力再丰富一点,大概就要怀疑,时隔多年,陆月浓是不是患上精神分裂了··但转念一想,江倚槐又觉得自己的偏信没什么道理。
想想以前,他又不是头一次被陆月浓骗了,虽然现在的陆月浓,从头到尾看起来就是个完美无瑕的翩翩君子,但这并不代表什么··江倚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情况的特殊- xing -,心想:陆月浓难不成是在和我玩差别待遇他骗我,图什么啊……·第25章 聚会·从房屋中介出来的时候,天边已晕上赤紫色。
陆月浓看了眼手表,将近六点··鸣笛声此起彼伏,正是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的时候··虽在读本科时,陆月浓就被小孙撺掇着,随大流考了驾照,但他却手握一证,从不开车。
不开车的原因有三··一,没钱没车··二,常与知识为伍,宅到人神共愤,实在不好意思买着这等“奢侈品”置灰,也就一直徒步出行,再远一点的地方,就尽量使用公共交通。
如果市里要评奖,陆月浓绝对是环保好公民的先进典范··第三点就比较真实了,在平城,很多时候腿要比轮子好使··陆月浓拾级而下,在人行道上走得畅通无阻,倒是比凝固成静态图片的车子快上许多。
趁着周一下午没课,周末也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完了,陆月浓便找了家中介物色新住处··忙了这一下午,物色完可以搬的新公寓,陆月浓心里算是落了一块大石。
虽从某些方面来讲,他确实不爱挪动,但学校要重建宿舍楼,他也不能当钉子户·也罢,等换了新地方,也顺带换换心情吧··更何况这房子地段还好,租金比之其他的,也尚算合适。
他和中介约定好下周六下午去看看房子,没什么问题就付半年租金,直接入住··街角转过,逢上一家卖场,陆月浓思及时近饭点,在回学校公寓吃点泡面和在卖场找家店随便吃点里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
·走了一圈,最后陆月浓点了盘芹菜饺子,蘸着清醋慢条斯理地吃,吃着吃着,神情竟有些凝重起来··平大师生都说陆月浓有一副好脾气,陆月浓皱着眉的样子绝对稀见,但很少人知道,只要让他握着筷子开始吃饭,那表情就和冤家碰头似的。
这么多年,他吃饭难的问题还是没根治,算不上厌食症,只是一吃就饱,扔了又不舍得··陆月浓吃到一半,开始拿筷尖在饺子腹上轻轻划拉,也不戳破·心中莫名其妙地想到,他其实更想吃鲜虾馄饨,但这其实是没什么道理的,他已经吃饱了,不可能再吃,而且之前已经逛过一圈,这周遭根本没馄饨店。
正在陆月浓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声音忽地惊起:“这不是……陆哥吗”·陆月浓对“陆哥”这一称呼,实则已淡漠很多年,直到最近与某位江先生碰面,才将这一条件反- she -稍加唤醒。
这句话像是凛冬掉进后领的一滴水,激得人精神一颤·他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不过能叫他“陆哥”的,必定是旧相识,哪能不熟悉呢···陆月浓转过头来,眼神很快由疑惑化作惊讶,他乍一下没想起全名,但总不能把人干晾着,脑中运转飞速,最先浮出一个绰号,他便脱口而出:“大头”·“陆哥你认出我来了”王治宇又惊又喜,“我就说嘛,肯定是你”·王治宇高中时候就吃得多,营养全面跟上,因而长得有些着急,如今除了更高更壮些,同昔日差别不大。
陆月浓要是认不出,才是真的有问题··“哪能不认得,”陆月浓看他说话都要打颤了,示意他坐下来再说,“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请·”·“不不不,哪能让陆哥请我,今天我付了,你打住,千万别跟我抢。”
王治宇连连摆手,他点了一堆吃的,一晃多年,胃口有增无减··送走服务员,王治宇又道:“陆哥你怎么就吃这点,够不够,饿不饿,还来点吗”·陆月浓笑着摇头:“不用,你吃就好。”
王治宇便不再提,开始和陆月浓讲陈年旧事,从陆月浓转学之后学校发生的大事小事,一讲到如今··像顺高重点班的大部分学生那样,王治宇以不错且稳定的高考成绩进入了名校,读的是经贸,出来便继承家中产业,发展得风生水起,已从南方一带发展至平城这一块的经济区。
单从这吃东西的模样来看,一时半会倒分辨不出这是位身价不菲的大老板··因公司业务重心的转移,王治宇这两年住在了平城,也打算与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婚了,事业爱情双丰收,甚至有在平城娶妻定居的打算。
“我和栩栩也算是大风大浪都过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对她·”说完这句,饺子便登桌了,王治宇拿起筷子,就着醋吃起来··陆月浓依稀觉得这名字熟悉:“栩栩,是之前……”·“是。”
王治宇有点不好意思,显然是和陆月浓想起了同一段往事,“不过破镜也能重圆,就好像江哥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就算分开一段时间,真心喜欢的人也不会离开的。”
王治宇顿了顿,可能是觉得对人撒狗粮不太好,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肉麻过度,立刻把话题转回来:“先不说这个了,陆哥,我在这住了两年了,真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要是早些遇到就好了,那会儿你走了,我们都……都特别想你,尤其是……”·王治宇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饺子呛了,连连咳嗽起来。
陆月浓倒了杯水,轻轻推过去,其实他不知该怎么说,或许世间的久别重逢,最终都归于难以言说·末了,只道出一句“现在见到也不晚”··“嗯,我们得……得找个机会好好聚聚,”王治宇头点得用力极了,他在手机上划出日程表来,说,“陆哥,下周五晚上有空吗”·“其实是有一点……”陆月浓一个“事”字还没说出口,就见王治宇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只好咽回去,想了想说,“不过处理得顺利的话,那天晚上可以出来。”
临走时,陆月浓执意对半分了账单,王治宇虽然把手摆成电动模式,连说不成,但轮到服务生来了,却也不好直接驳陆月浓面子··出了商场,王治宇还在为没能言出必行万分愧疚,提出开车送陆月浓回家。
陆月浓指了指商场外仍旧堵得一动不动的车流,笑着婉拒了,叫他在路上注意安全才是··王治宇只好说:“陆哥,你到时候要是能去,直接打我电话,我去接。”
陆月浓说好··二人留了联系方式,互道再见,王治宇站在原地,目送陆月浓离开,他眨了眨眼,总觉得陆月浓同从前,实在是大不一样了··但王治宇很快往头上拍了一记,一本正经着对自己说:“想什么呢,你陆哥还是你陆哥。”
转眼过了一周,到了周五,结束五六课时的课程后,陆月浓匆匆赶回家,进行整理屋子的收尾工作··这屋子不大,自己也不太爱置办花里胡哨的东西,因而要搬的东西也简单。
衣服分季装进四个箱子,生活用品也放进一个大纸箱里,需换新或不用的则收进垃圾袋··这些都是易事,最难的是自己堆得满屋的书和材料,虽平时已分类,但一块搬进去装箱,足足能装满六个大箱子。
没什么技术- xing -,考验的纯粹是体力,不过陆月浓缺的也正是体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诸如此类的形容词大约说的就是他本人··王治宇进门的时候一惊:“陆哥你这是搬家呢”·陆月浓刚洗过澡,吹完头发,正坐在难得腾空了的沙发上,见王治宇过来,给他倒了杯水:“嗯,已经商量好了,明天去看房子,没问题就搬。”
王治宇接过杯子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个房子不太适合继续住,方才他摁楼底铁门的门铃时,那铃声系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以一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调子,愣是把一曲《铃儿响叮当》歪曲成了四不像。
想到这,王治宇脑海中回响起那鬼哭狼嚎似的绝美旋律,脑袋又有些大起来:“那明天需要我帮忙吗你看大箱小箱的多不方便”·“不用,已经喊了搬家公司,”陆月浓说,“等安置好了,请你来吃饭。”
二人随意侃了会儿,陆月浓便说归置好了,去里屋换了身衣服,打算走··没想到王治宇突然激动起来:“陆哥,您穿这身吗”·陆月浓将自己从下而上地扫了一遍,疑惑道:“有什么不妥吗”·“不是有什么,哪儿都不妥”王治宇拉过陆月浓,说,“恕我直言啊陆哥,咱这是同学聚会,不是家长会,您这打扮往这儿一站,我看了只想闭嘴刷题,还怎么嗨”·“那我……”陆月浓笑了笑,请教道,“应该怎么穿合适”·王治宇立刻把他那罩子似的外套往两侧一扒,露出一件白T,上面印着各色的字体,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很有学生时代的中二气质。
·“有没有像我这样的T恤,咱们穿了,年轻有活力,重返十八岁”王治宇说着,语气也随着中二了··陆月浓盯着这衣服,心想如今自己不是衬衫就毛衣,即便是夏天也不大穿T恤了,更何况现在入秋了,他有点为难:“可能没有,我去翻翻夏天的衣服。”
于是走到其中一个箱子边上,翻翻找找,好不容易寻摸出一件白T来··王治宇一喜:“就它了,咱们走吧·”·陆月浓以为的聚会,不过是他与王治宇之间的简单聚餐,没想到是货真价实的同学聚会。
到了酒店推进门去,只见包厢内灯光璀璨,酒宴齐全,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会见什么重量级领导··蒋复竞,刘莉……·陆月浓一个个认过去,大部分还记得,少数几个时日已久,记不清楚名字了。
目光转到靠里的地方,竟还有江倚槐·江倚槐与他视线接上,笑得露出皓齿白牙:“这不是——”·“这不是我陆哥吗”董力帆抢着话接,激动得险些绊翻了橙汁,转头对王治宇龇牙咧嘴到一半,又忍不住笑,“好啊大头,你怎么瞒得滴水不漏的,怪不得叫我一定从冀城赶过来,说什么这波不亏”·王治宇理直气壮:“你就说,是不是不亏”·众人跟着起哄,都说是。
董力帆被抢了台词,只得说:“今天高兴,必须好好喝几杯”·王治宇拍了拍陆月浓肩膀,转移火力道:“可不是嘛,陆哥尤其”·陆月浓站在一边,笑容凝在脸上,心中发出一个问号。
江倚槐拿起杯子喝了口椰奶,掩住了嘴角泛起的笑意··这局到最后闹作一团,大家一同穿着傻里傻气的T恤喝酒唱歌··陆月浓作为“失散多年”、“刚与家族相认”的新宠,就算是想逃也逃不过,被逮着聊往事,聊现在,佐着白的红的入口,被灌得眼前迷离模糊。
宴散后,老同学们跌跌撞撞,找人接或寻代驾,走得差不多了··王治宇留在包厢里断后,看见陆月浓拿额头抵在桌面上,像是睡着了的样子,便要去扶人··江倚槐还没离开,他洗完手走回包厢,轻轻拍了下王治宇,作口型道:“我来。”
待把陆月浓扶正了,王治宇压低声音道:“槐儿,我之前是打算送陆哥的,没想到刚刚不留神,给廖亮那小子灌了两口,你喝了没啊这头一回带陆哥来同学聚会,我总不放心把他扔给外头的司机。”
江倚槐哪能不知道王治宇的意思,他眨眨眼:“没喝·”·看见陆月浓一来,他就没准备喝酒了··王治宇便顺理成章地把陆月浓托付给了江倚槐,还反复替陆月浓道了谢。
江倚槐没多说,戴好口罩,架着陆月浓往酒店地下车库走··望着这对背影,王治宇那醉醺醺的脑袋想到,今晚这俩人好像没怎么说话,但转念一想,才觉得从前这两个那么要好,穿一条裤子估计也乐意,自己还插在中间瞎担心什么。
第26章 酒醉·江倚槐停下车的时候,手机一震,王治宇还万分贴心地发来了具体地址,详细到了门牌号··车内暖橘色灯光亮起,陆月浓睡得不沉,眉头一皱,本能地抗拒着亮光。
在灯光下,眉目愈发柔和,酒醉后的双颊稍有泛红··江倚槐盯着看了片刻,随后下车,打开陆月浓那一侧的门··陆月浓有些意识,迷迷糊糊地说:“到了吗麻烦你……”·江倚槐正给他解着安全带,听到这话立刻打断说:“到了,钥匙在哪”·陆月浓微微动了动左手,江倚槐就去摸他左边口袋,果然在里面摸出一串钥匙。
简单四枚钥匙,其中三把是最普通的钥匙,几乎一模一样,借着车里的光,江倚槐发现陆月浓还很细心地在上面贴了“办公”“大门”“公寓”的字样。
另一把钥匙上没什么记号,但很显然是高档了几个层次的钥匙,不做记号也能认清··为了避免麻烦,江倚槐把人横抱着下了车,开门上楼,又开门进屋··上回顶多算“勘察地形”,这还是江倚槐第一回 来陆月浓屋里,他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月黑风高夜,屋主醉酒天,也没想到陆月浓的屋子里除了摆放好的几个箱子外,其余干干净净。
江倚槐察觉出不对劲,在心里嘀咕道:这是要搬家·但也没来得及多想,毕竟手里还有个陆月浓,江倚槐绕开箱子,找到卧室,想把人搁在卧室床上,却怎么也放不下去——陆月浓虽睡得沉沉,但不知哪里支出的力气,居然双手牢牢地扣在江倚槐腰上。
江倚槐一只手托住他,一只手伸到后面,拍了拍他紧攥着的手,轻轻道:“陆老师……”可惜陆月浓动也不动··“陆教授……”·“陆月浓……”·陆月浓微微皱眉,但手仍如焊在江倚槐身上一样。
江倚槐叹了口气,瘪嘴道:“陆哥,行行好,您……”·陆月浓终于在睡梦中拨出几分意识,他的手松开了··“……”江倚槐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个弟弟,这人一喝醉,果然还是古怪的陆月浓。
江倚槐还在感叹终于解脱,没想到好景不长,这双素日里握笔打字的手,居然有辱斯文地顺着江倚槐的腰侧滑过,探进敞开的一层衣服里··江倚槐始料未及,脑子里的警报灯一排全亮,嗡嗡作响,连带着腰身一僵,思维和肢体同时当机,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自处。
江倚槐不知所措地想:这是不是不太好,怎么喝醉了就这么不矜持,这算不算行为不轨··他轻轻拍了拍陆月浓的背,道:“陆哥,清醒一点……实在清醒不了,也先高抬贵手。”
陆月浓挣扎了一下,眼皮还是没能睁开,他潜意识里跌进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有些不愿放手·他支支吾吾地喊了一个名字,把头埋到江倚槐的大衣里面。
这段时日里,江倚槐总是在怀疑自己的听力,他再一次以为自己错听了,但其实是不可能的,房间里空旷而安静,他也不曾未老先衰听力损坏··江倚槐在抚在陆月浓背上的手撤开,挪到搂住自己腰的那只手上拍了一把,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陆月浓一时吃痛,顿了一下,像是犯错的孩子茫然无措地陷入了思考,搭在腰际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有点恋恋不舍。
直至陆月浓将手收回来,江倚槐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看见这双手抬了起来,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脸··江倚槐哪受得住这盲人摸象似的摸法,赶紧趁着陆月浓脱手的空当,把人放到了床上。
陆月浓嘴里嗫嚅了一句什么,这回声音是真的太轻,听不明晰了·他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离开了江倚槐的体温,摸不到东西,也就渐渐偃旗息鼓··江倚槐开了一盏不算刺眼的壁灯,柔和的灯光洒下来,借着这点亮光,看得见陆月浓又陷入了平稳的睡眠,但或许是因为酒醉难受,眉头皱着,连抚在床单上的手,都在布面上攥出或深或浅的凹印。
江倚槐盯着这这样的场面,把持一晚上的理智又在蠢蠢欲动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摸黑找到厨房里··他想着要不要做个醒酒汤,给陆月浓喝点舒缓一下。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过于骨感,江倚槐翻箱倒柜,寻遍整个厨房,就搜出一罐泡面,而冰箱里除了一罐酱菜和三瓶冰可乐,再无他物··江倚槐对着几乎空空如也的柜子,气得都发笑了:陆月浓想干什么,是要成仙吗偌大一个屋子,正常吃食都找不到,这也太不健康了。
无奈之余,江倚槐惦记着那头睡着的陆月浓,只得先返回卧室,他看陆月浓这么竖着,衣服也裹在身上,总归不大舒服,于是他把陆月浓的外套褪下来,留一件白T··江倚槐盯着这件衣服上的纹样,觉得似曾相识,没多想,只觉得今天大家的衣服差不多,走的都是青春怀旧路线,他探身扯过被子,给陆月浓搭上。
期间,陆月浓想缩下去,又被江倚槐摆成一个正常的姿势··好不容易固住了陆月浓,江倚槐满意且无声地拍了拍手,心道:免得他忽然就吐了,可不能呛着··而后,江倚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
这段时间江倚槐给小王放了假,于是便打电话给另一个助理小杜,让小杜送醒酒汤的材料来··电话那头的小杜先是一脸懵逼,再是欲哭无泪:江老师,这点儿很多超市都要歇业了·江倚槐啧了一声,很想给小助理开开窍:“那就去找还没歇业的。
老板的命令就是这么冷酷无情,好了不说了,快去,速来”·江倚槐端着醒酒汤进房间的时候,陆月浓又变了姿势,依旧是半蜷着睡在那里,被子也被团住了抱在怀里。
他想到了露明山的那个夜晚,两人曾靠得那么近地睡在一顶帐子里·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与眼前的场景交叠……江倚槐挥散遐想,觉得陆月浓是不是特别喜欢这个睡姿。
陆月浓面上的潮红已褪去大半,看着不那么吓人了,他的胸膛因呼吸而小幅度地起伏,睡得很是安稳··江倚槐走近了,把陆月浓扶起来··陆月浓还是没什么知觉,江倚槐插着腰,想他今天算是当够了便宜弟弟,又转念想到自己的微博评论里,影迷们都管他叫哥,那天他问过小王,小王说这是喜欢的表现。
江倚槐突然就不觉得别扭了,还坦坦荡荡地叫了两声哥,稍微将陆月浓唤起点意识,才端起碗喂他喝汤··一勺子喂过去,勺尖轻轻地碰碰嘴唇,陆月浓却不动,江倚槐说“乖,张嘴”,陆月浓还是不动。
对此,江倚槐还是颇有耐心,不抛弃不放弃地说了几句好话,但陆月浓的嘴却像是抹了胶水,横竖不张开··仿佛是陆月浓听多了,就能渐渐免疫,再说多少也不奏效了。
江倚槐觉得哄不是个办法,便威胁起来:“你到底喝不喝”·话是这么说,但江倚槐知道,也就是和自己开玩笑,陆月浓醉成这副样子,话都不一定听得进去,更别说分辨甜言蜜语和恶言恶语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陆月浓听了这话,竟缓缓皱起了眉头,嘴唇轻轻翕动着,抿下一口汤··江倚槐愣了一下,原来陆月浓酒后真- xing -情,走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路子,真有些出人意料。
他摸着门道,就这么半唬半吓的,总算顺顺利利地喂下去了一碗,还一滴不剩··收拾完厨房,江倚槐眼皮有点撑不住了,想回家休息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床上那位。
权衡了三秒钟,江倚槐决定靠在陆月浓的床边上,将就一宿·反正陆月浓醉酒一场,必定睡得沉,不会起太早,到时候趁他没醒,不声不响溜走就是了··江倚槐做好计划,便靠在床边安然入睡了。
翌日,他是在床上醒过来的,还是饿醒的,若不是空空如也的胃开始折腾,只怕他能睡到日上三竿··江倚槐在梦里饿得有些神智回拢,忽觉身下床感不对,立刻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许久,才想起昨天晚上他送了陆月浓回来,后因太累,借地睡了一晚。
走出卧室的时候,陆月浓正坐于桌前,处置那一碗仅存的鲜虾鱼板面·江倚槐闻得一缕香气,全然忘却了昨晚对它的数落,心道:真香··陆月浓见他出来,指着一旁的洗手间道:“洗漱的东西,我放在柜子上了,你自便。”
江倚槐便克制地把饥饿的视线从那面上扒下来,对着陆月浓人模人样地点了点头··出来的时候,桌上变成了两个面碗,陆月浓有些局促道:“只有这个了,你吃吗”·江倚槐饥不择食:“吃。”
陆月浓把面碗挪到江倚槐面前,架了双筷子·过了一会,看江倚槐吃得挺香,扶着碗的手才放松下来:“昨晚又麻烦你了,谢谢·”··“没事,昨天那个情况,我总不能把你丢在酒店吧,”江倚槐不以为意,他最怕陆月浓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只得调转话题,“不过有一点我挺惊讶的,没想到你还挺能喝。”
·“遗传吧,”陆月浓说着笑了笑,眼神难得不见笑意,“我记得,你不怎么能喝·”·江倚槐不记得什么时候暴露过这点,但骤然被揭短处,实在有些丢面,他咳了一声,认为有必要陈述一下事实:“其实现在还好,有的时候不得不喝,练得至少不会一杯倒了。”
陆月浓提醒说:“不过能少喝,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就像昨天那样·”·江倚槐眨了眨眼,总不可能在当事人面前承认自己老谋深算有备而来,只能装无辜地说:“最近就比较养生。”
这回陆月浓是真的笑了:“等会回去的时候,我把酱菜分你一瓶·”·“好啊,上次你说的时候我就心痒了,”江倚槐从前与陆月浓同桌时,就爱吃陆月浓带来的卷饼和酱菜配粥,他低头吃了口面,再抬头时,看着身旁大大小小的箱子,忍不住问道,“你这……屋里全都是箱子,是要搬家吗”·陆月浓没藏着掖着,点点头道:“嗯,顺利的话,下周就搬。”
这时,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显示有人来电··房屋中介··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陆月浓以为是催他去看房子,赶忙把电话接通,却听到那头说:“陆先生啊不好意思那户人家刚刚打来电话,说房子出了点问题”·陆月浓一怔:“什么问题”·中介阿姨:“害,就周三周四那两天,不是连下暴雨嘛这屋子是顶楼,房子也是老房子,总有点小毛病,给浇得渗了水,墙皮都起来了,户主和我说,不修一下肯定是住不了人了”·陆月浓搁下筷子:“那……”这房子的地段和租金实在是不错,说实话有些可惜,但如今不能住了,也不能强行搬过去。
中介阿姨:“实在是不好意思哈这边我们等会把定金全部退给你然后如果你有别的中意的,也可以再看看……”·中介阿姨嗓门大,江倚槐坐在不远处,单靠漏音就听了个七八成。
待陆月浓挂了电话,江倚槐吃得差不多了,他试探道:“你要是一时找不到地方,要不,和我搬一块儿住”·陆月浓心下一惊,有些不可置信。
江倚槐只当他不信自己有地方,解释说:“我最近刚好也从公司公寓里搬出来,在这附近随便买了套精装房·你看这是不是很凑巧,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情。”
陆月浓想也没想:“这怎么行,你刚买……”·“就是因为刚买,穷得叮当响,所以你来住着,随便看着给点租金,好帮我缓缓压力,”江倚槐就知道对方会拒绝,便把他的如意算盘摊开在陆月浓面前,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老同学互帮互助,而且等你找到了合适的,搬出去也没关系。”
陆月浓盯着那带笑的眼睛,不知为何觉得江倚槐这话既胡扯又真诚,但无论如何,这事真的太“凑巧”了,他犹豫道:“我想一想·”·于情于理,如果有别的更好的办法,陆月浓都不愿走给江倚槐添麻烦的这条路。
还没想好,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短信,学校公寓管理员发来的,说明天派人过来收房屋的钥匙··陆月浓没办法,也只能回复一句“好的,麻烦了”。
雪上加霜,退路断尽·一夜之间,从安排得当变成了无家可归,陆月浓饶是面上不显山露水,终归有些一言难尽··一抬头,还对上了江倚槐那“你随便考虑”的大方眼神。
心情复杂之际,陆月浓既不想看江倚槐这表情,也无暇欣赏江倚槐这张脸,但不论如何,江倚槐此举是出于好心,就算自己单方面有一点抗拒,也绝无可能同他发作··那就只能自己静静了,陆月浓揽了碗筷,站起身,勉强笑了下:“我先去洗碗。”
第27章 乔迁·汽车通过门禁,穿行在别墅区内·小区道路宽阔,两侧植被金红,铺出一片秋意··“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Sorry,the number……”·唐跞停在一栋别墅的铁门外,无人应门,连手机都呼叫无果·要不是身在现场,他都得担心一下江倚槐是否在搬家第一天就出了事。
广播里的女主播以温柔的嗓音说道:“今天平城天气晴朗,温度适宜,希望听众朋友们出行愉快·”·唐跞反手把手机挂了,摔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发出一声闷响,静静地黑了屏。
在他眼里,江某人形同此机,如果不是身价昂贵,最好能从二十楼丢下去,粉身碎骨才解气··在第九次电话拨出后,终于得到回应··“江倚槐,你是上天追逐日月星辰了,还是下海捕捞稀世珍品了,九通电话无人接听,创下历史新高啊”·唐跞开了免提,盯着手机上“江倚槐”三个大字,觉得自己仿佛憋足了一个世纪,像个鼓到极致的气球被乍然松开了气孔,呲得满天乱飞。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像是被唐跞的语气惊到了,半晌才缓缓道:“你好,江先生现在在里面整理房间,有什么急事的话,我可以帮您转达,或者我直接把电话递给他。”
“……你是”唐跞忽然愣住,这声音听来温文尔雅,虽也好听,可绝对不是江倚槐的··“我是他的高中同学,在这暂住。”
“哦,您是陆教授吧”唐跞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上回他微信上跟我说起过,我还以为他跟我抬杠呢,没想到是真的真是抱歉啊刚刚我……最近可能是辣椒吃多了,脾气不太好。”
·陆月浓看见江倚槐从楼上走下来,带着手机走过去:“没关系,您有什么事吗”·“没有没有,我就想说快到你们家了,乔迁之喜,不得来祝贺一下嘛”唐跞收回了方才的神通,客客气气道,“你们缺什么吗,我顺路买点。”
“客气啊唐老师我这边东西缺是不缺,劳你挂心了,”江倚槐的声音无缝衔接,他话是这么说着,可不会真的跟唐跞客气,“不过你等会在门外蹲一会,先别进来。”
“嗯”唐跞眉头一皱,心道江倚槐又在挖什么坑,“你当我哈士奇还是拉布拉多啊”·江倚槐笑了:“这不是知道你要来,特地订了外卖,估计还有十来分钟送达,你就守在外头,顺便拿了来呗。”
唐跞听罢,觉得江倚槐实在太不要脸,怒斥道:“谁家乔迁新居是请客人吃外卖的”·“我啊,”江倚槐觉得唐跞的问题毫无水平,有理有据地说道,“今天抓紧时间,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完,就空不出手做饭了,兄弟你就凑合着吃点吧。”
“哦,那为什么是我拿小杜呢小王呢”唐跞不解,觉得这俩助理的工资十分有必要扣下来给自己当奖金。
“小王还在家陪他老爹看病,”江倚槐说,“小杜有小杜的活儿,他买水去了·”·正午,电视里播放起午间新闻··唐跞一脸吃了苦瓜的表情,凑在桌前解外卖袋子。
江倚槐把外卖里送的速溶蛋花汤冲在一个大碗里,还撒了点虾皮,端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杜回来,眉毛一扬:“怎么买了可乐”·小杜低头把手里的可乐左看右看,不解道:“陆老师说您比较爱喝这个呀”·闻言,江倚槐和唐跞都一愣。
唐跞心道:江倚槐一向养生茶,什么时候开始喝可乐了·于是有点疑惑地开口:“你爱喝可乐”·高中戒了冰红茶之后的那段日子,江倚槐的确转头喝起了可乐,但那都成为过去时许多年了。
说来话长,这不大好解释,江倚槐便把笑容堆在脸上,摆手道:“误会,误会·”·不久,陆月浓从厨房里出来,把四只玻璃杯摆在台面上,把每一个杯子都倒上了可乐。
陆月浓给小杜抽出座椅:“先坐吧,麻烦你了·”·唐跞顺着陆月浓的话一抬眼,看见是小杜,心中的疑惑也就暂且搁下,自打他被遭瘟的方总发配去带新人,已很久没和江倚槐身边的人碰头了,他开口和小杜打了声招呼。
不久,四个人凑在桌前分享干锅外卖,很是其乐融融,因这一顿饭过于朴实,整座房子洋溢着勤俭节约的诡异氛围··唐跞喝了口作为赠品的速溶蛋花汤,忍不住吐槽:“看看江老板,入住新房第一顿,请老员工喝蛋花汤,小杜你说说,是不是不像话”·江倚槐觉得唐跞不占理:“怎么不像话,我请您喝的是西北风吗”·唐跞在内心跟他比中指:“你等着,我明天就上网倒卖你的东西,狠捞一笔,补贴我的伙食。”
江倚槐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实在没找到什么值得变卖的东西,不解道:“我的东西有什么好卖的”·“这你有所不知,明星效应嘛,你就算穿个花裤衩出门,明天网络平台就能出同款,一帮小姑娘还争着抢着跟你穿情侣款,”唐跞又嫌弃地喝了口蛋花汤,转头对小杜说,“小杜,到时候我赚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杜喝了一口汤,觑着唐跞小声点评道:“唐老师,我觉得蛋花汤挺不错的·”·唐跞一听,呛得连连咳嗽,脸色都不对劲了,心想:好嘛,这是个没心眼的,为什么小王没来呢,小王这孩子不会一根筋,肯定能和我同仇敌忾。
江倚槐“噗嗤”一声笑了,他连连拍打唐跞的肩背,生怕这人呛出三长两短,又万分贴心地给唐跞喝空的碗里添满蛋花汤:“唐老师,蛋花汤暖胃,上了年纪就要多喝点。”
不得不说,像江倚槐这样的,也是千年王八万年精,难得一遇的··唐跞一点都不想和这种妖精打交道,甚至都懒得搭理他,待他喘匀了气,转头向陆月浓寻求同盟:“陆教授,我看你和他不是一丘之貉,你评评理,这像话嘛。”
孰料陆月浓喝了口汤,扶了扶眼镜对着唐跞笑道:“天冷了,蛋花汤也不错·”·江倚槐双手交叠托在下巴上,闻言乐不可支,在唐跞眼里,就好像表情包里头,寓居在深山中的一棵笑得花枝乱颤的板蓝根。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吧·唐跞沉痛地抹了把脸,端起热气腾腾的碗,“好吧,那我们就干了这碗蛋花汤,祝江老师乔迁新居”·合该是要喝酒的日子,可到最后,大家喝可乐的喝可乐,饮蛋花汤的饮蛋花汤,办了一场滴酒不沾的筵席。
席间乐乐呵呵地聊了点日常,也说了不少正事·虽说公事不上饭桌,但唐跞一想到今后跟江倚槐碰面的次数更会减下来,也就不计较那些虚的,趁着这回聚餐,能讲清楚就讲清楚。
唐跞交代了下一次进组之前的安排,不多,江倚槐知道这已是唐跞认真筛选之后的结果··江倚槐端着碗听得专注,因轻车熟路也没太费神·饿倒是挺饿的,一碗饭下肚没什么感觉,大抵是因为上午过劳的体力活。
添饭时,江倚槐往冰箱里搜出一瓶酱菜,是之前陆月浓给他的,他取出一些拌在饭里··唐跞瞧见酱菜眼前一亮,倒不是他想吃,而是借此回忆起陈年旧事:“这么久了,酱菜小王子还没移情别恋”·江倚槐执碗的手微微一抖,咽下饭才腾出嘴回答:“当然,我是这么始乱终弃的人吗。”
陆月浓和小杜皆是一愣,前者很快平静地吃起饭,后者则被这一闻所未闻的绰号惊得不浅,还不敢置信地复述了一遍:“酱菜小王子”··小杜跟着江倚槐也有两三年了,听过江倚槐各色各样的封号,最常见的就是影帝,这也是经久不衰、使用率最高的。
其他的绰号通常具有阶段- xing -,比如医生、律师、团长之类的,都是根据某个时间段内江倚槐出演了什么角色而定,丰富且多变··但这“酱菜小王子”是怎么回事他不记得江倚槐演过这种角色,更想不起江倚槐什么时候接了酱菜的代言。
“别想啦,你那会儿还没跟着江老师呢,”唐跞看小杜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下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算是他刚拍戏时候的事了,在组里看见一个场务带了酱菜,还天天拿自己的盒饭追着人家换,一来二去就被组里的老前辈取了这么个绰号。”
江倚槐偷偷瞥了眼陆月浓,见陆月浓正低头扒饭,仿佛事不关己,这才对唐跞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唐跞笑说:“你不吃我也快忘了。
现在你这叫混出名堂了,进了组,小辈哪敢给你起外号,不留着你给人起外号就不错了·”·小杜跟着唐跞,深有体会地笑了起来··江倚槐本想分辨两句,依稀听得陆月浓也笑了一声,微末轻忽,近乎是一点气音。
他一时就忘记了回话,本能地向陆月浓看去··陆月浓碗里只盛了小半碗,坐在一旁埋头吃着,视线落在碗中,神情颇为专注,如同一场无声无息的战役,打响在粮筷之间。
江倚槐不胜烦忧地抿了抿嘴角,又不敢确定陆月浓是不是真的笑过了··第28章 守衡·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流涌进水池,击打在碗筷上,呯砰作响。·陆月浓挽了衬衫袖子,手浸在一片雪白的泡沫里,拿着黄绿相接的百洁布,细细擦拭碗沿··江倚槐在流理台前泡了杯蜂蜜水,走出厨房·他没走多远,又不声不响地退回来,靠在门边上看着陆月浓劳碌的身影··这些日子以来,江倚槐能够清楚地体会到,陆月浓对自己有一种疏离感。
哪怕陆月浓已区别于从前,从未在人前展露过一星半点的坏脾气,甚至一视同仁地温和以待,但江倚槐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不一样的··如何不一样呢··真要剖白时候,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分明又最不可说的一点或许是,陆月浓对所有人,都如此··就好像,他想让陆月浓搬来同住,但害怕陆月浓觉得不能亏欠人情而拒绝,才提出了其实他并不在意的“租金”;又好像,他邀请陆月浓来这里,并不是想让陆月浓在这里扮演一个洗洗涮涮的角色,哪怕陆月浓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各有付出才算扯平。
可江倚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他们曾是至交好友,又那样亲密无间地分享过喜怒哀乐·哪怕从始至终都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感情,两个人在经年之后,也不应该退守到“所有人”的范畴。
他们之间横了一道成年人的社交关隘,透明又坚固,只有你来我往地赠送与推拒,偿还与交换,才得以维持体面与平衡··水声哗哗,像在肺腑间拍打冲刷·江倚槐静静喝完蜂蜜水,凑到另一半水池洗净杯子,他离陆月浓咫尺之距,却不曾把视线逾过去。
“洗碗机明天就到·”·江倚槐开口,是偏低沉的嗓音,传到陆月浓耳中有些轻细的共振,就好像是贴在他的耳边,亲昵絮语··陆月浓的肩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明明听到江倚槐一步步离开的足音,没想到那人未曾离开,一直守在自己身后。
打扫过厨房后,陆月浓又上到了二楼阳台·阳台是露天的,站在那里能看见远处的山与湖泊··陆月浓推门的时候,嗅到一阵不算淡的烟草味道··阳台上摆满了装饰盆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分不出品种。
在一片绿色中,有一张白色的矮木几,上面卧了一只鸡蛋竖切面状的陶瓷烟灰缸··陆月浓找到了味道的由来··几条烟蒂躺在烟灰缸里,蜷得不成样子·烟嘴与烟身衔接处,横横竖竖四条凹痕,像被蚊虫蛰咬后,指甲在鼓包上压出的痕迹。
这是江倚槐独有的方式··换种不武断的说法,在陆月浓生平所认识的人里,只有江倚槐,才会在烟上做这样孩子式的标记,从十多年前到现在,竟从未改变··这种标记,江倚槐或许是有意的,又或许经年累月成了习惯,也就变作无意,就好像有的人会在喝水时习惯- xing -地去咬吸管一样。
这无从推测,又微不足道,但正因这个小得可以无视的习惯,在藏拙斋前驻足的那个雨天,陆月浓无意间看见灭烟台上的那枚烟蒂,心脏便按捺不住,硬是跳乱了一拍··是熟悉感作祟,他深深明白。
陆月浓想,如果遇到合适的时候,最好要提醒一下江倚槐,为了健康起见,他不应过度吸烟·转念一想,却记起曾经自己也是提醒过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陆月浓从郁冬办公室里出来,路过洗手间时,闻到里面飘来似有若无的呛人味道··这味道扯动了陆月浓的某根神经,他不由轻轻皱眉·再熟悉不过了,从打工的网吧,到逼仄的家里,不止一次地闻到过。
是烟草··学校禁烟,这是众所周知的条例··陆月浓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有人会在这里面吸烟,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仔细分辨,才发觉是少年人压抑着的咳嗽声。
活动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去体育馆或- cao -场了,而老师则会有独立的卫生间,到底是谁在里面陆月浓出于职责,走了进去,却霎时被看到的情况惊住。
凑在洗手池边的,显然是江倚槐··陆月浓扭过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低哑的“你怎么……”,他没把话听完,就雷厉风行地走了出去··确认过四周没有老师经过,陆月浓又把“打扫中”的门牌竖起在了门外,才再一次回到江倚槐身前。
“出什么事了吗”陆月浓挑了挑眉,单刀直入···江倚槐微微瞪大了眼,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咳得眼尾泛红,看起来像只楚楚可怜受人欺凌的弱兽。
但实际上,江倚槐比陆月浓还高出半个头,半点也不弱··“不说”陆月浓向他走近一点,收出手,以淡淡的语气说,“给我。”
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在瞬间明灭··江倚槐没想到陆月浓没收了烟盒,却是为了陪他·那烟附在陆月浓白皙的手指间,更显得烟头滚红,灰白色的雾袅袅升腾。
那味道在喉舌间弥漫开来,陆月浓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实则喉头几度翻滚,忍住了要干呕的冲动··这东西,他在更小一点的时候,便出于某种逆反心理偷偷试过,所以才会更清楚,也更厌恶。
现在居然主动凑上去,连他自己都要以为自己是疯了··但江倚槐把自己缩在龟壳里,不愿说,陆月浓就不便拿凿子去凿开·陆月浓只能用这样损人不利己的办法,稍微起到陪伴的作用。
江倚槐眼睁睁看着陆月浓烧完一支烟,被呛红的眼眶不知怎的,更红了一点,他说:“我可以不说吗”·“随你·”陆月浓不怎么在乎的样子,他盯着江倚槐手里的那根,悠悠然开口,“你在烟上做这稀奇古怪的标记干什么”·江倚槐干巴巴地说:“解压。”
“抽烟也是吗”陆月浓把江倚槐的烟收过来,以稍微冰凉的手掌,在对方手里按了一下··江倚槐低头,才发觉是一颗牛奶糖。
他犹豫了一会,没拆,把糖收进了衣兜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再抬头时,目光里带上一点亮度,恳切又小心翼翼着:“陆哥,我可以抱你一下吗”·陆月浓捏着烟盒的那只手攥了攥,说的却还是那句:“随你。”
很多事情,不必说,陆月浓明白·当江倚槐选择走上演艺这条路时,便有各路的前辈顾念旧交提点着·如此是好,但,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不在少数。
那会,他们已到了高二,开学才没多久·江倚槐跑龙套的花絮便已见了媒体,陆月浓眼前浮现出这段时间网媒的风评,或好或坏,兼而有之··好的左不过是夸有天赋,再涉及到江倚槐的学业,说他并非年纪轻轻就想往演艺圈栽,而是成绩颇有,是个努力的孩子。
坏的则各种各样,酸他就算是跑个龙套还能有这么多台词,不愧是电影世家出来的,明里暗里讽刺他走后门,字里行间痛斥他不够格··因而江倚槐这样,倒也不是没有缘由。
只不过,“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陆月浓不可能说出口,江倚槐也不见得受用·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的存在,本就是双刃剑,没什么道理可言··江倚槐说想要一个拥抱,陆月浓就相信,他真的只需要一个拥抱,便已足够。
柔软布料相贴的那一刻,冷淡的烟草气息相互交叠·江倚槐把手轻轻地绕过陆月浓的肩膀,形成一个松缓的扣·这样的拥抱太过轻柔,甚至让人感受不到压迫。
他们没有说什么··在这个静默的拥抱中,陆月浓分辨出一缕截然不同的味道,像夏日里掠过纱帘的风,扑进阳台的雨·这风雨仿若袭进了胸膛,心都开始乱撞,思绪也拽不住地飘了起来。
直到江倚槐抱够了,手臂有了离去的预兆,那味道也因距离的加深而微微淡去·陆月浓飘忽的思绪才忽然有了着陆点,他想:江倚槐还是更适合这样的味道··这样想着,陆月浓放松了有些紧张的身体,在拥抱将要结束的那刻,轻轻地拍了拍江倚槐的背。
“下次最好别这样了,”离开了拥抱,陆月浓的心跳平复下来,不等江倚槐有思考的时间,指了指袖侧,上面别着活动课视察的牌子,“不然我把你捉了,你又要贿赂我了。”
“什么叫‘又’,”江倚槐终于笑了,神情比之前好看许多,“上次是意外,大头传错了方向,我也没想到会把球打到车棚里·”·更凑巧的是,还刚好砸歪了张哥那辆老破自行车的篓子。
陆月浓开出条件:“一块蓝莓乳酪跟你扯平·”·江倚槐知道他是在缓解气氛,根本不在意陆月浓这种一颗糖讹了一份蓝莓乳酪的霸王条款,爽快点了点头,刚要说“好”,陆月浓又龙卷风似的,把好说话的那副面孔撤了下来。
陆月浓拿出一张纸巾,把两条熄灭了的烟搁上去,卷好,毫不留情地丢进垃圾桶:“这个东西,别再拿出来了·”·江倚槐默然许久,郑重道:“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江倚槐便再没在陆月浓面前带过这东西··直到今时今日,陆月浓盯着烟灰缸里这堆烟蒂,联想旧事,想着江倚槐最近会不会又有什么压力了,却是没什么立场去问的。
各人有各人的心事,江倚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怎么会需要他去- cao -心··更何况,他们只是老同学的关系,他还算半个“寄人篱下”的,在找到合适的地方搬走之前,能不多事就不多事吧。
话又说回来,这样好的房子,江倚槐以如此低,低到甚或可以忽略不计的价格“租”给了他,换作旁人,兴许会庆幸万分地捡漏··但陆月浓却不会这样想,这意味着,心中计量着的天平失衡了,因此,会觉得有些不自在,所以陆月浓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左右天平的走向,填补亏欠的沟壑,让这看起来像是等价交换。
即使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陆月浓左思右想地把烟灰缸清理完,摆回原处,又回到走廊上··家电箱子歪七扭八地摊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陆月浓将它们大致整理到一处,才准备到自己的房间去归置行李。
昨日,陆月浓把书理好在书房里,整整六大箱子,理好时已是深夜,他略惊异于江倚槐的书架买得很合适,甚至还有富余空间··归了书,还有些四季衣物与生活用品,剩下的几个小箱子大约还搁在楼底,需要走几次才能搬完。
陆月浓看了眼手表,两点三十七,在晚饭之前整理好绰绰有余·他去了一趟楼下,却发现箱子已经搬空了,刚要重新找找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铃声···“是陆先生吗”·“是的,哪位”·“有您的快递。”
“好的,谢谢·”·陆月浓把快递签了,挺大一个箱子,搬到二楼还挺沉的,他沿着走廊挪到尽头,想先回房间折腾一下快递,却发现门完全敞开着。
陆月浓自小有一个习惯,根深蒂固——离开房间时,他总会将房门带上··那么毫无疑问,是有人打开门走进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座房子统共就住了两个人。
陆月浓没脾气地走进去,看见私闯空房的江倚槐坐在床边的一块地毯上,背对着自己,正在把箱子一个个往角落里摞··原来那些箱子并非不翼而飞,而是被江倚槐搬上来了。
江倚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陆月浓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这段时间他受过的恩惠实在是太多了,末了还是只能道一句“谢谢”··“谢什么,就算是复读机,你也把这俩字读太多遍了,”江倚槐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我怕你搬不……搬着太累,拿东西的时候就顺便帮你先带上来了。”
陆月浓盯着那些箱子,想象不出怎样的“顺便”能做到这个程度:“谢……”·“你看,你又要和我说‘谢谢’了,”江倚槐装模作样地皱了眉,但一点都不生气,“上回唐老师还跟我说,少谢一点,多送一点,你要是真打算谢我,不如……”·陆月浓虽知江倚槐是在开玩笑,但这玩笑还恰好开在了点子上,他转过身去,微笑道:“刚好,这个是我买了送你的乔迁贺礼。”
江倚槐那调笑的语气即刻正经起来,仿佛没料到真有礼物在等着他:“送我的”·“嗯·”陆月浓点了点头。
江倚槐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这回轮到他道谢了:“谢谢,其实你和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该谢的太多了,再不送点什么,怎么过意得去,”陆月浓摇摇头,微赧着说,“本想拆好了再给你,现在来不及了。”
江倚槐终于不再说客气之类的话,反正说多少次,陆月浓都还是那个样子·他把袖子捋起来,说:“没事,我自己可以·”·虽说是这么一个大箱子,但架不住江倚槐素来体格强健,因而毫无阻碍,拆速一流。
才过去两分钟,一把吉他就握在了江倚槐手中··江倚槐伸手抚过琴身,明亮的眼神也落在上面:“没想到会是吉他·”·陆月浓解释说:“这样你想弹吉他的时候,就不会缺了。”
“及时雨呀陆老师,”江倚槐笑说着,无意中问,“你怎么知道我缺吉他”·陆月浓本专心地看着江倚槐抚摸吉他,闻言一愣,便挪开视线说:“猜的。
露明山那次,我听你说起很久没摸琴了·”·“不愧是你,”江倚槐仍俯首着,拨了两下弦,再一次认真地说,“谢谢,我很喜欢它·”·第29章 邀约·转眼又是新的一周。
清早七点,孙兼风拎着豆浆油条走进办公室,热情洋溢地与陆月浓打招呼:“早啊,陆老师”·陆月浓与孙兼风二人,在读书时便是室友,后又一起出国,虽然跟的并非一个导师,出的也不是同一国,但学成归来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校,执教时,还再续“室友”缘分,共享了一个办公室。
同住过四年,又共事已久,陆月浓对孙兼风的- xing -格揣摩得还算透彻·孙兼风是个热情似火的人,身上烧着青年人一样的朝气,这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陆月浓每天都能直观感受到的。
但今天,孙兼风的这股热情烧得有些非同寻常,好像……有点过分热情了··“来来来,别客气”孙兼风兜着这堆吃的,往陆月浓桌上一放,“今天我请客不吃白不吃不用给我节约”·还没等陆月浓反应过来,他就跟脚踩香蕉皮似的,携着剩下的早饭滑去了隔壁办公室。
回来时两手空空,孙兼风却笑容更甚了,见陆月浓还没动吃的,就拖了椅子坐到边上,说:“你怎么不吃,正好,咱一起吃·”·陆月浓恰好联系完一二节课的学习委员,放下手机,颔首笑道:“谢谢,吃过了。
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吗”·孙兼风这人,但凡遇上什么顺心如意的事情,便诚邀天下共欢庆,向来如此·他还十分没有自知之明:“你怎么知道”说罢,不在意地挥挥手,“不过没关系,我和你说,我赚大发了”·陆月浓配合道:“是传说中的‘一夜暴富’”·孙兼风时常在他耳边调侃,若能一夜暴富,人生乐事要多上许多。
那会隔壁办公室的曹老师还说他境界太低,孙兼风则不以为然,做学问也不能做到“孔方兄有绝交书”这种地步嘛··孙兼风掰着油条,连连摇头:“不是。”
陆月浓冥思苦想,实在是想不到是什么事情能让他乐成这样··孙兼风咽下油条,又捧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就知道你猜不到,我微博中奖了”·“恭喜,”陆月浓送上祝福,他把桌上的书拨了一下,抽出要用的课件,又问道,“是上次那种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孙在一次转发抽奖中偷渡成功,喜提五十袋卷纸·收到快递之后的场面太过美丽,众同学一度惊跌眼镜·自那一回后,整个楼层都给他冠了个“卷筒居士”名号,小孙也拿来自侃,将其变成了校园活动打酱油的笔名,可谓别样风骚。
孙兼风愣了几秒,显然是想起了这遭往事,便开怀地笑起来:“当然不是哈哈哈哈哈,你不提我都快忘了那事了·”笑罢,才稍微收拢了情绪,很是神秘地掏出手机,给陆月浓看,“这回中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奖。”
·陆月浓把手机接过,果然看到中奖的界面··恭喜@我站在风口 1名用户获得【《月下尘嚣》首映礼门票(10.27)一张】·微博官方唯一抽奖工具@微博抽奖平台 对本次抽奖进行监督,结果公正有效。
许隆的电影启用了身价不菲的演员班底,既老牌又不乏名气,用网友的戏侃来说就是“随便拐一眼,连龙套都是金子做的”,加之影片题材为近年热门的科幻,制作精良,更是早早吸引了一众影迷。
这回首映礼恰好选在平城,门票大多被关系企业承包了,剩下的寥寥不说,还会被黄牛炒到天上去,基本上就是缘分为零·孙兼风是个不折不扣的电影爱好者,此时中了这个大奖,可想而知有多激动了。
陆月浓眼神微动,刚要再说一句“恭喜”,孙兼风便指尖点着微博,开始滔滔不绝:“没想到我居然能有机会抽到这个,老天开眼,我有生之年能见着活的许隆导演和江影帝了。”
陆月浓一听,却笑了:“大费周章跑来看‘友情出演’,你这么说,主角们要伤心了·”·“瞧你说的,演得好的我都喜欢,只不过嘛,”孙兼风取出椒盐饼,边吃边道,“谁让我是江倚槐的影迷呢。”
孙兼风是江倚槐的铁粉,陆月浓向来是知道的,他抽出一张纸巾,把落在台面上的饼屑裹进塑料桶:“也是·”·孙兼风乐了半天,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像侦测到异常的雷达一样,双眼有些亮起:“不对啊,你怎么那么平静”·“其实我很激动,也很高兴,”陆月浓无辜地抬起眼,甚至轻轻地耸了耸肩,“为孙老师追星路上迈出成功的一大步而高兴。”
孙兼风以一种“我怎么这么不信呢”的眼神道破端倪:“你是不是脱粉了”·“……”这家伙最近从哪添了这么多新词汇,陆月浓指尖微顿,而后把桌上的课件送进包里,颇有些欲盖弥彰地说,“我粉什么了”·“江倚槐啊。
咱一个宿舍那会儿,每次去看他的片子,不都是你负责订票的吗”孙兼风一本正经地质疑道,继而回忆一番,拎出了一则实例,“就大三赶学年论文的时候上了新片,那会大家都着急上火呢,我也有点犹豫去不去,结果你二话不说就要去,我就跟着去了,虽然我记得,你是提前开始写的,然后写太快已经写完了……”·“你可以理解为——我纯粹是想看电影。”
陆月浓扶了一下眼镜,解释道·说话间,他已经把包归完,站了起来··“这样啊……那就是我误会了,”孙兼风这才了然,而后露出感谢的笑容,“不过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从前三天两头拽我去看江倚槐的电影,我也不能找到这个爱好不是你要去上课了吗”·“嗯,一二课时,”陆月浓看了眼壁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他要提前到教学楼去,“我先走了。”
去教学楼的路不算太短,二十分钟不到点的脚程·陆月浓没有与学生挤公交的习惯,而且旧时散步散惯了,现在也就天天步行··早晨的风一阵阵的,树上稀薄的树叶飒飒而动,地上的落叶也向前卷。
稍有些寒意,陆月浓把短风衣的扣子系上,片刻便好转过来··昨夜,终于告别了搬家的琐事,屋内焕然··江倚槐从二楼下来,见陆月浓正在沙发上看早上没来得及看的报纸,便说想麻烦他做点事。
陆月浓想也没想,很爽快地答应了··江倚槐一怔,讶异地表示:“别答应这么快,万一我要图谋不轨呢·”·但江倚槐为人根正苗红,做亏心事的能力实在有限,仅仅就是拜托陆月浓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菜,而作为回馈,江倚槐大展身手地下了厨。
江倚槐的手艺比起多少年前,已有了长足进步·不,说是长足未免太过屈就,大概用火箭喷- she -式上升来形容,才勉强贴切·所以说人变得太快,无论好的坏的,都来不及适应,更何况,江倚槐绝对是往好的那个方向超速行驶了。
席间回忆起一些陈年旧事,都默契地绕开了部分,只挑快乐的谈起·最后可能是知道绕不开了,索- xing -跳回到分开之后··江倚槐简单地做了一番演艺事业的总结,但具体的又不细说,毕竟片场的事情,大多是繁琐又沉重的,他觉得陆月浓可能不大感兴趣,陆月浓则说“不会”。
而后,陆月浓开始给江倚槐讲他上大学之后的事情,如何遇见吕教授,又如何出了国,最终却选择回到平城定居··江倚槐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用俏皮的话活跃气氛,他的眼神给陆月浓一种忠实且了然的错觉,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但又愿意再听一遍。
谈话持续了很久,已超过实际用饭的时间··陆月浓收拾碗筷,照例又想去洗碗,却被江倚槐拦下了,这回他终于可以看清江倚槐的表情,虽然面部没什么不妥,甚至用了关照的话语,但陆月浓就是知道,江倚槐不怎么开心。
是怎样的事情惹了这位祖宗,陆月浓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样,做饭的人不可以刷碗,因而,陆月浓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陆月浓听到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他的眼神小幅度地看了看左右,问:“出什么事了吗”·江倚槐脸上看不见的- yin -云已散去,他拍拍手,走进厨房,在不远处停下:“当然没有,想什么呢。
我给你做了个惊喜·”·陆月浓站在门口,看他接近了烤箱,听到“给你”,眼睫一颤,“惊喜”又接踵而至,他轻轻地攥了攥衣摆··江倚槐烤了蛋糕。
枫糖蛋糕··“这是我给你那把吉他的谢礼·”江倚槐笑着,满脸诚意地将蛋糕放到桌上··“谢谢,”陆月浓送礼送到最后,人情又回到了身上,“辛苦了。”
江倚槐不再说什么,而是把餐具递给陆月浓,而后坐在一边,看陆月浓吃蛋糕···陆月浓胃口不大,又刚吃饭,难免有点撑,搁在平时,大概什么都不会再碰一口。
但江倚槐辛辛苦苦做了,不能辜负,再加上蛋糕味道出乎意料的好,陆月浓虽吃得慢,也还能坚持··只是,江倚槐的目光像是被定位的机器,动也不动地看过来,陆月浓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停了下来,把盘子推过去一点:“你吃点。”
江倚槐摇摇头,很快把盘子又推回原位:“不行,很快就要进组了,要控制饮食·”·你来我往到最后,皮球又踢了回来··江倚槐都把工作需要搬出来了,陆月浓便不再说什么,又安静地和蛋糕打擂台了。
吃了很久,才看见了盘底露出了漂亮的色泽·餐具是江倚槐选的,晶莹剔透的白里,掺入了一片柠檬黄,像打散的蛋心,又像被风摇乱的池中月色··江倚槐的声音,便在此时忽然传来:“27号,有个首映礼。
主办方那里给了我三张票,我把两张送给了我弟弟弟妹,还有一张,我想送给你,虽然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耳畔响起了鸣笛声,陆月浓从昨晚到回忆中挣脱回来,匆匆折回安全地带时,才发现走岔了路,差点就要撞上迎面而来的车。
那张票,他放在风衣的口袋里,不经意间被手轻轻地握住,紧攥时又松开··第30章 奔逃·周六夜晚,陆月浓辗转反侧,睡眠并不理想,壁灯柔和的光晕在室内游荡,也游荡进他断断续续的梦里。
第二天早上,他被生物钟叫醒,一看时间,也就六点出头的时刻··陆月浓洗漱完,从楼上下来,发觉房子里已只剩下他一个了·今天是《月下尘嚣》的首映礼,江倚槐虽非主角团队,却也受邀出席,必定是一早被助理接走了。
陆月浓本想去冰箱里翻点东西打发早饭,没想到路过餐桌时,发觉上面摆了一张字条··“我在厨房里做了粥,记得趁热喝··江倚槐”·江倚槐没用如今龙飞凤舞的签名笔法,而是一笔一划,活像当年在课本上写名字,认真稚拙。
陆月浓将纸拿起来,看了片刻,轻轻叠好收进衣侧口袋·他去到厨房里,果然有粥,还在电饭煲里保温着··粥是甜粥,搁了紫米和玉米片,散发着淡淡的香甜气息。
陆月浓取出餐具,盛了一碗,端到饭桌上慢慢舀着吃·冰糖大约放得不多,入口才称得上清甜,不腻··白色花样的桌布上,放了一个方口玻璃瓶,里面装了水,杵着六节富贵竹,碧绿如山色。
还有一卷晨报,江倚槐也取了进来··陆月浓刚想够过来看,碗边的手机却兀地一震,屏幕亮了起来··【你特别关注的 江倚槐 发微博了·】·指纹解锁,打开微博,陆月浓划进那条最新消息里。
江倚槐:希望今天下午能看见你[爱心]··配图是今天首映礼的地点,微博还带了定位··饶是有了特别关注,点进来的时候也已回复了上千。
明明是大清早,粉丝却好像在微博买了房,而他的特别关注则像是失灵了,慢了不止一拍··评论里,极个别表示有幸到现场的,俨然上了最高赞,底下都是羡慕、吸欧之类的话语,陆月浓指尖一顿,甚至看见了混迹其中的孙兼风。
不过这只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更多的,则是不能莅临,但表示期待与祝福的粉丝··翻了几条,陆月浓便停住了·这些年江倚槐粉丝越来越多,陆月浓已不太在意微博底下的评论如何,毕竟数量太多,内容又雷同,他不会在不值得的地方耗费精力。
在“评论”的地方,陆月浓点了下去,本想一如既往地打“祝顺利”,却在将要发出时删去了··半分钟后,数千条评论里,多出了一条“一定”。
发完后,一刷新,很快就不见了评论的踪迹··陆月浓切到另一个界面,发短信给连棠:今天有事外出,不用来习字,自习即可,麻烦你告诉大家了··关于搬到江倚槐家一事,陆月浓还没想好要如何与学生解释,她们一旦来了,总会看见江倚槐,瞒是瞒不住的,这需要等江倚槐回来,征求一下本人意见。
那么,今日便得空了··有关于去不去《月下》首映礼这件事,陆月浓本以为会纠结到尴尬的境地,但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洋溢着粥香的晨日里,轻而易举地想通了。
这是同居的老同学发来的邀请,或许是出于客气,又或许是朋友间的好意·无论哪种,好像都没有理由不去··陆月浓望了眼窗外,秋阳正晴,他想:天气晴好,下午便去走走吧。
用过早饭,陆月浓倒了杯水,进到书房,拿起书慢慢翻看·看着看着,偶然抬头看见钟表时,才惊觉快至中饭了··正在思考是在家中解决还是外出觅食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玉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说李萍芳情况不太乐观,问他最近要不要回一趟玉城,或是通知别的家属过来··李萍芳的病情,以一道极坏的标准来衡量,都只有坏与更坏的情况。
不存在的痊愈带来无休止的治疗,也便有了无休止的疼痛与苦难··思索再三,陆月浓打出一行字,发送··——转到顺城一院去,可以吗·——可以。
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只能是尽力延迟,已经不容乐观了,不如就到大医院去,看看还有没有办法··陆月浓与医院确认了转院,又联系了叔叔,毕竟顺城这边,还要有人照应,他别无选择。
陆月浓其实并非不知,治不了的,小医院巴不得往上推,但回天乏术的,推到什么地方,都无济于事··不久,微信上有了回音··【秋时月圆】小浓,叔知道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见过,也没联系过嫂子,也该尽一份力,不然,总觉得亏欠你们··陆月浓很想说:不,该亏欠的,是我们一家·却想到,这个他不愿承认的“家”里,一个故去多年,一个病榻缠绵,就快要只剩下他一个了。
因而最终发出的,又仅是单薄的“谢谢”二字···陆秋月或许是在忙,又或许只是想与陆月浓说说话,他发来几条语音··陆月浓一条条地听下去。
久违了的,来自顺城的乡音··“和我谢什么·”·“小浓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人和我们开玩笑,说你的名字看起来更像是我儿子。”
陆月浓喉头一哽,垂了眼眸··“说真的,有的时候,我更希望你是我的儿子·这样,你就可以在我膝下长大了·”·“叔没什么本事,就想把一切好的都给你,你也不需要跟我说谢谢。”
对着手机,陆月浓很长时间没说出话来,直到屏幕缓缓地暗了下去,才看到自己的脸,在玻璃屏上映了出来··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鼻侧的那颗痣,又惊梦似的撤手。
这颗微小的痣,比起最初,已是更淡的青色,就快要淡得看不见了··但,幼时那支笔扔到脸上时的痛却依然清晰,连同李萍芳那厌恶的表情,逾过了二十年,如同鬼手刻在他记忆深处,抹不掉,逐不去。
大抵是因为昨夜睡得不好,睡时又不长,再加这样一件劳心劳力的事,陆月浓一不小心就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色擦黑··陆月浓动了动睡得有些僵直的身体,一会儿才恢复自如。
他没有吃午饭,腹中空空,但抬眼惊觉时间已将近六点,便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了··这个时刻的地铁过分拥挤,人贴着人,恨不能踩上谁的脚后跟,陆月浓好不容易找到能扶住的地方,才安稳下来,拿出手机。
明明是拿了门票的人,却只能在地铁上,用时好时坏的网,刷娱记的报导,想来竟有些荒诞··几经梭巡,江倚槐出现在一张现场返照的最左侧··江倚槐身着黑色西装,衣料熨帖,身型修长,虽为了新戏而瘦身,却仍旧保有良好的身材。
他负手而立,眼尾轻轻弯起,高挺的鼻梁上难得地架了一副金属眼镜,嘴角有温柔的弧度,在聚光灯下,仿佛天生有夺目的力量··陆月浓盯着看了许久,直到提示音如期报站,才匆匆收回手机,从人群中挤出了车厢。
毫无意外的,他到达首映礼现场的时候,已错过了见面会,各路明星甚至要将红毯走完了··微末的遗憾漫上心头,陆月浓出示了票,参加最后的观影环节·他的位置虽有些靠后,却居中,能尽量规避晚来对观众席的搅扰,又有较好的观感。
四周的灯光缓缓熄灭,影片开场··荧幕上,飞雪仿若尘烟,在月光下纷飞,狂风骤起,能量站的灯光短路般明灭几瞬,最终暗却·苍白的月轮下,缓缓浮出“尘嚣”二字。
说实话,陆月浓对科幻、末世类的片子,实则并不感冒,他文科生出身,虽然当初在学校时没什么短板,但术业专攻多年,如果拍得太复杂,不大容易跟上科幻片的设定。
不过,许隆到底是业界一根不倒的标杆,纵使剥去了华丽的制作,忽略设定的复杂,片子本身所要传达的东西终究还是令人深思··电影的故事发生在距今三百年后,因神秘宇宙力量的影响,地球开始迅速冷却,专家预计,地球将在两年后进入冰川期,且不再适合人类居住。
人类利用现有的太空技术,开始有组织地向外太空迁徙··人类数量过于庞大,总有先行后去,留在地表的人,一开始能够在联合政府的安抚下维持生活,但随着迁移人口的增加,人越来越少,物资也越来越少,环境更是恶化到难以生存的地步,他们陡然发觉,剩下的人已经少到不足以聚起来抗争,而有传言称,联合政府却已经在准备最后的撤离。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恐慌,开始暴动,开始感到被整个文明遗弃·人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便不再维持斯文体面,露出面皮下属于兽- xing -的獠牙,茹毛饮血般地自相残杀,只为不甘的挣扎,或是纯粹的苟活。
·“地球的冰面是血色的,”主角李瀚海坐在宇宙飞船中,远眺着那样遥远的地球,以沉沉的语气说道,“就算恢复不到最初的样子,我也想为她止血。”
他的友人,天文学家洪关在一旁开口:“你想做什么”·李瀚海在他的手掌上,郑之又重地写了一句话··洪关神色一凛,道:“他们不会信你。”
李瀚海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信我自己·”·浩大的第九次迁移后,场景又切回了行将就木的地球··当“传言”由于恐慌弥漫,便在血雾中成为了“真相”,地球已经没有理智者了,留守到最后的老专家们无奈地叹气,他们是时候放弃了。
最后一次迁移,预定在十天后,二十四个中心站··在未名城市中,一道荒败的屋檐下,一个年轻人裹着厚厚的衣物,瑟缩发抖··陆月浓知道,这是另一个主角,方腾。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跟我走吗”·这声音过于熟悉,带起陆月浓的记忆与心跳,狠狠在现实与虚构中拨了一把,那声音又继续道:“我们去最近的中心站。”
“你……”方腾在隆隆的风声中仰起头,那苍白的面孔因严寒而干裂了,连嘴唇都血色全无,他的眼底,倒映出一个身穿黑色棉氅的男人。
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陆月浓立刻就认出来,是江倚槐··“别逗了,”尖锐的女声刺入谈话,屋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前两天也有人这么说,小弟弟,你猜怎么着,被骗走的那个老汉,死在隔壁巷子里啦”·方腾“你”了半天,听到女人这样说,却转过头去,黝黑的眼瞳里满是愤意,“你骗人。”
“骗什么了,啊骗什么了”脚步声阵阵,女人正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是什么人你就轻易相信”·男人开口:“我是他哥哥。”
女人丝毫没有说谎被拆穿的心虚,她哼了一声:“也好,那就两个……两个一起·”她终于走出黑暗的- yin -影,露了面,手上却拎着一把菜刀。
·在方腾看清的那刻,女人加速冲了过来,方腾却被那个黑衣男人拽开了··女人啐了一口:“好啊你们,不愧是亲兄弟·小东西,我本来看你年轻,留你多活几天,现在就直接送你和你哥一起去见那个老汉好了。
啧,你身上这件棉衣不错,口袋里也还有面包吧,正好……”·方腾不知被什么话激怒了,犟牛似的,拽走了又奔回去,避开冷冽的刀光,与那疯妇厮打在一起。
男人也急了:“小腾,你回来”·“你别过来,”厮打片刻,方腾眼角已经红了,那女人的力气出奇的大,如何都按不住,“我们走不了了,走不了……别骗我我们本来能成为第九批,但已经……已经……”·方腾已有些招架不住女人。
但男人的肩上还有联合政府的章纹,这意味着,政府人员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伤害无辜群众,哪怕现在已没有人再相信··男人无法放任这一幕继续,只能上前尽力阻拦,他伸手趁女人不注意,把她手里的刀切飞了,才一把将方腾拉到外面,拼命地跑:“你还不明白吗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在这里和别人打得你死我活。”
风声响彻在耳边,随着快要失真的话语:“我想带你离开·”·方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心里满是不敢置信,但拽着他跑的人,又是这样教人安心,让人愿意相信,他轻轻地开口:“哥——”·话才刚说出,一道闷响便传来,与此同时,鲜血绽开,如打散的花一般,一点一滴,落到了雪白的地上。
“去……找中心站,”男人眼中的惊喜已然破碎,余下不肯紧闭的双眼,注视着方腾·他艰难地呼吸着,而更难以启齿的,是最后的话语,“……不要相信任何人。”
男人就这样倒在了雪地里,雪落在血泊里,感受到人间仅存的滚烫,匆匆融化··方腾转过头去,那女人竟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土枪,如同邪魅般立在扑朔迷离的飞雪中,一步步走过来。
第31章 闲夜·观影活动结束后,陆月浓随着大流退场,快走出大厅正门的时候,收到了江倚槐的微信··【小江】不急着走的话,东门等我一刻钟好吗·人流接连不断地涌出,自动门大开着。
白日晴好,到了夜里却气温骤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额发纷乱··陆月浓不假思索,回了一个“好”,往另一个方向调转·等了十五分钟,果然看见江倚槐戴着口罩走过来。
这副乔装打扮实在是掩耳盗铃,既没有帽子,也不见墨镜,大长腿好身材仿佛在向四处宣告此人有问题,反正陆月浓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了·要不是这个出口连接的路太过荒僻,没什么来,江倚槐这不走心的模样,很大概率要被粉丝抓包。
陆月浓歪了歪头:“不和他们一起吗”·“不了,我说家里有事,先溜了·”江倚槐狡黠地眨了眨眼·不得不说,这张脸实在是过分好看了,哪怕现在脸部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这一双眼,都是能勾人的。
陆月浓盯了会儿,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又听到“家里”二字,心下有些隐约又无理的动容,耳根悄然热了起来:“哪有什么事·”·“你下午没来,媒体盯着,实在没腾出空给你发消息。”
江倚槐毫无预兆地伸出手,陆月浓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江倚槐皱了皱眉,像是发出无声的抗议,但语气还是带着几分笑意:“别动,头发乱了。”
陆月浓才不好意思地站住了,江倚槐凑近拨了两下,头发便乖顺了,他又继续说:“我是怕你出什么事·”·“没事,”陆月浓垂眸,也不管江倚槐看不看得出什么,强行转移了话题,“我有点饿了,去吃点东西吧。”
江倚槐不可能让陆月浓饿着,因而没有理由不答应,虽然他心里本盘算着更有意义的计划,但只要是和这个人在一块,做什么都称得上有意义了··看了眼时间,晚得不尴不尬,江倚槐不太想抛头露面,提议回去做。
·陆月浓自然不可能把辛苦了一整天的江倚槐支去厨房,连说不行··江倚槐也就不再坚持,非常快乐地把这一出划归到“关心”的范畴,于是一转头就把重任交给了来接人的小杜。
任劳任怨的小杜顺路去家常菜馆打包了几个菜与两份饭,又把他们送回了住地··到了餐桌上,陆月浓两顿没吃,胃里空得厉害,这餐夜宵难得吃多了些·江倚槐反而不饿,吃了点便停下了,又闲着没事做,抱走桌上的瓶子,给富贵竹剪须换水。
回到桌前时,陆月浓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江倚槐把玻璃瓶放回原位,坐下来,看陆月浓吃饭·他不觉得慢,甚至希望陆月浓每顿都能吃这么久··江倚槐单手支着下巴,嘴角禁不住弯起,但他注视的方式不够高明,咽汤的间隙,陆月浓头略微上抬,两道目光就在空气中狭路相逢了。
江倚槐欲盖弥彰地撇了撇嘴,勾起勺子,往对方的碗里添了个面筋,说:“吃太少了,再来点·”·最后陆月浓真的吃不下了,两个人才一同把东西收拾了。
闲下来一看时间,已到十一点··两个人都不太喜欢熬夜,更没有熬夜的习惯,相对无言,好像也有些尴尬,便各自洗漱,在走廊上道了晚安··陆月浓关好房门,把手里首映礼的票拿出来,放到桌上,没来得及整理,就因为太过困倦,回到床上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电影带来的冲击太大了,梦中,陆月浓进入了《月下》的世界里··他裹着厚重却不足以驱寒的棉服,在冰天雪地里趔趄而行,风钻到脖颈里,刺骨至极。
风霜遮眼,积雪绊脚,唯一能接触到的,只有一望无垠的雪白··忽然,狂风大作,比先前更甚·身后有人把尖刀刺进他的身体里,不觉得痛,只感到温热从身躯中抽离,点点滴滴。
·而第二刀紧随其后,陆月浓咬着牙侧身一躲,堪堪避开,在他打算和那个人殊死斗争的时候,有一个人闯了过来··分不清是敌是友,但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像太阳的味道,苏醒在永冬里。
那人握住了他的手,热度惊人,有些滚烫··于是持刀者凶狠地磨了磨牙,调转刀口,去刺这个误入厮杀的无辜者··陆月浓最不愿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他宁可自己孤身一人,也好过别人为他受伤:“你走。”
但那人把手握得更紧了,他开始带着他逃跑,在无边无际的白色里,留下一连串的脚印··电影中熟悉的语句,生活中熟悉的声音,终于在风声中响起··“你还不明白吗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在这里和别人打得你死我活。”
“我想带你离开·”·翌日,醒来时,陆月浓从枕畔摸过手机,睡眼惺忪间,看见手机上显示一点钟··明明窗外有光,怎么可能才一点呢,继而目光前移,看见“下午”二字后,他明白了,也清醒了。
洗漱好下楼,陆月浓没在屋里看见江倚槐,想他大概是有工作出去了,便随意往厨房里洗个苹果吃了,折身回房,收拾东西··房间里本身是干净的,也井然有序。
毕竟住在江倚槐家里,空间更大了,江倚槐本人也是个有些强迫症的,陆月浓的房间当然不可能凌乱成教师公寓那样··桌上还摆着昨日剩下的票,如今已失效,只有纪念意义了。
陆月浓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收纳箱,不大不小,但分量挺足,需要双臂抱着才能拿出来·这是他搬家时一同送过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没时间拿出来检查··箱子放到地上,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完好依旧,陆月浓放心地抿出一个浅淡的笑,把手里的票放进去。
正在这时,江倚槐的声音忽然响起:“陆老师,我从阳台给你抱一个盆栽过来·”·陆月浓的瞳孔骤然紧缩,心下一颤··第32章 破壁·江倚槐看陆月浓身形一顿,猜他是被吓到了,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大的缘故,赶忙把盆栽往走廊上一放,说着对不住,想要过来安抚。
陆月浓一副要遮住箱子的样子,急匆匆把它抱起来,但距离本就不远,江倚槐早已开始走来,更糟糕的是,他视线下移,不小心觑见了里面的东西··收纳箱容量可观,还有塑料板分割出三个独立空间,显得尤其规整。
最大的一格里,陈列了很多碟片·剩下的两格,分别是电影票和杂志·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这些东西,江倚槐乍一看很眼熟,再一想,就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想明白这些是什么以后,江倚槐停住了脚步,他垂了眸,仿佛犯错的孩子,不知该说什么缓解气氛·但心里,雀跃的情绪又抑制不住地上泛,像一锅沸水,咕噜噜地冒泡。
他不小心撞破了的,竟是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一时间,紧张与喜悦的心绪复杂地交织,心跳如鼓擂··陆月浓却一言不发,欲盖弥彰地把那箱子收回了柜子里。
沉默半晌,江倚槐终是率先开口:“我……看见门看着就进来了,没敲门是我不好,抱歉·但是,能和我解释一下那里面的东西吗”·陆月浓关紧柜子,回过身来:“可能是……”·“那些东西,我想我很熟悉,你应该也熟悉,”江倚槐嘴快极了,就好像料到陆月浓要诡辩似的,打断说,“别说这是送错了,当时这箱子送来的时候,有你的单据。”
这箱子是随同所有行李一并送来的,那单据白纸青字,清清楚楚·上面是陆月浓的签名,行楷潇洒,而下面是江倚槐的地址,精确无误··“如果要说是别人送你的,我想也不会吧,”江倚槐笑了笑,“应该不会有人舍得把精心收藏,整理得这么完好的东西送人。”
江倚槐只略扫了一眼,便觉得那些东西很全,就算不是一样不落,大概也称得上近乎圆满了··事实上,的确是很全的··从江倚槐正式拍摄的第一部 片子,到最新一部的连续剧,所有的DVD与蓝光一盘不落,按照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本新旧不一的杂志,那里面有江倚槐过去数年里寥寥几次接受访谈的专栏,甚或用便签做了具体页码的标记与编年,那上面的字,全是出自陆月浓的手笔·最早时候的那本,因用了圆珠笔,字迹已有些褪色。
依稀可见日期是2009年2月,恰是他们断了联系的第二年··电影票,那就更不用说了,陆月浓一场都不曾落下,不然怎会把孙兼风带成了江倚槐的影迷··陆月浓贴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在舒爽的天气里,却有些- shi -了掌心,仿佛被看透的并非一个简简单单的箱子,而是他隐瞒深藏的什么秘密。
江倚槐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火光,对向了陆月浓·那目光是陆月浓从未见过的,像戈矛,像剑刃,把无形的盾防破开一条细微的缝··陆月浓猝不及防地挪开视线,盯在江倚槐之外的地方,竭力让自己不露声色。
江倚槐绕过他,走到临窗的地方,把窗帘拨开,稍暗的屋子里,日色流进来:“解释什么都好,只要是真话·”他转过身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声音就越过咫尺之距,清楚地向陆月浓传去。
“你骗我也不是一两次了,但这一次,不要骗我,”江倚槐喉头滚动,低头扯了扯嘴角,再抬首时,方才眼中的复杂情绪都收拾起来,眼神平静如潭面,无风无雨无波,他用低沉且温柔的嗓音问,“好不好”·听来是服软、求饶,可明明是诱哄,仿若一张柔软的网,一点点收束,陆月浓便是一条在海水里悠游的鱼,被左右包围,紧紧缠缚。
这话里的意味太多了,陆月浓呼吸一滞,在这个时候,他还不忘维持自己的姿态,扶了扶眼镜,以冷静的口吻道:“一盒东西而已,我骗你干什么呢”··不管怎么样,受害妄想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月浓希望江倚槐不要在这方面纠结,更不要抓住这一点不放,一味地往某个地方钻··他受不住··“小江,我们都冷静一点·”陆月浓深吸一口气,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你从来没有问过,那相对应的,我也从来没有遮掩过。
我收藏了这么多,当然可以大大方方承认,我是很喜欢你的作品·”·陆月浓把能承认的,都坦坦荡荡地认下了,明面上是给了一粒枣,实则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靠,就好像在说:我喜欢你的作品,仅此而已。
江倚槐怎会不知道陆月浓在把他往外推,可他不死心,偏要往里靠:“但你之前说过,‘就算不看’·”·说的是露明山再见时,他们在山亭中的对话。
陆月浓意识过来,见招拆招:“这是个假设,但事实怎样,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摆弄文字是陆教授的专长,江倚槐好像天生讨不到好处·江倚槐有些遗憾地想:在这堆东西上,我就算再怎么挖空心思,估计也绕不出这骗子几句真话了。
“行,”考量过后,江倚槐还是那个最善于认清现实的人,他放弃纠结,转而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留着那件衣服”·话题陡转,陆月浓没能理解,不禁有些疑惑:“什么衣服”·江倚槐提醒他:“同学聚会那天,你穿的那件。”
陆月浓认真回想,没注意到有何不妥,而后谨慎地问:“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吗那天王治宇跟我说要穿得年轻一点,就在旧物里随便拿了一件。”
江倚槐要的显然不是这样的回答:“那你还记不记得,这件衣服,我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他顿了顿,又说:“感谢唐跞之前在饭桌上的话,不然我也只是眼熟,不至于这么快想起来。”
陆月浓一怔··“如果我记的没错,那件字母T总共也就两件,”江倚槐终于朝陆月浓靠近了,他一步步走过来,缓慢而稳重,“我先买走了它,第二天问起蒋丽,说剩下的那件怎么样了。”
“她当时小声和我说,有人要了,我问是谁,她不说·”·“我那时候还奇怪,心想光明正大买走就好,为什么还匿名呢”·江倚槐走到离陆月浓半个身位的距离,不再往前了,他看向陆月浓,换上一个足够恰当的称呼:“陆哥,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陆月浓猛然记起了那件衣服的来历,与此同时,再度对上了江倚槐注视着他的视线,没由来的温柔,还带着几分热切。
陆月浓在现实和回忆间辗转,悚意钻出,像是数九寒天里,被劈头盖脸地泼了一桶冷水,从头至尾都冻住·那不动声色的假面上,终于溃出一点微末的真实·嘴唇岿然不动,他无言以对。
怎么说,好像都不合适了··因为江倚槐的态度太明显了——他不想听谎言,陆月浓既不傻又不痴,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撞南墙,所以他识趣地放弃蒙蔽。
那能说出口的,便只剩下真相·但陆月浓的内心在挣扎,将实话拼心拼命地往回拉··对于江倚槐而言,陆月浓越是沉默,有些事情就越是分明,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如何的真相能让陆月浓绝口不提,江倚槐想着某种可能- xing -,忍不住弯了嘴角:“你这偷偷摸摸的,和我穿了这么多年同款啊·”·逼急了老鼠也咬人,陆月浓被揭了老底,左右是下不来台了,一时间气得放弃风度,口不择言道:“你那会儿的衣服,算什么同款。
而且就算是我买的,你也不用想那么多·”·江倚槐被这么说了一通,不恼反笑,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那道屏障开始碎裂:“那你要告诉我,我应该想些什么”·陆月浓看着江倚槐眉眼间尽是笑意,不知道把人惹生气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今天让他无法明白的事已太多了,根本腾不出时间思考。
如此困境,陆月浓一个辩论队出身的,竟也被江倚槐这狗皮膏药般的锲而不舍给磨得词穷了,他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如果你非要那么想,我也无话可说·”·江倚槐静静听完陆月浓无力的辩白,耐心地问:“还有别的吗”·陆月浓还能有什么可以说,能说的都给江倚槐说了。
他不想再吐一字半句,权当用无言沉默作了回应··江倚槐把插兜的手抽出来,加深了笑意:“那……轮到我来说了·”·身后的门猝然碰进门框,陆月浓感觉到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以及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一时间,陆月浓被拥着向后靠去,但并未撞痛,江倚槐的手抵在后面,以缓冲的效用挡下冲击,又慢慢撤开,让陆月浓的背贴到门上··人在室内,穿得单薄,体温很快就借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互递交融。
透过薄软的布料,陆月浓感到心脏搏动分明,一时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他闻到了附在江倚槐身上的烟草味道,淡而微苦,像行至尾调的香水,似有若无··与此同时,那从前只会在荧屏中听到的低哑嗓音,在耳边倏然响起。
“你那天晚上,就是这么抱着我·”·陆月浓一僵,感到江倚槐温暖的气息扑在脖颈上,他用了点力,试图推开江倚槐:“那可能是我喝多了,让你介意的话,不好意思。”
“我也是像你现在这样,错愕地想要推开,”江倚槐却锢得愈紧,凑得更近,嘴唇近在咫尺,很快就要触碰到陆月浓的耳垂,“可那个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
“我原以为是听错了,现在想起来,应该可以确定是真的·”·“陆月浓·”·江倚槐念着,在心里想:就像现在我在念你的名字一样。
声音低沉,似爱情电影里男主人公的表白,出于小心翼翼的试探,真心却从不为理智所控,最擅长包抄近路···于是仅是呼出一个名字,便充溢温柔,话音化作一只手,探进陆月浓的躯壳,将属于过去的千头万绪揉动一遍,掉出碎落其间的旧日情怀。
陆月浓呼吸乱了··这一点都不真实··但江倚槐还在提醒他何为真实,用更不真实的话语和行动··江倚槐的唇从陆月浓的耳畔移开,他正对着陆月浓,又一次挨近了面孔:“从那个晚上起,我就想这一次,一定要追你,我不想错过第二次。”
如此姿态,陆月浓都不敢想,江倚槐提出的,竟是一场公平至极的追求,而非逼迫·那句“第二次”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跳响,裹乱了瓶瓶罐罐,在五味杂陈中,陆月浓捕捉到了一点可称作甜味的东西:原来他也是……·在将要亲吻上去的时候,江倚槐理智地停了下来。
怀中人并不是对手戏的主角,这里也并不存在命中注定的剧本·他所面对的,是真真实实的陆月浓,而事情的发展不会是单行道,甚或有无数种··因而在这种时候,江倚槐绝不会得寸进尺,也不会被热血冲昏头脑。
他要的不是不清不楚的强迫,而是更为长远的东西··许是为了看清陆月浓的反应,江倚槐又微微松缓了怀抱··直到两人分开一段距离,陆月浓才如蒙大赦般,挪了挪身子,却发觉即使不那么用力,江倚槐的双臂还是轻而易举地将自己锁在这一方角落里。
长久以来,如果说他们的身高并不悬殊,但体魄的优势却从十多年前延续到了现在·这是明晃晃的使诈··陆月浓无奈,他无处可退,动弹不得,只能尽量把七零八落的风度拾起一点,又将一团乱麻的思绪暂时屏蔽,强迫自己抬头。
两道身影紧凑在门关,午后的阳光顺着玻璃流进来,落在江倚槐的发梢上,披在他的肩背上,也洒落在陆月浓的眼睛里··光色温柔,如一张浸润在暖色调里的双人画。
陆月浓在略微刺眼的光辉中抬起头来,却意外发现,江倚槐的眼睛,也在等着他的··第33章 折纸·这日,顺城福利院的活动室里,来了一群客人··室内居中摆了张弧形桌,月牙似的两端各自对应着两面窗,像这座屋子盛放了一座月船。
桌子一侧,女孩子们正专心致志地做活,或有问题,则小声地讨论着··“朵朵,快把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梁尔萱着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她一只手里捏着一朵快成型的多瓣玫瑰,另一只手伸得很长,朝够不着的地方努力指着。
“浆糊”冯朵拿手点了点浆糊,又挪到剪刀,“还是剪刀呀”·梁尔萱连忙点头,终于记起:“对对对,就浆糊,可以拿给我吗谢谢”·冯朵笑出两个梨涡:“不客气”·相比女生的其乐融融,另一头,男生们做手艺活却是另一番场面。
台面上,作废的彩纸倚叠如山,且堆出了山外有山、连绵不绝的效果,相比之下,成品倒是凤毛麟角,几乎看不见··纸和手结成冤家,怎么都不肯好好合作·不是剪豁了,就是撕歪了,不少人在心里想:如果手可以化作剪刀就好了。
林源昳瞪着手上第四个失败的千纸鹤,已凑成了歪嘴、歪脖、歪翅、歪身四鹤组,他抱怨道:“班长为什么想不开组织这种活动啊”·洪度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的千纸鹤,但想到自己的也是半斤八两,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是利用周末献爱心。”
旁边骤然传来“腾”的一声,原来是豆疆把“乌篷船”搭好了,虽然看起来,这纸船卖相不能算好,约莫是“- yin -沟里翻船”的命,但大功告成之际,豆同学喜悦冲头,顾不上这么多,只恨不能手舞足蹈。
男孩子们向他投去羡慕的表情,眼底齐刷刷地写着“你小子不讲义气,怎么率先脱离苦海了”··时过立夏,成荫的绿枝低垂,雀鸟一踏,桌上的树影就跟着摇晃。
翠色的鸟叫了一声,嘹亮极了,室内却忽然安静下来,如同被途径的神灵施了魔咒,再不闻半点人语··大家为这没由来的缄默面面相觑了半晌,随即又继续窃窃私语着投入到苦海无边的创作中去。
在抓耳挠腮的大部队中,江倚槐显得格格不入,他手指摆弄得灵活,还能悠然自得地分心道:“大头,今儿班活,你怎么没穿校服·”·班级活动,穿校服虽算不上什么教条铁律,但为了出行与拍照的便利,几乎是约定俗成。
此刻,学生们都整齐划一地穿着青白色夏季校服,当然,除了王治宇··没想到王治宇这么大一男孩,说红脸就红脸,他扫了一眼大伙儿,不好意思地压低脑袋:“那个……我女朋友说让我穿这个。”
江倚槐一愣:“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董力帆掐指一算:“就几天前,周五的事·”·“行啊你,”江倚槐没想到王治宇是个能脱单的勇士,“哪个班的”·王治宇小声道:“隔壁高中的,同级。”
“哦,”隔了一条马路,异地恋,江倚槐想,“挺好的,隐蔽- xing -强·”至少不会因为日常眉来眼去而被张哥抓··王治宇点点头:“不过不交流肯定不行,日子一久生疏了怎么办,我想好一个法子——”·王治宇做了个眼神,江倚槐便凑过去,他不知讲了什么,江倚槐下一秒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见江倚槐犹豫不决,王治宇立刻双手合十,虔诚得仿佛在拜什么大罗神仙:“求求你了江大佬·”·江倚槐哪受得了这阵仗,心软着答应:“行吧,等会我试一下,先折吧,你看帆儿都快结束了。”
董力帆折个纸的功夫,眉头紧锁,牙关紧闭,都快翘出兰花指了···江倚槐看得不禁有点好奇:“帆儿,你折的这是什么”·董力帆沉了口气,把他的“巨作”四平八稳地摆好在桌面上,隆重介绍:“这个是”·江倚槐胸有成竹道:“豪猪”·董力帆口型一僵,竖眉怒斥:“去去去,怎么可能”·江倚槐凑近了左看右看,不可思议地笑出来:“不会吧,我真觉得是豪猪啊”·陆月浓瞥了眼:“大象。”
董力帆听到正确答案,立刻从怀才不遇的悲愤中一跃而出,看陆月浓如千里马看伯乐,如果不是陆月浓在叠纸,他甚至激动得想和对方握手:“对对对还是陆哥懂我”·恰逢王治宇上洗手间回来:“哟,帆儿你这豪猪挺不错的啊。”
董力帆热泪盈眶还没消下去,又怒火中烧地捧着“大象”与他讲理去了··江倚槐心生疑惑,觉得陆月浓的眼部结构是不是和寻常人不一样,他把上半身往边上挪了挪,凑在陆月浓耳边小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陆月浓理所当然地回答:“往最不像的选项里随便猜了一个。”
“……”江倚槐半信半疑,“这样的吗”·过了会,见陆月浓不搭腔,他又说:“你怎么折这么慢”·陆月浓彻底停了手里的磨洋工,面无表情地看向江倚槐,半个字也不用说,江倚槐就识趣地说:“来,看看我的折纸秘技——”·说着,变法宝似的把他藏在桌肚里的折纸一样样拿出来,帆船、乌篷船、千纸鹤……玫瑰、爱心,还真是应有尽有。
江倚槐大方地摆摆手:“这些刚刚折的,送给你·”·陆月浓没有接受的意思,反而问:“那你这个是什么”·江倚槐把那些小玩意推到陆月浓面前,而后转头骄傲地看着桌面上的半成品:“是个家。”
四四方方,有遮风挡雨的院墙、四季常青的乔木、饮啄悠然的鸟雀,有温馨美好的装潢,也有相爱其间的家人··陆月浓问他:“你把这个送给福利院小孩子”·江倚槐点了点头:“嗯,希望他们有一天会拥有幸福美满的家。”
陆月浓却否定他:“不合适·”·江倚槐觉得自己的祝福没什么问题:“怎么不合适”·陆月浓看着这座迷你屋宅,若有所思:“他们不会这么想。”
因为是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摆在眼前才会刺痛··受过伤的孩童,大多学不会全然的坚强,笑靥如花是或牢固或脆弱的表象,包裹在深处的敏感最是触碰不得。
“那我,重新做一个好了,”江倚槐突然就懂了,心情也低落下来,他想到了自己,“我没想这么多,唉·”·陆月浓眼睫一颤,江倚槐家中出事也就过了一个多月,拥有过又失去的,又何尝会不痛呢。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江倚槐扯起嘴角,说:“没事,我可以的·”·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做自己的东西去了。
过了会儿,有几个男生凑过来向江倚槐请教,江倚槐教这教那,**乏术,倒看不出有异色了··在体育之外,陆月浓什么科目都擅长,这是众所周知的·但他其实还有一样自小到大的短板,便是美术,这个美术的定义则是小学常开设的两门课程——绘画与剪纸。
这个如何努力都拯救不了的短板随着年纪渐长,课程退出舞台,逐渐不再显露·谁知班长突然倒腾了这样一个实践活动,他不得已再次暴露黑历史··不过陆月浓是个不会轻易屈服的人,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上,他把江倚槐刚刚送给他的那点小手作,一个个拆了,顺着折痕和拆解的步骤,拼着记忆记住几个最简单的。
只可惜,实- cao -与理论出入太大,好几个下来还是不得要领··一旁的江倚槐截然不同,他教完一帮“徒弟”之后,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完了一束纸玫瑰花,精致得像是锁在礼品店橱柜里的独家定制,仿佛下一刻,他就要举着这束捧花去拐骗小女孩了。
但江倚槐并不在意自己叠得如何,也忘- xing -很大似的,抛却了之前的小插曲,反而津津有味地看陆月浓叠··平日里无所不能的陆月浓,居然在手工上笨拙得不行,反差之大,实在令人惊讶。
看穿这一点的江倚槐,故作声势地咳了一声,然后捻起一张纸,微微改换了坐姿和朝向,看似心无旁骛地折起一只千纸鹤··他折得很慢,白而有力的指节却不失灵巧地翻覆在纸片上,外折,内窝,每一道折痕都力度适中,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
不过江倚槐并非真的全神贯注,而是一心二用·江倚槐的余光里,扫到陆月浓斜斜看过来,窥得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收回去··江倚槐头一回见到陆月浓做这么“不上台面”的事情,觉得有趣又可爱,便任由他看,并且视若无睹地继续折。
一个小时过去,陆月浓靠着“偷技”,勉强把最简单的那几个真的学会了··班长拿着箱子来收作品,江倚槐这种早做好还待在里头的,一律视作无事添乱,被无情地逐了出去和小朋友做游戏。
箱子递到陆月浓面前,陆月浓看着满桌子的试验品,迟疑了一下,道:“稍等一下,我折个更好的·”·室内已不剩什么人,窗外朗朗笑声,在初夏温热的风中渡来。
陆月浓手里有一张纸,可以叠一条帆船,或是一只千纸鹤,但最终叠成了雪白无瑕的一颗心··心投入箱子,陆月浓离开座位,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忽然听见有人在窗外喊了他的名字,那声音从背后传来,却响亮极了,像是冲撞过来的实物,从背后要将他牢牢抱住似的。
·陆月浓转过身去··活动室外,江倚槐站在滑滑梯前,一只手举起球拍,另一只手紧握着什么,又突然向上一掷,抛起某样东西··拍子被那只有力的手扣住,在半空中向前使劲一挥——·“砰”的一声。
举手投足干净利索,如果忽略他此刻并非置身体育馆,俨然球场风采··击打的声音原本是很响的,但传到陆月浓那头,只剩下轻轻一点··被击打的物什以极快的速度离手,从远处直直飞来,划过空当的活动室,逾越未曾关上的窗户,最终落进陆月浓的怀里。
陆月浓没有躲避,甚至停在原地半分不挪,出于某种应急机制,他下意识地拿手接住了快速飞来的东西,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摊开在掌心··红得亮目的包装纸上,一个孩童咧开嘴笑着。
是一颗旺仔牛奶糖··陆月浓心里生出些疑惑,还没来得及探明缘由,就见窗外的江倚槐背过身去,对王治宇大喊:“大头,OK快准狠就行”·陆月浓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但大约与自己无关。
他抿了抿嘴角,目光冷却下来,出于“收礼”的礼貌,准备象征- xing -地等待三秒钟··但不知道为何,时间过得那样快,一转眼十秒没了,陆月浓意识到超时了,江倚槐仍说笑着,没转回来。
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些,塑料纸哗啦的声音清晰传来,收拢的指节又松开··陆月浓想,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也安心,便继续往门口走去了··第34章 欲追·“江大佬——莫要再睡了,快醒醒下节课做小试卷”·江倚槐是被董力帆生生从睡梦中摇醒的,他不大情愿地睁开眼睛,死鱼似的趴在桌面上,侧眼瞟陆月浓腕上的手表。
陆月浓看了“死鱼”一眼,知道他的意思:“六分钟·”·江倚槐便腾地往前一窜,恨不能把董力帆的头嵌进桌面,他沉痛道:“还有六分钟上课你就叫我,睡梦一刻值千金懂不懂等会分工的时候别找我”·董力帆急了:“别啊,韩姐出的小试卷那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东西吗大佬我们是好兄弟,好兄弟不能见死不救”·韩姐独家定制的“小试卷”,虽称作试卷,实则只有两道大题,但有话说得好——浓缩就是精华,这两道题属压轴题中的王中王,一张做下来,耗费一场普通月考的时间都不一定解得出。
离期末只余下一个月,分班考试迫在眉睫,韩姐此举,无非就是想给同学们提升解题能力,多送几人进尖子班·“小试卷”一周只有一次,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大家闻风丧胆。
江倚槐化身冷面罗刹,毫不动摇:“我们今天暂时没有兄弟情了,你找大头吧·”·“……大头还没回来·”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董力帆的脸更耷拉了,他已提心吊胆一堂课了,而且若不是王治宇一去不复返,他不至于如此着急向江倚槐申援。
“还没回来”上节课开堂前,王治宇被叫了出去,江倚槐不了解郁冬训人的方式,想着教育一节课应该差不多,没想到王治宇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陆月浓。
“嗯,”陆月浓转着笔解题,头也不抬,“不过肯定没被张哥带走,班主任会瞒下来·”·此言一出,江倚槐和董力帆同时缓了口气··张哥和冬叔,这就是吃一个处分和吃一顿茶的区别,是个人当然更倾向于后者。
不对,是个人当然希望自己平安无事,才不要和这些东西沾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王治宇也是条为爱牺牲的好汉,可惜早恋也就罢了,看上的还是隔壁源高的女孩子。
虽然这降低了秀分早的几率,但也平白无故增添了交往的难度··顺、源二高挨得近,是对邻,- cao -场虽隔着护栏,也不过是一条单行道的距离·都说恋爱使人变傻,前人的经验教训果然老道,也不知是他俩当中的谁想出的损招,到了中午的时候,就跑到- cao -场,各自站在围栏那儿,盈盈一道间,脉脉不得语。
对喊不现实,一则相隔的是马路,得顾着学区道路的安静,二则女孩子总归面皮薄,不好意思大声喊叫··那靠什么情感交流呢·王治宇琢磨出一个法子,名曰“飞糖传书”,这招他还同江倚槐认真探讨过,勤加训练后,可行- xing -极高。
每到中午,他就带着一小袋子糖,去到围栏边,用羽毛拍使劲一打,袋子横空飞过,落到源高的围栏内,女孩子也就可以顺利拿到那袋子糖果,以及里面附带的小纸条··但今天中午,王治宇照例干这事的时候,也不知是没吃饱饭还是一时失手,一拍下去,糖袋子没能在空中飞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反而在半途坠落。
平时这条路只在上下学高峰才车来车往,其他时候几乎没有车辆途经·但王治宇的运气不同寻常,那会儿凑巧有一辆车经过,那糖袋子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砸到挡风玻璃上。
不远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面孔,王治宇登时石化在原地,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郁冬眉毛一扬:“王治宇你小子够有创意的啊。”
董力帆一想起王治宇午休回来时候如同丧偶的那张脸就哭笑不得,他眉头皱起,长吁短叹:“大头也真的是,这种事怎么想的出来……要是我……”·江倚槐回到座位上,把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算了帆儿,不说了,你连妹子都没有。”
“我倒,要不要这么戳心”董力帆猝不及防地挨了心头一击,愤愤然瞪圆了双眼,“合着你就有了”·陆月浓淡淡道:“他不缺。”
董力帆觉得不无道理,但心上又挨了一记,更痛了,他的眼又瞪大了一号,熬夜刷题弄出的红血丝暴露无遗···“可不敢胡说啊陆哥帆儿,你也别那么紧张,我们要相信大头,”江倚槐觑了陆月浓一眼,又看着董力帆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抽出一支黑色水笔,轻轻敲了敲他椅背,转移视线道,“来,前面数学课代表发试卷了,传一下,记得给大头留一张。”
由于题目太过变态,一堂数学课上下来,一节更比六节强·课后铃声作响,将满堂死气沉沉的氛围划开一道口子,学生们便现出原形,各类声音流泻出来。
有的把笔在桌面上一拍,前仰后合,累瘫在座位上,有的遭逢组长收卷子,大叫“等等还有一点很快就好了”“借一张抄一下谢谢谢谢”,生死时速地奋笔疾书,也有的已经放弃自己,满不在乎结果如何,反正从正确率来看,无异于交白卷。
·陆月浓在铃声响之前五分钟搁笔,时间绰绰有余,而江倚槐则掐着点甩笔,瞥到试卷顶端还眼皮一跳,连忙抬手阻挡小组长,赊了十几秒补上漏写的班级姓名学号。
江倚槐解题是真卖力,一不抄二不问,一堂课四十五分钟,一个窥探的小动作都没有·如果做题目也可用来衡量人物,江倚槐虽够不上做题界的中流砥柱,但绝对是个正人君子。
期末这会儿,江倚槐一直留在学校里,又兼顾艺术课的练习,极为受累,但陆月浓看得出,江倚槐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勤勤恳恳,颇有点学海无涯苦作舟的意思·如果说从前得个好成绩是为了和他父亲斗气,那这次大不相同,江倚槐的眼睛骗不了人,已看不到之前的戾气。
陆月浓能从中猜个大概·更何况,顺高有普通班、实验班和精英班,难度层层递进,江倚槐底子好,若这段时间用心,进个实验班应该不在话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哪怕是艺考生也不例外,如果有条件有能力,谁会不想变得更好呢。
陆月浓看江倚槐再次把桌面收拾完毕,才慢一步地把草稿纸叠在一边,摆好下节课要用的书,又抽一本诗集出来看,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做完了”·江倚槐虽然写得很卖力,但很多事情并非辛苦就足够。
遭逢此问,他有些不解,陆月浓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晓得··但他总愿意相信善意,便以为是后者,而后脸上写满了“你竟如此高估我”,摇头道:“没有,怎么可能。
一道半吧·”·陆月浓对着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翻开一页,道:“挺好·”·不咸不淡的,倒听不出夸赞的语气··实则陆月浓这两个字夸得出于真心。
韩姐的地狱题库之下,多少人把每个大题的第一小题应付完,就草草交卷,更有甚者,第一小题遇上点难度,直接丢盔弃甲,更不用说下面的了··这么多次测下来,交白卷的可不止一两个,活生生把一些尖子的心态给磨平了,差点要以为自己是酒囊饭袋,还不如回乡下种田。
因而,江倚槐这完成度,就算是将全班丢进漏斗,也筛不出几个·曾有不少人站在月考榜单前仰天长叹,若江倚槐是个普通学生,估计又是一个在高考时“占排名”的佼佼者,但正因不是,浪费了这样可争头筹的潜力。
庆幸与可惜处,都在于此··陆月浓搭在颊侧的手指微动,说实话,他不禁有些期待分班考试,想看看江倚槐如何角逐·他忽然说:“分班考试将近了。”
江倚槐才摆脱数学地狱没多久,正口干舌燥地喝着可乐,没想到陆月浓会突然和他说话,更没想到陆月浓怎么提了这茬,没头没尾的··陆月浓是在提醒他呢,还是仅仅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江倚槐无从知晓,但仍郑重思考后回答:“嗯,还有一个月……加油。”
说完,江倚槐又觉得这话毫无意义,很没必要·眼前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陆月浓,别说精英班,哪怕是搁在高考,都能拼一拼状元的,再给人加油,大概就要发- she -升空离开地球了吧。
陆月浓大概没注意到江倚槐的独自纠结,又或许是顺着字面意思,单以为江倚槐是在给自己打气··陆月浓不曾朝江倚槐的方向转头,而是向另一侧抬眼,透过窗棂,望向不远处属于高二的那栋教学楼,一样是窗明几净。
上下兜转,他的目光落在实验班的那一层上:“你想考实验班吗”·“不知道,不一定吧·”江倚槐说了句··这话中,陆月浓没听出太大的情绪起伏,但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不像是事无打算的茫然才对,更何况江倚槐也不像是会在这种事上犹豫踌躇的人。
果然,他很快又听江倚槐开口··江倚槐双手握着桌上的可乐瓶,说:“我想和你考一个班·”·因凑在瓶口,这句话无端回荡在瓶中,听到时有些失真。
语气却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笃定而真切··江倚槐的眼底披露些光亮,如同秋湖风起,晴光浮动··陆月浓却看不到,他愣了许久,把视线从外头收回到书上,又过了许久,终究没把视线从书上再次转开。
窗外拂进风,平白无故地将诗集翻过几页,陆月浓无聚焦的目光忽然落在一行诗上,字变得清晰了——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他忽然就勾了嘴角,道:“那的确是要加油。”
陆月浓总喜欢对江倚槐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江倚槐被陆月浓逗惯了,还以为陆月浓故技重施,说白了就是不相信,又在不动声色地嘲讽他··可这是发自真心的愿望,是想要实现的目标,绝非戏言。
江倚槐无论如何都想辩驳几句,说明自己的踌躇满志绝非痴心妄想··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陆月浓捕捉到了什么,就在江倚槐将要开口的一瞬,对方很快又道:“我们一起加油。”
铃声蓦然响起,回荡在楼宇间,叫息躁动的一切··在外的学生纷纷入室,老师们也携着课件资料,相继站上讲台··树林里落脚的鸟被惊动,抖擞翅膀,掠过楼畔,直入云天。
第35章 不同·“那网吧这事儿咱就说定了啊”做完约定,董力帆如愿以偿,兴奋得连连拍桌·拍的还是江倚槐的桌子···江倚槐有些无奈,他原先一口拒绝,态度之坚决,就好像看见了香菜的陆月浓,但董力帆临时装了副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硬给他缠得点了头。
在第六掌落下的同时,桌子“吱呀”一声,发出命不久矣的叹息··江倚槐盯着这双挥动的手,走神地想:你要是拍坏,我就可以换一个课桌了··不过事与愿违,在他这么想完之后,董力帆就好像和他通了心电感应,破坏公物的举动戛然而止。
换桌计划也泡汤,江倚槐只得深呼吸一口,认清现实道:“你到时候给我个具体的时间地址就成·事先说好,我没有通讯工具,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懂,我都懂,”董力帆不晓得江倚槐怎么越说脸色越不对,只得赶忙站起,给他顺气,“我哪敢放你的鸽子,谢谢江大佬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江倚槐听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瞥,董力帆不禁好奇道:“看什么呢”·江倚槐神乎道:“不知道,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董力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挺正常,但凡江倚槐来了学校,下课三五不时就有邻班的女生在外面若无其事地装作路过·如果能有个图表,专门记录班门口的人流量,弧线大概会在江倚槐上学的日子里有一个明显上浮的波动。
·即便不是董力帆想的那样,现在已经放学五分钟了,人走得七七八八,一般的教室里按理说空荡得很,两三根手指就能把人数清,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擦黑板,扫地拖地,排桌子。
但现在他俩留着,再加上值日生,难免造成一种扎堆的即视感·外头走廊里有人路过,发现这个教室与众不同,里面留着的人居然还挺多,一时好奇往里面看两眼,也属正常。
虽没放在心上,但顺着这话,董力帆还是转头看了眼门口,下一秒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大头你回来了”·江倚槐始料未及,随着董力帆爆发式的惊呼,抬头看去,王治宇果然朝这边走来。
江倚槐招呼着:“大头,来,过来给我看看”·王治宇被拉着转了好几圈,愁云惨淡打散一半,晕晕乎乎险些站不稳,他受宠若惊:“不用不用,没缺胳膊少腿。”
董力帆还是不放心:“冬叔没把你咋样吧,怎么去了一下午”·王治宇又诚惶诚恐地重复一遍:“真的没有,就谈心”·王治宇跟他们一五一十地解释,把来龙去脉掰碎了讲——·张哥没有参与进来,他全程是被郁冬带走的,在小会议室喝了一下午的茶。
郁冬先是一通电话沟通到源高的旧同事那儿,低调地要来了资料,又达成共识地把这事按下来··止住了外头,郁冬才慢悠悠收拾里头,这第二、三通电话,两头家长各一边。
郁冬生了一张可同辩论队媲美的嘴,三言两语,把爱情的苗子连根拔起,效率或能与百草枯一争高下··挂完电话,重头戏就彻底登台了·郁冬把一整个水瓶的水咕嘟咕嘟喝下去,而后唇枪舌剑终于对准了他这头“迷途羔羊”,一动理二动情,说了又一个多钟头。
他还能怎么办呢,只好表现出自惭形秽洗心革面的样子··回忆完一个下午的经历,王治宇心里沉痛且无奈,但看着眼前这两兄弟大眼瞪小眼的,仿佛听完一出天方夜谭,又哑然失笑:“不信你们等会问陆哥,他不是去办公室拿资料嘛,刚好碰上收尾。”
“那……”董力帆还是不敢相信这么简单了事,不确定道,“这件事就真这么过去啦”·王治宇摇摇头:“还没有。”
董力帆没想明白:“你不是才说已经收尾了吗”·“想得美,你以为口头教育结束就完了吗,还有书面呢·班内检查报告,一千字。”
王治宇边说边皱眉,眉目快拧得失去原状了··江倚槐素来是个纯度极高的乖学生,在作女干犯科被罚这方面见识浅薄,他唇舌犹豫,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从未体验过的“严刑峻法”,最终就挤出了一句“真狠”。
王治宇咽了口唾沫,说:“更狠的还有呢,写完以后,班会课脱稿背诵·”·“唉,那你……”遇到这种惨无人道的惩罚,再怎么心疼都爱莫能助了,董力帆拍了拍王治宇的虎背熊腰,决定路见不平,撒腿就跑,“好自为之,好生保重。”
退堂鼓打到一半,董力帆忽然良心发现,觉得两个人往日深厚的兄弟情也是真的,不能太无情了,于是他深情款款地握起拳,又说:“只要你在台上勇敢地说着,我就永远会是你最忠实的观众。”
江倚槐憋住没笑,赶在王治宇发作要收拾董力帆前咳了一声,而后语重心长道:“看吧大头,这就是早恋的下场·”·陆月浓刚好在这时回来,听到江倚槐这番故作老成的话,意味颇深地瞥他一眼:“你还挺正经。”
江倚槐本来是挺正经的,但被陆月浓这么一盯,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了,他语气弱下来:“我看起来很像是不正经的人吗……”·陆月浓不作回应,江倚槐转头又对王治宇说:“大头,听我的,好好学习,其他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王治宇“哦”得干脆又利落,头点如鸡啄米·可见是真的被弄怕了,再借他三个胆,大约也不愿挑战权威“二进宫”了··“或许吧。”
陆月浓不明不白地回了句,声音轻飘飘的,这点音量压根传不到谁的耳朵里,更像在说给自己听··桌面撤空,资料放进课桌,两三本书塞进空荡荡的书包,拉链合上。
陆月浓收拾得很迅速,左右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比起一旁收拾了将近十分钟的这几位,显然要高效很多·他把书包甩到背上,像往常那样,也不等谁,离开了教室。
·走完两条马路,再拐过两个街口·一路上,陆月浓放空着思绪,不知不觉已到家附近··几十米外,信号灯以固有的频率闪烁,远看如颜色鲜亮的豆子,跳跃在银灰色的托盘上,车流随之停停走走,间歇- xing -地发出鸣笛。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遥遥传来歌声··陆月浓循声,逾过车流穿行时的罅隙看去,是一个衣衫不整的野汉子··野汉子晃晃悠悠地走,干裂的嘴唇上下一碰,唱出粗俗的歌词。
看他的模样,约是久未洗漱,他边上的行人都纷纷皱眉绕道,捂住口鼻的也有好几个··这歌声响亮,但声音粗哑,是嗓子用蛮力唱出的,又因歌曲的旋律而急急吊上去,如同一只被扼着脖颈的公鸭,发出喑哑凄厉的嘶叫。
不好听,说是不堪入耳也不为过··陆月浓收回目光,不为所动地往前走,眼底甚至有些冷淡·阻断的是视觉,那折磨人的歌声却不会停息,仍飘过整条马路的上空,不止歇地灌入耳中,肆虐着耳膜。
“要死了,这个人唱什么唱”·“是啊,这大马路上,又不是KTV,嚎什么呢……”·身边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无一不厌弃。
“唱就算了呀,怎么好唱这么难听的”·也无一不费解··但陆月浓熟稔,这是被质量拙劣的烟酒腐蚀出的喉咙··日久经年,如同长时间浸泡在- yin -潮空气里的琴弦,锈蚀由外向内地发生,渗透到至深处。
流浪汉衣衫褴褛,哪怕是倒过来拎着,浑身上下约莫也抖不出几个铜板·难得遇到好心人,施舍三两个子儿,便算走运,但他就这点身家都攒不住,全砸在那些粗制滥造的廉价烟酒上。
按理说,陆月浓对于这颠沛流离者而言,是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他不了解流浪汉处世如何,高低贵贱之说是无稽之谈,他从不会无端看不起人··但唯一行不通的是,陆月浓向来不喜欢那些“毒物”,因而只要是毫无自制力、被它们牵着鼻子走的人,都附赠一份厌恶。
流浪汉无疑就是其中一个··沿街树上暂留的鸟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它们分不清人,也不晓得爱恨情仇,只知道这歌喉难听,便抗议般鸣叫出声··可惜流浪汉听不懂,又或许根本没在意这几声埋没在城市喧嚣之中的啁啾,仍然醉醺醺地走,大喇喇地唱。
鸟儿便更不给面子,毫不犹豫地放弃树枝,扑棱棱飞向高空,成群结队,一只不留··陆月浓顺着鸟儿的飞行轨迹,将视线升到天际··- yin -沉的天气,天色跟着郁郁,分不太出朝暮。
毕竟春夏之交,- shi -意缠绵,雨云纠结,已很长时间不见日头··云压在城市上,层层叠叠,正耐心酝酿着一场梅雨,天色晦黄,如褪过色的牛皮纸·褐色的鸟成群结队地掠过高空,点缀在上面,像写在纸上的一长串破解不出的诗。
流浪汉穿着双鞋带染成乌黑的破球鞋,在人行道上啪塔啪塔走着,忽地,脚下细微地传来“砰”的声响·他遇到一只被废弃的易拉罐,踢得不远,近在脚边。
流浪汉方才打了个酒味十足的长嗝,舒坦得很,便随心所欲地把易拉罐踢向大马路··易拉罐怀着一颗造次的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在一辆车的侧挡风玻璃上。
幸亏车窗坚固且紧闭,没有碎裂更没有造成意外事故·罐子哐当一声,弹飞在车道上··流浪汉看着这一幕,像是捕捉到极为难得的乐趣,咧开嘴得意洋洋地笑,仿佛易拉罐不再是易拉罐,而是在世界杯上进了网的一颗足球,价值连城。
车主被吓了一跳,但他显然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没有忍气吞声,而是降下车窗,探出半个油光水滑的头,暴脾气地骂,三言两语不够解气,慢慢地使上方言,带了脏字,不堪入耳。
如此阵仗,流浪汉也浑不羞愧,就好像天生无所谓面皮,他捋起袖子坐到路边,一同叫骂··你来我往,唾沫横飞··陆月浓隔着一段距离,神色冷淡地看这一出毫无意义的闹剧,眼前看到的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心里却不自觉想到另外两个人。
一样有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本质上是不同的··他垂眸看着路面上的小石子,又这样想到··第36章 无声·家门打开,屋内空无一人··陆月浓并未讶异,要有人才奇怪。
他习以为常地把书包撂到椅子上,去卫生间洗手··瓷砖贴的墙壁上,凝了一层水雾·水从龙头里如柱流出,冲得很急,芦荟味的洗手液味道在手掌间漫开,这点味道并不浓,本就是在瓶子里兑水稀释过的,但依旧煽动嗅觉。
在周遭家居独有的味道里,这段时间里又掺进些许别的,潮而腥,许是因季节而泛起,一年一度的,像是孕育中的霉··陆月浓擦完手回客厅,瞥见桌上的玻璃瓶,眼神动了动。
里面植着的三两枝富贵竹斜在水里,- jing -须残了不少,一尾鲜红恹在水底··陆月浓暂止了回房的脚步,转而到厨房拿了先前剩下一小截干面,揉碎了,投到玻璃瓶里。
几粒白色的碎面浮在水面上,金鱼离开竹根,离弦之箭般窜上来,一口啄走一粒,像是害怕有人触碰,飞快逃回水底,又过一会儿,想是觉得风平浪静了,再次迅速地钻上来,吃剩下的。
循环往复好几次,直到水面一干二净,平静如初,金鱼守在水底,彻底不动弹了··陆月浓倒也没指望这鱼能给自己什么回馈,吐泡泡亦或是打个转,都是不必要的谄媚,他总是不可能饿着它们的。
负责完鱼的吃食,陆月浓却没兴趣弄自己的,拎着包回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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