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梦+番外 by 林与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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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梦+番外 by 林与珊(2)
·带的时间太久,表层氧化严重,文祺捣弄半天,硬是涩的拉不开圈口··- yin -影自头顶盖下,视野里多了一双手,肖谔没怎么用劲儿的扯开银镯,从文祺脚上取下来,同手边那几枚发饰一起,收进衣袋里。
“‘文祺’是你的名字,无论你答不答应,我只会这么叫你·”·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我叫肖谔,是你的……朋友,来带你回家的。”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钱多,你喜欢什么我全都买给你·”·肖谔笑着对上文祺幼态懵懂的眼神:“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那时候你总和我在一起。
后来我把你弄丢了,不过没关系——”·他拿起毛巾,擦净文祺脸上的水迹,轻声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第二十四章·正文024·盛阳胡同两侧的灌木丛里,零星点缀着几簇黄色的迎春,家家户户门前都栽了些可爱的花草。
拐角处那片年前还未翻新的土壤,如今已经种上了一棵白色泡桐,含苞的骨朵趴在枝头,散着怡人的香气··文祺跟着肖谔走向胡同深处,有些褪色的宅院大门立在视野尽头。
门没锁,肖谔伸手,缓慢将它推开··围墙边的月季露出新色,待放的垂丝海棠粉嫩成片,绿意遍野·正房西侧的池塘刚换了清水,圆润的鹅卵石沉在池底瓷砖的荷花图案上,波纹轻荡。
听见推门声,石椅上坐着的人“腾”的起身,不用想也知道,是方铭礼和尹月芳·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勾勾盯向肖谔身后的男孩,不自觉在脑海中比对着文祺十三岁时的模样。
肖老爷子站在正房前,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握着烟杆··棕灰色的“红子”发出一声细柔的鸣啼,紧跟着,一道白色的影子快速移动到肖谔身前,忽然立起前爪,停了下来。
肉色鼻头左右嗅嗅,落地的爪子转了个方向,顺着文祺的白衣一路蹿到他胸口·文祺赶忙曲起一条手臂,托住小家伙毛茸茸的身子··“回来了”老爷子洪亮的嗓音铿锵有力。
肖谔先冲方铭礼和尹月芳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正房门口,叹口气道:“爷,我回来了·”·“小昭,送文祺去东厢房休息·”肖老爷子吸一口烟,朝老宋扬了下手,视线重新落回肖谔身上,“你来一下。”
肖谔迈过门槛,反手掩上正房的屋门,脚底地砖上撒满了大小不一的光斑·他上前两步,刚要跪,烟杆子轻磕两下桌面,老爷子没好气的斜他一眼:“节也过了,又没到寿辰,跪什么跪,折煞我呢”·“哪儿能啊。”
肖谔直起身子,坐在爷爷旁边的木椅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这不空着手回来,怕您怪罪吗·”·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哼”一声道:“少来,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只要你做事有分寸,有把握,想清楚了,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肖谔拿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甘甜的茉莉:“想清楚了·”·老爷子摸了摸长杆上挂着的丝绸烟袋,停顿半晌,才问:“你对文祺是愧疚,还是真动了情”·肖谔想回答,老爷子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文祺离开的时候才十三岁,你也不过十六,何来的感情你对他产生的情愫,是从你的愧疚中衍生出来的,你自责,所以想保护,你后悔,所以想偿还。”
脚边的“红子”在鸟笼里不停扑腾着翅膀,老爷子抬手揩了把胡子:“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该怎么做,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您应该了解我,我不是个会随便动情的人。”
肖谔放下茶杯,食指弯曲在桌面叩了叩,“我一向长情,不分年龄,也不想把这种感情定- xing -·我很清楚,我想要和谁在一起,走完这一生·”·片刻的安静过后,老爷子问:“文祺愿意吗”他长长的吐出口烟,又问,“文家答应吗”·肖谔顺着椅背往下滑了滑身子,抬脚踩上椅子腿,缩起脖颈眯着眼,扬手划拉两下板寸:“给我一年时间,我会还文家一个健康的文祺,至于其他的……”·肖谔扭头冲他爷没心没肺的笑道:“只要文祺过得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三个大人坐在石椅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老宋详细的描述了一遍肖谔是如何与陈老板斗智斗勇,把文祺带回来的,也从方铭礼那儿彻底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感慨:“没想到这俩孩子这么命苦。”
“往后不会了·”一片叶子落在芳姐火红的旗袍上,她拾起来放进面前的茶杯里,“打从肖谔一进门,我就瞧出来了,那双眼睛里,终于又能看见光了。”
东厢房面积很大,却只有两个房间·文祺穿过厅房,走进卧室,抬头环视一圈,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太过单一古板,棕木门窗,棕木衣柜,棕木材质的床,除此之外就是一水儿的白墙。
他抱着雪貂坐上床铺,踢掉棉拖,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眨两下眼睛,又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子,规矩的穿好鞋趿到书桌前,拉开木椅··肖谔走进来时,就见文祺身体前倾,和趴在桌子上的雪貂鼻尖对鼻尖。
他先是吃了一小下小家伙的醋,然后问道:“怎么不睡会儿”·文祺扭脸看着他,扯起衣襟,闻了闻味儿后,皱起眉头··“旁边就是浴室。”
肖谔笑着拉开柜门,选几件干净的长袖,黄的绿的红的蓝的,转身问,“想穿哪件”·文祺丝毫没犹豫,指了指红色··肖谔张着嘴,愣住了,半天没能发出声来,回过神时鼓起腮帮子呼出口气,把红长袖叠好放进浴室的衣架上。
文祺洗澡的时候,肖谔回正房用餐,期间跟方铭礼谈了谈自己的想法,希望在文祺恢复健康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到他··“按程序走的话,文祺是要去警局接受调查的,毕竟他是吕氏制药厂爆炸案的幸存者,或许知道另外三个孩子的下落。
但由于身体原因,我会尽量拖后,不过最重要的不是我这里·”方铭礼看着肖谔,严肃的问,“你打算怎么跟文祺的父母交代”·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肖谔看了眼老宋、芳姐,还有正闷头扒饭的陆小昭,以及坐在他身旁的陆然,“我会尽快把文祺送回去的·”·“这段时间,谢谢你们,由着我任- xing -。”
肖谔拿起桌上的白酒杯,感觉到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舒坦,“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刚要仰头一口闷,就听尹月芳“哎”了一嗓子,拦住他:“别啊,我那儿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养活呢。”
“就是啊·”方铭礼接过话头,“我们家那么多七大姑八大姨的,逢年过节还指着你给挑礼物呢·”·“可不吗·”老宋阔气一笑,“我还没耍够呢,得跟着你再多倒腾倒腾料子去。”
陆然耸了耸肩:“目前我还不想辞职·”·正房内突兀的安静下来,说完话的四个人一同看向吃了一脑门汗的陆小昭·陆小昭听见周围没了动静,茫然的抬起头,含糊不清的问:“到、到我了”·肖谔懒散的挑起半边眉毛,弯着眼角。
“我……”陆小昭咽下刚吃进嘴的炙子烤肉,“我……”·“给肖爷拜个晚年吧·”陆然拿纸擦掉他嘴角沾着的油。
“哦,好·”陆小昭放下筷子,抬起胳膊抱了抱拳,“小肖爷,祝你和文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这口酒终于能闷进肚了··肖谔痛快的咂吧下嘴,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二锅头,辣的眼睛都红了。
第二十五章·正文025·肖谔的酒量也就一般人水平,喝不多,三两杯便能上头,不红脸,只是有点晕·前两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借酒消愁,过劲儿直接断片,不疯不闹,酒品很好。
拿稳筷子吃两口菜,估摸着文祺应该洗完澡了,再一轮挨个儿敬过,心急的跑回房间··推开门,屋内暖风扑面,熏熏然的醉意微起·肖谔见文祺脑顶盖着自己的浴巾,柔顺的发丝贴合脖颈,身上穿着他那件红色长袖,下摆蹭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心里一悸,抱臂靠在门框旁边,再一遍仔细打量被热气笼罩的人。
文祺一手托住雪貂的前爪,一手摁着毛巾,看见肖谔,快步过去,刚想把小貂往他怀里送,鼻尖动了动,敛紧眉头,带几分敌意往后退了一步··肖谔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茫然。
两人间隔一米左右的距离,对视着,肖谔甚至觉得文祺是在跟他对峙,那双眼睛投过来的全是不友好·文祺不爱说话,想要知道他的情绪只能通过眼神和表情,这让肖谔好一番琢磨,直到对方重新坐回椅子,认认真真擦拭起头发,他才略微琢磨出一点头绪。
出去再进来,短短十几分钟,身上唯一发生变化的,是气味·肖谔猜测,文祺应该是排斥他衣服上的酒味,陈生会所天天都有喝大酒的人,不乏耍酒疯的,酒品差的,疯闹没够,折腾的可全是服务生。
想到这儿,肖谔脱掉外衣,扔进洗衣机,从外屋抽屉摸出几颗水果糖,一股脑全塞嘴里,他最不爱吃甜,但甜能去味儿,也能解酒··肖谔双手插兜坐在床上,逆光去看窗前桌旁一袭红衣的文祺。
周遭是暗的,被窗楞框出的方形视野里,那道剪影很美,很动人·他开始由着酒劲儿胡思乱想,兀自消沉,文祺没了过去的记忆是好事,至少不会再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能无忧无愁,吃的下饭,睡的安稳。
他图的就是这个··同时肖谔又自嘲的笑了笑,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在逃避,在恐惧·他害怕文祺有一天会记起过去发生的一切,会怨恨选择抛弃、独自逃跑的自己,他是最没资格留在文祺身边,照顾他,守护他一生的人。
大话说的坦然,“我怎么样都可以”,做的到吗肖谔想,如今的每分每秒都是倒计时,无论文祺有没有记忆,他迟早是要回文家的,到那时,自己真的能够心甘情愿,看着他过正常人的生活吗·一股没来由的矫情从心底浮升,令肖谔毛躁不已,他甚至有些迫切的想问文祺,儿时那句“说定了”的承诺,如今还作数吗·“文祺。”
清脆的声音自窗外传来,肖谔回神,是陆小昭··文祺没有反应,依旧自顾自和桌上的雪貂玩耍逗闹·陆小昭扒住窗户踮脚瞧一眼屋里的肖谔,抿了抿嘴,转而换了个称呼,“小北方”·桌前的人坐直身子,抬眼望过去。
“我和哥哥做了你爱吃的樱花红豆糯米糕,尝尝不”陆小昭发出邀请··文祺不知道这人说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肚子饿了,起身便要往外走,肖谔赶忙拦住他:“外面冷,穿好衣服再出去。”
没有合适的裤子,肖谔的腰围比文祺大两个码,索- xing -直接套一件长款羽绒服,能严实的遮住膝盖·鞋子也大,往脚上裹两条厚棉袜,雪地靴勉强可以穿,再戴顶灰色的针织帽,一身的搭配只管暖和不管美观。
文祺拨开压在脸上的碎发,抱着雪貂跑出房门··他坐在红梅树下的石椅上,手边放着两杯清茶,一碟糯米糕·陆小昭递一块给他,文祺咬了一口,嚼两下,不动换了。
肖谔步伐懒散的走过来,挨着文祺坐下,边喝茶边瞧他不怎么明朗的神色··陆小昭拿起一块尝了尝,问:“不好吃”·文祺没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太甜了吗”囫囵吞下,陆小昭又朝碗碟伸手,“我哥说你最爱吃甜,特意多放了些糖·”·文祺低下头,细长的眼睫垂着,曲指一遍遍给雪貂细致的顺毛,他对以前的喜好记不清,隐约觉得自己是不吃甜的。
·肖谔盯住文祺,喉结微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下意识去掏烟,听见门口传来老宋的声音,留下句“我去送送他们”,逃似的,抬脚就走。
方铭礼吃完午饭先去上班了,队里催他回去带新手出任务·老宋顺道载尹月芳回和雅茶楼,三人在狭窄曲折的胡同巷子里不紧不慢的遛食儿,路面逐渐宽敞,大切停在入口处的一排临时车位。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辛苦你了,宋叔·”肖谔与老宋握手道谢,“回去路上又得耽误四五天·”·“见外了不是·”老宋一如既往笑的豪迈,“没事儿,上海那边有个珠宝展,我正好去搜罗搜罗宝贝。”
“行了,好好照顾文祺吧·”芳姐潇洒的转身,“让老宋上我那儿坐坐,休息好了再走·”·老宋说罢拉开车门,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搭上门沿儿,对着肖谔语重心长道:“下次再见,可不能是一个人了啊。
听你宋叔的,有喜欢的人下手要趁早,跟身边拴住了,免得夜长梦多·”·肖谔红着脸摸摸鼻尖,顺势拿掉烟,冲他一扬胳膊:“嗯,知道了·”·第二十六章·正文026·肖谔反手掩门,没往院里走,蹲下身,径直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
缥缈的青色烟缕后面,是文祺模糊的侧影,正蹲在起了风的池塘边,拢住膝盖,盯着水里的石头左瞧右看··瓷砖上的鹅卵石是他眼里的景,他也成了别人眼中最旖旎的景色。
陆小昭收拾好厨房,跑出来和文祺一道,两个人背对着门口蹲一处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肖谔看着看着就觉得挺有意思,这俩孩子一个嘴巴叨叨个不停,一个时而应和着点头,时而伸手胡乱比划,居然也能顺畅的交流,有些神奇。
陆然想插一嘴,没成功,灰溜溜挤到肖谔旁边:“来一根·”·“没了·”肖谔摸给他空烟包,“你明儿下班带一盒回来·”·“那来一口。”
陆然指指肖谔唇间快要燃灭的烟头··刚夹过来,抬眼对上陆小昭犀利的两道目光,陆然悻悻的还回去,“哎,后脑勺上长眼睛了吧·”·肖谔低笑一声,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反正这酒是铁定不能沾了。
“爷爷跟你说什么了”陆然端起胳膊问··肖谔扭头看他,眼尾轻挑,不明意味:“你猜·”·“我用得着猜吗”鼻腔哼出一声,陆然说,“你浑身上下就一个文祺,不用想也知道,爷爷在跟你谈‘以后’。”
“知道还问·”肖谔正过脑袋,这人太烦了,总是打扰他欣赏文祺的身影··一阵风拂来,海棠的味道浓郁了些·陆然曲膝,搭着手肘:“怎么打算的”·“没想过,况且也由不着我。”
肖谔揉搓着烟尾棉花,伸直腿,后仰脖颈望向天空,“先努力别把老爷子的家产败光了就行·”·陆然笑着,装模作样的安慰道:“这次事出有因,下次咱们再继续。”
“哪儿还有下次·”肖谔拿眼角瞧人,“你以为那一屋子石头每块都值八千万剩下的能有八千就不错了·”·“哎呀——”陆然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以后家里可得省吃俭用,节约开支了啊。”
“挖苦我呢”肖谔用肩膀撞他··陆然冲他歪了下头:“看,你家文祺干啥呢·”·肖谔将视线放远,就见文祺手里捧着个东西,往下滴答着水,脚边跟着雪貂,一路朝他小跑过来。
在看到这一幕的同时,肖谔起身去迎,离近了也看清了,细白指间盛着一块红色的鹅卵石·他伸手,文祺动作轻缓的放下,手背蹭过掌心,重逢后的第一次触碰,烧的肖谔心脏快要蹦出胸腔。
“给我的”肖谔克制的问··文祺不说话,摇晃着身子,喘息急促··肖谔盯着手里的石头,宝贝的不行,给他八千万他也不卖。
一时哑然,愣神半天刚要抬眼,一个黑影砸了下来,他慌乱的接住,倒在他怀里的文祺像条缺水的鱼,正拼了命的大口呼吸··肖谔吓坏了,行动先于脑子,横抱起文祺冲向东厢房,陆小昭后脚跟进来,陆然拿出手机准备拨120,肖谔打断他:“去把药铺张大爷请过来”·陆然的声音也没收着:“中医是长效治疗,救不了急,这时候咱们只能上医院”·“我知道。”
肖谔用棉被捂住文祺发抖的身子,陆小昭又从柜子上格抱下来一床,“文祺对医院那种环境有- yin -影,忘了在瑞丽他有多怕医生的检查不是新病是旧疾,先让张大爷把把脉,不能冒进,我再想办法。”
肖谔边说边在心里自责,还是大意了,北方的气温不比南方暖和,头发没干,捂了帽子也容易着凉,是他没照顾好文祺··透底的血色,像块烧红的铁,文祺缩在羽绒服里,出了一身的汗,他热,也难受,以前在会所那间不见光的小屋子,生了病,都是躲在墙角自己熬过去,这次也一样,他翻身,后背贴墙,蜷起身子,孤零的抱作一团。
张大爷背着医药箱进到房里,跟肖谔打声招呼,一愣,眯眼指着床铺上的人:“这孩子是……”·盛阳胡同里的人都记得文祺,小时候跟在肖谔身后,形影不离,是他的小尾巴。
张大爷放下箱子,坐上床,伸手去探文祺的脉搏,面色凝重··“小肖爷,我可以开几副调理的方子,补血补气,但并不治本·”张大爷用手背试文祺额头的温度,“这得上医院,输液打针,可不能仗着年轻硬扛。”
听见“打针”二字,文祺抽回手,又往床角躲··陆然和陆小昭跟着张大爷去药铺抓药,肖谔搬把椅子守在床边,不停的揉捏指尖,内心翻涌,抿嘴问:“你经常生病吗”·等了几分钟,文祺拉下挡住眉眼的被子,点了点头。
“一般多久能好”肖谔继续问,文祺没再回答,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感情很复杂··“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肖谔靠向椅背,咬字很硬,语气却温柔,“三天不见好,你必须跟着我去医院。”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文祺默默缩回脑袋,不作声,自动屏蔽掉所有感官,沉寂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第二十七章·正文027·当天夜里,文祺就扛不住了。
身体不仅虚弱无力,皮肤表层还散着密密麻麻的红,病火卷进肺里,咳的厉害,震得胸膜快要碎裂··凌晨,张大爷二次进到肖家,诊脉,听声,摁压- xue -位,当机立断:“上医院”·文祺摇头拒绝,被肖谔一把捉进怀里,连被子带人抱起来就跑。
陆然叫来辆出租,留陆小昭看家,司机见势一脚油门直扎到空军总医院门口,值班的小护士是个新来的,手忙脚乱扒拉出一辆抢救床,拼命往急诊室狂奔··刚好是内科徐主任的晚班,他简单询问了文祺的病况,便招呼手下实习生:“做皮试,准备输抗生素。”
陆然去挂号交钱,文祺不吵不闹老实的躺在床上,瞪着肖谔,红着眼,无声的对抗·耳边是金属器械的碰撞声,入耳,勾起心底激烈又痛苦的记忆,恐惧循着思绪蔓延,游散到身体各处,在护士撕开针管,握住他手腕的那刻,文祺猛地摔下床,狼狈的朝门口爬去。
“别碰我……”他的声音轻得像随时都有可能散尽的烟雾,和人一样,单薄脆弱·肖谔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迫使文祺开口说话,且字字诛心。
他一咬牙,擒住文祺的脖子,将人拖回床上··“肖谔·”文祺掐住他的胳膊,指甲抠进肉里,奋力挣扎出一点微弱的呼吸,“别碰我·”·他还在反抗,只因挣脱不掉箍紧肩膀的那双手,不得不用言语抵触,胸腔剧烈的起伏。
也许是因为周围的人束手无策,愣在原地,导致屋内太过安静,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近,彼此交换着气息,让文祺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隐约觉得肖谔和他所排斥的那些人不同,目光含情而温柔,身上的力道虽重,却满是安抚。
“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打破僵局的同时,肖谔松手,站直身子凝视文祺的眼睛·他接过护士手里的输液针头,刺进手背凸起的青筋下,隔断旁人的劝阻,径自放到对方眼前,一字一句念的清晰,“只要有我在,这东西就不会伤你,只会救你。”
“别怕,我陪你一起·”·血液回流,在输液管中不断攀升,文祺发着愣,肖谔朝护士使了个眼色,在痛感产生的一瞬间,握住对方冰凉的腕骨,滚烫的指腹摩挲着脉下心跳,压制住他体内潜在的恐惧,撑住这具就快要支离破碎的身体。
肖谔的手被陆然板过去交给医护人员处理,两抹眼神却始终交/合在一起··两人头顶各自挂着一只吊瓶·文祺对周遭还存有戒备,死死盯住刺进皮肤里的针头。
肖谔的指尖离他很近,在被单上来回逡巡,终究没敢大着胆子逾矩··文祺在丧失记忆的前提下,仍旧对试药经历有着歇斯底里的抗拒,几乎形成了一种本能的条件反- she -,这让肖谔忍不住去想,他究竟是靠着什么,支撑着自己度过那三年暗无天光的日子。
天蒙亮的时候,文祺睡着了,沉重的眼皮盖下,遮挡住清透如玻璃的瞳眸·他安宁的呼吸着,一侧脸颊染上了晨光,轮廓优美漂亮··这之后,文祺做了血检和脑部CT,肖谔同他一样穿着病号服,跟随流程也做了全套。
将近半个月的住院治疗,肖谔终于拿到了文祺的检测报告——解离- xing -失忆症·徐主任看过其他几个项目的化验结果,除了因常年大剂量试药导致的脏器功能絮乱,身上没有大病灶,都是些能够靠长期调养恢复的小问题。
“通常来说,就是无法回忆先前的生活或者人格,特别是经历过具有创伤- xing -的事件,从而造成情绪过度失控,因强烈刺激导致的阶段- xing -失忆,或是遭受过极端恐慌及压力、滥用药物没有及时治疗,都有可能发病,”·徐主任拍拍肖谔的肩膀,示意他别担心:“好在并不严重,不像有些患者的记忆惯- xing -断裂,只记得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事,隔两天就要重新认一遍亲人朋友。”
他安慰道,“会没事的,文祺一定会康复的·”·肖谔郑重的谢过徐主任,离开时,脚步停顿,想了想,还是转身问道:“可他记得一些……别人的喜好。
比如,喜欢的颜色,不喜欢吃的东西……这是为什么”·“是同一个人的吗”·“嗯,同一个人的。”
徐主任单手支颐,转了下笔,眼角带笑:“在问我这个问题之前,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蜿蜒明亮的长廊上,肖谔步伐轻缓,朝文祺的病房走去。
是拐角处那间,耀目的光线够不到门边,四周晕开一小片朦胧的灰暗··肖谔立在门口,握住把手,没有摁下去,门上细窄的玻璃衬得文祺身影更加瘦长·他站在窗边仰起头,推开窗户,伸手去接散落在空中的艳色花瓣,而后挺背撑住台面,前倾身子去闻屋外盛春的味道。
“那应该是他最在乎的人吧·”·听见动静,文祺回身,宽松的毛衣套在头上,顺拉至腿根·肖谔为他披上厚袄,戴帽,穿鞋,文祺在他手中越来越温顺,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些许变化。
“待会儿要去的地方会有很多人·”肖谔边说,边从兜里拿出一根红色的绳子,很细,是用上万枚“金刚结”纯手工编织成的,“怕你跑丢了,我得拴住你。”
抬起对方手腕,系了个死扣,另一端连着自己,像小时候玩蹿胡同巷子,为防止文祺跟丢,束在两人腰间的那条粗绳··“走吧·”肖谔说。
俞春园的樱花开了··第二十八章·正文028·空军总医院门前的公交站台人满为患,站牌中间的座椅有个空位,肖谔摸兜掏出张纸,擦两下,把文祺扽到自己身边:“坐着等吧。”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文祺听话的坐下身,左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右手悬空吊着,姿势怪异,引来不少路人的议论和目光·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在看到旁边那个身形傲然,气质锐利,眼神凶狠的男人时,又戛然止住了声音。
肖谔剃回了一脑袋青渣,薄薄一层,还是侧面带杠,浑身散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凌厉感·这样一个人往人堆里一杵,野的过于扎眼,更别说手腕上还违和的系了根红绳,绑着一个乖巧可爱的少年。
公交进站,文祺跟着人流上车,肖谔后错半步,一只手始终护在他身后·选了个双人位,文祺挨着窗边坐下,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动,盯着路边栽种的一排杨柳,神情专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行几里地,驶入一片茂密的树- yin -,林立在街旁的各色小店中间,有条窄巷·文祺回头看一眼肖谔,这人正在愣神,他等了一会儿,在对上视线后,抬手指了指窗户。
肖谔眨眨泛酸的眼睛,窗外是交织成片的往来车流·文祺又回到先前的姿势,继续欣赏着不断变换的街景··那条窄巷,叫盛阳胡同··文祺是想告诉肖谔,他看到了他们的家。
若不是因为要和徐主任交流文祺的病情,肖谔可能都忘了,文祺的智商还停留在小学·他止不住的心疼,没办法想象文祺在最好的年纪经历着最不好的事情,如果可以,他想换回那些时光,不惜一切代价。
思绪渐浓时,左肩一低,熟悉的气味近了,心跳跟着连撞一拍·肖谔偏头,文祺竟然靠着他睡着了··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啊,肖谔笑了,吵闹着要看樱花,结果睡了一路,抱在怀里也不睁眼,最后还是用几块糯米糕给馋醒的。
只是现在长大了,不再爱吃糯米糕,也不要他抱了··软小一只伏在肩上,头发利落的别在耳后,俯视,能看见高挺如山根的鼻骨·肖谔悄悄伸过去右手,幅度很小的划了下文祺的鼻尖,找了个角度,好让他能睡的更加舒服。
俞春园到了,肖谔不情愿的喊文祺下车,还需要沿着青瓦红墙步行一段距离才到正门·文祺边走边抬眼远望,满园春色关不住,馥郁香气飘散到围墙外面,他用力闻了闻,回头看向肖谔,晃起了右手。
肖谔只顾闷头走路,烟瘾犯了,正思考该怎么解决·文祺在叫自己,实属难得,心思被他牵引过去,于是快走两步并排同行,背上逐渐有了一丝热意··尽管是工作日,游客依然不见少,满眼的人山人海,找不到一处安静的景。
肖谔- xing -子急躁,脾气也爆,听不得嘈扰杂乱的声音,想带文祺寻个僻静的角落,谁知这俩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力道相抵,脚下一个不稳,又撞到了一起··肖谔侧身挡开人流,对文祺说:“我跟着你走。”
脚底的石砖变成草地,上了山坡,入眼是条玉带似的长河——小月河两岸春意盎然,细波微粼,钻石般耀目璀璨·沿河有人在荡空竹,武长剑,跳扇舞,几个老人围一桌下象棋,偶尔一道行云流水的高音千回百转,文祺循声望过去,源头是长椅上大爷手里的老式收音机。
粉色的花瓣洋洋洒洒,文祺边听边蹲下身,捡几片叠成一摞,装进兜里·肖谔看他玩儿的认真,两人又处在下风口,于是偷摸叼起根烟,痛快的解了解痒··烟缕飘向肖谔身后,身前的文祺又捡好一捧,揣兜,转身就要往回走。
肖谔慌忙藏烟,文祺已经看见了,走近动了动鼻头,表情不怎么明朗·肖谔心下一凛,忽然感觉不妙,就见文祺眉间缓慢的拧起一枚“川”字,带几分敌意的后退一步。
完·肖谔闭眼,禁了他的酒,还要禁了他的烟,这日子他妈没法儿过了··风里的温度回冷,斜阳西下,色彩分明的构图被抹成单一的橙红,远处湖光山色,近处草木皆盛,肖谔走在前面为文祺挡风,红绳垂下弧度,时而与两人手背相蹭。
遇上晚高峰,出口处被堵的水泄不通,地铁口人满为患,肖谔护着文祺站在路牙边,寻思是不是应该叫辆出租··手机拿出来没一会儿,一辆黑车停在他们身前,司机放下窗户,露出温和的笑脸,热情道:“小兄弟,上哪儿啊我载你们去吧,这个点儿可是打不到车的。”
明明是带着善意的友好,撞进文祺眼中却变成一张憎目可怖的脸,他胆怯的想要去拉肖谔的衣服,却见那人正弯腰与司机比划交谈,伸过去的手立时攥紧,唇线绷直,抬脚便跑。
肖谔被他拽了个踉跄,手腕吃痛,不明就里只得快步跟紧·文祺速度飞快,玩儿了命的狂奔,帽子都掉了也不肯停下,直到筋疲力尽,蹲在天桥下一小片- yin -影里,他才开始大口喘气,缩着手,盯着几步外的一丛月季。
肖谔调整好呼吸,“啧”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文祺是在害怕什么·他俩就这样一站一蹲两厢无言,等到树影婆娑,万家灯火悉数亮起,喧闹的城市收敛于夜晚的静谧,肖谔与他面对着面,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后颈,轻咳几下,深吸口气,唱出了声音。
五音不全,丝毫没在调上,也不会换气,起承转合一点不流畅,每一句都硬巴巴的,结尾捏着嗓子,喊得拖泥带水,倒是找着调了,不过也唱完了··“好听吗”肖谔厚着脸皮问,他在黑暗中寻找文祺眼睛里的光。
文祺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是很久以前,你在俞春园门口给我唱的一首曲子,是《凤还巢》中的一段·我根本听不腻,可你却说还要学新的唱给我听。”
肖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唱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就算文祺不嫌弃,他也不敢再唱了,怕给自己唱哭了,“等你彻底好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人都喜欢你,也有你喜欢的东西。”
街灯倏而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斜斜的拉长,肩靠着肩,头挨着头·红绳的一端松了,从肖谔腕间滑落,文祺拾起来绕在自己右手,刚好六圈··他朝肖谔伸长胳膊,唇齿轻启:“帮我系一下。”
声音清灵干净,尾音勾人,入耳钻心·肖谔愣住了,木讷的帮文祺打了个平安结,贴在一处的皮肤慢慢匀成相同的温度··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第二十九章·正文029·厨房门前支了张圆桌,盖着一垫凉席,上面铺满了从无量山采回来的普洱鲜叶。
四月的阳光温暖和煦,甘醇的茶香被柔软的春风轻轻一带,陆小昭指尖捻起一片,简单尝味,选一些放进巴掌大的铜壶,拔了些干草往灰青色砖块垒砌起来的炉子里一压,火柴擦星,没多久,普洱的味道越来越浓。
肖老爷子躺在摇椅里晒着太阳,鸟笼内的“红子”在和雪貂玩闹,朱红色的大门朝内推开,是肖谔和文祺回来了··“小北方”陆小昭冲文祺招招手。
文祺摘掉帽子,走过去,看看铜壶,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碗里盛放的各色药材,陆小昭解释道:“这是张大爷给你开的中药,待会儿我用紫砂锅给你熬好,每天喝三碗,总共喝三年。”
三年文祺瞪了下眼,手往旁边一伸,抓住了肖谔的袖子··“多熬点·”肖谔俯身闻了闻其中的一味,金钱草,一眼扫过旁边几类,牛膝,薏苡仁,茯苓,白术,全是大补。
他淡定道,“我也一起喝·”·陆小昭用抹布擦净紫砂锅底部的水渍,把药材按比例倒入,加水,压盖,上炉,拿起蒲扇挥了挥:“肖爷,我怕你喝完流鼻血。”
肖谔低头看了眼文祺还抓着自己袖口的手,心道,不喝估计也得流··“爷·”肖谔转身冲肖老爷子眯眼笑,老爷子熟稔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这么半天才想起我来”·“您不是吧。”
肖谔搬把椅凳坐到爷爷身旁,“别告诉我您吃醋了·”·老爷子抓起拐杖狠狠的掸两下肖谔的腿:“小兔崽子,敢拿你爷打趣”·文祺接过陆小昭手里的茶,双手端平,送到老爷子面前。
肖老爷子欣慰的笑着,抿一口,亮堂嗓一扬:“嫩绿邀春焙,余甘浃齿牙·神清非澡雪,普洱誉仙家·”·肖谔隔着衣料握住文祺的手腕,对方显然早已习惯,顺着他的劲儿坐在他身边,“听得懂吗”·文祺摇摇头,陆小昭又给两人各端来一杯。
“爷爷在夸这茶好喝·”肖谔饮茶如饮酒,一口闷肚,等着回甘·文祺想学他的动作,可这茶实在太苦,尝两口,原地呆愣的开始怀疑人生··肖老爷子逗趣的问:“怎么样,小北方,好喝吗”·文祺苦着脸,竖起一个大拇指。
“瞧瞧·”肖谔扭头冲老爷子一挑眉,“我们这赞誉多通俗易懂,您那舞文弄墨的,谁能听得明白·”·“嘿敢嫌弃你爷。”
老爷子麻溜儿的从摇椅上蹿起来,抡起拐杖,“三天不打,皮痒痒是吧,给我装茶去,我要回趟茶楼·”·肖谔捂着屁股“嘿嘿”笑:“行嘞,我送您去。”
“指望不上你·”老爷子朝刚进门的陆然扬了下头,“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子,哼·”·中午的气温高了,陆然脱掉风衣,露出里面裁剪合身的紫色衬衫,袖口上翻三折。
他站在阳光下,整个人熠熠耀眼,看的陆小昭不自觉流露出一副痴态,蒲扇掉了,手还机械的挥着,“啊”的一声痛叫,烫着了··陆然吓得面色发青,慌忙从屋里抱出医药箱,棉签碘酒绷带一水儿全招呼上,又是吹又是哄的。
肖谔指指那对儿兄弟,问他爷:“您确定您指望的上”·肖老爷子唉声叹气道:“那我找隔壁老王头,搭伴儿上茶楼听戏去”·肖谔再补一刀:“老王头和赵奶奶拍‘金婚’艺术照去了。”
一口气卡在胸腔,老爷子望天感慨世态炎凉,又听院门开合,方铭礼和尹月芳来了·芳姐放下让剧团小辈儿们做的春饼卤肉,招呼文祺和陆小昭来吃·肖谔走过去拿胳膊肘杵方铭礼肋骨,小声问:“合好了”·“没。”
方铭礼抱臂踢玩脚下的石子,“就是一起来看看文祺·”·“少拿文祺当借口·”肖谔话是冲方铭礼说的,目光却一直追着文祺的身影,见他跑进东厢房,站在木窗前,翻包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收藏的是在俞春园挑拣的那些粉色花瓣,“小时候没拿我玩儿够过家家这么多年,芳姐没找过别人,一门心思把青春全扑你身上,明眼人谁瞧不出来你多大了非得老来得子矫情啥呢”·一连串的问句跟机/关/枪似的突突,方铭礼抬头扬起震惊脸,不可置信的用眼刀上下刮一遍肖谔,“你吃错药了”·“嗯”肖谔漫不经心的应着,视野里,文祺横起左胳膊,放在窗台上枕着脑袋,右手食指轻敲瓶身,眼神如水,发丝被风缱绻至耳后。
“你的人设不应该是沉默寡言、忧郁悲情小王子吗”方铭礼摸摸心口,吓死他了,“突然这么健谈,还跟个老妈子似的,我有点不适应。”
文祺抬眼寻找肖谔,看见了,继续歪头摸瓶子·肖谔心里美滋滋,嘴上打哈哈:“是吗我以前是这样的吗”·“你能别笑的这么瘆人吗”方铭礼离远几步,“顶个板寸,穿一身黑,面相凌厉,笑成这个亚子,真没眼看。”
“再说了·”方铭礼又离得近了些,“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怎么老是替尹月芳说话,我也就她一个,我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她那脾气一起来,我完全是个受害者,你到底哪边的啊”·“茶楼里的人都一条心,除非你‘嫁’进来,我肯定站你队。”
肖谔变着向的做媒,为他“爹妈”- cao -碎了心,“喜欢孩子自己生,别成天盯着我和文祺·”·“你俩说啥悄悄话呢”芳姐脚下生风,踩出一排的碎高跟音,一身的红,凸/挺的线条婀娜娴雅,身材压根儿不输小姑娘。
她指着方铭礼:“骂我呢吧”·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方铭礼扶额:“夸你呢,都快给你捧天上去了·”·芳姐给他俩一人卷一张春饼,嗤一嘴道:“那也是肖谔夸的我。”
围墙边的月季开的正旺,海棠垂柳,池塘里又多养了三五条游鱼,其中那条硕大的白色锦鲤,纵身一跃,扑腾出几朵晶莹的水花··肖谔撞了下尹月芳的肩,落低声音:“还记得我那堆宝贝里,有一件你最想要的东西吗”·“……是那枚羊脂玉的发簪”尹月芳眼眸聚光,捂住嘴,脸一红,模样就是个小姑娘,“什么意思你终于肯卖给我了”·“你买不起。”
肖谔故意说,“整支玉簪通体打光无结构,表层带天然金黄皮,雕的是镂空祥云纹,苏工,有大师红印,绝无仅有,天价·”·芳姐没多少存款,她花钱如流水,又是剧团当家,照顾老的打点小的,日常吃喝都是精打细算着过,茶楼的账上还有她的借款呢。
尹月芳咽下口水,哪个女人不爱珠宝,肖谔每一句描述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买不起还勾/搭我,讨不讨厌·”·肖谔得瑟的走到窗边,同文祺附耳嘀咕两句,文祺瞧一眼尹月芳和方铭礼,点点头,继续趴着。
肖谔双手插兜踱回步来,迎着光,冲芳姐笑的没心没肺:“我家领导批准了,可以送给你·”·“啊”这一声着实拿出了唱戏的气势,还得是刀马旦的角儿,高亢洪亮。
尹月芳惊喜的合不拢嘴,“真的假的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肖谔仰起头,深吸一口庭院里的清新空气,平静的说,“作为嫁妆。”
第三十章·正文030·肖老爷子拎着两盒茶叶,蹭着方铭礼的警车回了茶楼,这下满意了,特别拉风·一院子的人离开的离开,回屋的回屋,肖谔关上东厢房的门,脱掉外套,对文祺说:“你刚出院,徐医生让你多注意休息,睡会儿觉吧。”
他拿出一板药片,在文祺的注视下嚼了几粒,而后拨出四粒递过去,端杯水,盯着文祺老实的吃进嘴里··文祺把玻璃瓶从窗台挪到桌面,蹬掉鞋,上床盖好被子。
闭眼没两秒,又起身趿着拖鞋,把椅子搬到床边,重新钻进被窝··肖谔被文祺的这一举动弄得心尖儿犯痒,他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盯着文祺的睡颜,心里更痒了,于是靠着床板,微阖眼帘,没一会儿也睡熟了。
梦里的画面天旋地转,时间与地点错乱着搭配,有时是在瑞丽,在客栈,在会所,有时在茶楼,在俞春园,在医院·肖谔追着一个弱小的背影跑的满头是汗,被开往废旧工厂的警车鸣笛声骤然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摸床上的人,却扑了个空。
被单是凉的,肖谔失措的嚷道:“文祺”·他回头,窗户大开,黑漆漆的夜晚,院里只亮着几盏红灯笼·微弱的光线撒进屋内,文祺披着他的衣服,手上端着玻璃瓶,正来回摆弄。
冷汗瞬间- shi -透内衣,肖谔撑膝缓了缓神,长长的呼出口气·他起身走到文祺身边,看红光染上红绳,和风树影,氛围满是暧/昧,眼里尽是深情··“怎么了”肖谔的声音很轻,很柔。
文祺举起瓶子,指给他看,肖谔仔细端详半天,发现花瓣的边缘已经褪成了棕色,翻了卷儿,渐渐凋零,变得干扁··肖谔抬手想要拍两下文祺的背,思忖片刻,只道:“花开花谢,总有周期和轮回,明年咱们再收集就是了。”
文祺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眸子里的落寞和沮丧都是真实的,肖谔心疼,用最短的时间想了八百多种能够哄他开心的方式,没一种满意的·他先是哄:“你乖乖的去睡觉,明天一早,我保证让你看到永远不会枯萎的樱花。”
再是思考,该怎么圆这句谎·文祺听话的又睡下了,肖谔有一晚上的时间,他步出房门,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唇间叼根草- jing -,开始苦思冥想··细风吹拂,月色再亮一层的时候,肖谔一拍大腿,有了。
他瞄准了老爷子的藏宝屋,边走边心虚,偷摸推开门,拍亮灯,猫着身子在地上好一阵翻腾,终于找到那块拳头大小的粉色芙蓉晶,在暗处幽幽的散着柔光,有着莹透细腻的美。
是块极品·肖谔大着胆子,打开水切机,眼一闭,聒噪刺耳的声音持续三秒,手上的石头切下来一角,能做个半指长的小吊坠··接着推磨,用二千目的砂轮和牛皮抛光好参差的毛边,摸出金刚钻,活动开指关节和手腕,他不是专业的,不过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但刻朵樱花应该不成问题。
刚要勾勒,对面的墙上落下个黑影,肖谔猛地一惊,回身就是一记直拳·陆然狼嚎一声,捂住肚子,痛的倒吸凉气:“三更半夜的,你抽什么疯啊”·多年拳击训练,下手确实没收着劲儿,肖谔漫不经心的说:“你怎么走路都不出声,吓我一跳,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陆然翻了个白眼:“咱俩谁更像贼”目光横扫台面,“你这是干吗呢”·“给文祺做个东西。”
肖谔指指柜子上的一袋子金箔粉末,“帮我拿过来,刻好了我要往上镀色·”·陆然不知道他具体要干什么,也还是照做,并且好心提醒道:“是谁说‘先努力别把爷爷的家产败光了就行’打脸不”·力道遒劲,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是一气呵成。
肖谔换了把美工刀雕花蕊,话讲的理直气壮:“哎,谈恋爱还要什么脸啊·”·别看是件小物,耗费了肖谔整整一晚上·黎明擦亮天际,滴胶凝固,金粉才沿花朵轮廓压覆完毕。
陆然一直在给他打下手,搬来许久不用的打孔机,超声波高频一震,孔打好了,拴根黑绳,系两个平安结,大功告成··陆然哈欠连天的回了西厢房,陆小昭一夜没找到他哥,睡不踏实,迷迷瞪瞪的踢着被子打太极。
陆然垂眼欣赏了一会儿,笑着躺到他身边,把人搂进怀里,有规律的拍着后背,陆小昭才终于消停下来··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文祺醒了,坐在床边给雪貂挠痒,他微弯着背,时而看向门口,明显是在等人。
第六次抬头的视野里,肖谔的身影由远及近,他蹲在文祺面前,拉开项绳,将礼物带在对方脖子上,神色疲惫却温柔:“答应你的·”·通透粉嫩的芙蓉晶,光滑圆润,表面一朵绽放的金色樱花,流光一转,美的惊心动魄。
文祺很喜欢,拽起绳子尾端拉扯半天,肖谔会意的安抚:“不会断的,绝对结实,放心吧·”·红日升到最高处,院子里又生动起来,陆小昭坐在海棠树下煎茶,熬中药,陆然在厨房准备午饭。
老爷子闲来无事,提着烟杆儿,去藏宝屋溜达两圈,就听平地一声吼:“肖谔,滚出来”·肖谔和陆然一愣,心道不好,这么快就被爷爷发现了只见一个刚洗完澡,顶着毛巾灰溜溜蹿出房屋,一个拿着锅铲,正飞速琢磨着该怎么替兄弟求情。
肖老爷子扬起烟杆,举着那块仅剩半个拳头大小的残次品:“过两天有买家上门提货,是要拿去做手把件儿的,你个败家玩意儿,切成这么小块还怎么跟人交易你给我过来”·做都做了,也复不了原,干脆破罐子破摔。
肖谔大步踏到院中,呲着牙道:“对不起,爷,我的错·”·老爷子瞪着他,两只眼睛在喷火:“干吗用了”·肖谔诚实的回答:“追小男生。”
“我打死你”肖老爷子健硕的飞过去一脚··肖谔拔腿就跑,抱住脑袋大嚷:“爷,冷静您可不能打死我,我可以断子绝孙,您不能”·“再臭贫把你钉墙上”·“哎别——别打脸”·陆小昭笑的天真烂漫,陆然也在笑,回身从锅里夹出一块蒸腾着热气的红烧肉,给陆小昭尝鲜,兄弟俩一起兴致勃勃的看热闹。
肖谔边跑边侧目,余光中,站在屋门前的文祺正望着他,弯起的眼角唇角像月牙儿,阳光一照,好看极了··第三十一章·正文031·文祺最近睡觉有些不安实,经常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每次醒来都要盯一会儿肖谔,不说话,默然凝视,而后再穿衣下床,洗漱吃饭。
肖谔这几天总被文祺莫名其妙的眼神弄的过分紧张,他对文祺不设防,那两道如炬的目光好似能直入心底,看透他所有潜藏的情绪··气温回暖,雪貂顺床板一路攀爬,蹿到被子上弓身跳两下。
文祺醒了,揉揉眼睛,四周静悄悄的,床边的座椅没有人,肖谔不在··他掀开薄被,拿过椅子上的外套披好,脚还没触地,从窗台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文祺抬头,眯眼,一款老式收音机亮着灯,“嘶嘶啦啦”冒出一阵干扰音后,听的真切了,是首戏曲。
婉转悠长的亮堂嗓儿在唱:(西皮流水)这兄妹本是夫人话,只怨那张生一念差、说什么“待月西厢下”,你乱猜诗谜学偷花··青衣唱腔,文祺觉得耳熟,把椅子搬回桌前,趴着听完了整曲《红娘》。
肖谔关掉收音机,站在窗外俯身,将刚从月季堆里摘来的一支玫瑰放到文祺眼前,轻道:“带你去个地方,可能要住一段时间,简单收拾下就出发·”·肖谔说完,文祺拿起玫瑰边闻边望向他:“是和你一起吗”·没料到对方会开口,音色好听,内容更好听,肖谔点头:“我们还住一个屋,我还看着你睡觉,哪儿都不去。”
茶楼周末来的客人更多,陆小昭一早便去忙活,陆然中午才出屋门,见肖谔一身扎眼的潮服杵在院中,手上是双露指的暗色系手套,活动臂膀时,长袖里衫贴着外衣夹克上移,露一截劲瘦的细腰,脚边放着红色行李箱,他问:“干吗去”·“回茶楼住。”
肖谔冲箱子一歪头,犯懒道:“我拿车,帮个忙呗·”·肖谔高中毕业那年,考了驾本儿,给新买的雅马哈r6上了张“京A”的牌,每天夜里绕二环飙车,竞速160,没少让方铭礼托关系从警察局里捞他。
后来抽风的次数少了,r6便跟一排老式二八锁在院后的车棚里,没再碰过··此刻重出江湖,陆然有点激动,没有男生不爱重机车,他虽不会骑,但只要瞄一眼,肾上腺素都会升高。
肖谔这身行头配上贴了紫色亚光膜的r6,难得陆然认可,无论男女,没几个能禁得住帅少配摩托··临近车棚,肖谔径直朝r6走去,陆然急切的在心里搓手手,幻想发动引擎时那一声沉闷的重低音,在音箱似的密闭窄巷里轰然噪响,这动静,简直能令他亢奋。
一双比平时都聚光的眼睛死死的盯住肖谔的背影,目光擦过r6,陆然在心里“咦”的发问,就见那人瞄准摩托车旁边的破旧三蹦子,面不改色的飞起一腿,跨上了车座。
陆然头顶缓缓冒出一个“”··肖谔朝他帅气的一扬下巴:“行李放‘后备箱’·”·神他妈后备箱陆然嫌弃的把手里的东西扔上车:“爷爷都嫌这玩意儿过时,多少年没骑了,好好的r6搁棚里吃灰,图啥啊”·“你懂什么。”
肖谔满脸不屑道,“开摩托车,一脚油,十分钟到了·骑它,四十来分钟吧·”支在两侧的长腿向后蹬地,三蹦子从一列大二八中脱颖而出,他看一眼陆然,高低着肩膀满足的说,“重要的不是终点,是沿途的风景,还有和你一起看风景的人。”
陆然呆住,半晌,佩服的竖起个大拇指,反正他是没有勇气去骑这辆“一蹬三哼哼”的破车··文祺等在院门口,远远瞧见徐徐而来的三蹦子,离近了,丝毫没犹豫,迈上车,坐在横躺着的行李箱上,抱着雪貂冲陆然挥挥手。
没踩几下轮子,白色泡桐的香味变得更浓,文祺左右摆头,看敞着门的家家户户,有的在洗衣做饭,有的在练功下棋,还有小孩儿把桌板搬到屋外,背着太阳在苦读诗书。
右拐出了盛阳胡同,街道两侧挺拔的杨树支起一路浓荫,泛白的光线从枝桠间流淌,满地碎银·肖谔卖力的蹬着,尽量保持匀速,偶尔遇见熟人,大方一笑,抹一把脑袋上漫出的汗珠。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衣服下摆被文祺抓住,肖谔一惊,车把歪了·他急忙扶正,文祺的拇指贴着他后背,肌肤相蹭,有点凉,骑了一段路,又变得有些烫··路过一家服装店,两人下车,三蹦子停在画了白线的车位。
肖谔推开店门时嚷了句:“孙大妈,是我·”就听二楼台阶“哒哒”几声响,身材微胖的女人朝门口一扬手,“来啦小肖爷,人带过来没有”·“嗯。”
肖谔将文祺轻轻揽上前,“都需要量些什么”·“肩宽、三围、腿围、臂长·”孙大妈架上老花镜,抬头“哦哟”一声,“这孩子可够瘦的。”
肖谔摸了摸鼻尖儿:“三件上衣,两条裤子,一套西服一套唐装,之前定好的·”·“没错·”比对完记录,孙大妈掏出皮尺,音量稍大些,“来,小伙子,到阿姨这儿来。”
文祺原地不动,好似没听见·孙大妈又重复一遍,以为是个腼腆孩子,主动走过去拉开尺子,示意他抬臂·文祺举起蹿上身的雪貂,吓孙大妈一跳,两人隔着三米远,肖谔叹口气道:“让我来吧。”
店里的人多了,两人移换到柜台后面的试衣间,放下帘子,隔断外面的喧嚣,也遮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空间太小,转个身都费劲,贴在一起的衣料有细微的摩挲声。
文祺拉开外套,抻平里衣,双臂上举,看的肖谔喉结翻动,硬着头皮把手绕到他身后··耳边有温热的呼吸,软发贴服耳侧,痒的肖谔赶紧拉直皮尺绕回胸前,记下数字。
抬眼,文祺精粹的目光猝不及防打进心间,有股隐在深处压抑已久的情意被猛然间撞了出来··- cao -·肖谔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对自己的反应很是无语·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这个动作做的过于明显,再一抬头,文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哪儿,只知道放在他胸前的手,能清楚的感觉到心跳变得略微急促了些。
第三十二章·正文032·不过是量个做衣服的尺寸,肖谔感觉自己好像上了趟战场,累的筋疲力尽,理智也险些溃不成军··他用这些年锻炼出的强大意志力,测量好文祺的臀围、腿围,手心里的汗捂- shi -了皮尺。
拉开帘子,肖谔揉着酸楚的后颈活动腰背,紧绷的肩线松软下来,释然的长呼一口气··文祺跟在他身后,手指缩进袖口··肖谔把尺子还给孙大妈,笑着道了谢,潇洒的朝门口踱步。
孙大妈愣了两秒:“小肖爷,这是要走了吗”·肖谔闻声回头,没察觉出不对劲,抬手摸摸板寸,“嗯”··孙大妈站在柜台后面,单手支颐,颇为无奈的看着他:“我要的数据呢”·哦对对。
肖谔恍然一拍大腿,食指在空中轻点,不好意思的转身,步子还没迈开,脚下一顿,冷汗都下来了··刚才量好的数据呢他给忘了··耳垂、下巴、鼻尖、脑袋顶通通挠一遍,也没想起来,要命的是居然一个都不记得。
他用眼神求助文祺,对方正全情投入的撸貂,压根儿没看他··肖谔不得不轻唤一声,文祺抬起头,两人对视良久,文祺默默放下雪貂,重新走回试衣间,背靠隔板。
肖谔内心哀叹,行吧··芳姐的电话打进来时,肖谔正歪着车把在十字路口拐弯,他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嗯”·“什么情况”听筒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杯盘戏曲欢歌笑语,尹月芳厉嗓儿道,“这都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你就算腿着来也该到了,怎么这么慢”·肖谔显得不耐烦,因为心虚,具体心虚什么他自个儿也琢磨不清楚:“问那么多干吗马上到。”
“你订的那张行军床送来了,我给你放哪儿”芳姐问··肖谔瞥一眼红绿灯,下来推车过马路:“我屋·”·“二楼又不是没别的房间,那么多张床,非得挤一块儿。”
尹月芳边说边上楼,指挥送货的人把东西放对地方,“两张床,空间占的满满当当,侧个身都不方便,勉强能下脚,这要是晚上文祺起夜,稍微有点动静就能吵醒你,麻不麻烦。”
不麻烦,他乐意的很·肖谔重新踏上三蹦子:“你再好好让人看看,帮着摆摆,争取连下脚的地儿也省了·”·尹月芳纳闷:“……你想让文祺从你身上爬过去才能出得了屋门啊”·栅栏街快到了,肖谔使劲蹬了两下:“行。”
尹月芳:“”这人什么毛病··开豪车招摇过市的人,不稀奇,吭哧吭哧跟三蹦子较劲的人,不多·街边两侧小店里的顾客都抻着脖子向外张望,茶楼近在咫尺,坐在二楼看台听戏的大爷叼着烟斗,胳膊肘搭上栏杆,笑了:“小肖爷,怀旧呢”·“别说。”
肖谔顾不上抬眼,只挥了挥手,“可真够累的·”·没从正堂走内梯,这时候客人多,肖谔出现又得是一通招呼,于是带着文祺进了楼门,直接上到二层,直奔自己那屋。
雪貂轻车熟路跳到床铺缩起身子打盹儿,文祺环视四周,这里的房间不比四合院,精简的摆设仍显得空间逼仄狭隘,除了睡觉,其他什么也做不了··肖谔放下行李箱,空间更小了,他问:“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喜欢吗”·文祺用力点了点头,喜欢。
服务生小璟在二楼跑来跑去,棉麻帽攥在手里,模样焦急·肖谔走出屋子,目光扫到她,小璟停住脚,喘两口气:“肖爷,我在找芳姐,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肖谔站在正堂二楼的围栏前放远视线,尽管一楼大堂宾朋满座,他还是很快就在人群中寻见了方铭礼:“后面有她的节目,这会儿应该在更衣室做准备·”·小璟迷茫的看着他:“可是今天剧团没有安排芳姐出场啊。”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很浅的弯着眼角,小璟红了脸,慌乱的望着楼下,又听他问:“有什么事”·“啊,对·”小璟应声回答,“有个客人嘴刁的很,非要吃铁锅加饴糖炒出来的栗子,说咱们现有的是用电力锅加热的,味道不对,正闹脾气呢。”
“老客新客”肖谔问··小璟说:“老客,脸儿熟·”·“以我名义送盘腰果过去,跟他说,半小时后一定让他吃到正宗的糖炒栗子。”
隔街的胡同东头,有一家没店招的小铺子,里面住着个老奶奶,每天都在炒栗子,用炭火和大砂粒,五块钱能买半斤··肖谔揣上钱包,握住文祺肩头,弯腰对他说:“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外面人多,别乱跑,在这里乖乖等我·”·文祺送他到门口,两步路,就能让肖谔特别满足·关上门,屋里突兀的安静,文祺老实的拉开椅子,坐下身,双手放在空荡的桌面,盯着墙角两盆生长繁茂的黑法师。
转过视线,手边不远处的位置,摆着一枚木色的相框·他拿近,里面放的是一张合照,十六岁的肖谔文祺一眼认出,而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却让文祺看了很久。
第三十三章·正文033·房门打开,外面一片满堂彩,唱曲的人是个哑嗓,音色却高亮,二胡节奏渐快,腔调再起:(二黄原板)我二老年古稀无后实惨,周梁桥拾一子接传香烟。
是《清风亭》的一段唱词·文祺走到围栏前,向下望去,远处是一方光线聚拢的舞台,站着对儿老头老太,皆是花白的胡子粗浓的眉·两人相互搀扶,拐杖撑住佝偻的身子,水洗过度的亚麻长袖幅度不大的往空中轻抛,神色忧苦:清晨起到学中把书念,但愿得老天爷,保佑我姣儿早早成名,从今后也改换家园。
抱紧手中的相框,文祺扶着楼梯缓步下来,站在正堂右侧,凝视台上演员们的动作·先是近处一桌,其中一位男客人注意到他,与同伴附耳交谈,再是由点及线的小声议论,最后吸引过去半座厅堂的目光。
文祺一头亮丽的棕发垂至锁骨,一侧别在耳后,露出削瘦的脸线·茶楼里的灯光是温和的暖黄,被舞台耀眼的白光一衬,变得黯淡昏沉·视线仿佛隔着一层浅淡的水玻璃,可他生的好看,叫看他的人不由得眯起了眼,清正的眉下是- shi -润的眸子,水灵透光,五官因鼻梁更显立体。
皙白的额头,薄淡的唇,第一直观雌雄莫辩,再一眼,是个分外惊艳的少年··就是衣服不怎么合身,大了不止一个码,松垮的挂在平窄的肩上··起了些喧吵声,演员同琴师一并望过来,陆小昭刚给客人上好新茶,瞧见文祺,一个健步,拉着他去了后台。
声音倏尔撤出耳畔,陆小昭把围在脖颈上的方巾摘下来,擦擦脑门上的汗:“小北方,肖爷交代了,得看住你,不能让你乱跑·”·周遭安静没多久,闷在更衣室里的嬉笑声逐渐清晰,大门敞开,乌央一群胭脂粉黛甩着艳色的水袖哄闹着往外走,路过文祺身边,纷纷侧目,年纪大些的花旦都认识他,有些惊讶的唤道:“文……小北方”·文祺茫然的看着这些混杂各色香水、妆容不一的旦角们,一时分辨不出是谁在叫他的名字。
“快进来·”这个音色熟悉,是尹月芳,文祺抬眸,霎时愣住了··朱砂色沿眼廓晕开,上浓下淡,两瓣红唇映衬一身大红色的花帔,上面绣着繁缛的团凤图,对襟是素白的底,淡蓝色的纹,珐琅彩片与贝珠组成的硬头面——大青衣穆桂英的扮相。
芳姐见他没动静,柔声道:“小北方”·文祺点头回应,同陆小昭一起进了更衣室旁边的化妆间··一水儿的镜子,周围一圈白灯,每个桌位都放着红白油彩,定妆粉,锅烟子。
只有一个位子上坐着人,正往自己拢好的- shi -发上贴片子··芳姐问文祺:“是在找我吗”·文祺把扣在胸口的照片拿给她看。
“哎呀,真是太怀念了·”水袖掩嘴,尹月芳带着妆容的笑态更加妩媚,“你抽条拔节的晚,跟在肖谔身后都找不到你,又瘦,抱起来一点分量也没有。”
“这张合影就在茶楼旁边照的·”芳姐回忆着,“肖谔不爱照相,谁说都不管用,所以他的照片特别少,这还是你嚷着要拍,他才听话配合的。”
文祺身子骨弱,陆小昭怕他站久了会累,拉着他坐下,问:“小北方,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文祺摇头,抬眼瞧着芳姐,分明是有所求。
尹月芳在人场混久了,就算是个陌生人,给她个眼神也能猜出七分意思·文祺有事,她会意,却架不住这双幼态纯粹的眼睛,心疼的说:“想要什么,尽管提,芳姐全满足你。”
文祺将照片重新拿在手上,指指肖谔怀里的自己,抬手缕了下长发,捏起发梢··尹月芳诧异的问:“你想……剪头发”·陆小昭遗憾道:“这么漂亮,剪了多可惜啊。”
文祺的目光始终温和,内里隐隐有股子倔强,芳姐细眉舒展,扬声:“谢莹莹·”·贴好片子的女人应和:“芳姐·”·尹月芳双手端在胸前:“你也听见了,露一手吧。”
说完,转向文祺,“莹莹既是演员,也是我们剧团的化妆师,造型师,肖谔的头发就是她给剪的·”·谢莹莹耸肩摆手:“肖爷那发型可真没什么难度,闭着眼睛都能理。”
文祺低头笑着,照片里的肖谔看上去很开心,他想让他一直这样开心下去··白色的围布盖在胸前,谢莹莹熟练的- cao -起平剪,捻一束文祺的细发,并指理顺,干脆的落剪。
尹月芳踩着经久不衰的掌声上场,方铭礼食指轻叩茶杯,目不转睛,看他的女人双手捧印,身姿飒爽,一步一挥袖,颦笑间流露的,是巾帼的傲骨与柔情··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一曲结束,大汗淋漓的下台,脱衣,身上仅剩一件素白的雪练,尹月芳摘掉头冠,巴掌在脸侧挥着风,快步走回化妆间,顿时热了眼眶。
妥帖的刘海,蓬松的发丝,尾部带一点微小的弧度,文祺站在镜子前搔搔鬓角,谢莹莹用沾满爽身粉的小刷子,扫掉粘在他脖子上的碎发··文祺开口问:“芳姐,还行吗”·尹月芳不知点了多少下头,眼前的少年容颜未改,声音未变,还是那么可可爱爱:“太行了。”
她清清发干的嗓子,“肖谔呢快让肖谔看看·”·回到二楼的房间,文祺把照片放回桌面,右手握住椅背,想了想,没有拉开。
行军床挨着床铺边沿搁放,中间没留空隙,压根儿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这是文祺喜欢这间屋子的原因··但现在,他不想在这里等肖谔,他想早一点见到他··卖栗子的老奶奶热情的过分,炒一锅栗子十几分钟,愣是拉着肖谔聊了大半个钟头。
塑料袋里装着热乎的三小包糖栗,肖谔大步往回赶,急出一身热汗··栅栏街里有吆喝声,也有震天的锣鼓,有清淡的茶香,也有各种风味小食,肖谔略过两侧的景儿,快步变成小跑,离的茶楼越近,心思越是明朗,他焦虑,不是怕怠慢了客户,而是因为离开文祺太久。
春末清风,卷起一丝熟悉的味道·在经过楼旁那棵几近凋零的樱花树时,肖谔下意识扫过去目光,漫不经心的一瞥,险些摔倒,打着趔趄慌乱站稳身子,怀里的糖栗撒了满地,散着细腻的甜香。
他发狠的瞪着树下那抹瘦长的背影,那人正抬起手臂,去摘枝桠间剩下的最后几片花瓣,似乎想要留住这一季,尝尽酸苦,又在翻转的命运中,窥见蓬勃生机的暖春··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文祺回头,撞进一个凶猛的拥抱中。
肖谔的力气太大了,后仰的身体弯成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弧形,他却享受,微微踮脚,好能与对方贴的更紧··肖谔的情绪有些失控,他转过脸,滚烫的唇擦着文祺的短发,蹭了蹭柔软的耳朵,最后落在他颈侧,连带着从眼角滑出的,一点温润的潮意。
文祺轻轻的问:“买到栗子了吗”·肖谔闷声回答:“买到了,可是全都撒了,我还得再去买一趟·”·“那一起吧。”
文祺拍了拍他的背,“你走慢点,我跟得上你·”·“好·”·天色明亮,岁月悠长·这一次,是只有两个人的远方。
第三十四章·正文034·一路上,文祺没再说过一句话·肖谔总时不时偏头看他,缓过劲儿了,心里多出几分尴尬,对自己刚才的莽撞有些不好意思··回来晚了,栗子让客人直接带走,肖谔留下两包,一包嘱咐陆小昭送去后台,一包拿到自己房间。
进了屋,小璟送来杯凉白开,肖谔嚼两颗药片,把其余的拨到文祺手里··小璟听陆小昭说过文祺的事,知道他对一切药物和医疗器械过分敏感、排斥,为此肖谔会先当着他的面打针吃药,好让文祺能够彻底放下戒备,接受治疗。
可是·小璟担心的问:“肖爷,是药三分毒,您这样乱吃……”·“没事儿·”肖谔看向文祺,盯着他乖乖把药吞下,“清肺化痰的,我烟抽的勤,刚好对症。”
·文祺捏着装药片的铝板,若有所思·很多内心的创伤想要在短时间内痊愈,需要调动潜在的意志力不停去做斗争和反抗·文祺选择逃避,因为他知道肖谔会陪着他,会身体力行的保护他,久了,也习惯了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允许自己一直病下去。
指甲抠着鼓起来的塑料薄膜,制造出细微的声响,小璟端着空水杯走了,肖谔正在铺他的行军床,回身看见,伸手拿掉铝板和药盒,随口说了句:“当心再划着手·”·“晚饭想吃什么”放好枕头,肖谔转过脸问,“我让厨房单做,咱俩跟屋里吃,不和他们一起。”
自从文祺回来,基本上每次吃饭都是独自一人·肖谔不明原因,也不敢贸然询问,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进展,他开始变得胆怯,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得意忘形触了雷区,文祺就不理他了。
文祺拿过糖栗,掰开一个先给肖谔,小璟又跑上来,气喘吁吁:“肖爷,方警官找您·”·肖谔不轻不重的“嗯”一声,没听见文祺的回答,于是自作主张:“那就喝点瘦肉粥,吃些好消化的。”
他温柔的说,“困了躺下睡会儿,我去去就来·”·方铭礼找他什么事儿,肖谔门儿清,只觉得这人够能憋的,现在才肯张嘴·下了楼,方铭礼咧着笑迎上来,揽过肖谔的肩膀:“聊聊”·“怎么,被我姐的‘穆桂英’迷倒了开窍了终于等不及了”肖谔一连三问,问的方铭礼一阵迷茫,好一通琢磨。
他纳闷儿道:“你不是去给人买栗子了吗怎么知道尹月芳今天扮的是‘穆桂英’”·肖谔摇头叹气:“说你啥好。”
一副嫌弃的嘴脸,接着又是三连问,“你第一次见到尹月芳,她唱的就是《穆桂英挂帅》吧”·方铭礼颔首:“对啊·”·肖谔瞧他不开窍的模样:“一见钟情吧”·方铭礼老脸挂红:“……对。”
肖谔加重语气:“那你有注意到,之后你们吵架也好,冷战也好,只要你来茶楼,尹月芳就唱‘穆桂英’吗”·方铭礼停住脚,站在暗室门前不动换了,止不住的,心里的浪花翻上天,澎湃的他像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
“钻戒买个大的吧”肖谔拧钥匙开锁,暗室老旧的灯管亮起昏朦的光,拢在两人身上··每次进到这间屋子,方铭礼的眼神总会不自觉乱瞟,珠光宝气聚集的地方,人都亢奋:“料事如神啊,知道我是来买钻戒的。”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半躺进转椅,单手背头,翘起二郎腿,单刀直入:“预算多少”·方铭礼痛快道:“半年工资”·估计这是他人生中开销最大的一笔数字,居然喊出了“豁命”的气势,肖谔左眉轻挑:“就这点儿诚意”·少了方铭礼心下盘算,一线城市,聘礼怎么也得二十万起,还得余出办酒的钱,租个交通便利点儿的饭店,外加包办的婚庆公司,他一个头两个大,音量渐小:“那就……八个月工资”·肖谔左脚用力,转椅前腿儿离地,朝后晃悠着身子,瞄一眼门口捂嘴偷笑的芳姐和小璟,跟拍卖似的往高了喊价:“一年工资。”
方铭礼这个职业,拿的薪水并不高,从一线退下来多年,坐办公室的,虽下无小,但上有的老不少,勉强能养家糊口·一枚钻戒,快要赶超“下聘礼”的数,结个婚还得拿出割肉断腕的决心,一生一次的难忘,估计大部分男同胞都难忘在花钱上了。
他咽了口吐沫,老鼠声:“行·”·尹月芳眼眶热的很,虽说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真要让方铭礼为自己掏这笔钱,她也舍不得,三十好几的人,早就过了“物质”的年龄,只要对方有这个心,足矣。
感动的不行,刚想进屋,肖谔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嘴里吐出个耳熟的称呼:“宋叔·”·“南非矿场今年的报价出来了吗”肖谔问,而后答,“嗯,一克拉。”
方铭礼提前去商场侦察过价格,各要素最顶级的GIA钻石,按市价走专柜,十几万,差不多能买到一克拉大小的··“啊”肖谔的口吻突然变的很无奈,甚至被老宋逗笑了,他低下声音,“嗯,听你话了,下手了,也拴身边了,但不是小姑娘……”·“哎,没害羞,真不是我,这辈子我也用不到。”
肖谔打断对方一连串查户口似的问话,扭头瞥了眼呆若木鸡的方铭礼,“是方警官要和芳姐结婚了·”·三两句,肖谔满意道:“谢谢宋叔,请你吃喜酒,红包免了,机票报销。”
挂下电话,他起身在一堆画筒里胡乱扒拉,抽出其中一卷有些发黄的宣纸,上面系着一根红线:“可算能送出去了·”·方铭礼接过来:“这是什么”·肖谔眼皮微抬:“我爷的贺礼。”
肖老爷子是个博学的大家,饱读诗书,文玩儿字画样样精通,方铭礼在打开礼物的一瞬间,非常期待老人家亲笔为他写下的贺语··肖谔开始往外哄人,他想文祺了:“你俩太磨叽,好几次都以为要成事儿了,恭喜的话换了又换,给我爷弄烦了,直接写了个一劳永逸的送你,省的再改。”
不是金词名句,不是燕尔佳话,方铭礼低头一看,哭了——预祝,老来得子··走出暗室,肖谔歪头对芳姐说:“人家心意也明了,钻戒也就花他俩月工资,嫁妆少不了你的,这下能踏实嫁人了吧”·尹月芳几度哽咽,泪眼汪汪的瞧着肖谔,刚要开口,戏台上悠长婉转的滑出一声:新婚后不觉得光- yin -似箭,驻青春依旧是玉貌朱颜。
是谢莹莹在演《锁麟囊》中的桥段,程派抑扬错落、疾徐有致的唱腔,雅韵独特,听的人温暖惆怅·肖谔抬头望过去,脚步慢了下来,舞台侧边多了把小板凳,板凳上坐着一抹单薄的身影。
像很多年前,文祺在台牙子边正襟危坐,听姐姐们唱戏一样,此时正聚精会神,搭放在膝盖上的手,幅度微小的在空中划着拍子··肖谔停下身,神情温和·他端抱起手臂,看一束暖光融融的照着文祺,眼里映着茶楼正堂的灯火通明。
·窗外落了几滴雨,晚霞冒出- yin -云的时候,玻璃上泛出一层淋漓的水泽·月琴弦动,清灵碎响,门口吹来带着初夏热度的风,文祺忽然回头,深情的看了一眼肖谔,周遭所有画面在这一刻,都褪成了浅淡的白色。
那目光,是梦一样的一道彩··第三十五章·正文035·桌子上的碗用瓷盘盖着,里面盛着温热的粥,小璟说,不够可以让厨房再做,文祺知道,还是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给肖谔。
肖谔进屋脱掉外衣,手掌扣着碗口,端起来仰头全喝干净,抹把嘴,擦着文祺的视线看向他的时候,文祺很自然的背过身,望着窗外,食指挑/逗怀里的雪貂··二楼只有一间房子有独立卫浴,芳姐住着,肖谔便领着文祺去公用水池洗漱。
水房里的白炽灯用的还是老式灯泡,断续的跳着亮,视线昏暗··文祺刷牙时总是微微侧身,躲着人·肖谔悄悄瞄过去目光,以前看见的是一脑袋柔顺的棕发,现在剪短了,露出细长的脖颈和玉琢一样纤柔的耳,外加对方身上套的是自己那件宽硕的红长袖,下摆荡在膝盖处,这牙刷了能有十多分钟。
回到房间,文祺和雪貂麻溜儿的爬上床,肖谔关掉灯,光线暗下,行军床发出“咯吱”响动·翻过身子,肖谔简单用外衣作被,叠着腿,没敢继续看文祺,逼着自己很快睡着了。
雪貂缩在枕边,白茸茸的尾巴偶尔扫到文祺的脸,有点痒·他侧了下身,逐渐清晰的视野里,肖谔的呼吸规律顺畅··有多少个日夜,闭眼前的画面都是同一个人,文祺依赖着肖谔带给他的安全感,在每晚入睡前,给予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
过去发生的种种,开始在他梦里一一浮现,文祺没有告诉肖谔,他害怕睡觉,可只有在睡觉的时候,肖谔才会寸步不离的守在自己身边,那么近,伸手就能碰到··文祺闭上眼睛,吐息缓慢均匀。
还是那个场景·黑洞洞的走廊,曲折幽暗,钻进鼻子里的药水味又浓又呛,瞳孔总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身边有刺耳的金属声,戴着口罩的男男女女举着针管,胳膊上血管密集的地方被抹上一层冰凉。
痛感扎破神经,恐惧钻进肺腑,周围的每个人都形态狰狞,文祺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燃烧,他弯折背脊,张着嘴,撕扯着白布单挣扎的吼叫··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画面跳转,换了间屋子,有人在窃窃私语:“不能带着R跑,他太脆弱了,病成这样没人管,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还是这个声音:“药厂东侧那间化学室全是易燃品,一点就炸,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绝不能被他拖累·”·“K说的对·”一个哑嗓儿接话,“我是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偏要拉着这个拖油瓶,如果不是他,我们早都离开了。”
文祺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他太虚弱,太疲惫,瞳孔蒙灰,干涩的嘴唇微张,嗓子火辣辣的疼·眼角余光中,一道瘦长的身影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自然垂下,手里拿了颗腐烂的苹果,一下下往高处抛着。
“R和我们不一样·”他说,“我们是没人要的孤儿,活着还是死了,没有人会记得·”·“R在等人来接他回家·”那个身影纵身一跃,朝文祺的病床走来,距离近了,依然辨不清五官,“如果R能活下来,我们活着的意义也会不同。”
“他会记得我们·”·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文祺像是落到了水里,浮浮沉沉,面前晃动着斑驳细碎的剪影,继而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带着窒息的压迫感呼啸着涌向身后。
腕间一痛,他发现自己正匍匐在水泥地上,用下巴支着脑袋,手脚被粗绳捆绑,满嘴血腥,狼狈的,望向视野尽头··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最终还是停了下来··文祺张大嘴巴,用力嘶喊:“跑啊别管我了快跑”·内心却在绝望的渴求,“别离开我”,还有,“不要丢下我”。
睁眼的刹那,大口吸进的空气开始涤荡五脏六腑,心率过速,耳道里的气压拉成一丝尖锐的鸣音·文祺直起上半身,弓着背,沉着脑袋,他看上去有种无声的隐忍,内里的情绪却一拨又一拨叫嚣着,想要冲出体外。
窗外依稀能听见虫鸟的叫声,远处有流潋灯火,发丝被冷汗沁- shi -,文祺侧过头,肖谔的气息很沉,大概是之前一直睡在椅子上的缘故,此刻沾到床,由于疲劳过度,鼻腔隐约带出一点细微的鼾声。
左臂压着腹部,右臂伸出行军床,越过缝隙,搭在床铺边缘·文祺不知沉寂了多久,身形快要与浓墨的夜色相融,他望着那只五指曲向掌心的右手,缓慢的,用自己的左手握住,十指相扣。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肖谔醒了,他迅速的眯了下眼,不等意识回笼,着急的用目光寻找文祺·对方还在睡,唇角勾起一丝轻柔的笑意,肖谔看了很久,也笑了,不知道文祺做的是什么样的梦,梦里会不会也有自己。
刚想起床洗漱,右臂一麻,肖谔猛的抬手,瞪圆了眼睛·无数疑惑“蹭”的冒出天灵盖:什么情况我和文祺牵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昨晚发生了什么卧槽牵着手睡的等会儿……十指、紧扣·肖谔震惊的拧着眉毛,一脸懵逼,最后一问直击灵魂:为什么我睡的跟头死猪一样·这动静连带着弄醒了文祺。
肖谔把自己问的生无可恋,一扭头,毫无防备的撞进文祺眼中··热气从耳孔喷出,脸红的不像话,他无法判断是不是因为自己在梦里肖想了对方,情难自持不小心而为之,觉得此时应该松手,可又实在不舍。
为了缓解尴尬,他张了张嘴,舌尖咕噜着话,半天只吐出来两个字:“……早啊·”·文祺移开视线坐起来,满足的抽回手,将斜在肩头的领口抻正,指尖擦过线条平直的锁骨,轻声对肖谔说:“早安。”
第三十六章·正文036·这之后,肖谔每一次醒来,都是和文祺手牵着手·确实要命,他在洗澡间用文祺握过的手解决完,撑着隔板低下头,水柱打在后脖颈,他在这股冲力中缓和心情。
自从肖谔回了茶楼,生意比以往还要火,还有不少老客来找他买文玩儿字画,忙里忙外累的不行,晚上脑袋一沾枕头,睡的昏天黑地,这手是怎么牵到一起的,他实在没印象。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非礼”文祺,肖谔在这天入睡前,喝了六罐纯咖啡,闭着眼睛也精神,装模作样陪着文祺睡熟了··凌晨三点,反正睡不着,肖谔打算去楼下暗室理理货,旁边床铺忽然有了动静,没两秒,右手指缝一阵瘙痒,热度覆过来,两只纠缠的手紧紧相扣。
刺……激·肖谔在惊喜和惊吓中稳住心率,他不能有大动作,不能吵到文祺休息,不能因为想跑洗澡间而松手,于是瞪着天花板,默念静心咒,直挺挺躺尸到天亮,才有了一些清浅的睡意。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腰背酸痛,睡太久了·肖谔拿出手机看眼时间,下午五点,文祺不在,他急躁的穿衣出门,停在栏杆前,视线朝舞台右侧一扫,果不其然,文祺正端着药碗坐在板凳上,边喝边听戏。
肖谔往身旁的柱子上靠了靠,眉目含情的盯着文祺,从日落黄昏盯到月明星渺··他做了一个决定··五月中旬,方铭礼带着尹月芳见过母亲,准备商议办酒的事。
两人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吵,这大概是所有情侣都无法避免的难题,酒店定在哪儿,亲友怎么安排,请柬、伴手礼、会场布置,一点点的意见不合,放在别人身上估计能有一方迁就或是退让,这俩,分分钟开打。
听见吵闹声,肖谔探出房间,眼珠右瞥,杵在楼梯上的一男一女叉着腰,正据理力争·芳姐拿茶楼当家,仗着娘家人在什么话都敢说,肖谔竖起耳朵听了会儿,觉得不妙,在尹月芳那句“老娘又不是非你方铭礼不嫁”嚷出口前,招呼小璟,把二位祖宗请到楼上最大的雅间,喝茶谈心。
大理石台面的茶几泛着粼光,四周围着两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镂空的檀木窗扇,灯笼形状的壁灯,整体色调温良儒雅·方铭礼和尹月芳一人杵在沙发一头,彼此看不顺眼。
陆小昭端来洗干净的紫砂茶盘,沏上顶好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香味一起,方铭礼动了动鼻子,肖谔连藏品都拿出来泡了,为了给他俩劝和也是下了血本儿··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人还没到,方铭礼伸手去端茶杯,陆小昭抬臂一挡:“方警官,这杯不是给您喝的。”
尹月芳哼笑一声,向前倾身,陆小昭还是一样的口吻:“芳姐,您也不能喝·”·推门声衔着落下的话音响起,肖谔一水儿纯黑走进来,怀里抱着雪貂,后面跟着从头到脚一身素白的文祺。
四人对坐,肖谔懒散的倚向沙发背,抖抖二郎腿,文祺坐姿周正,手腕轻搭在膝盖上··大红袍徐徐冒着热缕,茶雾缥缈,肖谔划了划额角,叹口气问:“因为什么吵”·“他们家那帮乱七八糟的亲戚。”
芳姐控制着音量,斜起眼尾,唱戏多年,一不留神就是个炸堂嗓儿,“在外地,那血缘,八竿子打不着,听说方铭礼结婚,非要过来凑热闹,机票、住宿、吃喝,不都得我们掏啊他们怎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借机会旅游来了”·肖谔冲门外的小璟使了个眼色,小璟会意的带上雅间的软包门,家丑不外扬,丢人。
方铭礼口气阔绰的反驳:“又不花你的钱,你考虑这么多干什么还把人想的那么坏,借着婚礼,亲朋好友拉拢拉拢关系,不也挺好吗”·“你听听这话说的。”
芳姐冲肖谔扬脸扭身,服帖的旗袍拉出一道褶痕,“什么你的我的,以后都是我们的,连‘共同财产’最基本的意识都没有,结个屁的婚·拉拢关系,有必要吗平时出过气儿吗帮过忙吗可真会挑时候。”
方铭礼老脸沧桑:“又不是不给红包·”·“红包妈耶·”尹月芳扇扇手里的帕子,气的直冒汗,“一家子五六七八口,给一个红包,你算算一桌酒席多少钱”·方铭礼急眼了:“你好歹也是唱大戏的,就不能心胸豁达一点吗”·尹月芳“蹭”的站起来,指着他:“这要是你队里的兄弟,你的直系亲属,我会是这种反应吗你自己拎不清,还怪我心胸不豁达,你有那个豁达的资本吗”·肖谔饶有兴趣的撸了会儿貂,偷瞄文祺的表情,歪着脑袋笑着问:“听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了吗”·文祺摇摇头,认真的当个旁观者。
食指在茶盘上轻敲两声,对面掐的难舍难分的四道目光齐齐- she -向肖谔,尹月芳搔搔鬓角坐回沙发,就听他道:“二位看这样行不行·”·“婚礼,中式,就在茶楼办。”
话一出口,两人直接愣住·栅栏街位于三环以里,按地段算价,包场包餐,少说也得几十万,还没加上停业一天的流水··最主要的,茶楼从来没有过喜事,头一遭为自己,尹月芳非常激动。
肖谔继续道:“这次办酒只请本地亲友,之后你俩专程回老家张罗几趟流水席,按当地习俗再办一次·千里迢迢让人过来万一照顾不周,得不偿失,你们过去,倒显得更有诚意。”
尹月芳吸了吸鼻子,眼刀上下刮着方铭礼,四十好几的人,还不如一个孩子明白事儿·肖谔摸了摸左腕上的翡翠珠串:“婚庆事宜,通通交给陆然,走他们公司的内部价。”
“至于红包·”肖谔开门见山,对芳姐道,“我听小昭说了,你不许剧团里的人给份子钱,但你也要体谅他们的心意·”·“每人两千,沾个喜,这笔钱我会以奖金的形式发在他们当月的工资里。”
肖谔抬眼扫一圈对面,“还有什么问题”·方铭礼组织半天语言,实在受之有愧,他知道肖谔不需要他的感谢,于是盯回茶几上那杯温度渐凉的大红袍,问:“这是给谁泡的”·肖谔答:“文祺。”
方铭礼又问:“那为什么不喝”·肖谔眼一眯,目光有些贼:“解决完你们的事,下面该解决我的事了·”·再次向后仰身,望着面前不明所以的两个人,肖谔等了一会儿,郑重的开口:“这场婚礼是我的诚意,作为交换,芳姐,我要文祺进你的剧团,收他为徒,教他唱戏。”
文祺扭头看向肖谔,眼神雪亮··肖谔的眸色很深,态度严肃的对尹月芳说:“我要你全力以赴,把你所有的本事,毫无保留的,传授给文祺·”·尹月芳还没缓过神,搞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又多了个徒弟,喜上加喜,一时被天上的馅饼砸的有点儿懵。
肖谔将茶杯放进文祺手中:“去给芳姐敬茶·”·文祺赶忙起身,双手捧过去,尹月芳小心的接住,五千块一斤的大红袍,满口留香··“方叔。”
肖谔端起茶壶,第二杯才是方铭礼的,“文祺的事,一直没有好好谢过你·文家已经放弃了,我根本没资格要求继续查下去,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会走多少弯路。”
肖谔的杯沿略低,与方铭礼碰了碰,“剩下的茶饼给老人家带回去,婚礼的事,晚辈们一定尽心尽力·”·一帮人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剧团当家的要办喜事儿,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
屋门敞开,大伙儿瞧见肖谔走出来,又一哄而散,开心的干活去了··正堂里依旧是熟悉的器乐,熟悉的旋律,熟悉的亮嗓儿,谢莹莹职业病犯了,偷听到文祺要进团,迫不及待的拉他去后台试衣试妆。
肖谔手臂搭上栏杆,目光始终跟着文祺,一路护送,见他迈离正堂的脚步一顿,转身,朝二楼望了过来·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肖谔举起雪貂,挥着它毛绒绒的小爪子,弯起眼角,冲文祺温柔的笑了笑。
第三十七章·正文037·肖谔一度想去后台看眼文祺,被一帮花旦们搡了出来,掩上门,不给瞧·剧团里的姐姐们大多生- xing -热情,肖谔怕她们吓着文祺,于是把陆小昭塞进化妆间陪着,自己回正堂招待客人。
今晚台上说的是相声,外请的社团,偶尔还会有评书和杂技·竹板一响,捧哏的喝出一嗓,丝毫不亚于唱戏的,满堂连绵的掌声与叫好声·肖谔坐在最后面一桌,抿口茉莉,也跟着鼓掌,准备嗑第三盘瓜子。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陆然来接陆小昭下班,没找到人,挤着肖谔的板凳坐,顺手从盘里抓起一捧··“听说你把我给卖了·”“喀嚓”,子儿从两半的壳中冒出来,陆然没吃,抽了张纸。
肖谔给他倒杯茶:“多单生意还不好”·“走内部价,纯出力,没得赚,肖老板也给我发点奖金呗·”陆然笑着打趣,目光逡巡一周,问,“小昭呢”·“在陪文祺。”
肖谔说完没多久,就见舞台侧面的门开了,卸了妆的熟面孔三五结伴的回楼上休息,陆小昭跟在最后,看到他哥,蹦跳着跑过来··陆然往他手心放一把嗑好的瓜子:“哥公司发了粽子,肉的,回家尝尝”·“嗯”陆小昭吃的津津有味,“我明天买点粽子叶,多做几种口味,端午那天带到茶楼分给大家。”
肖谔拍拍手,起身去后台:“给我爷带句话,过节我和文祺回去看他·”·化妆间开着门,灯光洒在地上,一团柔和的暖黄·喧吵声散尽,过分安静,肖谔走了一段黑路,站到亮处时一愣,深邃的瞳孔霎时聚焦。
屋子里空荡荡的,立在镜子前的人穿着薄薄一层雪练,下身也是白色,腰杆笔挺,身姿拔群,平肩向后展开,气质宛如一株刚冒芽的新竹··听见动静,那人回头,肖谔移开视线,垂眸,食指抵在鼻下揉了揉:“该睡觉了。”
文祺走路步伐很轻,直到视野里多了双脚,肖谔才抬眼·布料下面隐约能窥见玉扣似的肚脐,精瘦的腰线,往上,不敢看了,略过胸口盯着圆润的下巴,文祺的声音传进耳畔:“不好看”·肖谔边说边大着胆子对视,“怎么可能……”,入眼惊鸿。
细长的眼尾含笑的翘着,文祺的肤色本来就白,打了底,抹上红,嫩的都能掐出水儿··肖谔内心哀叹,折磨死我算了··谢莹莹从一堆戏服后面探出脑袋:“肖爷,我手艺如何”·妙啊。
肖谔感慨:“挺不错的·”·“主要是小北方的五官太好化了,不用怎么修饰,感觉就出来了·”谢莹莹找出《锁麟囊》中“薛湘灵”的衣服,抱过来跃跃欲试,“穿上看看”·“太晚了。”
肖谔脱下外套严实的裹住文祺,不想给别人看,“明天有的是时间,先休息,莹姐也早点睡·”·之后几天,肖谔没敢再踏进后台半步·尹月芳开始教文祺最基础的“唱”、“念”、“做”,除了“打”,文祺手腕太软,没什么劲儿,刀枪把子一类的道具全都拿不稳。
先练习基本功,等开了腔,练好气,出来神韵,再定角色··方铭礼和尹月芳的婚礼定在端午过后的第一个周六,没剩几天,两人忙得不可开交·茶楼上下张灯结彩,栅栏街两侧的小店提前贴上了“囍”字,离远一瞧,一派欣荣。
文祺的衣服做好了,肖谔往他身上随意比划两下,只试了唐装,试完又让他赶紧脱了··“哎等等·”孙大妈拿着立拍得,一把年纪还挺新潮,举起来对着文祺一通拍,“阿姨照一张啊,小伙子太俊,省的我再花钱请模特了。”
肖谔死命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 xue -··三蹦子停在朱红色大门旁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蓬勃旺盛,石榴树开花了,喜鹊落在枝头·文祺给肖老爷子泡好茶,背着正午阳光回了东厢房,肖谔把茶楼账本拿给爷爷,老爷子算了算收益,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刚想夸一句,懂事儿了,不败家了,肖谔“哦”一声:“对了,我把大红袍给喝了·”·老爷子两眼一翻,收益成负的了:“什么场合你喝大红袍”·肖谔挠把板寸:“文祺拜尹月芳为师,是件大事儿,得有仪式感。”
我就知道·老爷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碧螺春、龙井、毛尖儿、猴魁,那么多能选的,你偏给我整大红袍”·“爷,你不懂。”
肖谔笑眯眯道,“当着心上人的面儿炫富,是一种享受·”·陆然刚踏进院门,听见的就是那句颇为耳熟的,“我打死你”··厚衣服穿着热,文祺从衣柜搜出一套肖谔压箱底的睡衣,薄,也宽松,鹅黄色,前兜绣着小熊图案。
换好对着镜子左右打量,揪起领口闻了闻,全是肖谔的味道··倒了把食儿,撒入水中,文祺蹲在池塘边看锦鲤嬉戏,摇摆着绸扇一样的尾巴,扫起一层又一层斑斓的波纹。
陆小昭一早带着三大兜粽子去了茶楼,将剩下的苇叶留在厨房,展开放进洗菜盆里,盛着水,一汪青翠·文祺闲着没事,逛游进来,瞧见叶子和碗盆里颗粒分明的糯米,肚子“咕噜”叫了声,他想,肖谔还没吃饭,肯定也饿了。
肖谔走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文祺不知从哪儿扒拉出自己高中时的睡衣,还是尹月芳照着幼儿园女生的审美买的,逼着他穿了大半年,实在是忍无可忍,可这衣服上了文祺的身,细瘦的胳膊腿儿在袖口裤脚底下逛荡着,熊宝宝衬着稚嫩的脸蛋儿,一头被风拂乱的短发,有种挠心的可爱。
·肖谔靠在门框边看了很久,忽然想找根烟抽··抬手摸摸耳朵,“啧”,又掐了两把喉结,明明戒烟有些日子了,此时却饥/渴难耐,根本扛不住瘾。
他完全可以找老爷子要一根解馋,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还存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肖谔踱到文祺身后,将他牢牢圈在怀中,前胸贴背,手覆着手,鼻尖埋进发丝,贪婪的深吸一口气。
肖谔很清楚,尼古丁能解的瘾,文祺也能··热气喷在耳边,文祺缩着脖子躲开,下一秒又贴过去,更近,更紧·两双手在糯米盆里- shi -/漉/漉的纠/缠,拿起的粽子叶滴答着水,浸- shi -红绳,顺着小臂滑落,在文祺雪白的胳膊内侧留下一片晶莹。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忍不下去了,不管不顾了,松开的手撑在流理台边,克制的往前走一小步,文祺微微弯腰,回过头,薄唇蹭上肖谔滚烫的脸··“文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说的话。”
肖谔钝重的心跳一下下打在文祺背上,“我对你……不是正常的感情,简而言之,就是无时无刻都有‘非分之想’·”·“我们有约在先,你不记得没关系,但是我想告诉你……”·肖谔闭上眼睛,收拢双臂:“文祺,我、我喜……”·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然拿着手机,火急火燎的边跑边嚷:“肖谔,刚才小昭给我来电话,说茶楼有人……哎呀我去”·立时后退两步,陆然捂住眼睛,又好奇,视线从指缝中溜出去,瞧见肖谔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身子一僵,连连撤离到十米开外的安全区域。
陆然坐在石椅上等了没几秒,肖谔就从厨房出来了,看他的眼神非常复杂,除了想杀人,居然还带着点儿委屈··“真不能怪我·”陆然坐姿乖巧道,“赶上事儿了,我够呛能架得住,还得你去。”
“说·”肖谔蹲在海棠树下,叼根草- jing -,看上去异常冷静··陆然压低音量:“有几个混混想跟茶楼赊账,陌生面孔,小璟不同意,他们动手了。”
肖谔蹙眉,斜眼瞧陆然:“打女人”·陆然摇头:“没打,小昭说就是推了一下,肚子撞桌角了·”·嘴里蹦出一长串儿地道的京骂,肖谔不耐烦道,“半小时解决完,回来吃粽子”,起身回屋拉开抽屉,取出摩托车钥匙。
r6沉闷的轰鸣声刚起,肖谔人已经消失在盛阳胡同,转而蹿上马路·五分钟后,栅栏街店铺里的人纷纷探头,行人注目,一道紫色闪电掠过,急停在和雅茶楼门口。
陆小昭获救一般飞奔出来,肖谔揽着他肩膀,大摇大摆走回自己的领地··桌椅横倒,小璟脸色发青坐在板凳上,身边围着一圈老老少少·犯事儿的看见肖谔,拿腔拿调的说:“哟,你就是那个管事儿的”·肖谔问小璟:“撞哪儿了”·小璟摁着右腹,抿唇咬牙,答不上话,明显伤的不轻。
“一,茶楼规定,满五千以上,下一次才能赊账·”肖谔甩甩手腕,活动开臂膀,“二,碰女人,别地儿不清楚,搁我这儿是大忌,你们得有点心理准备。”
“三,特别不巧·”肖谔肩峰凸起,朝对方三人懒散的抬眼,右手攥拳,暴出的青筋从手背一路顺向大臂,“我今儿心情本来很好,但现在真的很糟。”
其中一人不多废话,拿下巴颏瞧人,挑衅的上前,看样子是想正面硬碰硬·肖谔微微侧身蓄力,曲肘,劲儿全使在拳峰,不瞄骨头,专盯最不扛痛的腋下软肉,在触到时换成蛮力,一记漂亮的斜上勾拳。
“妈的,打扰老子过节包粽子·”·方桌在地面拉出一道聒耳的噪音,被击中的人踉跄着倒下,另外两个跳着脚,横眉怒目,张牙舞爪的扑过来·肖谔反手一抄,抓起长凳朝向一人脑门,作势吓唬完,直捣下腹,表情凶悍,动作凶猛。
“老子正表白呢,你们丫挺会挑时间啊·”·谢莹莹用胳膊肘杵杵陆小昭,问:“肖爷嘟囔啥呢”·陆小昭学着肖谔的样子原地挥拳,像只扑腾在水里的小奶狗:“难道这招式还有口诀”·神经抽痛,不严重,顶多皮肤淤青,肖谔判断完对方伤势,转向下一个人,抬脚横扫,小腿肌肉绷出凌厉的弧形,严格把控受伤程度,不用鞋底,受力点在踝骨,突出的关节撞上对方额角,搞定。
“误了老子谈恋爱,你们他妈担待得起吗”·谢莹莹“哇哦”的鼓了鼓掌:“肖爷帅的哦·”·陆小昭拿出“肖谔弟弟”的气势,凑上前叉着腰,冲地上的人嚷道:“交钱,滚蛋”·还真是打算吃霸王餐的主,身上穷的叮当响,三百块的茶钱,专程找人送了一趟。
陆小昭记账赶人,按肖谔的嘱咐,准备带小璟去社区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引擎声,谢莹莹摆正桌椅一扭头,刚才那位耍帅的早跑没影儿了··阳光依旧浓烈,四合院里的草木被晒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肖谔热出一身汗,露着膀子踏进东厢房的卧室,心里的躁意在文祺浅浅的呼吸中缓慢沉寂··肖谔蹲下身,视线与床铺齐平,五指撩开文祺的刘海,发际线汗津津的,他小心的用指腹抹蹭干净。
文祺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软塌塌的盖着眼睛,肖谔认真的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搬椅子,桌上的小瓷碗里放着半颗热腾腾的粽子··还是一人一半··肖谔看一眼文祺,咬一口粽子,吞下肚后,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我吃完了。”
文祺眼皮微动,没醒,只是往床边挪了挪身子··第三十八章·正文038·茶楼一层正对舞台的雅间门口,贴了一副对联,“琴瑟雅乐喜迎天外客,丹桂芝兰盼来月中人”,是肖老爷子的手笔。
这里是尹月芳的新娘房··正堂三十多副桌椅铺上缎面绸布,绣着金“囍”,白瓷餐具,玛瑙糖盒,细节一丝不苟·头顶火红的纱幔,灯笼高挂,“和雅”匾额周围绕一圈大红色的绣球花。
宾客就位,陆小昭帮陆然系好衬衫袖口,往他兜里塞一根“中华”喜烟··“只准抽一根,沾沾喜·”陆小昭捏着他哥的手。
陆然点头,掐掐陆小昭的脸:“今天敞开了吃,专挑贵的,机灵点儿·”··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司仪走上舞台,看眼表,冲门口身着瑞兽紫金礼袍的老人家点点头。
“吉时已到”高亢的嗓音,是剧团里的老生,鬓角白了,面色却精神·鞭炮声起,锣鼓震天,沿街站的两排人齐齐望向街口,一辆老爷车缓缓停在高耸的牌楼前。
方铭礼穿一身长袍马褂,立领,盘扣,金色绣纹在阳光下熠熠发亮,他被队里的兄弟们你推我搡,朝茶楼方向快步走来··文祺扬着下颌,唐装领口束着脖颈,他皱眉,觉得紧。
肖谔匪夷所思半天,取衣服时明明试的合身,才短短几天怎么就……·长胖了肖谔一愣,左右拨着文祺的身子,上下细致的过一遍眼,笑的比新郎官还开心:“脱了脱了,不穿了,找件红的随便凑合一下就行。”
文祺揪起衣摆,拇指摩挲繁复的云纹:“浪费·”·“你要是能长胖十斤·”肖谔扽直袖筒,和文祺一样的衣服,只是大了两个码,“我开家唐装店都行。”
门外一派奢华红火的气象,喧闹声灌耳,文祺凑到栏杆前向下望去,人头攒动,都看着自己脚底的方向·他俯身,视线越过“和雅”牌匾,尹月芳已经被哄搡着拥出来,迈火盆,跨马鞍,由刚才那位“老生”搀扶着,站上伸向舞台的红毯。
陆然扛着摄像机一路跟拍,陆小昭和小璟时不时跳脚,往空中撒一捧月季花瓣··舞台正前方的“天地桌”上,放着大斗、尺子、剪子、镜子、算盘和杆秤,称“六证”,象征男方的家底儿和对女方的赤诚忠心,新人将在此叩拜天地。
尹月芳身上的秀禾服也出自孙大妈之手,四十九天的工期,光是鸾凤图就绣了两周·满头金饰璀璨生辉,中间插着肖谔送的那枚羊脂玉簪··文祺的目光跟随尹月芳的身影,看两人于“天地桌”前牵手,一同步上台阶,在亲友的见证下三拜六叩首,一番煽情的告白,礼成。
即便离的很远,文祺也能感觉到尹月芳的动容,新娘妆哭花了,那么要强的女人依进方铭礼的怀中,像只归巢的小鸟··文祺忽然想起肖谔之前的那个拥抱,下意识看向他,对上视线后又迅速移开,食指勾了勾袖口。
怔愣片刻,注意力被司仪手上的绣球吸引,文祺扒住栏杆,向前倾身,一帮人朝舞台围拢,挥动手臂,神色激动,陆小昭、小璟和谢莹莹也在其中··“想去吗”肖谔蹭了蹭文祺的肩头,问。
文祺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人多,可他对满堂的红色有向往,踌躇过后,摇头··肖谔看他脸上变换的表情,笑着说:“你知道接到绣球意味着什么吗”·文祺认真的听,眼神很亮。
肖谔低头,食指轻触文祺的手背:“古时候,抛绣球是择佳婿,放现在,代替捧花,寓意传递幸福,谁接到,谁就会是下一个结婚的人·”·文祺垂眸,有些沮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绣球产生强烈的渴望,更不明白为什么如此迫切的想要得到它,送给肖谔。
“来,新娘背过身·”司仪把绣球送到尹月芳手上,“我喊一、二、三,用力向后抛,看看谁是今天的幸运儿·”·“真不下去”肖谔再次问道,文祺抿嘴,指甲抠着围栏边缘。
“三——”司仪开始倒计时,文祺细眉微凛··“二——”他看着一脸期待的肖谔,有点生自己的气,可是下面的人太多了,他就算去,也根本抢不到。
“一——”绣球抛出,尹月芳随即转身,人浪此起彼伏,绣球在无数双手中跳动,最后砸在陆然脸上··镜头一黑,陆然一勾手,稳稳接住了。
文祺羡慕极了,看着陆小昭抱住他哥又蹦又跳,摄像机差点砸地上·全场沸腾,尹月芳笑的合不拢嘴,一派祥和,敲锣打鼓仍不停歇··他低头,盯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回过神时,想让肖谔去楼下吃喜酒,不用再陪着自己,于是扭脸看过去,眼前是一颗缠满彩穗的红色绣球,比陆然手里的还要精致漂亮··文祺吃了一惊·瘦长的手指划蹭质地细腻的绸布,他听见肖谔说:“哎,居然被我接到了。”
肖谔拿稳文祺的手,让他抱好绣球:“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文祺看了很久,眨眨眼,然后抬头看着肖谔··肖谔的脸在文祺的瞳孔中逐渐放大,四目相对,就连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绒毛都能清晰的入眼:“怎么办,下一次该轮到我结婚了,不知道我喜欢的人,会不会答应啊”·说完这话,像是为了缓解害羞和尴尬,肖谔伸舌对文祺做了个鬼脸,终于把人逗笑了,可这一笑,文祺失色的捂住嘴,肖谔震惊的丢了呼吸,两个人彼此望着对方,欢天喜地的热闹近不了身,他们之间只剩一片哑声的空白。
文祺的嘴唇下面,是一排参差不齐的前牙,全是断齿··第三十九章·正文039·文祺正过身子望向楼下,唇角微颤,紧紧的抱住怀里的绣球·肖谔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不出情绪,直到右侧楼梯传来踩踏声,小璟揣着两盒喜糖跑上来,他才茫然的接过,道谢,低头瞧着玛瑙糖盒上的图案,透雕工艺的一对儿游龙戏凤,没什么精彩之处,他却看了很长时间。
这是文祺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仔细想来,之前猜不透的种种表现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肖谔弯下腰,肘臂撑着栏杆,有人在喊他下楼喝喜酒,肖谔冲他们挥手,没能扯出一点笑容。
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吃饭,刷牙时会侧身防着他……肖谔思虑繁杂的皱起眉,眼底蓦然灰暗,六年前的意外他是全身而退,可它至今都没有放过文祺··手上的绳子是怎么断开的,衣服上是谁的血,滚落在地面的碎牙,一幕幕倏忽重回肖谔眼前。
他沉重的叹口气,转身把糖盒放进屋里,低垂视线没去看文祺:“我到下面应酬一会儿,很快回来·”·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泛白的指尖用力抓着绣球,文祺改变主意了,他不想让肖谔走,可他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方铭礼终于捉住肖谔,白酒杯递过去,被对方换成瓷碗,倒了半瓶白酒,直接灌·尹月芳吓了一跳,赶紧去拉肖谔的胳膊,扬手就往脑袋瓜上招呼:“吃东西了么你,哪儿有喝这么猛的,找打呢吧”·肖谔喝酒不红脸,但上头,嬉笑打闹没两分钟,眼前就开始万花筒似的扭着转。
方铭礼队里的兄弟对肖谔早有耳闻,一见这么能造,更是使劲儿撺掇,一杯酒一根烟,轮着折腾··陆然完成拍摄任务,扒开人堆找到肖谔时,那人已经仰躺在椅背上,眼神涣散,牙齿咬着烟尾棉花,也不怕落下的烟灰烫到脸。
“这么拼”陆然摸出陆小昭塞给他的那根喜烟,歪头点燃,难得懒散的单脚踩上桌沿儿,摊倒在椅子里,显然累得够呛,“你别待会儿回房间折腾人文祺去。”
“不会·”肖谔暗哑开口,头痛欲裂,“我清醒的很·”·绣球和桌上的合影放在一起,文祺看向照片中的肖谔,今天没能让这个人开心的笑出来。
他失落的打开糖盒盖,挑拣出红色包装的糖果,拆开,一颗颗吃进肚,吃完盯着糖纸上的纹路,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剪刀··雪貂循着甜腻腻的味道凑过来,匍匐前进,文祺停下动作,给它拨了颗红双喜的大虾酥。
重新合好盖子,窗台上淋了一层火红的夕阳,栅栏街变得安静,穿梭来往的人流陆续消失在街口·文祺爬到床上,望着屋门,肖谔还没有回来··他脱掉唐装,叠好放在枕头边,躺下,闭眼,睡不着。
复又起身,从领口拽出黑绳,来回捻着那枚雕刻金色樱花的芙蓉晶坠子,寻求心安··转而星夜,月色温润,窗楞上时而映着从远处开来的轿车车灯,文祺的瞳孔也染上了一点橘黄色的光影。
“啪嗒”一声,他转头,肖谔裹夹着一身酒气烟味走进来,用背掩门,经过桌边放下外套,收起行军床,折叠好靠在墙边,坐上文祺的床铺··两厢无言,空气中只有朝文祺不断扑来的,他最不喜欢的两种味道。
他用手背去碰肖谔的脸,一个触感温良,一个热烫,很久过去,他轻声问:“我让小璟给你泡杯蜂蜜水吧”·肖谔一动不动,背脊弯曲,突出的肩胛骨顶/起黑色短袖,手腕搭在膝盖,没有回应,甚至听不见呼吸。
过了片刻,他说:“对不起,我喝酒了,还抽烟了,你别生气·”·文祺看着他:“肖谔·”极轻的一声,带着温柔和安抚,肖谔鼓起胸腔吐匀气息,掌心搓脸,回头。
房间是暗的,没有一点光亮,他看不清文祺的五官,于是凑近,盯瞧,固执的把视线嵌进对方虹膜,抬手捏住文祺的下巴,指腹向下轻捻,露出高低不齐的牙齿··文祺排斥的躲开:“别看,丑。”
肖谔的手一顿,重重的落回床铺,砸出很响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心脏烧成一团火,对自己的失望,对文祺的愧疚,所有繁琐的情绪都在这团火里翻搅,越燃越旺。
玫瑰色的真丝布料点缀着透窗而来的稀疏月光,肖谔压抑着痛苦和欲/望,将额头抵在文祺平窄的肩膀,摸索着他的手,揉捏,握紧··“原谅我·”有熟悉的气味包裹住肖谔,他才敢让自己醉的彻底,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文祺,你原谅我。”
至此,酒意倾覆,被酒精完全浸泡的肖谔,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很空,那些令他几近抑郁的负重,瞬间瓦解的一干二净··肖谔苦笑,到头来他还是选择逃避,自己可以用酒精,用尼古丁,层层削弱内心的罪恶感,文祺能吗他有出路去选择,去发泄,彻底忘掉这些伤害吗·当肖谔迷醉意识,反复在过去的记忆里挣扎时,文祺轻轻揽住他的后背,顶起肩膀,用锁骨去托他的下颌,将他紧紧搂进怀中。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文祺轻晃身体,掌心覆在肖谔后颈,他们像亲密的恋人,一方哄着另一方安然入睡,世界在两人淡下的呼吸中沉归寂静··如果非要让我说出口,你心里才能好受一些的话。
文祺贴着肖谔的耳朵,哼了首小曲儿,而后抬眼望向素水的月空,平淡的说:“我原谅你了·”·你也要原谅你自己··第二天凌晨五点,茶楼的灯光率先亮起在栅栏街,小璟挂着两个黑眼圈,迷迷瞪瞪招呼着人开始收拾满堂的狼藉。
杯盘的碰撞声、人声、桌椅拖地的嘈杂声传进耳畔,肖谔动了动眼皮,在太阳- xue -针扎一样的刺痛下缓慢睁开眼睛,待视线清晰,他看见雪白的墙面,枕边的唐装,被单一角,还有几根由于离得太近,被放大成虚影的发丝。
肖谔垂眸,瞥见一个很可爱的发旋儿·他蹭过去脸,小心的收紧臂弯,文祺虽瘦,身子却软,右耳贴在他胸口,左手依然是昨晚搂抱他的姿势··又睡了一个回笼觉,肖谔侧身把薄被掖在文祺颌下,穿好鞋,起来干活。
他拿起椅背上搭放的外套,不经意扫一眼桌面,玛瑙糖盒旁边有一堆碎小的纸屑··他伸手打开盒子,里面装的是十九张裁剪成心形的红色糖纸··第四十章·正文040·茶楼门边儿的红柱上挂着一块方牌,檀木料,粉笔草书,写着今日戏曲:《沙家浜》、《空城计》、《贵妃醉酒》。
上午十点,第一场开演,肖谔站在栏杆前注视正堂门口,谢莹莹一身蓝布素衣,背头盘发,扮的是春来茶馆的老板娘·她挺直腰板洪亮的唱,“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刁德一”扶正帽檐,开始同她周旋时,一个熟面孔走了进来。
小璟一见,是老客高大夫,《沙家浜》的忠实粉丝,有这出戏,他必定在场·泡了杯浓茉莉刚要送去,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我来吧·”·肖谔拿了个托盘,放碟儿馓子麻花和糖卷果,往茶杯里浸两朵还带着晨露的白兰花。
高大夫与方铭礼同年,也是茶楼旧友,穿着休闲服,额头汗涔涔的,跑完步路过这里小坐休憩·他只点了杯高碎,可桌上不止一样东西,于是抬眼,瞧见肖谔,笑道:“我今儿什么运气,肖老板亲自端茶倒水,受宠若惊啊。”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说完捏起杯盖,看见白兰花,一愣,忍不住先尝一口,清香满溢,高大夫咂吧下嘴:“茶里有话,说吧,找我什么事”·肖谔磕开瓜子,听一耳朵西皮流水,“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笑了:“找你还能是啥事儿。”
“看牙啊”高大夫伸手就要掰肖谔下巴,被对方迅疾的躲开,“嘁”一声,“就你这牙,齐垛垛一整排,列队似的,拍个片儿挂我诊所都能当范本。”
一曲终了,肖谔拍拍手,撑着腿站起来:“劳您移个驾”·高大夫进到肖谔房间,看见文祺,眯眼,觉得面儿熟。
肖谔给他搬把椅子:“您帮着看看·”·平时穿惯白大褂,袖子都是翻折,当下也把长T恤挽到臂弯,高大夫左右瞧着:“来,张嘴·”这一瞅,眼一瞪,直接蹦出一句,“怎么会弄成这样”·离得近了,看的仔细了,高大夫忽然回头,面冲肖谔往右移移眼珠:“这……这是文祺”他捂住胸口又去瞄床上的人,惊呼道,“真是文祺”·肖谔点头,弯曲食指勾了下鼻尖:“嗯。”
当年肖谔一身血迹,狼狈的跑回茶楼扑倒在方铭礼脚边向他求救时,高大夫也在,很快,两个孩子的不幸就在熟人堆里传开·如今再见文祺,高大夫百感交集,却又疑惑:“文祺的父母前几天还来我这里看牙,怎么没听他们提起过”·听见“父母”二字,文祺没什么反应,他抱着雪貂,看向窗外,是个艳阳天。
“还没通知他们·”肖谔心虚的转移话题,“文祺的牙,多久才能治好”·高大夫心疼道:“得先去医院拍个牙片,看看后牙的生长情况,健康的话,前面这几颗,少说半个月。”
他补充,“不单单是补牙,还需要植牙和做牙冠·”·医院,文祺皱眉,往窗边挪了挪,离高大夫远些·肖谔收回目光,问:“要是拔四颗智齿,也得半拉月吧”·高大夫看着他:“谁拔智齿文祺不用,他的后牙长得很正,如果有龋齿,补一补就行。”
肖谔指了指自己:“我拔·”·文祺回头,高大夫气笑了:“怎么,还嫌你脸儿不够尖,人不够俊啊想学小鲜肉拔牙瘦脸”·肖谔没接他的茬:“麻烦您尽快给我们安排,先给我做。”
一口气换到胸腔,后面的话在舌尖绕一遍,肖谔思忖良久,“……别告诉文祺的父母·”·他明白,自己至今也没有资格和立场说这样的话,听的人更是不解,可如果换作别人,高大夫兴许会多问两句,但肖谔,他放心的很:“你有你的考量,我知道,不过……”·高大夫看向文祺,耀眼的光线在他周身映上融融一圈莹亮:“别让两个老人等太久。”
从栅栏街西口出去,沿三环往东五公里,一排擎立的写字楼背面,就是高大夫的口腔诊所·自动门开合,浓烈的双氧水味扑面刺鼻,文祺离肖谔始终只有半米远,紧紧跟在他身边。
肖谔能感觉到他的局促和紧张,拿上预约号,拍好牙片,护士领他们去到第三诊室,高大夫已经准备就绪··“费用方面,肖爷肯定没所谓·”高大夫打趣道,“按照最好的材质,最高标准配下来,六颗牙,小十万,三周左右修补完。”
肖谔问:“拔智齿呢”·高大夫无奈的叹口气:“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偏要找罪受·”他摆手,“你的费用就免了吧。”
肖谔往脖子上系好白布单,把文祺拉到手术椅旁边,指指护士手里的刮匙和三角挺:“没事的,都安全,你看好了啊,不会有人害你,也不会有任何危险·”·高大夫取出一次- xing -针管,第一步先打麻醉:“可能有点疼,忍一忍啊。”
疼·肖谔在心里发笑,这点疼比起文祺遭受的,实在卑不足道··还没碰到肖谔的牙床,文祺伸手扯住高大夫的袖子:“不弄了·”话一出口,连同旁边拿着吸唾器的护士都朝他望过来,眼里满是费解。
肖谔刚要解释,文祺先他一步:“我不害怕了·”·手术椅上的人换成了文祺,依旧要打局部麻醉,肖谔坐在他身边,眼睛都不眨一下·说不害怕,两只小手抠着布椅面,张开的唇角细微的打着颤,针头扎进牙龈时肩膀抖的厉害,文祺硬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看的肖谔一阵揪心的难受。
刘海悉数上翻,暖色的手术灯照在文祺光洁的额头,精致的脸庞无所遁形,饶是如此,肖谔也不敢再看了,沉着脑袋,攥紧拳头,分秒尽是煎熬··手背碰到一处冰凉,五指随即松开,肖谔抬眼,文祺故作轻松的挑了挑眉毛,纤细的手抓住他的大拇指,捏了会儿,翻了个面,开始往他掌心里写字。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胳膊一路蹿上心尖,肖谔终于冲文祺笑了出来··-又能漂漂亮亮的唱戏给你听了··第四十一章·正文041·茶楼后台的化妆间,还有个里屋,堆放各种剧团演出用的道具和杂物,肖谔让人收拾出来,重新粉刷装修,通风,成了文祺的专属练功房。
谢莹莹抱来曾经自己饰演过的,《锁麟囊》中薛相灵的服饰,文祺换上,抹层胭脂,站在镜前梳理耳侧长发··青竹色水袖,玉兰花绣图,衣领贴合修长的脖颈,五官优点被浓妆放大,白衬裙垂至窄细的脚踝,谢莹莹看愣了,文祺回头,她恍惚着说:“咱们……咱们今天练习甩袖。”
尹月芳教给剧团练习抛水袖的方式很独特,传统练法习惯听鼓声,找节点,芳姐会用小提琴演奏的戏曲,边哼唱边寻找肢体韵律,完全沉浸其中,甩出去的水袖会更柔美,灵动。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谢莹莹没换装,在前面做无实物示范,好让文祺记住胳膊弯曲的弧度和扬手的角度·文祺模仿,循着拍子,踮脚,滑步,翩婷转身,头上的翠片流光中一闪,娇嫩的姿态,绝代的脸。
再一曲,回眸,谢莹莹看见倚门立在一旁的肖谔,刚要唤,肖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文祺视线落低,扬袖时,唇角的笑容影影绰绰,印在肖谔心上暗生愫意,启唇的嗓音,缱绻又馥丽。
“我与你买竹马小试庭院,这是我……”剩下半句打了磕巴,文祺收势,站直身子看向肖谔,抿嘴,微微偏头,“你怎么来了”·有些羞赧,不是放不开,而是觉得自己还没练出最好的状态,文祺摘下头顶绢丝做成的花,脖子上一圈热汗,想回二楼洗个澡。
“就先练到这儿吧·”谢莹莹拍手,上前帮文祺拿掉繁琐的头饰,褪去戏服,里面的雪白长衣露出来,映出肤色,肖谔忙道,“我去正堂做事了。”
兰花指捏着蝴蝶顶花,谢莹莹望向肖谔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肖爷这是害羞啥呢·七月下旬,气温闷热,但茶楼里的“热度”不分季节。
台上演的是相声,底下哄笑连连,肖谔融进满堂热闹,寻见陆然,快步过去,抄起普洱喝一口降火去燥:“大中午的过来干吗”·“小昭胃口太好,饭点儿没到就饿,给他送兜子零食。”
陆然往嘴里塞一块豌豆黄,瞥一眼肖谔,“空调挺足啊出那么多汗”·“后台热·”肖谔支吾,瞧见第六次经过他们桌的陆小昭,示意他落座,“批准你休息几分钟,别跟我眼前晃悠,你哥来了你心思都不在工作上,别再给人上错了茶。”
“哦·”陆小昭放下托盘,冲他哥傻乐,陆然从旁边的购物袋里取出一包棒棒糖,“草莓味儿的,你爱吃·”·阿尔卑斯,奶香太浓,肖谔撇嘴,伸手拿过来一根,陆然诧异:“破天荒啊,你居然吃甜了”·“烟瘾犯了。”
肖谔无奈,粗/暴的撕开糖纸,一闻,丢给陆然,“你赶紧吃,吃完把棍儿给我,嘴上闲得慌·”·话音未落,文祺已经坐到肖谔身边,陆小昭见他面色不佳,以为是累的,讨好道:“小北方,练功特别辛苦吧给你根桔子味儿的,很甜的,你尝尝。”
文祺看着肖谔,被看的人心里犯嘀咕,说不好对方眼神里含着的情绪,有点复杂,好像隐约还燃着股不小的气焰··硬糖往嘴里一搁,“咔吧”两声响,特脆,文祺把塑料棍递给肖谔,差点杵他脸上。
肖谔茫然的拿住,下意识窜出一句:“刚做好的牙冠,再给咬坏了·”·“反正你钱多·”文祺平静的说完,扶桌站起身,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肖谔木讷的张嘴,咬住小棍,尾端指向陆然,错乱道:“几个……几个意思文祺……生气了我、我惹着他了吗”·陆然忍俊不禁,不答话,让肖谔自己悟。
肖谔情商高,也就懵了半分钟,猛地一拍大腿:“卧槽”他看着陆然,嘴角笑的直抽,“他这是……吃醋了文祺也有小脾气了”·“你能正常点吗”陆然嫌弃的挪到邻座,贴着陆小昭,“乐的跟个二傻子似的,我不想被你传染。”
肖谔一想到适才文祺赌气的表情实在过分可爱,一溜烟儿跑上台阶,连尹月芳的招呼都没理睬··屋门半敞,有意留的·肖谔推开,文祺盘腿坐在床上,撸着雪貂,听见响动,没回头,浓长的眼睫垂下,盯着行军床,半晌觉得眼眸干涩,眨一眨,小扇子呼扇呼扇,鲜明又生动。
肖谔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却不妨碍他兴奋·吃醋,说是酸实则甜,恋人间最能增进关系的小情调·他左右瞧瞧,看见桌上的药片,算了下时间,该吃药了。
于是生硬的走到文祺身旁,拿捏措辞,头一次觉出手足无措的紧迫感·还是老样子,自己先吃几片,剩下的拨到手里,放到文祺眼前··文祺没动,肖谔僵持着,时间一点一线的拉长,就在他错开目光,以为文祺不会理他的时候,手上忽然- shi -- shi -黏黏。
肖谔一惊,文祺正伸着脖子,嘴唇贴合掌心,舌尖一勾,把药片舔的一干二净··像是直接往血管里倒了几罐啤酒,又烧又辣,肖谔逃出门时才觉得这反应不妥,可脸上太热,无所适从,望见陆然走了上来,一个箭步,笑脸相迎。
“你别过来·”陆然向后仰身,眯了眯眼,他是来给文祺送陆小昭挑选的零食,“嘴角都快连上眉毛了,照照镜子去,我担心你面瘫·”·“我跟你说。”
肖谔悄咪咪,“文祺居然直接拿我手吃的药·”·陆然翻了个白眼,本想无视,发现文祺跟了出来,正站在肖谔身后·他转而使坏:“这有啥又不是拿嘴喂的。”
肖谔果真上套,朝陆然一指:“等我哪天用嘴喂完我嘚瑟死你·”而后转身,迅速往楼梯扶手上一抓,吓得他差点掉下去··文祺居高临下,不动声色的看着肖谔,一双出彩的眼睛凛光,内里的波澜隐隐含着某种期待。
第四十二章·正文042·北方的夏天,有风时,干热气爽,无风,像个倒扣的蒸笼,甫一出门,裸/露在外的皮肤就能沾一层密汗,- shi -抹布一样糊在表面·文祺在云南生活六年,虽足不出户,四季如春气候温和,屋里总是开着窗的,但现在,他坐在茶楼正堂,和一帮叔叔伯伯们抱着碗,咕嘟咕嘟往肚里灌着绿豆汤。
“这空调坏的可真不是时候,大热天的·”尹月芳翘着二郎腿,刀马旦的飒爽身姿,手里的帕子扇在耳侧,穿堂风都是热的,“耽误多少事儿呢。”
“已经找人来修了·”陆小昭抹把脸,用干净纸巾帮文祺擦汗,“肖爷说,这房子有些年头了,不仅漏水漏电,还有一堆小毛病,完全修好,少说也得一个月。”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停工停工·”尹月芳盘起长发,冲小璟和谢莹莹招手,“走,姐带你们游泳去·”·听见这话,脸埋碗里的文祺抬起头,他不会游,但喜欢水,尤其喜欢夏天泡在水里的惬意感。
陆小昭小时候在海边玩沙子,被涨潮的浪卷走过一次,陆然废了半条命把他救回来,再也不闹腾着要玩水,十几年了,突然提起,又有点勾心··剧团全体放假,小璟臂弯套着泳圈,机器猫的,问文祺:“小北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公共泳池,人多物杂,文祺的目光搜索肖谔的身影,那人正挂在梯子上,给吊在空中的维修人员递改锥,想了想,摇摇头,指甲抠着碗沿儿。
忙活完,汗透了衣衫,肖谔揪起下摆撩掉身上的短袖,端杯凉茶一口闷·正堂里安安静静,他冲陆小昭挑眉:“人都去哪儿了”·“游泳。”
陆小昭下巴颏往桌上一戳,没精打采,肖谔余光瞥见文祺的表情,笑了,抬手揩掉额角的汗,“走,回家·”·正午,阳光浓烈,知了不远不近的叫着,一束光线从窗边溜进来,投在透明的玻璃碗上,桌面有一道斑斓的彩影。
文祺的脸枕着胳膊,歪头看过去,瞳仁里映着零星几点亮,一头棕发染成了金黄··陆小昭提前离开,去陆然公司等他下班·肖谔收拾好两人的东西,换件干净衣服,拎起行李箱,抱着雪貂下楼,跟维修队管事儿的嘱咐几句,又给芳姐打了个电话,踏实的带文祺回四合院避暑。
·上了出租,钻进冷气里,文祺顿时觉得呼吸顺畅·一路树- yin -,茂盛的枝桠在头顶交错,透过车窗,他看向繁荣的街区,有风驰电掣的车流,也有慢慢悠游的行人。
肖谔一直在摁手机,文祺时而看景,时而看他,在快要瞌睡,意识越渐朦胧时,盛阳胡同到了··从后备箱取出行李,肖谔拽出拉杆,一手拉箱,一手仍不停的敲着键盘。
走到拐角处的那棵白色泡桐,文祺见肖谔还是空不出一只手给他,便握住拉杆一侧,和他一起拉着箱子··肖老爷子无惧酷暑,光天化日在池塘边扎了个马步,练起太极。
陆然心静,时常陪着老爷子一道,陆小昭不行,花拳绣腿在空中比划两下,呼哧带喘趴在石榴树旁的石椅上偷懒··进了院儿,肖谔终于收起手机,去厨房盛碗酸梅汤给文祺,还偷来两块陆小昭给老爷子做的杏仁豆腐。
冰镇过的豆腐浇几滴桂花糖汁,点缀葡萄干和话梅樱桃,文祺吃完,酸酸甜甜,是北方盛夏独有的味道··阳光再烈一些,肖老爷子扛不住了,古铜色的肌肤沁出大片绯红,躲回空调房里听戏逗鸟。
陆然走到东厢房卧室窗边,食指敲着窗框:“小昭说想去游泳,有些年没游了,带上文祺一起吧”·“周围的游泳馆哪个不跟下饺子一样”肖谔嫌弃的摆手,“不去。”
雪貂吐了下舌头,蜷在枕边,文祺躺在凉席上,立在墙边的电风扇转着脑袋,从脚底方向吹来热哄哄的风,吹乱刘海,额间又挂了一层- shi -哒哒的汗··院子里安静了,文祺和陆小昭在房间午睡,肖谔和陆然偷摸躲在卫生间抽烟。
忽听窄巷里传来一声吆喝,肖谔着急的嘬了一大口,掐灭烟头,拍拍陆然肩膀:“出来干活·”·陆然满头雾水的跟在肖谔身后,跨出院门,瞧见半人高的两个纸箱,抬了抬,还挺沉。
签收完,他俩一人拽起一个拖回了院里,开始折腾··肖谔拿把剪刀拆箱,陆然凑近一瞧,眼睛都直了:“可真有你的·”·“你舍得小昭跟陌生人头碰头,胳膊贴胳膊的。”
肖谔搬出箱子里的东西,展开,铺平,扔给陆然充气泵,“文祺不行,我可舍不得·”·陆然接上电,眼见平地立起两个庞然大物,通体透明,把光线折- she -成七彩的颜色。
再一瞅纸箱里,海洋球、滋水枪、小黄鸭……应有尽有··肖谔拎着水管,注好两池子水,冲陆然扬脸:“叫你弟起来游泳·”·文祺醒来时,肖谔正在衣柜里搜罗自己的泳裤。
依稀有玩闹声传进房间,文祺下床,趿着拖鞋挪到窗前,充气泳池把院落填的满满当当,陆小昭舒服的浮在水面,仰泳几米,触壁,换成狗刨··“去试试·”肖谔抻抻裤腰,肥了,好在有腰绳可以调节松紧。
文祺接过来坐在床边,大拇指杵进睡裤里,肖谔立马低头,瞅着鞋面,尴尬的用右手捏了捏后颈··再一抬眼,文祺弯腰整理过长的裤腿,光洁的后背露给肖谔,窄而嶙峋。
皮肉都是紧的,肤色雪亮,凸起的脊柱耸成一线,最后入眼的是一对儿工笔画般,笔力遒劲的蝴蝶骨··站起身,系好的泳裤还是松垮的搭在胯上,胸口较后背更显单薄,肖谔艰难的转移目光,展开浴巾拢住文祺,推着他的腰迈过门槛。
八月炎夏,是隐隐约约的戏曲儿和鸟鸣,是随纷扬飘零的落叶散满庭院的花香,是倒影在池水中的海棠树影,是一隅天地间的欢闹,是心上人肆意纯粹的笑··肖谔和陆然蹲在- yin -凉处,脸对脸,唇间呷根草- jing -。
久了,小腿肚子打颤,肖谔抹把脑顶上的汗,盯一排成群的蚂蚁钻进石缝,忽然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陆然眼角始终圈着陆小昭,两个孩子拿海洋球玩儿起了“投沙包”。
他知道肖谔的顾虑,也不拐弯抹角,直白了问:“打算什么时候送文祺回家”·掌心搓脸,看上去稍显疲惫,好半天,肖谔才缓缓叹出口气:“元旦吧。”
陆然诧异,他是为肖谔,语气有些急:“你认真的为什么这么快万一兰姨还怨你,不准文祺再回来,到时候你后悔都……”·“陆然,我不是他的家人。”
肖谔沉着脑袋,压低脖颈,“他有家,有父母,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已经够自私的了·”肖谔自嘲的笑道,“所有人都在纵容我的自私,包括文祺。”
陆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眼前的人已经失去过一次,失而复得让他重生,再一次面临失去,陆然没有把握,肖谔能完整的扛下来··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
有人喊他··肖谔转头,看见文祺撑着池边立起身子,朝他的方向踮脚前倾·过重的压力导致气嘴崩开,充气泳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水花四溅,脚底一滑,文祺直挺挺的砸向地面,肖谔脸色发青的扑过去,接稳,搂紧,心脏被攫住了,怀里的重量还是轻的就那么一小捧。
身体倏然腾空,文祺弄- shi -了肖谔,他问:“你在想什么”·“没什么·”肖谔把有些发热的眼睛压在文祺冰凉的肩上,“吓坏我了。”
缓过劲儿,别样的情绪才从心里一点点冒头,文祺身上滑溜溜的,赤/裸又干净·肖谔的手臂松了,想要后退一步,文祺却抬起胳膊环上他的脖子,拉着他贴近。
“我有点冷·”文祺的声音轻轻淡淡,“你再抱会儿我吧·”·第四十三章·正文043·得意忘形的结果就是,当夜,文祺发起了高烧。
张大爷匆忙赶到,把脉,听诊,瞧舌苔,里里外外检查个遍,安心了,只是受了风寒:“我给开几服药,出一通汗,温度就能降下去,但文祺的身骨弱,很有可能会持续低烧。”
一语中的,连着大半个月,文祺的体温一直在三十七度左右浮动,他不想去医院,肖谔每天一碗药一碗饭的伺候,等烧退了,文祺上称一量,胖了六斤··转眼中秋,茶楼选了个吉日重新开张,文祺急切的想回去练功,肖谔没让:“病刚好,巩固两天再说。”
文祺不听,趁肖谔替老爷子办事的间隙,偷摸和陆小昭一起给剧团的老老少少送新出炉的酥皮月饼,山楂的,玫瑰的,枣泥的,五仁儿的,文祺一口咬下去半个,不吃了,味道要么古怪,要么齁甜。
·跟着尹月芳练完基本功,唱完整首《锁麟囊》,文祺在换衣时打了个喷嚏,心道糟了,恰好被闯进来的肖谔撞个正着·一通软绵绵的教训,灰溜溜回了家,文祺乖乖爬上床铺,裹紧被子,接连几声咳嗽,他把脑袋缩进被窝,不敢再瞧肖谔的脸色。
一觉醒来,骨缝里带着点细微的疼痛,肖谔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见文祺睁眼,伸过去手,温度又有些回升·吃了药,文祺望向窗外,院子里黑黢黢的,唯天上一盏耀眼的明灯。
他拽着肖谔的袖口,喃喃的说:“我想看月亮·”·先把躺椅搬出去,再打横抱起人,厚被掖在身下,文祺扭头瞄眼正房:“爷爷呢”·肖谔撕开一块月饼的包装,回道:“串门去了。”
文祺看着肖谔:“我吃不惯传统月饼·”·“这是蛋黄莲蓉的·”肖谔用小勺儿捣碎饼皮,一小口一小口送到文祺嘴边:“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秋风红叶,明净的皎月,繁星似碎银缀满天空,两人同望一处,嘴里有点甜,还有点咸,文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肖谔会意,却摇头:“还得喂你吃月饼呢。”
“你比月饼重要·”·十指紧扣,肖谔坐近,雪貂蹿上他的肩膀,轻稳的落在文祺身上·是个团圆的日子,文祺想,往后每一年,也要在一起,才好。
“我作了首诗,你要不要听”文祺骄傲的仰起头,冲肖谔轻挑眉毛··小学都没毕业,还会作诗肖谔惊呆了,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大腿上拍了拍,笑着说:“当然要听。”
夜色温柔,缠绵絮语,月亮在文祺的眼睛里,他把两人交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缓缓道——“相思苦又甜,时间它悄悄慢慢,梦里是你的脸,暗恋它轻轻浅浅,我要那个男孩,爱情它轰轰烈烈,让我拥抱你,深情款款,愿余生长情,我们岁岁长安。”
最简单的叠音词,最为真挚的告白,肖谔听清了,记住了,“岁岁长安”,他反复动容的念,这是他对文祺穷尽一生的心愿··第四十四章·正文044·茶楼老客们最欣赏追捧的,还是剧团当家尹月芳扮的刀马旦。
穿蟒扎靠,顶盔贯甲,戴翎子,“他三弟翼德威风有,丈八蛇矛贯刺咽喉”,一曲《战金山》,正如火如荼的演·“梁红玉”一声闷重的击鼓,舞台围走一圈,稳重的身段,出挑的气质,她刚要唱,忽而一个踉跄,皱眉,抬手示意表演暂停。
文祺上前,搀扶芳姐下台,方明礼跑过来担忧的问:“怎么回事又不舒服了”·尹月芳右手轻揉胃部:“老觉得恶心。”
卸掉厚重的戏服,她坐在换衣间抿了口茶,直接吐了··谢莹莹见状,“啊”的起范儿一吼,激动的指着尹月芳的肚子:“是不是、是不是……有了”·当天下午,两人直奔空军总医院妇产科,还真是应了肖老爷子的祝福,老来得子,大喜事儿。
尹月芳被方明礼“绑”回了婆家,不准她再去茶楼忙活,可尹月芳就不是能闲下来的主,第二天,她又出现在正堂,融进宾客中,啃着苹果喝茶看戏··孕期,自己是折腾不动了,转而开始折腾别人。
芳姐寻思,她们家小璟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一双媚眼左右瞧着,视线略过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她瞄准了自己婚礼上的那个“幸运儿”。
“姐问你啊·”尹月芳给陆然倒杯铁观音,瓜果盘往他跟前移移,“打算啥时候成家啊”·一只耳朵贴陆然身上的陆小昭“咣当”一声,手里的托盘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芳姐这时又说:“我也没瞅见你身边有过别的女孩子,你拿了姐的‘绣球’,姐得对你负责,我给你牵个我的人,你俩郎才女貌,- xing -格也相近,肯定般配。”
陆然抿口茶,眼尾余光是陆小昭发青的脸,他用茶杯掩住上扬的唇角,由着尹月芳乱点鸳鸯谱,“芳姐想介绍谁给我”·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小璟啊。”
尹月芳下巴颏一抬,陆然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正给客人上茶的小璟和陆小昭一样,芳华的年纪,稚嫩的脸,腰是腰,腿是腿,“我们小璟无论长相,还是品- xing -,都没得挑,旺夫的命。”
和芳姐聊了二十多分钟,一壶茶喝完,正堂早已没了陆小昭的影子·陆然恭敬的谢过尹月芳:“小璟是个太好的姑娘,只怕我是没这个福分了·”·“怎么”尹月芳的玉镯子轻磕在桌沿儿,戏台上传来清亮的一排竹板,她问,“你家就你一个,老爷子也不会干涉,肖谔那小子眼里只有文祺,现在肯定没心思谈姑娘。
你要真喜欢,点个头这事儿不就成了吗”·“我家不是就我一个·”陆然放下茶杯,彬彬有礼的起身,笑着回答,“我还有个弟弟,终身大事,得先征求他的意见。”
问过谢莹莹,说陆小昭去了后厨·一路也没寻见身影,“掌勺的”指指后门,陆然推开,深秋的霞光爬上石阶,盖着陆小昭单薄的后背,他把脸埋进膝盖,抬手抱住脑袋。
陆然走到他对面,蹲下身,弯曲食指敲敲他的脑壳:“躲这儿干吗”·“别理我·”陆小昭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陆然忍住笑,收回手,问:“哥哥怎么招你了”·后街的道儿很窄,不过车,行人也少,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陆小昭不说话,显得周遭更安静了。
野猫蹭着陆小昭的裤脚,他抬头,从兜里拿出用纸巾包好的糕点,喂它·陆然正色道:“这下咱俩可扯平了啊,不管我哪里得罪了你,你不理我反倒理猫,也把我得罪了,咱俩都不赌气了,好不好”·陆小昭震惊的看着他哥耍无赖:“你怎么这样啊”·“这样是哪样”陆然挺身凑近,语气比往常还要温柔,“是现在这副‘喜欢你’的样子吗”·呼吸刹那静止,第一次从陆然口中听见“喜欢你”三个字,陆小昭眨眨眼睛,有点热,有点- shi -。
他撇嘴:“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你要是喜欢我·”陆小昭也耍无赖,“为什么不干脆的拒绝芳姐,坐那儿那么久,还盯着小璟看”·“因为她给我喝的是铁观音啊。”
陆然耸耸肩,“极品,贵着呢·”·更震惊了·陆小昭没好气的瞪着陆然,这人鬼话连篇,他修为不够,对付不了,心里不痛快,想发泄,不过陆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地上的斜影拉的更长,周围落满晚霞的红光,陆然膝盖压上第一层台阶,立直身子,在陆小昭柔软的唇瓣上啄了一下·陆小昭怔了半晌,手捂脸,呜呜的哭:“哥哥。”
“在呢·”陆然轻声应··陆小昭咕哝的问:“小璟那么漂亮,你真的不喜欢吗”·陆然反激他:“你觉得她漂亮那你娶她吧,金童玉女,更般配。”
陆小昭哭的更凶了:“哥,你真的好烦啊·”·陆然低头偷笑,拿掉陆小昭的手,把人揉进怀里耐心的哄:“我还没有听到你的答复·”·那时在无量山,在苍绿一片的普洱田间,陆然没有要陆小昭做出选择,但这个选择,在陆小昭见到陆然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生了根,发了芽,以陪伴作滋养,在他们最好的年纪,开出了一朵最明艳旖旎的花。
陆小昭用他哥的衣服抹鼻涕:“陆然,我喜欢你·”·“哎·”陆然叹口气道,“脏着呢,我兜里有纸·”·“反正也不是你洗衣服。”
陆小昭哼声哼气,打断陆然要说的话,抱住他脖子在他耳边悄声说,“哥,我给你洗一辈子衣服·”·夕阳西下,陆然转身,陆小昭跳到他背上,勾着他肩膀,听见他说:“好了,我的小祖宗,咱们回家吧。”
第四十五章·正文045·天气越来越冷,国庆节后,为了照顾文祺和尹月芳,茶楼提前通了暖风·文祺解开系在脖颈上的绳子,把藏红色披风挂上衣架,换好戏服,钻进练功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练就是四五个小时。
他这种劲头就连当年刚进剧团的尹月芳都企及不上,肖谔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文祺不答,脚尖触地,水袖轻拂过脸庞,冲他偏头,咿咿呀呀的唱··尹月芳嫌肖谔妨碍文祺练功,后台一水儿的胭脂粉黛,他也不便多留,可半天瞧不见人,心里又忍不住惦念,于是躲进暗室,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取出一块上好的丝绸帕子,上面绣着一只火红色的麒麟,肖谔握着剪刀细致的裁边,估摸尺寸,继而开始穿针引线··方明礼推门进来,怀里揣个棉布兜,包的是暖手的铜壶,巴掌大小。
他坐在肖谔对面,抻脖一瞅:“没想到你还会做针线活儿·”·一头扎手的板寸,耳侧带杠,肖谔锋眉蹙紧,神态认真,凸起青筋的右手熟练的走着针,指尖一勾,收线,这画面,硬汉扮起了女工,怎么看怎么违和。
肖谔头也不抬,藏针法缝边,问:“又来我这儿捡便宜”·方明礼摆手:“咱俩同病相怜,想见的人都没空理咱,外面那个‘老生’我听腻了,来你这里沾沾贵气。”
肖谔倒也没客气,随了方明礼的意,使唤他帮自己拿东西:“第二个柜子第三层,珍珠,金块,银锭子,翠扣,珊瑚原枝,珐琅彩戒指·第三个柜子最上面一层,蝶恋花吊坠,这几样,你选好给我。”
方明礼认了半天,取错两件,最后拿过来那枚“蝶恋花”,圆润的光泽,柿子色,手感滑腻:“这是南红玛瑙哪儿的料要是被老宋看见非赖你这儿不可。”
“瓦西的,他有两块了,不惦记·”荷包有了雏形,肖谔取出玉线,编扣,“保山挖出了新矿,你婚礼他都没时间来,守着矿场等着开料做新货呢,我这块,提不起他的兴趣。”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方明礼“啧”了一声,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把点好的东西捧在手里,掂了掂:“你拿这么多宝贝干吗”·肖谔抽绳,扎紧荷包口:“送给文祺。”
尹月芳拎起裙摆,水袖擦汗,喝两口水,“不错,这一遍感情给的很足·”她喘口气,怀孕后的身骨明显不如以前,“你能唱青衣,花衫也可以尝试。”
文祺站在镜子前,从《锁麟囊》的戏词里回神,低头瞧着帔上的几朵玉兰花,突兀的问:“芳姐,我想上台·”·尹月芳一愣,脸色微沉,摆起严师的谱:“夸你两句就得意了剧团哪个不是练了三五年才有露脸的机会,有的甚至十几年。
你不过几个月,就想一步登天”·文祺抿起嘴,停顿片刻,看向尹月芳,脸上有种无可撼动的倔强:“周六晚上,最后一场,麻烦您帮我安排。”
还选了个周末黄金档,尹月芳气笑了,却见文祺弯起眼睛,面色柔下来,口吻温和的说:“那天是肖谔生日,我想给他个惊喜·”·肖谔有五六年没过生日了,原因,茶楼里的人都清楚,久了,也就没人再想着张罗。
若是这个理由,尹月芳拒绝不了,她才明白,文祺这几天没日没夜的练习,是为了赶在肖谔生日这天,亲自为他唱一场戏··演出前两天,文祺几乎住在练功房里,反复听曲,背词儿,看视频,想要让自己的情绪更能贴合戏中人物的情感。
他拉开屋门,化妆间亮着灯,没人,戏服整齐的码在架子上,扬头看眼墙上的表,十点半了,茶楼已经打烊·文祺选了个位子坐下,垂眸,又抬起,望向镜中的自己,心里有些打鼓。
咚咚,有人敲门,文祺应声,是肖谔·他开心的笑着:“你怎么来了”·“来接你回屋睡觉·”肖谔反手轻带上门,走到文祺身前,蹲下来问,“在想什么呢”·文祺摇头,伸手捧起肖谔的脸,玩闹着搓了两把。
“刚好,趁你没换衣服,试试·”说着,肖谔取出兜里的荷包,小心翼翼绑在文祺腰间,“我记得,《锁麟囊》中,‘薛湘灵’出嫁时的嫁妆,就是这件绣有麒麟的‘荷包’,对吧”·文祺点了点头,掂两下荷包的重量:“里面放的什么怎么这么沉”·肖谔挠了挠鼻尖:“毕竟是嫁妆,可不能显得咱家太穷酸。”
拉开封口,文祺用食指拨了拨袋子里的宝贝,瞧见那枚珐琅彩戒指,拿出来兀自戴好:“干吗送戒指”·肖谔“啊”一声,赶忙解释:“我就……什么都往里头搁点儿,这不显得你娘家人阔绰大方嘛。”
·文祺前倾身子,嘴上不依不饶:“哦,你是我娘家人,那你想让我嫁给谁啊”·肖谔哑然,他答不上来,也不好意思既当娘家人又当婆家人的,未免太贪心。
文祺摘下点翠头面,换衣,披上披风,拉着肖谔回到二楼的房间,洗漱休息··周六晚上,正堂的茉莉香味越渐浓郁,宾客络绎,桌椅不够坐,台阶上站的都是人。
肖谔也好奇,门口红柱上的挂牌,最后一场的曲目写的是“惊喜”,他弯腰弓背,手臂搭上栏杆,注视着舞台,等待“惊喜”的出现··通往后台的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是尹月芳。
她和一名“花衫”等在舞台右侧的- yin -影处,从为对方整理衣裳的动作上看,似乎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好像是位初次登台的新人·身姿、妆容、扮相,有点眼熟,直到瞥见腰间的麒麟荷包,肖谔大惊,竟然是文祺。
剧团一群花旦准备就绪,胡琴奏乐,文祺深吸口气,踩着拍点缓步上台·他捧起衣袖,暖光打在周身,描一圈柔美的轮廓,胭脂娇娘,他凝神,熟练的迈起轻盈的舞步,透亮的唱:“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抬眼,对上二楼那人的视线,尽管离得远,可肖谔还是瞬间被这个眼神勾住了魂魄·他定睛望着,文祺每一沓碎步,每一个转身,目光的落点永远在他身上,那双含着精粹光芒的眸子,大胆的,直白的,把自己的内心剖开,赤/裸/裸的呈到肖谔面前。
姿态娉婷,化骨的柔情,一曲终了,文祺收音,掌声接连响起,为男花衫的勇气,也为精彩的演绎·文祺满头是汗,从额角晶莹的滑下一线,灯光一淋,耀眼的好看。
“肖爷·”他忽而开口,满堂的喧闹静了,人们顺着文祺的视线左右搜寻肖谔的身影,不知是谁喊了句“在那儿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 she -向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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