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梦+番外 by 林与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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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梦+番外 by 林与珊(3)
·抓住栏杆的手早已捂出了汗,心跳剧烈,即便成了全场的焦点,肖谔也仍然心无旁骛的盯着舞台中央,此刻能进到他眼中的,只有那名立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俊朗少年··“生日快乐。”
这四个字像是往正堂丢了枚炸/弹,人潮涌动,纷纷扬脸挥手,嘴里重复的是同一句话,“肖爷,生日快乐”··肖谔一人站在高处,下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亲朋好友,他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何种感觉,只知道这一幕,这个夜晚,他一生都无法忘怀。
舞台的灯光悉数暗下,正中间那抹最熟悉的身影去了后台·没过多久,那人换回薄衣,冲出甬道,绕过朝门外散场的观众,红披风扬在身后,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奔向一直在等他归来的人。
空间小了,声音被隔在门外,静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温融的光线笼罩着床铺,照亮肖谔的侧脸·他背对窗户,逆光,文祺迎了上来,眉眼鼻梁在视野里越发清晰,笑盈盈的,正盯着他看。
肖谔屏息注目,挑拣好措辞,下定决心,刚要表白,有人敲门,他泄气,起身去开,是尹月芳来给他送长寿面··“要用筷子挑高高啊,快趁热吃吧·”尹月芳往屋里一瞧,“你俩怎么不开灯啊”“啪”一声,光芒大盛,肖谔端着碗眯眼轰人,扭脸“啪”一声,又给拍灭了。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他把面放在桌子上,拿起药片,重新坐回床铺·文祺还是盯着他,只是离得远了,两人间隔半臂的距离,肖谔沮丧的在心里嘀咕,好好的气氛,转眼就给搅和没了。
弯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树影沙沙摇曳在窗框上,远处晃过流萤似的车灯·下雨了,城市在雾气中变得朦胧,温凉的潮- shi -透了进来,文祺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拨下几粒药,习惯了,抬手就往嘴里丢,肖谔低头,铝板又一阵哗啦啦的响,忽然后颈一凉,手一顿,一个力道将他带向前方,眼皮还没来得及抬起,面前人的五官还没来得及看清,炽热的鼻息打在脸上,牙齿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撬开,横扫过口腔里每一处角落,蹭着他的舌根儿,把刚吃进嘴的药片全部卷了出来。
文祺舔了舔- shi -润的唇瓣,头一次,觉得嘴里的甜压过了药片的苦·他咽下,回味无穷,而后故作平静的说:“你可以去和陆然嘚瑟了·”·第四十六章·正文046·雨水丝丝沥沥,拍打着玻璃窗,在若隐若现的万家灯火中蜿蜒的淌下。
多了些清脆的声响,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台面,浅浅一层白沙,朝屋内轻柔的折散着光亮··肖谔望着映在床单上的一小片暖黄,第六次翻动喉结,他抬眼对上文祺的视线,又仓促的移开。
那双眼睛太干净,投递出来的感情太纯粹,面前的少年一尘未变,仿佛仍是六年前青涩可爱的模样,桌上的合影,十三岁的笑容,此时此刻,变得异常清晰,鲜活··肖谔短暂的聆听自己狂乱的心跳声,燥热、慌张、无措,诸多思绪杂糅成一团,炽烈的烧着胸腔,无非是因为他有了一种最直白、最坦诚、最美好的情感——“我想要你”。
“虽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但我还是想再表明一次·”音量不大,却郑重,肖谔虔诚的看向文祺,剖心置腹的对他说,“文祺,我喜……”·“我喜欢你。”
文祺接话,唇角的笑意很浅,这四个字,清淡如晨曦时道出的一句“早安”,如此熟稔,如此平常··“啧·”肖谔哭笑不得的仰起头,无奈的哀叹,“我是不是命不好,表个白不是被陆然、芳姐,就是被你这个正主打断,都快给我憋出毛病了。”
文祺拿走他手里的药片,握住他的手腕,抬起,伸向自己的脸,闭上眼,乖顺的蹭了蹭:“那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肖谔忍不住了,轻轻一拽,把人拉近,掌心覆在凸起的两块肩胛骨上,胸膛撞上胸膛,彼此分享着相同频率的心跳。
栅栏街的夜晚太安静了,包裹着小小的、私密的一方空间,空调“嗡嗡”的运转,窗帘随着微弱的暖风,轻浅的律动··“太早了,早到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肖谔紧紧的搂着怀里又瘦又软的文祺,力道不敢重,怕弄疼了对方,也不敢轻,怕对方感知不到自己有多爱,多想爱,“四岁时,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会被你拴的牢牢的。”
“瞎说·”文祺把下巴垫在肖谔的肩窝,不甘与他只是这个距离,只是心脏贴在一起,于是往前鼓动两下身子,侧过头,连同颈下脉搏也贴合一处,“四岁发生的事,怎么可能现在还记得”·“和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肖谔伸手拉过被子,盖在文祺身上,后背靠向床板·文祺立起枕头,好让他的姿势更舒服些,“但其他的,就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记住与你有关的一切’,这一件事上了。”
文祺沉下呼吸,轻声问:“你会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吗”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严谨,他又补充,“会一辈子,像现在这样,抱着我睡觉吗”·他怕肖谔会离开。
那天在院子里,在泳池里,在与陆小昭嬉笑玩闹的间隙,他听见了肖谔和陆然的对话·文祺知道,有一个“时限”,始终横在他们中间,无论发生什么,肖谔还是会把他送回文家,记忆中的父母很慈爱,很宠爱自己,然而他们的爱,与肖谔的,不同且冲突。
肖谔深吸口气,昏昧光线下的文祺,缀着诱人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克制的说:“无论你在哪里,能成全我的只有你·我既是你娘家人,也渴望做你的婆家人,我看着你出生,也会看着你老去。”
文祺撩开刘海,额头抵在肖谔肩膀,有些困了,抬手捏住他的耳垂,揉了会儿,强撑着意识细声细气的问,“所以你是在跟我求婚吗”·“嗯。”
肖谔一下是一下,有规律的拍着文祺的后背,安抚着他睡,“答应吗”·我们不是早就说定了吗文祺在心里回答他。
儿时的记忆在脑海中一点点清晰,连带那六年黑暗压抑的时光,但短暂数月在茶楼生活的这些日子,太满足,太幸福,以至于早就将所有不堪的过往,驱散消融的一丝不剩。
晨光熹微,雨雪停了,城市的轮廓水洗一般明亮,面朝栅栏街的窗扇被推开,一只北红尾鸲停立在窗角,橙红色的羽毛,收拢的黑翼,它扬头,发出尖而脆亮的一声鸣啼。
文祺围上披风,下楼,询问小璟厨房在哪儿·他的身骨夏贪凉,冬喜暖,房间空调度数开得太高,肖谔昨晚的嗓音有些哑,文祺怕他上火,想给他煮点梨水去干去燥。
铜壶里的茉莉幽幽的散着香,正堂响起一排轻快的竹板,肖谔醒了·文祺没在,他蹿起身子迅疾的拉开门,经过二楼的小璟吓了一跳,不用问,她当即给肖谔指了指东南角的那扇门:“小北方在后厨。”
满目的白褂子,中间一抹深色的红·袖子挽上几折,露出细长白嫩的胳膊,水流滑过红彤彤的指尖,文祺洗净鸭梨,削皮,去核,拿出水果刀与案板,仔细的切块儿。
沸水在砂锅里咕嘟咕嘟氤氲着热气,文祺垂着眼睫,遮住几分眸光,往里面撒几勺方块状的冰糖··四下甜甜腻腻,靠在门边的肖谔凑过来,碍于还有其他人,只得收敛行为,看似沉稳的站在文祺身后,其实整个人巴不得粘在他身上,贴着,赖着。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趁厨师们往正堂送糕点小菜的时候,肖谔的手顺着文祺的腰线前伸,搂实,用身子覆住他,一同看着晶莹剔透的梨块在锅里不停的翻滚··明明没喝一口,别说胃了,心都是暖的。
文祺向后靠身,两人贴的更近,肖谔问:“煮给我的”·“嗯·”文祺笑着应他,“怕你顾及我,房间那么热,你会上火。”
心里暖的都快化了,肖谔点头:“你也喝一点·”·文祺盖上锅盖,他们还要等十分钟,于是转身与肖谔相拥,撒娇似的“请求”道:“那,也用嘴喂,好不好”·第四十七章·正文047·行军床孤零的立在墙角,没再用过了。
文祺小时候不喜欢午睡,而今被肖谔养出这个习惯,中午总要休息一会儿·平时入睡速度很快,但现在,趴在肖谔胸口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不睡,都快过点儿了。”
肖谔把文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问··文祺用力眨了下眼睛:“你躺我身边,我要是还能睡得着,你岂不是很没面子·”·肖谔认真的缕清这句话的逻辑,笑了,抬手在心口上抓了两把。
文祺臂肘撑床,身体向上移了移,嘴唇贴在肖谔耳边,闭着眼轻声呢喃·七八遍后肖谔才听清了,文祺念的是自己的名字,搂着脖子不厌其烦的嘟囔了五六十遍,终于睡着了。
肖谔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枕在脑后,心甘情愿的,让伏在身上的文祺平稳的呼吸,带动着自己的心跳··一般下午的时间,文祺基本猫在练功房足不出户,肖谔闲暇时,会去拳馆打会儿拳击。
拎着拳套跨出栅栏街没几步,站在马路边叹了口气,肖谔转身对几乎快要贴上他的人说:“偷懒跑出来,芳姐不说你”·“只要把你摆芳姐面前,我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口吻里带着得意,文祺上前两步与肖谔并排,五指从外衣宽硕的袖口下伸出来,牵起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间硌了件硬物,肖谔低头一瞧,文祺右手的无名指上,带着荷包里那枚珐琅彩工艺的凤鸟银戒。
转过一个路口,街边种了几棵法国梧桐,半绿半红的叶子随风飘落,稀疏的光线从枝杈缝隙间缓缓流淌·《锁麟囊》中有这样一出景儿,“春秋亭”的一幕,“薛湘灵”坐在花轿里,一身明媚热烈的打扮,笑吟吟的唱,“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文祺的侧脸被光线抚亮,上扬的唇角旁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他安然的唱着,在路牙边跳上跳下··眼前是熙攘曲折的街道,车流疾驰而过,肖谔听不见这些纷扰的喧闹,只有一抹动人的嗓音如清泉汇入心间。
多希望时光能够就此停留,肖谔想,气温渐凉,他问:“离拳馆还有一段距离,打车去吧”·文祺摇头,明明是最熟悉的街景,他却想同身边人看的更久:“我们慢慢走吧。”
拳馆的装潢没怎么变,如一的奢华气派,文祺坐在实心红柱前的胶皮椅上,与肖谔所处的擂台隔着十几块黑白地砖··脱掉鞋袜,打赤脚,肖谔拉伸臂膀,“喀嚓”一声,文祺眯眼缩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活动开全身,肖谔带好拳套,扎绳系结,双手对击,抬眼与对手示意·还是之前陪练的那名壮汉,拳馆最厉害的拳手,双方抱头,橡胶地面摩擦出几道尖涩的声响,逡巡,试探,出其不意的猛攻,肖谔抡起拳头,绷紧肌肉,小臂发力,躲过壮汉的头部攻击,一个下潜,顺势转体,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钩拳击中对方的肋骨。
·文祺右手攥紧,随肖谔的动作迸发出体内的小宇宙,血液沸腾了,他激动,也跟着在空中挥舞两下··肖谔弓背,健硕的肌肉群线条分明,双拳护脸,稳而坚固的防守,脚下一个滑步,瞬间缩短安全距离,创造了一个极近且占绝对优势的位置,一记爆破式的直线刺拳,连续进攻,壮汉不停向后撤步,挨上围绳,错失反击的机会。
练了这么多年,最近几次对战都是同一个人,壮汉的惯用拳法肖谔早已了熟于心·身上的伤是男人的勋章,胸前腰间挂了彩,他咬牙,肌肉偾张,弹力绳勒的紧了,汗与痛刺激肾上腺素,呼吸钝重,一拳蹭上对方大臂,脚下换步,右跨后站稳,重心倾移,以腰部为轴,挥出去的左拳注满力量,壮汉背仰在围绳上,惯- xing -弹起,狼狈的说了句:“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
膨胀的气势很难短时间回落,气焰还燃在肖谔的眼睛里,他勉强的做着深呼吸,嗤笑一声:“最近伙食太差了”·“肖爷,真是您和往常不一样了。”
壮汉靠在围栏边,地上一片亮晶晶的汗液,“按理说,我们彼此熟悉对方的招式和打法,你我对战,铁定没法儿智取,只能硬碰硬·”·他长舒一口气,尽力连贯的说完整一句话:“要搁过去,咱俩蛮力相抵,都能扛下来。
今儿,很明显·”壮汉打趣道,“你吃兴奋剂了·”·没错,还真吃了·肖谔摘下拳套,舒展发酸发痛的指关节,只要文祺在,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自己立刻兴奋起来。
拳馆的顶灯投下一片耀目的白,肖谔用牙齿咬开另一只拳套的弹力绳,文祺盯着他修长的脖颈,微凸的胸肌,劲瘦的腰,那一背莹亮的汗把他迷的骨头里酥酥痒痒,脸上跟着- shi -了。
文祺愣了愣,手往下巴颏蹭过去,惊心的一滩红色··“怎么回事”肖谔挑高围绳,跳下擂台,丢了拳套跑向文祺,夹着荷尔蒙的热气霎时包围过来,文祺望着他,又擦了擦鼻下,好像比刚才流的更多了。
肖谔拿纸把他鼻孔堵严实,三两下穿好衣服,背起文祺跑下楼,站在路边焦急的拦出租·嘴里不停念叨着:“拳馆空调开得太足,是不是没脱外套热的还是最近中药大补的厉害,营养过剩了还是……”·文祺捂住他的嘴巴,发出闷闷的鼻音,害羞的与他脸贴脸,蹭着肖谔的耳朵说:“就不能是被你帅的吗”·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第四十八章·正文048·临近元旦,热闹非凡的栅栏街披了层红,各处张灯结彩,生意兴隆,宾客络绎不绝。
肖谔要给茶楼的大伙儿置办新年礼物,拉着文祺在整条街上来回逛游,选了家软陶手工店,订好货,两人朝街角的超市慢悠悠踱着步子··牙刷牙膏、毛巾、杯子、拖鞋等等,肖谔往推车里扔的全是最平常的生活用品,文祺纳闷,这些东西茶楼应有尽有,更令他费解的是,肖谔买的还都是双份。
结好账,肖谔领着文祺进到隔壁的服装店,羽绒大衣、棉毛衫、羊绒袄各来一套,文祺没让他再拿下来那件最贵的鹅绒披肩,起初他很开心,直到现在,他大概猜到了肖谔的用意。
“我穿不了·”绒毛立领箍着文祺削瘦的脸颊,白里透红,灯光一照,稚嫩可爱·他笑着撞了下肖谔的肩,“万一以后被你养的太胖,不就浪费了”·“好。”
肖谔也笑,微不可查的伤感在脸上一闪而过··文祺捕捉到了,往他腰上掐了一把:“天都黑了,外面好冷啊,我想回茶楼喝碗面儿茶·”·出了店门,视线放远,扬头,便能望见耸立在市中心的宏伟建筑带,一栋挨着一栋,映着高架桥上的流潋灯火。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过早,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 yin -沉沉的被风推着,缓慢的移动··方正的木桌,青花瓷碗,不用勺,端起来顺边儿吸溜,文祺喝两口热茶,“哈”一口气,舞台上唱的是旦角的开蒙戏——《玉堂春》,选取其中最有名的《起解》里的一段,谢莹莹悲喜交加的吟出一嗓儿,“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尊一声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碗里的茶少了一半,肖谔才从二楼下来·文祺用碗沿儿碰碰他有些干涩起皮的嘴唇:“还暖着·”·肖谔捧起来几口闷进肚,豪迈的抹把嘴,问:“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单独给你做。”
没来由的一句,文祺看向肖谔,顺从他的话想了想:“我们可不可以不在正堂吃,你陪我在房间吃吧·”他思忖片刻,“就做……白菜炖豆腐,烂乎乎的,加两块肉,泡米饭。”
打烊后的茶楼偌大又空旷,黑黢黢的,只在四周的墙角分别点一盏灯笼,晕着红·文祺回到房间,看见立在门后的行李箱,新买的衣服不见了,桌上放着一人份儿的生活用品。
他扶着床边坐下,脱掉在孙大妈那儿定制的棉袄,盯着自己脚尖,安静的等·肖谔洗漱回来,板寸粘着水珠,瞳眸清澈,身上漫着一股凉爽的薄荷香,他用毛巾胡乱擦两把头,拧干叠好,走到文祺面前:“怎么还不睡……觉。”
文祺抱住他的腰,挺直背脊,小脸碰上他胸口,不说话·肖谔下意识抬起的手重新落回原处,揉捏文祺后颈的- xue -位,没多久,怀里的人就懒洋洋的眯起了眼。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文祺的声音轻飘飘的,身体因肖谔的动作变得酥软,意识消散,整个人开始向右侧倾斜··肖谔接住他,横抱上床,拢好被子。
文祺顺密的眼睫随轻薄的吐息微微颤动,肖谔捂暖他的手,起身开门,下到一楼··暗室的老灯泡晃两下闪,照亮桌面一排精致的物件,点翠小蝠,釉彩蝴蝶,六角花,一盘泛着镜面光泽的海水白珍珠,掐丝工艺的金片,以及两条凤凰造型的镂雕流苏。
肖谔手里的物品隐约有了雏形,指尖全是粘土,他用捻钻给每颗珍珠打孔,抛光各种晶石翡翠的戒面,拿起镊子,将它们一一镶嵌在金属隔片上,·昏黄僻静的一间小室,坐在转椅上的人弯背弓身,是个过分投入的姿势。
窄而瘦长的木桌,那几捧华贵的配饰,是他全部的家当··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文祺醒来,肖谔不在旁边·他起身,空调暖风吹在脸上,眼皮干干的,嗓子有点渴。
鼻翼动了动,闻见饭香,下床,制造出声响的同时,他看见书桌前的肖谔肩膀僵了一下,放下笔,把压在桌面的纸迅速收进抽屉里··搭了件薄外套,趿着拖鞋走过来,文祺看见冒着热气的砂锅:“做好饭了吗”·“嗯,饿了吧。”
肖谔拿开倒扣的碗,米饭堆成了小山包,递过去筷子,他说,“你坐这儿吃,我去楼下帮他们……”·文祺坐上肖谔的腿,塞给他一块腊肉,噎住他的话,往自己嘴里扒拉一口饭:“我沉吗”·没尝出肉香,几乎是囫囵咽下,肖谔把人圈在桌前的一寸空隙里,疼惜道:“太轻了,轻的我都感觉不到你。”
文祺使坏的颠了下身子,压住肖谔腿根,牙齿含住筷子,挑眉问:“感觉到了吗”·“嘶——”肖谔脸埋进文祺发间,额头轻磕他后脑勺,笑道,“别乱动。”
半碗米饭下肚,文祺喘口气,舌尖勾掉粘在唇角的饭粒:“肖谔,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吧·”·肖谔应了声“好”,没有停顿,似乎并不需要回忆便能脱口而出。
“小时候你特别爱哭,除了父母,谁抱都哭,但我第一次抱你,你只眼巴巴的瞅着我,最后竟然在我怀里睡着了·”·“大一点儿,三天两头来找我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过一跤,还跟丢过,吓坏我了。
后来,我用绳子把你拴腰上,只要绳子勒紧了,我就放慢速度,一回头,总能看见你·”·“你特别爱吃甜,顿顿不离,最爱吃樱花红豆糯米糕,我闻着都觉得腻,你能连着吃四五块。”
“上小学了,喜欢猫在茶楼听戏,姐姐们唱一曲,传神的模样你能学个七八分,都说你有这方面的天分·”·“还有件事儿·”肖谔不知怎么说出了兴致,根本不知道自己眼眶红了,也就一瞬的工夫,很快恢复了常态,“你特别爱瞌睡,有一次,吵吵着要去俞春园看樱花,公交车上睡了一路,下来还要我背,结果我一人赏了半天的景儿,最后还是用糯米糕给你馋醒的。”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再后来·”肖谔慢下语速,淡下眸光,神色挂上疲惫,就连呼吸都觉出几分困难,“再后来……我把你弄丢了。”
文祺扑上肖谔的肩膀,很用力的搂着他·窗外下雪了,洋洋洒洒的颗粒,很快连成絮状的花片,屋子里有清淡的饭香,更浓的是两人身上的味道,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街侧的路灯缓缓亮起,在挂满朦胧水汽的窗扇上,投下模糊的几团光亮。
明天是元旦,茶楼提前打烊,肖谔给所有人发了新年礼物,数量刚好·文祺有些不满的看着他,用眼神问,为什么没有我的··肖谔牵起他的手,另一只手上拎着塑料袋,两人迈出正堂,从大门正对的楼梯直接上到三层。
肖谔帮文祺带好帽子捂住口鼻,拉下顶梯,挥了挥带出来的尘土,护着他爬上了梯子··他们爬出天窗,融进冰雪,站上哪怕是深夜,也依然璀璨的琉璃瓦顶,文祺抓住屋脊一端的瑞兽,肖谔靠着他,两人挨着一处坐下来,一同远望灯火辉煌的城市。
耳边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文祺转头,眼里跳着烟花·肖谔手中握着两根烟火棒,火星点点,与远处千家万户亮起的灯光遥相呼应··文祺凝视眼前的火苗,很小的一簇,勃发出耀眼的明亮,他拿过来一根,在漆黑的夜色中挥动手臂,留下一条斑斓的光路。
有风吹过耳边,肖谔把文祺鬓角的发丝勾到耳后,没有收手,顺着发根一路摸到颈后,文祺看向他,眼神里有期许,有热望,有最真挚纯粹的感情,头顶星空,脚踩琉璃瓦,两人之间有无尽的话语,也有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温柔的月色。
他们在沙雪与星火中吻向对方··肖谔占主动,文祺张开唇齿迎着他,一个绵长而又细软的吻,没有杂乱的呼吸,没有逾矩的动作,肖谔甚至本分的退出来,只是轻浅的描摹文祺唇形的轮廓。
风停下来,雪也小了,火苗最后一次跳动时,两人身上都吻出了热意·肖谔抱紧文祺,抬手掀开他的刘海,抹掉他额发上沁出的汗珠··文祺栖在肖谔颈下,躲进温暖的拥抱里。
他们一个十九岁,一个刚过二十三岁,命运让他们在未经世事的年纪,就已经尝尽了悲欢离合·即便如此,肖谔仍有愿望,他想要生命里的每一寸时光都填满文祺,掌心烧着了似的发烫,他想触碰,想拥有,此刻的怦然心动,是未曾有过的炙热与坦诚。
盛大的礼花绽放在天幕,点亮新年夜,西南方向传来鼓楼悠远的钟声,肖谔吻上文祺- shi -润的眼角,摸摸他的脸,极尽温柔的对他说:“新年快乐·”·还有,我爱你。
第四十九章·正文049·透窗的阳光晒在被子上,热乎乎的,文祺穿好衣服,坐进大片光亮中,眯起眼,望向明晃晃的窗外·有群家养的白鸽盘旋在栅栏街上空,扑棱着翅膀,忽而落低,忽而腾起,一声哨响,飞出窗框圈出的视野外,再也看不见了。
新年第一天,茶楼来了不少客人,陆小昭累的晕头转向,陆然过来帮忙,端菜的,上茶的,听曲的,唱戏的,正堂内忙忙碌碌,洋溢着锣鼓喧天的热闹··肖谔把文祺收拾出来要带走的零碎装进行李箱,拉链,立起,拽出拉杆。
他站直身子,呼出口气,整理好表情,转头看向文祺:“……该走了·”·文祺没动,肩膀塌着,仍是盯着外面的某一处景,默不作声·房间里安静极了,肖谔耐心的等,当墙上光影的面积逐渐拉长时,文祺露出齐整的白牙,笑着说:“嗯,走吧。”
从熟悉的暖巢中钻出来,迎上萧瑟的冬风,跟在肖谔身边,倒也不觉得冷,文祺左手缩进袖口,右手被肖谔牢牢攥住,揣进兜,有些热,也有点痛··他们逆着街口涌入的人流,走到马路边,肖谔放下行李箱,抬手拦了辆出租,文祺扯扯他的衣服,鼻尖红红的:“我们坐公交吧。”
“中途还得倒车·”肖谔搓热手心,包住文祺冻僵的小脸,文祺躲开了,伸给他右手,“我不冷,你牵好我·”然后才加重语气说,“坐公交。”
车上的人很少,就连司机师傅都懒洋洋的,一站地打了三四个哈欠·文祺被传染了,眼角挂泪,靠在肖谔肩膀上,眼皮垂着,却没睡··后门开了,上来对儿老人,相互搀扶着靠窗坐下,文祺的视线跟着他们,看了会儿,转而抬眼。
肖谔目光呆滞,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换过姿势,突然下巴一痒,回神,文祺冲他笑道:“小胡渣·”·肖谔用手背蹭蹭,感觉了一下长短:“嗯,该刮了。”
文祺摸摸自己的:“我有吗”·“光溜着呢·”肖谔挠挠他的脸,“鼻子底下全是小绒毛·”·文祺抿嘴:“你仔细看看,我也有的。”
肖谔凑近,唇上一热,文祺眨巴下眼:“看清了吗”·愣了几秒,肖谔忍俊不禁:“没有·”·文祺点头,勾了勾手指:“那你再看看。”
两路车,四十来分钟的车程,一晃到站,肖谔拎起行李箱,再次跨进寒风中,搂着文祺走向一排红墙青檐的老楼,旧小区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凋零的树叶踩在脚下,窸窣作响。
文祺望向四周,“家”的轮廓在记忆中一点点清晰成型,单元门前的老树,偶尔出来觅食的野猫,废旧的自行车棚,让他找回了几分陌生的归属感··摁下熟记于心的八位密码,门禁“叮”的一声解锁,肖谔拉开,文祺走在前面,他还记得自己的家是在四层。
六年,每一次过年时来,都带着忏悔和恐惧,肖谔跟上文祺,路过中间层的窗户,迎光看向他,比起意外发生时选择独自逃跑的自己,眼前这个清瘦的身影,坚强又勇敢。
两人的步伐越来越迟缓,临近家门,肖谔忽然唤了声:“文祺·”·文祺停下脚步,立在最后一节台阶,转身,微笑着看向他··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摘下腕上的那串翡翠珠子,带在了文祺手上。
他用力摩挲文祺的手腕,低着头,良久,最终还是松开·文祺家门口依旧是老样子,斑驳的墙面,褪漆的门框,落了灰的牛奶箱,肖谔把行李放在一旁,抬起的手细微的发着抖,他克制的压住凌乱的呼吸,回头看一眼文祺,笑了笑,轻叩两下木门。
“谁啊”是文叔··肖谔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你去看看·”这次是兰姨,他们都在家里·屋内的动静由远及近,肖谔慌了,后退一步,甚至是下意识形成的条件反- she -,毕竟这么多年,每一次面对二老,他始终心存愧疚,眼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蓦然有些不知所措。
门开了,屋里的光线照在肖谔脚边,他咬了咬牙,抬头对上文叔吃惊的眼神,心跳钝重,好不容易扯出个笑容,轻声道:“文叔,我来……看看你们·”·兰姨望向门口的视线落在了地上,脸色变得疏离又冷漠,文叔将门敞开,摘掉老花镜,朝屋内随便一扬手:“进来吧。”
肖谔迈过门槛,没再往里走了,他侧身,让身后的人露出脸来·起初,两位老人谁也没注意,直到背过身去的文叔察觉到不对劲,重新朝肖谔看过去时,紧接着,眼镜离手落在地上,碎的彻底。
兰姨先是诧异,瞧见文叔惊恐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对上一双明眸,呼吸骤然静止·这双眼睛她看了十三年,想了六年,早已刻进了自己心里,兰姨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两只手死死的攥住衣角,鼻尖酸涩,眼眶发烫,情绪近乎失控,嗓音颤抖的问:“……你、你是,是,文祺吗”·文祺红了眼睛,流了鼻涕,鼻腔囔囔的,他往前迈了两步,离文叔和兰姨都近些,再近些,袖口抹掉眼角的泪,带着哭腔,尽量将字咬的清晰:“我是文祺。”
话音未落,兰姨扑向站在灯光下的少年,用尽全力,抱紧他,张大嘴巴,放声痛哭·文叔扭过脸,鬓角的银丝比过去更密了些,泪水覆了满脸,他仰头,往自己心口重重的捶了两下。
一家三口团圆在新年的第一天,在这间生活了一辈子的小房子里,扔掉所有背负,忘却一切苦难,漫长的离别终于等来了重逢··心情逐渐缓和,文叔朝自己的妻儿走过去,老态的身姿忽然硬朗,他伸手,把此生最爱的两个人紧紧拥进怀中。
从今往后,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肖谔双眼通红,惶然立了片刻,慢慢向门口移动,把行李箱搬进屋里,倚在墙边,掌心贴合磨搓,欲言又止,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他不舍的看了看文祺,右手搭上门把,退到屋外,轻轻掩上了门··光线暗了下来,肖谔又走回狭窄逼仄的楼道,他望向下行的楼梯,有过一刻的释然,但随之而来的,是如巨浪般席卷的空虚和孤独。
只是他不知道,在门被关上的前一秒,文祺像是有所感知似的,回过头,眷恋的,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推开单元门,风一吹,肖谔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裹紧冲锋衣,愣着神,一脚踩空,身子一歪,跌坐在台阶上。
弯起膝盖,埋着脸,右手在裤兜里摸索,肖谔掏出烟包,叼起一根,文祺皱眉的神情在眼前一闪而过,于是拿掉,夹在指缝间,伸长手臂架在腿上,盯着老树下与他对望的野猫,苦涩的勾起唇角。
文祺回家了,他无声的念着··当年一刹间的胆怯,让肖谔负罪了六年,而今完成了心愿,本该高兴,他却满心落寞·找回文祺后,这一天早有预料,可当他站在屋檐下,望着喜极而泣的一家人,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文祺不属于他,不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肖谔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决定他人生的方向,替他选择该走什么样的路··文叔和兰姨不会原谅他自私的把文祺驯养在身边,他们本可以更早的做回文祺的父母。
裸/露的肌肤在冷气中冻的通红,肖谔疲惫的站起身,抬头望了一眼,而后双手插兜,顶着呼啸的北风,孤零一人走向来时的路,没有再回头··第五十章·正文050·尹月芳的小腹微隆,依旧闲不住,站在正堂拿着手帕指挥她的人做事,忙不过来,就让陆小昭去叫陆然,一个顶仨,搞不定的,直接仰首叉腰,冲着二楼一声喊:“肖爷,屈尊下楼帮把手呗。”
红色围栏前站着个人,一身黑,头发比原先长了点儿,耳侧的两道杠看不见了,不再叫人觉得难以接近·他盯着正堂中间的舞台,唇间呷根棒棒糖的塑料棍,手腕虚搭在栏杆上,凸出的腕骨线条瘦削分明。
听见有人叫他,肖谔深邃的眸子才聚了些光,长睫抬起,他立直身子,往右手边的楼梯走去··陆小昭很久没有见到肖谔这幅模样了,他第四次重复相同的话:“肖爷,第三个阀门,您搬电箱上的把手干吗”肖谔懒洋洋的“嗯”着,把第二个阀门朝上,拧成了九十度角。
陆然叹口气,扶着人下了梯子:“行了,茶楼有芳姐,别- cao -心了,回家休息两天吧·”·前几天刚下了场雪,四合院的冬景一如既往,满目苍茫的白,只有东厢房门前的红梅树缀着几抹鲜亮的颜色,池塘结了冰,瓷砖上的荷花图在薄薄一层冰面下若隐若现。
雪貂扒开枯草堆嗅嗅鼻头,咬住一粒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葡萄干,肖谔弯腰一把抄起它,单手托住前爪,撬开它的牙,把葡萄干换成了白水煮熟的鸡胸肉··“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吃啊。”
小家伙被肖谔放到肩上,乖顺的蹭蹭主人的脸··陆然端着洗菜盆,分别给三个屋的绿植浇了遍水,扭头瞧见坐在石椅上的一坨,绕步过去,瞪着眼:“肖老板,您这审美可真够感人的,一柜子潮牌不穿,穿什么皮猴啊”·肖谔斜他一眼:“我年纪大了,怕冷。”
陆然“嚯”一嗓子,放下盆,挨着他坐:“您老高寿啊去年还威风的,套件单衣喝着西北风就敢上拳馆打拳呢·”·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这不是不能抽烟吗。”
肖谔缩着手,翘起二郎腿,“感觉血液都冻住了·”·陆然迅速从兜里顺出烟包,笑的有些贼:“趁人没在,来一根”·肖谔挺直身板,严肃的摇摇脑袋:“不抽,人不在我也不抽。”
“嘁·”陆然耸耸肩,咬住烟尾棉花,摸着打火机,“假矜持啥呢”·肖谔扭脸就冲厨房吼:“陆小昭,你哥他又抽烟”·这一声几乎贴着陆然的耳朵,吓得他烟都掉了,缓缓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卧……槽”·“陆然”陆小昭甩甩- shi -漉漉的手,跑出厨房,腰上围裙的图案是卡通版萨摩耶,陆然买的,“你还敢抽烟,还又抽多少根了”·“不是……我、我没有。”
陆然朝肖谔咬牙切齿,指着他,对陆小昭说,“他怂恿的·”·“肖爷有人管·”陆小昭叉腰,“你归我管,拿来”·双手捧着,上缴了烟包和打火机,陆然托腮,食指一下下点在桌面,拿眼尾去瞧一脸坏笑的肖谔:“开心了”·肖谔挑起半边眉毛:“确认关系了就是不一样啊,都敢直呼你大名了。”
陆然接过雪貂,放在腿上,捏捏它的小爪子,口吻尽量显得随意些:“什么时候把文祺接回来”·意料之中,没听见回答,陆然抓两把雪貂的粉肚皮:“不接回来,也不打算去看他了”·“过些日子吧。”
肖谔揪了揪皮猴的领子,捂住侧脸,眼睛不知道在往哪儿瞄,“短时间内,兰姨不会允许文祺见我的,我只能等·”·等·一个字,陆然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看肖谔的眼神有些复杂:“肖爷,心机挺深啊”·肖谔浅笑,沉默着,望向远处那几点零星的红色。
“文祺没有记忆,就像张白纸,所以你先入为主,在上面涂色,让他信任你,依赖你·”陆然顿了顿,“喜欢上你,为的就是赌一把·”·“你没立场跟文叔和兰姨要人。”
陆然“啧”了一声,“你要文祺主动回到你身边·”·“但也有顾虑·”肖谔不否认,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微阖眼帘,眉宇依然锋利,却是一副倦态。
“你怕文祺想起过去的事,想起你抛弃他,独自逃命,会埋怨你,记恨你·”陆然接话,“甚至,再也不想看见你·”·肖谔沉着脑袋,紧咬的后牙鼓出一块,半天过去,他抬起头,吸吸冻红的鼻子:“能为文祺做的,能为我自己做的,我都尽力了。”
食物的香气飘出厨房,陆小昭往围裙上抹了把手,招呼他们喊上爷爷一起吃饭·陆然起身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耗尽了旁边这人所有的力气,当他看向肖谔时,对方已经走向正房,只身融进再平常不过的烟火气中。
“我没有遗憾了·”·吃不腻的白菜炖豆腐,也就两口,饱了·肖谔放下碗,陪老爷子看了会儿时政新闻,而后回到东厢房,轻掩上门窗··门口的拖鞋,卫生间里的毛巾,牙刷牙膏,都是新买的,文祺也有一份。
肖谔换鞋时会想,文祺在家穿的,是自己买的这双吗洗脸时会想,毛巾特地选的红色的,文祺用一次,就会想念自己一次吗刷牙时又会想,给文祺挑了两种口味的牙膏,他会先用桔子味儿的,还是薄荷味儿的·脑子里满满当当,全是文祺,再无一寸空隙填进去别的东西。
肖谔疲惫的躺上床,扑了满鼻文祺的味道,他翻身,嘴角蹭上枕巾,软软的,像文祺的唇,被子里很暖和,像文祺的拥抱,睁开眼,似乎就能看见文祺的脸,看见他伏在自己胸口规律的呼吸,那么依赖,那么柔软。
肖谔用手背覆住眼睛,沮丧的吐出口气·分别半月,思念文祺的心绪每一天都在加重,实在是高估了自己,起初以为能够安然无恙扛个小半年,没成想,眼下的分分秒秒,已然变成了煎熬。
他把右手塞到枕下,尝试入睡,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愣了愣,撑起上半身移开枕头,下面放的是一个硬皮笔记本,款式老旧·肖谔认出是自己上学时学校统一配发的,拿回家便扔进书桌抽屉,再也没动过。
疑惑着将本子摊开,翻过几页空白,手一顿,一行歪扭似狗爬的铅笔字,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中,让肖谔有些抑制不住的,眼眶发烫··纸张间,夹着一朵干枯褪色的樱花,肖谔仿佛能透过这朵花,这行字,看见文祺一袭红衣,坐在窗前握着笔,认真写下这句话时,清俊的背影。
-来年春天,还想和你一起,系红绳,捡花瓣··第二十章·正文020·走廊上的窗户都拉着帘子,自然光照不进来,头顶水晶灯暖黄的光线隐蕴着层层暧/昧,将少年那一头齐肩的棕色长发照的明亮耀眼。
鬓角的碎发用精美的银饰别向耳后,几缕银线垂在发间,露出皙白的额头与高挺的鼻根··少年沉着脑袋,单手扶墙,行动缓慢·肖谔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瞧见一身雪白的丝绸长服,领口绣着繁密的金边花纹。
身形清瘦的少年赤/裸双脚朝肖谔走来,没有抬头,旁若无人似的始终盯着脚下的路,踝骨上莹亮的银质脚镯发出叮呤几声空灵的脆响,缀在上面的银铃散着幽幽的柔光··苗族的装扮。
·云南遍地少数民族,装束各异,风格不同,其中要属苗族服饰最为惊艳漂亮··与他错身时,肖谔再次投去目光,少年精致的侧脸线条优美,仿若玉雕。
肤色近乎羸弱,是种病态的白,细长脖颈露一截在衣外,撞进肖谔眼中,让他情不自禁眯了下眼··肖谔略作迟疑,脚步却没停,径直回了厅房··房间内除了陈老板,还多了几副陌生面孔,有的拿着强光手电,有的拿着放大镜,有的站在刚搬出来的水切机旁边背着手围观,其中有两位是缅甸人。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最近一次的翡翠公盘,明标竞买最高价是一块麻猛弯坑口的石头,六千万,一刀下去翻倍的涨,倒手净赚两个亿·翡翠大热后,买家需求量大幅度攀升,缅甸各大场口的原料被挖掘的几近枯竭,品质好的原矿少之又少,在富人圈里,出现“有钱买不到料”的现象,因此闻声而来的这些人,都对这块年代久远的石头给予颇高的期待。
肖谔坐回原处,抓两下喉结,接过陆然递来的矿泉水一饮而尽·额间发汗,呼吸粗重,心管堵塞一般,弄的浑身都躁郁难耐··陆然瞧出他的异样,关心的问:“怎么了出这么多汗”·肖谔反复揉搓双手,继而顶住胀痛的太阳- xue -,疲惫道:“没事儿,可能是累了。”
几十公斤重的原石,侧面斜切出一道平面,无需光照,散发着肉眼可辨的极品色泽·无论是通透度、结构、密度、水头,还是完整度,都完美的表明八千万这个定价绝对贴合业内一贯的评判准则。
陈老板朝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开始了··厅房内响起尖锐刺耳的机械噪音,老宋跟那些人一道盯着被横切成两半的石头,心中惊叹,握了握拳——价值翻倍。
紧接着扬起一片欢呼声··肖谔倚靠着沙发背,长腿交叠,指骨瘦削的右手在衣料上反复摩挲,心神不宁的望向窗外··耳边越是聒噪,那股作乱的思绪越是在体内横冲直撞,循着心径一路往上爬到中枢,刺痛神经。
他摸出烟包,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欢呼声再次乍起,这场赌局是陈老板赢了··一根烟点了五六次,脑海里一闪而过白衣少年的身影··“啪”的一声,肖谔把打火机摔在了桌上,声音低沉的骂了句“- cao -”。
“哎·”尾音挑起,陈老板笑意盈盈的朝他们走过来,“小肖爷,心胸宽广些,玩得起就要输得起·”·肖谔把烟嚼进嘴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输个屁,这破石头当年八百收的,你跟我比的着吗”·几道不友好的目光齐刷刷冲肖谔- she -来,陆然见状赶忙抬手解释:“对不住,肖爷他心情不好,不是有意针对您们,还请多担待。”
老宋不明所以,也插了一嘴:“对对,家里有糟心事儿,看石头啊,来来来,咱们继续看石头·”·总共下了六刀,三块切片,其中两块无纹无裂,能出一对儿同品质的帝王绿贵妃镯。
另一块微微掺杂几条细绺,可以用避纹雕遮掩,仍能抛出几枚价值不菲的小件儿··陈老板连说三个“好”字,痛快的让秘书取来支票,大笔一挥,八千万,成交。
陆然接过票据收好,肖谔起身抬脚就走,陈老板拿腔拿调的问:“不再坐会儿了”·陆然毕恭毕敬朝对方点头,老宋跟上,两人揽着肖谔的肩走出厅房,将一屋子的热闹甩在身后。
会所正门大敞,三人步下台阶都没上车,银行离这儿不远,一人一根烟合计着先去转钱,再开车回客栈··踱出门外,肖谔将视线放远,对面广场比来时多了不少人。
他们手捧鲜花,脚边放着蜡烛,密集的火光随风摇曳,有歌声传至耳畔,像是在祭奠亡灵··陆然问:“他们在做什么”·老宋苦思良久,话到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路面疾驰而过三四辆轿车,一个激灵,他猛地一拍大腿:“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片儿是吕氏制药厂原址,那些人应该是遇害者家属,可能到这里来悼念死去的亲人吧。”
肖谔惊措的看向他:“你说什么”·腿根处一片麻意,手机震响··是方铭礼··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咬着牙,划屏接通:“方、方叔。”
方铭礼的声音微颤:“……有线索了·”·肖谔忽然有些站不住脚,他赶忙抬手去扶陆然,渴望从他那里获取点支撑自己的力量。
“我拿到了司机的档案,用他的身份证调查了他近几年的行踪,发现六年前,也就是文祺失踪后没几天,他去过一趟瑞丽·”·陆然抓住肖谔的手,握紧,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成惨白。
方铭礼继续道:“曾在中缅街往西三公里的假日酒店留宿过两晚,前台登记了他当时的车牌号,是京字牌·”·喘息凌乱急促,肖谔扬头望向对街尽头的那家瑞丽连锁假日酒店,身上的暖意逐渐消散。
方铭礼只知道肖谔去了无量山,以为同往年一样是去茶田监工,并不知道他人此刻就在瑞丽:“还有一件事儿,虽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我会联系一个警局的朋友与你汇合,和你一起行动,毕竟对方是黑白两道通吃的狠角,还是缅甸国籍,没有上面批下来的搜查令,我们不能硬来,只能‘暗访’。”
肖谔没有说话,寒意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浑身气力全用在了听觉上··“有网民看到云南警方发布的寻人启事,说好像见到过与文祺长相相似的人,我追踪过去他们的IP地址,同样是在瑞丽。”
“哪儿·”一开口,陆然和老宋纷纷吃了一惊,肖谔的声音嘶哑难听,像锋利的金属划破粗糙的砂纸··方铭礼叹了口气:“你别着急,先按我说的……”·“在哪儿看到的”肖谔站在原地,奋力挣扎着,吼叫着,头痛欲裂。
周遭熙攘,耳边是过往行人再寻常不过的支言碎语,路面上车水马龙,构图生动··可对肖谔来说,世界在他眼中倏尔成了一道白光,穿透他的神经,撕裂他的血肉,六年的苦痛兜头浇下,淋遍全身,过去种种在他眼前呼啸而过,顺着光线的指引,那名近在咫尺的少年,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真切。
肖谔无意识的抬起手来,伸向他,奔向他··末了,方铭礼道:“陈生会所·”·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第二十一章·正文021·手机掉到地上的时候,肖谔已经转身往回跑了。
双腿战栗发软,四肢提不起力量,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下来,一刻也不能·面前这栋淡蓝色的建筑离他越来越近,肖谔手脚并用爬上台阶,踉跄着,冲进会所大门。
陆然和老宋慢他一步,两个人撑着膝盖站在楼梯口气喘吁吁··二楼走廊右侧的厅房内,陈老板一脸莫名其妙的望向门口,肖谔浑身喷张着怒意,整个人像头刚被释放没多久的困兽,眼白赤红,扑过来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人从沙发上拽起来,唇角抽搐着问道:“文祺在哪儿。”
服务生立即摁下座机上的红色按钮:“快上来两个保安”·一屋子人朝肖谔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戏谑与不屑。
陈老板无辜的举起双手,神色隐忍,表情还算温和:“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肖爷·”·陆然把背包扔到老宋怀里,上前扣住肖谔的肩膀,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话:“肖谔,你给我正常点。”
肖谔权当耳旁风,手上猛一发狠,将人拉的更近:“把你这里十八十九岁的男孩都给我找出来·”·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手持铁棍,警惕着从肖谔后方包抄过来。
陈老板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纵横黑白两道的生意场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凡是能用钱解决和摆平的事,都无关痛痒·但财力和权利再大,也收买不了一种人,陈老板在这种人手里,拥有的一切都被视作粪土,毫无价值。
不要命的··此时此刻从肖谔身上散播出来的危险信号,已经通过手上的动作、眉宇间的气势以及尖锐刻薄的口吻,传递到了陈老板身旁——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
“我这儿十八/九岁的男孩·”陈老板想了想,笑的随和,“好像只有一个·”·主楼与副楼之间连有一条漆黑的甬道,从二楼靠近储藏室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四周装潢变得单一普通。
头顶一片黯沉到发黄的破旧灯管,墙体内的屋门每隔三四米一扇,紧闭着,听不见里面任何声响··肖谔跟在陈老板身后,头皮发麻的将这几扇木门一遍遍细致过眼。
脚步停下,陈老板转身面向其中一间,暗哑开口:“肖谔,我不知道你要找谁,也不知道你无缘无故发什么疯,但在我的地盘上,我希望你能收敛点·”·微抬的眼皮从上到下扫一遍陆然与老宋,陈老板道:“你不是一个人来的,碰了我的底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偿还。”
老宋绷直脖颈贴墙而立,瞥了瞥身侧的保安,觉得自己应该没看走眼,裁剪伏贴的黑色制服下面,配着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手/枪··肖谔纹丝不动的杵在原地,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过了很久,静谧的空间逐渐缓和下来僵持的气氛,陈老板叹口气道:“我让人去拿钥匙·”·“不必了·”·尾音未落,肖谔侧身抬起腿来,脚底发力,动作猛烈而又凶残。
一下接着一下,巨大的噪音震慑耳膜,撞在心上,伴随着木料断裂的细碎声·陈老板拦下保安,越发好奇肖谔究竟因为什么,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多时,残破的木门被踹的七零八碎,最后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铺到肖谔脚边,一同落入眼中的,还有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
少年坐在一张简易的单人床板上,曲着腿,脚镯上的银铃藏在衣摆后面若隐若现,他侧歪身子靠着墙,手臂脱力的垂在身侧,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肖谔无意识的迈开腿,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膝盖传来绵密的疼痛,他加快步伐,一个踉跄,跪在了少年面前。
肖谔抬眸看向他,眼里是阔别六年的相思与深情,就算床上的人始终微阖眼帘,无动于衷,就算光线再微弱,视野再模糊,能看见的只有半边光洁的侧脸,肖谔依然能够确定,眼前的少年就是文祺。
不知道此刻是哭了还是笑了,情绪一概淡薄,肖谔挺直背脊,小心翼翼伸过去手,带几分试探的想要接近文祺,对方似有所觉,修长的五指微微蜷缩,往里收了收··肖谔停住动作,文祺的任何反应都会在他眼里无限放大,这个细节显然表明,他反感被人触碰。
老宋本以为自己和陆然应该是二脸懵逼,谁知一扭头,陆然的脸色比起肖谔也没好到哪儿去··陆然犹豫半晌,终于开了口:“真的是……文祺吗”·“谁”陈老板冷眼旁观道,“什么文祺”·肖谔整个人变得悄无声息,任何外界的波动都影响不到他的情绪,从找回文祺的这一刻起,他的眼睛、心脏,身上由内向外的每一处,不再属于自己,全部虔诚的交到了对方手上。
陆然坦白:“这孩子的名字,叫文祺,我们找了他六年·”·“哦是嘛·”陈老板饶有兴趣的挑起半边眉毛,同样坦言,“三年前,他发着烧倒在会所门口,是被我秘书救回来的。
害怕打针吃药,不愿意去医院,躲在房间里连烧了好几天,醒来后神志不清,记忆全无,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知道是从北方来的,所以我们都叫他‘小北方’。”
文祺眼底微动,银铃轻响··“您知道吕氏制药厂吗”陆然转身面向陈老板··“能不知道吗”陈老板哼笑一声,“当年那场火烧的,把我这楼都熏黑了,翻修花了我一个亿,药厂那么多人没一个活着的,我他妈上哪儿说理去。”
陆然点了点头,心下明朗,文祺应该是赶在药厂爆炸前逃了出来,由于身体虚弱无处可去,才就近选了这里当成临时避难所··或许是肖谔的目光太过真挚,太过温柔,让文祺避无可避,他动了动眼皮,眸光扫至眼尾,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有太多东西被这一眼对视悄然唤起···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红着眼睛,那股心慌终于在四目相对中被缓慢抚平,他读懂了文祺眼里的话,又或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他必须义无反顾,因为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我们回家吧·”·说完这句,肖谔脱下身上的冲锋衣,裹住文祺清瘦的肩膀,在尽量不碰到对方的前提下,动作虔诚的为他穿好,轻慢的将人打横抱起。
·六年前的春天,他弄丢了自己最心爱的少年··六年后的今天,满院春色皆以盛放,等待一双人归来··第五十一章·正文051·年三十儿清晨,肖谔被一串刺耳扰人的炮竹声惊醒,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愣了会儿神,拿起手机摁亮屏幕,五点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胸口间的悸动,满心燥热,梦里的人反复叫喊自己的名字,有时是轻昵,有时是哀吼,肖谔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时常醒来,觉得文祺就在身边,看见他的脸,又一晃,面前只有一堵白花花的墙。
整个人从悄无声息,到极细微的发出一点动静,肖谔坐在床边,弯着赤/裸的上身,肩背,腰线,紧实的肌肉夸张的凸显,他闷着头,无力的撑着浑浑噩噩的意识,直到觉得冷了,才想起来披件外套,起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陆小昭从外面推开东厢房卧室的窗户,扒着窗沿儿探头往里瞧瞧,没瞅见人,放下手里的托盘,一碟芹菜花生,一碗紫米粥,油饼和茶叶蛋,都是肖谔最爱吃的··- shi -毛巾抹两把脸,身上散着水汽,闻见香味,肖谔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还是没什么食欲,喝点粥,剥了个鸡蛋,胃里也就差不多了。
内衣换件黑帽衫,外层套件军绿色的复古夹克,直筒休闲裤,穿双高帮匡威鞋,肖谔拿好钥匙拎盒茶叶,朝庭院门口走去··唯一能在冬天的胡同里看到生长茂盛的小花,是一排挂在屋檐下,又或者密匝堆簇在路边的“京久红”,风一起,散着撩人的香气。
经过第三个岔路口,肖谔踱进一条更深的巷子,没走多远,就能看见一间风格古朴的中草药铺··掀开厚重的门帘,迈进暖气中,肖谔与柜台后面的药剂师打了个照面,放下茶叶,坐在木椅上安静的等。
里屋张大爷清朗的声音逐渐离近,他笑盈盈的送病人出诊室,瞧见肖谔,一撇胡子:“小肖爷来啦”·肖谔点头,摸摸脑袋顶,“过年还这么忙”·张大爷谢过茶叶,拿给身边的徒弟:“我每天都在期望来这间铺子的人能够少一点,越少越好。”
他转脸看向肖谔,笑道,“老爷子身体挺健康的吧”·“昨儿还跟隔壁老王头爬了趟百望山,用时比我都快·”肖谔眯起眼,精神不佳,从冷到暖,有点想打瞌睡。
“盛阳胡同里我还就没给肖老爷子看过病,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好生羡慕啊·”张大爷把刚沏好的新茶往肖谔手边推推,换了副口吻,“是来问文祺的吧”·肖谔沉下眼睫,极轻的“嗯”一声。
张大爷抿口茶,如实汇报:“药都按时按量熬好送过去了,每周一次,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呢·”·“麻烦您了·”肖谔说完,抓了抓喉结,是个略显焦虑的动作,很长一段空白过后,他问,“文祺……有提起过我吗”·合上杯盖,张大爷将茶杯放回原处,答非所问,望着透窗的光线投了一地的金灿灿:“文祺很健康。”
中草药的味道温和不烈,墙角方桌上的小砂锅里传来清淡的金银花香,肖谔突然松了口气,兀自笑了会儿,语气里带着感激:“老伯,谢谢,真的·”·回四合院的路上,肖谔去老字号买了袋爷爷最爱吃的牛舌饼,给陆然和陆小昭挑了两件相同款式的礼物,倒也不算空着手过年。
坐在红梅树旁的石椅上看向正房门柱下的两盏红灯笼,肖谔顺两把雪貂的毛,低着头,喃喃自语··文祺如今能健健康康的活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但此时围坐在餐桌前的,依然是肖谔最亲近的三个家人。
老爷子吃饭一向沉默,一只耳朵给电视机,一只留给他的孙辈们,陆小昭最后上桌,陆然等他一齐动筷,肖谔还是专挑烂糊的青菜叶子吃,和着米饭扒拉进嘴,什么都没变,家里的一切依旧温馨,平淡。
八点一过,吃了一鼻尖儿汗的陆小昭盯着电视机,晚会舞台上一水儿身着艳丽裙摆的小姐姐,他夹一块梅菜扣肉,看的正来劲,余光中的陆然眯缝了下眼,果不其然,又是那句耳熟的问话:“小姐姐们是不是很漂亮啊”·去年的今天,陆小昭用脸红和支吾不清的措辞回答陆然,然而此刻,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茶楼的漂亮姐姐我看太多了,也就一般般吧。”
肖谔瞄一眼陆然的脸色,嗯,还是有些变化的··酒足饭饱,电视机还开着,人已经散了·肖老爷子拎着鸟笼回正房休息,陆小昭在厨房锅碗瓢盆的忙活,院子里只剩陆然,肖谔把买好的礼物扔到他怀里,大方的摆摆手说:“甭客气。”
陆然打开一瞧,两条纯红色的棉裤,均码··“你也应该来一条”陆然握拳冲肖谔的背影喊,“红棉裤配皮猴,你一定是栅栏街里最靓的仔”·肖谔反手掩门,没忍住,笑了个痛快。
屋子里空荡荡的,微弱的光斑星星点点,肖谔靠门站了半晌,脱掉上衣往卫生间走·按部就班的洗漱完,坐在床上发着呆,直到窗外的光影不停在地面跳动,肖谔向后撑着手臂,扬头去瞧映在窗扇上的朦胧烟火。
手机上不断有新消息跳进来,肖谔编辑好拜年短信,全选通讯录统一发送,而后关机,仰身倒向床铺,张开双臂,沉沉的睡去··初一到初四,整整四天,肖谔几乎没有出过房间。
他按时按点吃饭睡觉,调整好作息,在初五这天,打算回茶楼准备开业庆典··清早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近两个月唯一一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他晃晃脑袋,挤挤发酸的眼皮,活动开僵硬的肩背,洗完澡,精力充沛,收拾出几件干净衣服,拎包迈出东厢房的门。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脚下一顿,肖谔想了想,又跨了回来,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差点儿忘了·放下行李,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红钞,还没走到院外,透过未合严的门缝,肖谔已经看见拐角处叠罗汉似的几颗圆溜溜的小脑瓜。
跨过门槛,笑着,扽一下裤子,肖谔弯腰坐在石阶上,迎着光,冲那帮小崽子们扬了扬下巴··有几个眼熟的,去年来过,其中也夹着几副新面孔,今年送财神的孩子比以往多一些,肖谔心虚的捏捏红包的厚度,松口气,还好,应该够数。
第一个上前的,仍是那个最年长的女孩,肖谔认识,如今五官已然有了美人的雏形,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面对长相英俊的异- xing -,也会不加掩饰的脸红,坦率的表达自己的喜欢:“肖爷,我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包括我爸。”
·“小心你爸听到回去揍你”后面有调皮的小男孩插话,排成一列的孩子们捧腹大笑··肖谔抿着嘴,极力克制住险些失控的表情:“你们是不是以为,夸我能拿到更多的钱啊”·“能吗”一个脑袋尖儿探出队列。
肖谔点头:“能·”·插话的男孩儿一听,立马改口:“肖爷,你比我爷爷都帅”·肖谔拼命忍笑,假装严肃道:“男子汉岂能被金钱左右。”
“就是就是,真没出息·”这次是个女声,甜腻腻的嗓音,“肖爷,我用手机偷拍过你,还设成了屏保,我爸妈都看见了”·肖谔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颌,眯眼看向她:“你爸妈不揍你啊”·“哪儿能啊。”
女孩洋洋得意道,“他们夸我有前途,知道喜欢家里有大房子的男人·”·这下实在没憋住,所有人一齐爆发出一阵狂笑··“肖爷,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我也喜欢”·“哎你是男孩子”·“哦,那我改改,嗯……肖爷,我喜欢你的钱”·真是服了这帮小兔崽子。
肖谔边摇头边往红包里卷票子,出手阔绰,每人都有五百块,但是玩闹归玩闹,正儿八经的话必须要讲,每个孩子伸手去接红包时,都规规矩矩将编好的“送财神”的词儿背给肖谔听,满意了,才能收获最想得到的奖励。
一时的喧闹,散的也快,肖谔望着幽静曲折的胡同巷子,盯一处明亮的地方愣了会儿,等阳光把身上照暖,他低头,闭着眼,抬手揉了揉后颈··孩子们的笑声总是很有力量,让肖谔短暂的找回片刻的安宁,只是这种感觉没能维持太久,他又开始怅然,印刻在脑海里的记忆片段不断闪现,致使他没能很快抬起头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原本浓郁温和的光线·肖谔手里的红包还剩最后一个,他没动,不知是没感觉到有人来了,还是在等对方先开口··风自身前吹来,带起一股熟悉的味道,肖谔突然睁开眼睛,肩膀微颤的同时,已经在心里否定了无数遍自己的猜想。
他不敢有奢望,害怕承受失望,习惯了漫长的等待,不愿让一瞬虚假的欣喜,将好不容易垒砌起来的勇气毁于一旦··但在听见那抹不论朝夕还是经久,无时无刻日思夜想的声音时,肖谔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承受只有一个人的生活。
“我也喜欢你·”·肖谔颤抖着呼吸扬起脸,还未看清来人面容,整个身子撞进了一个柔软舒服的拥抱里,让他紧绷的理智终于断线,心甘情愿就此臣服。
他们就这样一直相拥在一起··红包从臂弯下露出一角,肖谔听见对方笑了笑,贴着自己的耳朵温声说:“不过,我可不是来送财神的·”·周遭景色忽然变得鲜亮起来,炙热、明艳、生机盎然,明明是深冬,肖谔却仿佛一刹踏进了暖春。
“我把自己送给你,你要不要啊”·文祺侧过头,蹭着肖谔的唇角,深情而又迷恋的唤了一声:“小肖哥哥·”·第二十二章·正文022·文祺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身体本能的想要抗拒,但隐约从心里渗透出来的某种熟悉感让他放弃了挣扎,头一歪,靠上仅有一片薄薄衣料之隔的,滚烫的胸膛。
肖谔在抱起文祺的瞬间,心脏发狠的痛了一下,怀里的人是那么瘦,那么轻··陆然和老宋跟在他们身后,往出迈步时,耳边响起陈老板低冷的嗓音:“肖谔。”
肖谔停住脚,视线不离文祺··“我似乎有些太纵容你了·”陈老板单手背后,两名保安向他们靠近,堵住门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想带走我的人,不太合适吧”·“你的人”肖谔口吻极轻,生怕吵到正在休息的文祺,“你也配”·保安拎起身侧的警棍,陈老板情面已尽:“咱们现在谈的,可就是生意以外的事了。”
他抬手指了指文祺,“我养了他三年,提供他住处和工作,没要一分回报·你们北方人,不就讲一个‘理’字吗于情于理,肖谔,你掂量的清吗”·场面一时僵持不下,陈老板的话音落下后,屋内再无任何动静。
文祺呼吸渐缓,冰凉的一双手缩在宽硕的冲锋衣里,睡的很安稳·肖谔不舍的从他脸上移开目光,看向陆然,面无表情的冲他歪了歪头··陆然会意的拿出装在背包内袋里的支票,递给陈老板,肖谔随之开口:“够了吗”·陈老板显然没想到他们能有这么大的“诚意”,百思不解的问:“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肖谔再次迈开步伐,虚浮的脚步终于落在了实处。
“能定我生死的人·”·大切飞速驶离会所,向六公里以外的客栈疾驰·老宋一脚油门踩到底,遇到红灯,才有工夫抬头瞄一眼后视镜··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后座上的人只穿一件黑短袖,也不嫌冷,右手绕到安睡在臂弯里的人脑后,托住他的颈部,好让他的姿势更加放松。
回到客栈,陆小昭焦急的等在房门外,先是看到陆然和老宋,刚想挥手打招呼,愣了一下,踮脚望向他们身后,赶忙跑过去想要帮忙··陆然冲陆小昭使了个眼色,揽着他进屋,放下背包,拿条干净毛巾用温水投- shi -。
肖谔将文祺轻慢的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接过- shi -毛巾细致的为他擦拭手脚··“你们先去吃饭,吃完找个医生过来·”肖谔清了清嗓子,“让他给文祺做个粗略的检查。”
听见文祺的名字,陆小昭惊呆了,瞪起圆溜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床铺上的人··陆然没有犹豫,他知道肖谔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缓冲情绪,于是拉起陆小昭和老宋出了门,到前台咨询哪里能请到可以上门看诊的大夫。
一天的时间还未过半,肖谔疲惫到仿佛已经走过几年的光景·面前的被单细微的上下起伏,文祺的呼吸像交错的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带动他的心律一齐跳的平稳。
再也不会有煎熬了,他想··空白的六年时光被折叠抹平,记忆中十三岁的文祺与眼前十九岁的少年缓慢重合在一起,细软的面料蹭过指腹,温意在指尖散开,肖谔用毛巾做隔挡,握住文祺的手,低头笑了出来。
·啪嗒,连成线的热泪滚落在手背,这是肖谔第一次痛哭,也是最后一次·他喃喃自语了很久,直到窗外温煦的阳光溜进屋内,笼罩在他们周围··文祺清醒一些的时候,医生对他的病情做了初步诊断——脾肺- shi -寒,身上的皮肤大面积泛红,由于试药的后遗症,导致部分脏器功能衰退,具体情况还要看抽血化验的结果。
文祺抗拒针头和药剂,缩在被子里抱住脑袋不肯配合,肖谔谢过医生,打算带他回京再做进一步检查··连说话带唱歌,终于把文祺哄出了被窝,肖谔喂他喝了两口白粥,眼见吃不下,又哄着人睡着了。
就着文祺吃剩下的,肖谔一口吞咽半碗,余光扫到捂着耳朵的陆小昭,疑惑的问:“怎么了”·“肖爷·”陆小昭哭丧着脸,“我……我是头一次听你唱歌。”
肖谔不以为意,厚着脸皮继续问:“嗯,怎么了”·陆小昭没好意思说,同样堵着耳朵的陆然艰难的开口道:“以后晚上睡觉前,可千万别给文祺唱摇篮曲,还不如讲鬼故事呢。”
肖谔很浅的低笑两声,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发自肺腑的笑,胸腔里的郁气涣散而出,他看了眼文祺,犹获新生··碗里空了,肖谔抬头问陆然:“还有吗我突然觉得好饿啊。”
陆然拿过碗,笑的有些停不下来,把保温桶换过去:“吃吧,多着呢·”·老宋带陆氏兄弟游了半天的瑞丽,陆小昭如愿以偿换上陆然给他买的新衣服,照了好几张相,就是自己单独照的时候,表情都很自然,可一跟他哥合照,只会僵着脸,尴尬的杵在一旁。
陆小昭站在公园的土坡上,偷偷把其中一张合影设置成了锁屏背景,不料盯着陆然后脑勺看的入迷,一脚踏空,身子一歪,由着本能在摔倒前惊呼一声“哥”,整个人径直砸进了陆然怀里。
陆然扶正陆小昭:“多大个人了走路还这么不小心·”·陆小昭撇嘴嘟囔:“怎么现在又不把我当小孩子了·”·陆然弯起食指划了划陆小昭的鼻梁,十指虚扣牵起他的手,扭脸看他发红的耳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看镜头。”
霞光温润的刚好,有淡淡的红色晕衬在周身,陆小昭扬起唇角,就听陆然的手机“喀嚓”一声,将最美的画面永久定格··第二十三章·正文023·老宋给家人去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北上一趟,文祺没有身份证,买不了火车票,所以肖谔拜托老宋,一行人驱车回京。
将近三千公里的路程,沿途会在四个城市停留,老宋开车的时候,肖谔、文祺、陆小昭坐在后座,换肖谔开时,文祺也跟着换到副驾驶··大部分时间文祺都在睡觉,偶尔醒来,瞧一眼窗外的风景,有时晴空,有时- yin -雨,云朵聚了又散,天色由浅及深,世界在他眼中一片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他微微偏头向左看去,外面的景色不断变换,唯一不变的,是守在自己身边的人··抵京前的最后一站,肖谔选在了郑州·大切驶进如意湖旁边的万豪酒店,尽管天已擦青,霞光暗淡,流萤似的灯火沿湖亮起,四周景色依然秀丽。
文祺里面穿的还是那套苗族长服,外面披着肖谔的冲锋衣,紧缩的裤脚够不到脚踝,鞋子是客栈里的一次- xing -棉拖·他站在大堂中间,接受着来往宾客诧异的目光,没有胆怯,只是有些迷茫。
视线躲闪,最终还是落在前台办理入住的那人身上··肖谔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卡递过去,直接抬手打断接待员一长串的“会员有积分”、“享受优惠活动”,麻利的定下顶层视野最好的套房,总共三间卧室,两张单床,一张大床。
接待员还在审验身份信息,肖谔等的不耐烦,中途回头看了好几次文祺,一次比一次时间长··刷卡摁电梯,老宋双手叉腰,活动着发酸的肩背:“我睡沙发就行,他们这儿的沙发比床还舒服。”
“不用·”肖谔离文祺很近,能感觉到他细微的吐息,“我不睡·”·兴许是快要回家,陆小昭也没了四处乱逛的精神头,躺在陆然身边没几分钟就睡熟了。
老宋单独一间,五人中属他最辛苦,倒床便鼾声震天·肖谔开了听酒店附赠的饮料,路过老宋房间顺手关上门,进了最里头的屋子··文祺睡意很浅,这几天没干别的,睁眼吃,吃完继续睡,日子过得简单又舒服,不像在会所总是忙碌到凌晨三五点。
他抓着被角,挡住口鼻,一双杏仁眼微睁,戒备的盯着刚走进屋的肖谔··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他摸不清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但出于一开始对自己的尊重,文祺判断肖谔应该不是坏人。
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百依百顺,文祺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摘掉别住头发、有些锋利的银饰,攥进掌心··屋内开着暖风,衣服厚了,肖谔将罐装饮料放在床铺侧面的圆桌上,脱掉卫衣,坐上沙发椅,愣神的望着一处虚空。
过了会儿,他掏出手机,点开系统自带的游戏,无聊的打发着剩下的时间··“你睡吧·”肖谔看着屏幕,“我不碰你·”·文祺侧了下脑袋,皱起眉,他确定刚才没发出声音,那人也始终没有看向自己,是怎么知道他没睡着的一边疑惑,一边从上到下打量起肖谔,心里乱七八糟的琢磨着,没多久,意识变得越来越浅。
月光柔媚,夜风絮语··梦里,还是那棵樱花树,萌层绿意的枝杈伸进茶楼的窗户,依稀有戏曲声传出·文祺看见树干旁边站着个人,轮廓模糊,于是用力盯瞧许久,仍是辨不清他的五官身形。
晨光微盛,城市在穿梭往来的人流中苏醒,文祺睁开眼睛,待视线清晰,他环视四周,屋内出奇的安静·门外的阳台上,一人倚栏弓背,肩峰凸起,站姿慵懒,唇间叼着枚快要燃灭的烟头,正贪婪的深吸着最后一口。
肖谔望向视野尽头的天际线,有太久没有看过这么远的地方了··文祺隔着厚重的玻璃看向男人挺实的背影,右手不自觉的抬起,握住了门把··银铃轻响。
肖谔呼吸一顿,转身时,烟已经掐掉塞进了兜里,带些- shi -气的微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文祺散在鬓角处的几缕细发··“醒了”声音低哑,肖谔笑着问,“饿吗”·文祺摇了摇头,退后两步让出路来,好让肖谔进屋,这人就穿一件黑背心,怎么看都觉得冷。
两人同时走向卫生间,肖谔后撤一步,抱臂斜靠墙面,安静的站在门外等·文祺拿掉头发上繁琐的饰物,刷牙漱口,挂一脸水走出来,手里攥着毛巾··他抬头看向肖谔,看他泛红的一双眼睛,而后娴熟的捣鼓起放在柜台上的杯壶,烧水、泡茶,动作从容的捧起杯子递到他的面前。
这人瞳眸里藏了很深的东西,文祺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快要被他盯的站不住脚了··“这里不是会所,你不用做这些·”肖谔接过茶水,向前倾身,擦着文祺的头发,放到他身后的柜子上,“以后都不用做了。”
文祺没明白,以他的智商理解的是,眼前这人花了些钱从陈老板手里买下他,不就是为了给家里添个端茶倒水打杂的人吗自己也就这点本事,不然买回去能做什么当个摆件镇宅吗·肖谔还真就是这个目的。
有文祺在,一颗心被压的死死的,看一眼,安全感足足的,没准还能跟他爷比一下,说不定也奔着二百去了··文祺避开肖谔的目光,左手五指张开,里面是一对儿做工精良的纯银发饰,尾部缀着细长的银线。
他拿起一枚正要往耳后别,眼前人再次开口道:“不想带就不带·”·在会所做了三年服务生,每天起早贪黑,还必须应客人要求穿不同的服装,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可以不用干活”,“不用穿不喜欢的衣服”。
文祺抿直唇线,怔愣半晌,侧身往外跨两步,抬头瞧一眼肖谔,半信半疑的扶着床边坐下,左脚踩住床沿,伸手去解踝骨上的银镯子··带的时间太久,表层氧化严重,文祺捣弄半天,硬是涩的拉不开圈口。
- yin -影自头顶盖下,视野里多了一双手,肖谔没怎么用劲儿的扯开银镯,从文祺脚上取下来,同手边那几枚发饰一起,收进衣袋里··“‘文祺’是你的名字,无论你答不答应,我只会这么叫你。”
“我叫肖谔,是你的……朋友,来带你回家的·”·“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钱多,你喜欢什么我全都买给你。”
肖谔笑着对上文祺幼态懵懂的眼神:“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那时候你总和我在一起·后来我把你弄丢了,不过没关系——”·他拿起毛巾,擦净文祺脸上的水迹,轻声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第二十四章·正文024·盛阳胡同两侧的灌木丛里,零星点缀着几簇黄色的迎春,家家户户门前都栽了些可爱的花草·拐角处那片年前还未翻新的土壤,如今已经种上了一棵白色泡桐,含苞的骨朵趴在枝头,散着怡人的香气。
文祺跟着肖谔走向胡同深处,有些褪色的宅院大门立在视野尽头··门没锁,肖谔伸手,缓慢将它推开··围墙边的月季露出新色,待放的垂丝海棠粉嫩成片,绿意遍野。
正房西侧的池塘刚换了清水,圆润的鹅卵石沉在池底瓷砖的荷花图案上,波纹轻荡··听见推门声,石椅上坐着的人“腾”的起身,不用想也知道,是方铭礼和尹月芳。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勾勾盯向肖谔身后的男孩,不自觉在脑海中比对着文祺十三岁时的模样··肖老爷子站在正房前,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握着烟杆··棕灰色的“红子”发出一声细柔的鸣啼,紧跟着,一道白色的影子快速移动到肖谔身前,忽然立起前爪,停了下来。
肉色鼻头左右嗅嗅,落地的爪子转了个方向,顺着文祺的白衣一路蹿到他胸口·文祺赶忙曲起一条手臂,托住小家伙毛茸茸的身子··“回来了”老爷子洪亮的嗓音铿锵有力。
肖谔先冲方铭礼和尹月芳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正房门口,叹口气道:“爷,我回来了·”·“小昭,送文祺去东厢房休息·”肖老爷子吸一口烟,朝老宋扬了下手,视线重新落回肖谔身上,“你来一下。”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迈过门槛,反手掩上正房的屋门,脚底地砖上撒满了大小不一的光斑·他上前两步,刚要跪,烟杆子轻磕两下桌面,老爷子没好气的斜他一眼:“节也过了,又没到寿辰,跪什么跪,折煞我呢”·“哪儿能啊。”
肖谔直起身子,坐在爷爷旁边的木椅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这不空着手回来,怕您怪罪吗·”·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哼”一声道:“少来,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只要你做事有分寸,有把握,想清楚了,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肖谔拿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甘甜的茉莉:“想清楚了·”·老爷子摸了摸长杆上挂着的丝绸烟袋,停顿半晌,才问:“你对文祺是愧疚,还是真动了情”·肖谔想回答,老爷子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文祺离开的时候才十三岁,你也不过十六,何来的感情你对他产生的情愫,是从你的愧疚中衍生出来的,你自责,所以想保护,你后悔,所以想偿还。”
脚边的“红子”在鸟笼里不停扑腾着翅膀,老爷子抬手揩了把胡子:“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该怎么做,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您应该了解我,我不是个会随便动情的人。”
肖谔放下茶杯,食指弯曲在桌面叩了叩,“我一向长情,不分年龄,也不想把这种感情定- xing -·我很清楚,我想要和谁在一起,走完这一生·”·片刻的安静过后,老爷子问:“文祺愿意吗”他长长的吐出口烟,又问,“文家答应吗”·肖谔顺着椅背往下滑了滑身子,抬脚踩上椅子腿,缩起脖颈眯着眼,扬手划拉两下板寸:“给我一年时间,我会还文家一个健康的文祺,至于其他的……”·肖谔扭头冲他爷没心没肺的笑道:“只要文祺过得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三个大人坐在石椅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老宋详细的描述了一遍肖谔是如何与陈老板斗智斗勇,把文祺带回来的,也从方铭礼那儿彻底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感慨:“没想到这俩孩子这么命苦。”
“往后不会了·”一片叶子落在芳姐火红的旗袍上,她拾起来放进面前的茶杯里,“打从肖谔一进门,我就瞧出来了,那双眼睛里,终于又能看见光了。”
·东厢房面积很大,却只有两个房间·文祺穿过厅房,走进卧室,抬头环视一圈,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太过单一古板,棕木门窗,棕木衣柜,棕木材质的床,除此之外就是一水儿的白墙。
他抱着雪貂坐上床铺,踢掉棉拖,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眨两下眼睛,又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子,规矩的穿好鞋趿到书桌前,拉开木椅··肖谔走进来时,就见文祺身体前倾,和趴在桌子上的雪貂鼻尖对鼻尖。
他先是吃了一小下小家伙的醋,然后问道:“怎么不睡会儿”·文祺扭脸看着他,扯起衣襟,闻了闻味儿后,皱起眉头··“旁边就是浴室。”
肖谔笑着拉开柜门,选几件干净的长袖,黄的绿的红的蓝的,转身问,“想穿哪件”·文祺丝毫没犹豫,指了指红色··肖谔张着嘴,愣住了,半天没能发出声来,回过神时鼓起腮帮子呼出口气,把红长袖叠好放进浴室的衣架上。
文祺洗澡的时候,肖谔回正房用餐,期间跟方铭礼谈了谈自己的想法,希望在文祺恢复健康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到他··“按程序走的话,文祺是要去警局接受调查的,毕竟他是吕氏制药厂爆炸案的幸存者,或许知道另外三个孩子的下落。
但由于身体原因,我会尽量拖后,不过最重要的不是我这里·”方铭礼看着肖谔,严肃的问,“你打算怎么跟文祺的父母交代”·“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肖谔看了眼老宋、芳姐,还有正闷头扒饭的陆小昭,以及坐在他身旁的陆然,“我会尽快把文祺送回去的·”·“这段时间,谢谢你们,由着我任- xing -。”
肖谔拿起桌上的白酒杯,感觉到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舒坦,“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刚要仰头一口闷,就听尹月芳“哎”了一嗓子,拦住他:“别啊,我那儿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养活呢。”
“就是啊·”方铭礼接过话头,“我们家那么多七大姑八大姨的,逢年过节还指着你给挑礼物呢·”·“可不吗·”老宋阔气一笑,“我还没耍够呢,得跟着你再多倒腾倒腾料子去。”
陆然耸了耸肩:“目前我还不想辞职·”·正房内突兀的安静下来,说完话的四个人一同看向吃了一脑门汗的陆小昭·陆小昭听见周围没了动静,茫然的抬起头,含糊不清的问:“到、到我了”·肖谔懒散的挑起半边眉毛,弯着眼角。
“我……”陆小昭咽下刚吃进嘴的炙子烤肉,“我……”·“给肖爷拜个晚年吧·”陆然拿纸擦掉他嘴角沾着的油。
“哦,好·”陆小昭放下筷子,抬起胳膊抱了抱拳,“小肖爷,祝你和文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这口酒终于能闷进肚了··肖谔痛快的咂吧下嘴,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二锅头,辣的眼睛都红了。
第二十五章·正文025·肖谔的酒量也就一般人水平,喝不多,三两杯便能上头,不红脸,只是有点晕·前两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借酒消愁,过劲儿直接断片,不疯不闹,酒品很好。
拿稳筷子吃两口菜,估摸着文祺应该洗完澡了,再一轮挨个儿敬过,心急的跑回房间··推开门,屋内暖风扑面,熏熏然的醉意微起·肖谔见文祺脑顶盖着自己的浴巾,柔顺的发丝贴合脖颈,身上穿着他那件红色长袖,下摆蹭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心里一悸,抱臂靠在门框旁边,再一遍仔细打量被热气笼罩的人。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文祺一手托住雪貂的前爪,一手摁着毛巾,看见肖谔,快步过去,刚想把小貂往他怀里送,鼻尖动了动,敛紧眉头,带几分敌意往后退了一步··肖谔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茫然。
两人间隔一米左右的距离,对视着,肖谔甚至觉得文祺是在跟他对峙,那双眼睛投过来的全是不友好·文祺不爱说话,想要知道他的情绪只能通过眼神和表情,这让肖谔好一番琢磨,直到对方重新坐回椅子,认认真真擦拭起头发,他才略微琢磨出一点头绪。
出去再进来,短短十几分钟,身上唯一发生变化的,是气味·肖谔猜测,文祺应该是排斥他衣服上的酒味,陈生会所天天都有喝大酒的人,不乏耍酒疯的,酒品差的,疯闹没够,折腾的可全是服务生。
想到这儿,肖谔脱掉外衣,扔进洗衣机,从外屋抽屉摸出几颗水果糖,一股脑全塞嘴里,他最不爱吃甜,但甜能去味儿,也能解酒··肖谔双手插兜坐在床上,逆光去看窗前桌旁一袭红衣的文祺。
周遭是暗的,被窗楞框出的方形视野里,那道剪影很美,很动人·他开始由着酒劲儿胡思乱想,兀自消沉,文祺没了过去的记忆是好事,至少不会再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能无忧无愁,吃的下饭,睡的安稳。
他图的就是这个··同时肖谔又自嘲的笑了笑,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在逃避,在恐惧·他害怕文祺有一天会记起过去发生的一切,会怨恨选择抛弃、独自逃跑的自己,他是最没资格留在文祺身边,照顾他,守护他一生的人。
大话说的坦然,“我怎么样都可以”,做的到吗肖谔想,如今的每分每秒都是倒计时,无论文祺有没有记忆,他迟早是要回文家的,到那时,自己真的能够心甘情愿,看着他过正常人的生活吗·一股没来由的矫情从心底浮升,令肖谔毛躁不已,他甚至有些迫切的想问文祺,儿时那句“说定了”的承诺,如今还作数吗·“文祺。”
清脆的声音自窗外传来,肖谔回神,是陆小昭··文祺没有反应,依旧自顾自和桌上的雪貂玩耍逗闹·陆小昭扒住窗户踮脚瞧一眼屋里的肖谔,抿了抿嘴,转而换了个称呼,“小北方”·桌前的人坐直身子,抬眼望过去。
“我和哥哥做了你爱吃的樱花红豆糯米糕,尝尝不”陆小昭发出邀请··文祺不知道这人说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肚子饿了,起身便要往外走,肖谔赶忙拦住他:“外面冷,穿好衣服再出去。”
没有合适的裤子,肖谔的腰围比文祺大两个码,索- xing -直接套一件长款羽绒服,能严实的遮住膝盖·鞋子也大,往脚上裹两条厚棉袜,雪地靴勉强可以穿,再戴顶灰色的针织帽,一身的搭配只管暖和不管美观。
·文祺拨开压在脸上的碎发,抱着雪貂跑出房门··他坐在红梅树下的石椅上,手边放着两杯清茶,一碟糯米糕·陆小昭递一块给他,文祺咬了一口,嚼两下,不动换了。
肖谔步伐懒散的走过来,挨着文祺坐下,边喝茶边瞧他不怎么明朗的神色··陆小昭拿起一块尝了尝,问:“不好吃”·文祺没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太甜了吗”囫囵吞下,陆小昭又朝碗碟伸手,“我哥说你最爱吃甜,特意多放了些糖·”·文祺低下头,细长的眼睫垂着,曲指一遍遍给雪貂细致的顺毛,他对以前的喜好记不清,隐约觉得自己是不吃甜的。
肖谔盯住文祺,喉结微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下意识去掏烟,听见门口传来老宋的声音,留下句“我去送送他们”,逃似的,抬脚就走··方铭礼吃完午饭先去上班了,队里催他回去带新手出任务。
老宋顺道载尹月芳回和雅茶楼,三人在狭窄曲折的胡同巷子里不紧不慢的遛食儿,路面逐渐宽敞,大切停在入口处的一排临时车位··“辛苦你了,宋叔·”肖谔与老宋握手道谢,“回去路上又得耽误四五天。”
“见外了不是·”老宋一如既往笑的豪迈,“没事儿,上海那边有个珠宝展,我正好去搜罗搜罗宝贝·”·“行了,好好照顾文祺吧。”
芳姐潇洒的转身,“让老宋上我那儿坐坐,休息好了再走·”·老宋说罢拉开车门,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搭上门沿儿,对着肖谔语重心长道:“下次再见,可不能是一个人了啊。
听你宋叔的,有喜欢的人下手要趁早,跟身边拴住了,免得夜长梦多·”·肖谔红着脸摸摸鼻尖,顺势拿掉烟,冲他一扬胳膊:“嗯,知道了·”·第五十二章·正文052·肖谔灌了满耳朵文祺的温声细语,空虚过度的内心瞬间慰足,又被“小肖哥哥”四个字刺的胸口一热,血液通电似的翻涌。
同时,他又生出一股子胆怯,文祺会这么叫自己,很大可能是记起了过去的事,想到这里,慌乱、焦虑、愧疚,诸多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叫嚣撕扯,将刚燃起来的兴奋全部压了回去。
但文祺总有能让他变得更无措的本事··柔软的双唇带着力道撞上来,肖谔随着惯- xing -向后一仰,反应极快的用左手撑住两人险些倾倒的身子·他被这个吻弄迷了,喘息的间隙才发现文祺双手支在自己身侧,冰凉凉的地面,皮肤冻的红彤彤的,于是右手环上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夺回主动权,贪婪的尝味,放肆的享受。
直到文祺“唔唔”的朝后躲,错开脸趴在他肩头大口呼吸,肖谔不情不愿的放过他,却搂的更紧,细瘦的身板快弯折了·文祺一拳捶在他后背,被吻的浑身软绵绵的,手上也没什么劲儿,捶了会儿不动换了,挂在他肩上轻声呢喃:“肖谔,我很想你。”
声音里有委屈,有埋怨,最重的一种是思念,肖谔何尝不是,坐直了用力把人裹起来,脸贴着脸,一点点捂暖··又说了半天悄悄话,肖谔拉着人回院,先去正房给肖老爷子敬茶。
推开屋门,“红子”清脆的叫了声,文祺小心的捧过去茶杯,老爷子接过来轻抿一口,冲他点头:“父母身体都还好吧”·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文祺笑道:“都很健康。”
老爷子放下杯子,端起烟杆儿抽两口,青烟弥散,他抬眼对肖谔正色道:“趁着过年,抓紧时间去一趟文家,有些事,既然要面对,那就抬起头来,堂堂正正的去争取,去承担。”
肖谔给爷爷的烟斗里换好新的烟叶,轻“嗯”一声:“知道了·”·两个多月没回四合院,文祺趴在卧室窗前的书桌上,顺两把雪貂的毛,望了一会儿院落里的红梅树。
翻开手边的硬皮本,看见那朵樱花移了位,文祺知道肖谔已经发现自己偷偷在本上写的字,等人从厨房端了碗南瓜粥走进来,他问:“我的字是不是很丑”·“没事儿。”
肖谔一点儿不含蓄,“我不嫌弃·”·文祺觉得椅子硬,起身换到床上,不接碗,要肖谔喂:“那你以后教我写字”·“让陆然教吧。”
肖谔捏着勺把儿,舀一口吹了吹,诚实道,“我的字能丑哭你·”·文祺舔了下唇,忍着笑:“那我不学了,这样别人一看到咱俩的字,就知道这俩铁定是一家子。”
一碗粥,一人一勺喝完,身上暖暖的·肖谔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昏黄的光线勉强能让他看清文祺的脸,气色红润不少,但好像瘦了些·肖谔低着头,握住文祺的手腕,拇指指腹在白净的皮肤上来回揉搓,翡翠珠子幽幽的散着温融的光泽:“文祺……”·开了口,后半句却始终徘徊在嘴边,想说“对不起”,为过去发生的一切,可这三个字实在无足轻重。
肖谔陷入沉默,唇齿无意识的开合数次,最后一次终于鼓足勇气与文祺四目相对:“我做过一个错误的选择,一个让我一生都后悔的选择,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我甚至……”·“你可以后悔,自责,痛苦。”
文祺打断他,口吻平淡的像是再聊家常,“但对我的感情不能是弥补,那样对我不公平·”·肖谔紧闭微颤的双唇,认认真真的看着文祺··“我有多喜欢你,我很清楚。”
文祺慢慢凑近他,额头蹭额头,鼻尖碰鼻尖,“非要给你点惩罚你才安心的话,那就罚你——”·抬手抵上肖谔结实的胸膛,轻轻一推,肖谔向后一仰,脑袋砸在了枕头上,文祺趴在他心口,弯起眼睛冲他笑,食指点点他的眉心:“罚你下辈子也别想离开我。”
肖谔拦腰把人往上提了提,贴着文祺的嘴唇说:“这明明是奖励·”·文祺想了想:“那……以后咱家我管钱·”·肖谔笑的胸腔一耸一耸的,连带着文祺一起。
文祺明明不想笑,“有~什~么~好~笑~的”,可声音被肖谔颠的一颤一颤的,没忍住,脸埋进他颈窝,也跟着笑了出来··“你不在身边,我觉都睡不好。”
文祺捂住肖谔的嘴,两个人过快的心率同频,“陪我睡会儿吧·”·“嗯·”肖谔朝旁边伸手,拉过来靠墙叠放的一床被子。
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一样舒服,一样暖和··过了很久,就在肖谔以为文祺已经睡着的时候,文祺忽然很小声的说:“虽然想起过去的事,还是会害怕,会恐惧,但我确实听见你离开时,没来得及对我说出口的话。”
文祺边说边握紧肖谔的手:“你让我等你,等你来接我回家·”·“而我也终于等到你了·”·第五十三章·正文053·文祺睡醒睁眼,手往旁边一摸,空的,肖谔已经起来了。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文祺趿着拖鞋去瞧,肖谔只穿一件黑背心,对着镜子正用- shi -毛巾抹脸,嘴唇一圈清爽光洁,显然是刚刮完胡子··文祺站在他身后,踮起脚,下巴垫上肖谔肩膀,整个身子慵懒的贴着他。
镜子里多了个小脑袋,肖谔笑着转过来,潦草的给文祺擦了把脸··刘海支楞着,文祺仰头眼巴巴的看着肖谔:“下午要回茶楼吗”·听这口气,有点沮丧的意味,是不想这么快结束二人世界,肖谔帮他把额发捋顺,和给雪貂顺毛的动作如出一辙:“去见你父母。”
文祺欲言又止,而后抿嘴道:“爸妈……正在气头上,不再等两天吗”·“不能等了·”肖谔把文祺的胳膊举起来,搭在肩上,抱着人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找成人礼时穿的那套西装,“你这么大张旗鼓的跑过来见我,我要还能心安理得的留你在家过夜,文叔和兰姨该怎么想我”·纤薄的衣料被紧实的肩背充填满当,文祺还是第一次看见肖谔穿衬衫,不同以往的那种痞帅,眼前的人变得成熟,稳重,俊朗,甚至还有几分惑人。
随着一颗颗系好的衣扣,浅淡的胸线在半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目光肆意的溜进衣襟内粘在肖谔的锁骨上,文祺垂着眼睫,摸了摸熨烫平整的衣摆,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套衣服”·“高三成人礼,学校要求穿正装出席。”
肖谔低头解腕扣,挽袖口,没听出文祺语气里的小情绪··文祺抬眼望向肖谔微凸的肩线,遗憾的说:“我错过了太多你人生中有意义的事·”·扣皮带的手停住了,肖谔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笑了。
长腿挺拔,腰跨精窄,他抻平袖筒,倾身凑到文祺耳边:“我还没‘成人’呢,走个形式而已,哪儿能算得上有意义”·热气钻进耳朵里,痒痒的,文祺没躲,仰脸送上一双漂亮含光的眼睛:“那不知肖爷认为‘有意义的事’,可否让我参与一下”·这话说的隐晦,意思却露/骨,肖谔败下阵来,眼底的肤色渐红,用绕领带的动作掩盖狂躁的心跳。
肖谔很少有周正模样的时候,平日大多都是一身休闲装,姿态懒散,像个地主家的阔少爷·拎着茶叶和补品,大大小小五六样东西,没几步路,还是打了辆出租,一晃,两人就到了文祺家所在的小区门口。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随着距离的缩短,肖谔越来越紧张,走进旧小区里,适才街边热闹的喧嚣听不见了,只剩冰冷的冬风“呜呜”擦过耳畔的声响··帽子上的绒毛在文祺脸上裹了一圈,他在刺骨的寒意中瑟瑟发抖,一扭头,肖谔额前居然还能看见一层亮晶晶的汗珠,东西不沉,也不怎么费力,他却跟跑了趟马拉松似的,不停做着深呼吸。
再次站在文家门前,比起年初时送文祺回来,肖谔又是另一番心情,心里依然有愧,但眼下更多的是局促和惶惶不安·门没有锁,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们会来,文祺轻轻将门推开,逐渐敞亮的视野内,文叔和兰姨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机里重播的春节晚会。
听见动静,文叔没有看向门口,只是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摘下老花镜··肖谔跨进文家大门,小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了,杵在鞋柜旁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文祺从没见过肖谔这么凌乱茫然的样子,有些想笑,也有点心疼。
他接过东西放在茶几侧面,搬了把椅子,背冲电视机放在沙发前,示意肖谔过来坐·等真的屁股挨上了椅面,肖谔反而释怀了,砍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横竖一闭眼,死就死吧。
一阵熬人的安静过后,文叔拿出一张写满狗爬字的A4纸,放在茶几上,食指点着推到肖谔眼前:“这写的什么”·肖谔刚想答话,残存的理智制止了他张口,白纸黑字,是元旦前一天,趁文祺午睡时写的。
整页纸,细致的列出一二三四,文祺什么时间该吃什么药,中药多久喝一次,吃饭有什么忌口,不爱吃什么,喜欢做的事,多长时间去口腔医院检查一次牙齿……·“肖谔,我用你教我怎么做父母吗”文叔颤声道,能听得出他在克制自己的愤怒,“我儿子有什么喜好,该怎么照顾他,我会不知道吗”·肖谔敛着眉,来回揉搓交握的拇指,后背全是汗,早已把内里的衬衫濡- shi -。
面前那张纸,变向成了一种挑衅,更显得他不尊重文叔和兰姨为人父母的身份,加重了他把文祺养在身边的过错与自私··紧接着,第二项罪过砸了过来,兰姨扬起怒声:“你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们见儿子你不知道这六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一次次来家里,一次次感受我们的痛苦,你怎么忍心让我们等这么久”·一连串的话,直接压弯了肖谔挺直的背脊,他本就有愧,有罪,而这一年的任- xing -妄为,让他罪上加罪。
文祺的手被兰姨用力握紧,他是这间屋子里最矛盾的人,无论再怎么心疼肖谔,他也没有立场替他说话,文叔和兰姨的质问与谴责,肖谔必须一人承担··“我永远……”这三个字一出兰姨的口,肖谔慌了,有些不敢听了,脸埋的更深,头沉的更低,他怕失去文琪。
文叔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兰姨,接话道:“我们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当初选择丢下文祺,独自一人逃命·”·又是一场无声的沉寂,肖谔闭上眼睛,艰难的动了动喉结。
停顿半晌,文叔再开口时,忽然换了种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与无力:“尽管在那种状况下,你的选择……并没有错·”·座椅上的人陡然屏住呼吸。
“还望你能体谅我们·”·肖谔哭了·他失措的捂了下脸,飞快的擦去眼角的泪,颤抖的,反复念着“对不起”·文叔和兰姨红着眼睛,谁也不敢再回想事发时那种绝望的心情,以及这六年,漫长的折磨与艰辛。
·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文叔缓和好情绪,有了不一样的口吻:“有些事,我们也必须承认·”·“如果不是你的坚持,文祺不会安然无恙的回到我们身边,你本可以不用背负这些,过你自己的日子,我曾以为你是因为自责和忏悔,直到文祺向我们坦白你们的关系……”·肖谔的心瞬间揪紧,他抬起头,撞上文叔和兰姨的视线,却发现他们的眼里并没有太多的匪夷和诧异。
“无论我们对你的看法是什么,都是基于文祺·”文叔慢下语速,此时屋内的氛围,更像是融融温馨的一家人,“他不怨你,不恨你,不怪你,还和小时候一样,敬你,爱你,愿意跟着你,我们就算再有意见,再不情愿,也没有立场去责备,因为文祺选择了你。”
“只要文祺健康,快乐,我们愿意尊重他的选择,这也是我们作为父母,对他唯一的期望·”·文祺扑进兰姨怀里,帮她抹泪,也用衣服蹭着自己的眼睛。
文叔宠溺的拍拍儿子的头,揽着妻儿的肩膀,欣慰的,释然的笑了出来··当文叔再次看向肖谔时,发现他早已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深深的,向他和兰姨鞠了一躬··天色由靛青换成了橙红,夕阳斜落,旧小区里四下静谧。
温暖的霞光铺满了回家的路,肖谔与文祺手牵手,望着地上两条长长的影子,两厢无言,却胜千言万语··走到马路边,肖谔准备打车,文祺不肯,要求道:“你背我走回去吧。”
肖谔不是不愿意,只是碍于这一身绷着皮肉的西装,随口说:“衣服太紧了·”·文祺“哼”了一声:“渣男·”·肖谔“啊”了一嗓子:“怎么、怎么就渣……”·文祺理直气壮:“刚得到我父母的认可,扭脸就不听我的话,你之前对我说过‘不’吗拒绝过我的要求吗”·肖谔无言以对:“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他急于抹掉文祺给他盖的“渣男”这个戳,赶忙揪了揪裤腿,弯腰弓背,以实际行动自证:“上来·”·背着走了二里地,前方是更宽敞明亮的路,肖谔搂紧文祺的腿:“以后每周都要回家看看爸妈。”
文祺点头,在他肩上打起了瞌睡,迷糊道:“好的,男朋友·”·肖谔笑着,有意放慢了脚步·走到下个路口,转念一想:“我今天是不是应该请文叔和兰姨吃个饭”·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文祺没有回答他,可能是睡着了,过了好半天,才用额头蹭了蹭肖谔的脖颈:“不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第五十四章·正文054·放下行李箱,回到茶楼二层的房间,文祺坐在床铺上,望着满墙白灿灿的阳光·等身上暖和了些,他把箱子里的洗漱用具拿出来,同肖谔的一起放在桌面,放在那张合照的旁边。
尹月芳可算逮到了文祺,挺着孕肚拉他回练功房练唱·隔了两个月,基础一点儿没忘,文祺听着胡琴的旋律,踩着拍点,揉起手腕,绢帕轻挥,头冠上的配饰在灯光下粼粼闪闪,他在肖谔眼中,身段如翠织玲珑,姿态玉立聘婷。
文叔和兰姨偶尔来茶楼做客,坐的是二楼最奢华富丽的雅间,喝的是极品清冽的金骏眉,肖谔会和文叔边下棋边聊生意,文祺则拉着兰姨一道听戏,时不时轻声给她哼上一曲。
最近几晚,等文祺睡熟,肖谔披件外套溜去一楼暗室,为自己设计的成品做最后的点缀,装饰·黯淡光线下,室内的宝气依旧,鎏金熠熠,珠碧盈辉,肖谔珍重的将手中的物件捧起,笑着,在心里悄悄说,“是时候了”。
文祺的身体逐渐康复,关于“吕氏制药厂”爆炸一案,方铭礼带他去警所做了笔录和备案·文祺知道的不多,提供的信息与警方核实到的内容大部分吻合,只是在询问是否记得其他试药人员的名字时,肖谔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失措和犹豫。
“我应该是记得的·”文祺蹙眉深思,“药厂的人不允许我们互通姓名,私下里,我们基本都用字母来代替名字·”·档案上的失踪人员信息那栏,这么多年仍是空白,方铭礼问:“有人告诉过你他的真实姓名吗”·“有。”
文祺点头,在他能想起的记忆片段里,逃出药厂那晚,逃到那堵隔离外界的六米高墙前,坐在上面的少年扔下绳子,向他伸手,笃定的对他说,“R,你一定能回家”,还有,“别忘了我们”。
“抱歉·”文祺沮丧的叹了口气,不知这句歉意是对方铭礼,还是对记忆中的那个人,“我还是没能想起来·”·一指厚的资料,全数封存进牛皮纸袋中,方铭礼十分平静的看向肖谔和文祺:“这个案子,归档了。”
走出警所,文祺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缕清风带起耳鬓的发丝,他望向快要隐没进地平线的夕阳,忽然轻唤一声:“肖谔·”·肖谔转过身,牵起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怎么了”·文祺紧紧的挨着他,一节节往石阶下面走:“有人曾说,我们每天不一定能看见日出,但一定能看见西沉的太阳。
所以他给自己取名‘西落’,这样,知道他名字的人,总能在一天当中,想起他一次·”·肖谔会意的揽过文祺的肩膀,视野尽头的天空,温亮的光线被几重云层覆盖,又在拂动的春风中若隐若现。
他们手牵着手,并排走在铂灰色的林荫大道上,身边渐次亮起万家灯火,很快便融入进车水马龙和鼎沸的城市喧嚣中间··昏暗的街区,偶尔被流星似的汽车尾灯照亮,文祺靠在肖谔怀里,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交付给他。
他们一同走向繁华的路口,走过在逐渐回暖的气温中,萌生出蓬勃绿意的杨柳,走出命运带给他们的绝望与重生,肖谔停下脚步,低头亲了一下文祺的手背,温柔的对他说:“跟我去个地方。”
夜幕下的钟鼓楼,巍峨,肃穆,时间凝固在它身上,历久未改容颜·入口处的城墙角下,几簇白色的“玉簪”茂密生长,文祺在清淡的花香中跟着肖谔迈上楼梯,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脖子,迎着光,两只眼睛永远不离他的“小肖哥哥”。
他们在城楼上兜兜转转,抵达顶层时,盛大的古城夜景在两人眼前铺展开来,群星与灯火璀璨连绵,延伸向无限辽阔的城市边缘,当空的皎月,却不敌文祺精致的眼眸柔和清亮。
两人一起倚着朱红色的阑干,肖谔从文祺身后抱过来,不遗余力的搂紧,熟悉的气味让他微醺沉醉,他在白驹过隙的光- yin -里,在千帆过尽的岁月中,向文祺表达自己的真心。
·“我们都是最平凡,最普通的人,不过几十年须臾转瞬的人生,可就算如此,我也依然想要认真的,努力的过好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而你,是我‘认真’与‘努力’的前提。”
“文祺,我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四个字,从你出生到现在,‘喜欢’,一直是我对你,始终如一的心意·”·“但往后,我爱你。
我会尊重你,陪伴你,竭尽全力给你想要的一切,用生命保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文祺转过身,动容的看着肖谔,听他用满腔的赤诚与爱意,对自己做着最后的告白。
“我想拥有你的余生·”·钟鼓楼的轮廓灯一瞬亮起,光与影,梦幻般叠揉交错,文祺眨着- shi -润的眼睛,笑着问:“你是在邀请我,成为你的人吗”·肖谔向前倾身,虔诚的吻他:“答应吗”·文祺握住肖谔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同样虔诚的回答他:“不胜荣幸。”
第五十五章·正文055·早春三月,栅栏街里一派荣华欣盛,街边小店人来人往,吆喝声、车流声不绝于耳·趁着暖和的天气,旅行团游客们的大批涌进,店员们争先恐后的扬着脖子给自家招揽生意,却忍不住,总要往街中的某处投去目光,不禁纳闷儿,平日里最红火热闹的和雅茶楼,此时竟然大门紧闭。
暖柔的日光爬上眉眼,文祺颤了下肩膀,眼睛还未睁开,先向上伸展手臂,攀住了肖谔的脖子·细长微弯的睫毛低低的垂着,文祺把下巴枕在肖谔胸口,绷直脚趾去够他的脚背。
滑溜溜的肌肤,- shi -/漉/漉的潮意,被窝被两具相同体温的身子捂暖,文祺埋着头,往自己身上瞅了一眼,满目绵密的樱桃红让雪白的肤色一衬,显得更加惊心,诱人。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醒了”肖谔的声音又轻又软,钻进耳朵里又烫又痒··文祺脸上有点热,偏过头,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嗯。”
肖谔用四肢缠住他,翻了个身,盖严实被子:“想什么呢”·昨晚的一幕幕过电影似的,不停的在脑海中闪现,文祺往肖谔结实的后背上掐了一把,闷着脑袋:“折腾死我了。”
办完了一场最温馨浪漫的“成人礼”,肖谔还在留恋回味,还在拥抱文祺,贴着他细细的品,全然不觉得害羞,心潮澎湃的,挤着人乱摇乱晃··玩闹了一会儿,文祺竖起耳朵,朝门口望去,疑惑的问:“怎么这么安静”·肖谔把他捉回自己胸前:“茶楼和剧团的人搞团建去了。”
团建闻所未闻·自茶楼开业以来,肖谔最多给员工们放过几天春假秋假,从没组织过任何额外的活动,突然这么慷慨大方,文祺惊呆了,拿一家之主的口吻问:“那得花多少钱啊”·肖谔笑了:“老爷子掏的腰包,去年没少赚,这点钱还是有的。”
文祺也笑:“陆然和小昭也去了吗”·肖谔揉着他的后颈,舒服的文祺眯了眯眼睛:“都去了,整栋茶楼只有我们·”·“你在计划什么”文祺捏捏他的耳垂,“这么大动干戈的,有什么企图”·肖谔低下头,在文祺软嫩的嘴唇上小啄一下:“宝贝儿,生日快乐。”
由于房间太过安静,话音落下后,肖谔甚至能听见文祺卓卓有力的心跳声·文祺抿了抿嘴,挠挠肖谔的肚脐,很小声的说:“好几年没过了,我都不记得了。”
“不怕·”肖谔直起上身,坐在床边去捡扔了一地的衣服,“我给你一次- xing -全补回来·”·被角掖在文祺腋下,露出干净光洁、线条圆滑的肩膀,肖谔蹲在床头,摸摸他的脸:“再睡会儿,我去准备准备,醒来换好衣服,咱们楼下见。”
光线很亮,睡意很浅,文祺几次翻来覆去,听了肖谔的话,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中途房门有一次开合的响动,文祺等肖谔离开后,掀开被子披上外套趿着拖鞋探头往桌上一瞧,怔住了,半天杵在原地,没挪动一步。
一套殷红色的秀禾礼服,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两人的合照面前··文祺慢慢走近,嫁服旁边,还有一个摆件大小的楠木箱子,他其实已经意料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可还是在打开木箱的一瞬间,鼻尖泛酸,抑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是一顶鎏金凤冠··文祺唱过很多的角儿,身上的霞帔,头面上的配饰,根据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故事,变换了一次又一次·然而在肖谔的人生中,文祺是永远的主角,这顶价值连城的凤冠,是他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也是肖谔下给他的聘礼。
肖谔在暗室换好剪裁精良的新郎服,古典雅致的立领盘扣,束着窄瘦的脖颈,紫红色的绸缎布料,绣了一条金色的盘龙,宽硕的袖筒下,晃荡着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珐琅彩工艺的龙纹银戒。
打开足有半人高的铁笼,雪貂顺着肖谔的手臂蹿上肩头,一人一貂走出暗室,来到空阔宽敞的正堂中间··喜庆的红色铺了满堂,墙壁四角的灯笼,“和雅”匾额下的绣球花,头顶上方如波纹般随风流动的纱幔,肖谔面向通往二楼的长梯,紧张的摸了摸心口,用较短的时间飞快调整好呼吸,挺直背脊,耐心的等。
没过多久,屋门开了·文祺迎着南面窗户透进来的大片光亮,手握扶梯,从高处朝肖谔缓步走来,藏不住的笑容溢在唇角眉梢,融光一照,耀眼的好看··肖谔看懵了,盯着文祺走到自己身前,撩开脸侧的珠帘,镂雕的凤凰流苏与手上那枚凤鸟银戒同样巧夺天工,文祺扬起脑袋,一脸严肃的问:“这头冠,很贵吧”·肖谔傻愣愣的点头,目光依然直勾勾,坦诚道:“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文祺蹙眉:“不是说好我管钱吗怎么还没嫁进门,就都给我败光了啊”·肖谔一听,赶忙凑近,拉着文祺的手往自己怀里拽,蛮横的说:“现在悔婚可来不及了。”
栅栏街里大概是有新店开张,震天的炮竹声挤进只有他们二人的茶楼正堂,有着别样的热闹·文祺抬头望了望四周,这里是他的家,这里有肖谔,也有他们的一辈子。
两人坐在不大的方桌前,支着下颌,看着对方,偶尔讲两句知心话,大多时间还是倚靠在一起,安静的去听栅栏街里的动静··天色渐晚,外面只剩蒙蒙一点微亮,文祺起身,搬了把椅子,正对着舞台中间,冲肖谔挥了挥手。
肖谔弯起左臂,抱着雪貂走过去,文祺笑了笑对他说:“我给你唱支曲儿·”·衣角蹭上椅背,肖谔没坐,牵起文祺的手往正堂右侧走:“我送你上台。”
没有月琴,没有檀板,没有宾客,没有茶香,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在偌大的静谧中深情对望,用目光倾诉千思万语——盼此生与你共白首,愿悠然岁月再无愁。
文祺轻掸衣袖,半遮面,朝肖谔的方向微微倾身,清亮亮的嗓音融进夜色,唱着一曲《春归梦》··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小林的惯例,每一本最后都要感谢。
感谢西西,感谢她一直支撑我,让我能稍微不那么孤单的讲完整每一个故事··感谢那棵银杏树,与你相遇非常荣幸··感谢(昵称)明月,小瓷,07,小夜,美少女,安洛,小白鸭,MB,小南,walker……其实我每更新完一章,就不敢再回头看,觉得文笔差,剧情平淡,读起来又尬,一直不停的怀疑自己,所以能有你们的评论和鼓励,真的非常感激。
这世上几乎每一分钟都有新作品诞生,我写的故事能有人读,愿意读一读,于我而言,已经很满足了··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下一本《冉冉》,半校园半娱乐圈,求个收藏吧~·番外两篇,更完,肖谔和文祺的故事就跟大家说再见啦。
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宝贝们··感恩遇见你们··第五十六章  番外1·六年后——·前城门往东两公里,有条商业街,名为“大栅栏”。
平日街上没什么人,两侧林立的店铺都是正午营业,傍晚打烊,偶尔来个旅行团,也是在此处歇歇脚,吃顿便餐,不多做停留··这里位于古京城的中心地段,随着大都市的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现代化氛围逐渐淹没了原有的陈年旧味,吆喝声听不见了,也没了以往喧嚣的人气儿。
只有一处景色,始终不沾一丝尘世的味儿,如一的古朴,如一的热闹,青砖琉璃瓦,绸布灯笼高高挂,金灿灿红彤彤的,坐落在商业街的一角··陆小昭一个头两个大,扶正棉麻帽,追着一个女娃儿满堂绕圈的跑,嘴里不停嚷着:“小祖宗,快把大刀放下,小心你娘看见又叨叨你,把你关禁闭”·“小北方哥哥呢我要让他教我唱戏”女娃儿站在楼梯上颇有气势的喊出一嗓子,旁人一听,竖起大拇指,剧团刀马旦的位置后继有人了。
陆小昭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北方在后台做准备呢,你快下来,祖宗哎,快下来吧,不然可要错过演出了哦·”·小璟慌慌张张的跑到陆小昭身旁,大辫子一甩:“肖爷呢”·陆小昭伸长手臂去够女娃儿的衣角:“小北方在哪儿肖爷就在哪儿,这会儿肯定在后台。”
“就是因为不在后台我才问你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急促和紧张,小璟凑到陆小昭耳边:“穆老板又去给小北方送花了·”·“啊”陆小昭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还不死心啊不都告诉他小北方是肖爷的人了吗”·小璟意味深长的叹口气道:“本来是收敛了些,谁知穆老板小时候,他奶奶总给他听《西厢记》,前两天小北方唱了一出‘红娘’的戏,这一下又给他迷上了。”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已经将门口进来的人牢牢圈住,小璟一溜烟跑到肖谔面前,急急刹住脚:“肖爷,穆老板去后台了·”·“嗯·”极轻的一声从鼻腔里漫不经心的哼出,肖谔捧着手里的糖栗,热腾腾的香气透出纸袋,很快吸引过来女娃儿的注意力,有了栗子,谁还要大刀,“咣当”扔到地上,朝肖谔猛地一扑。
“小肖哥哥”女娃儿搂住他的腰,揪了揪自己的小辫子,鼓起胖脸蛋,“我要吃板栗”·肖谔不冷不热的觑她一眼:“喊对了称呼再给你吃。”
女娃儿仰头望着他:“肖爷……”可怜兮兮的,“为什么不能叫哥哥……”·“没有为什么·”失策了,只买了一袋回来,肖谔“啧”了一声,勉为其难的分给她几颗,边分边想,文祺该不够吃了。
拍拍她的小脑袋,肖谔转身走去后台,还没靠近化妆间,就听里面扬起一阵哄闹声·他站在门边往里瞧着,胭脂水粉们占了一多半的视野,目光跃过各种发簪、水钻的软头面,几步开外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雪练,正往两颊揉红脂的美人。
穆老板双手举花,挺起胸膛:“小北方,只要你愿意,我能让你上大剧院,登上比这里大百倍的舞台·”·旁人一听,纷纷向往,可他们没有惊鸿的姿色,没有翩婷的身段儿,更没有想要往上冲一把的韧劲儿,于是眼巴巴的瞧着座椅上的人,满心好奇的等着他的答复。
“穆老板·”文祺恭敬的起身,唇角一翘,对方眼睛都直了,“我对自己的能力有数,就算再练几年,也达不到能唱大戏的本事·”·穆老板圆滑的“哎”了一声,脖子往后一缩,又伸向前:“现在这个圈子,有点基本功就行,谁还看本事啊,都看门路,只要跟对人,一步登天,那也是有可能实现的。”
文祺悄悄抬了抬眼皮,瞥见门外肖谔铁青色的脸,忍住笑,下一句话,一点儿情面也没给穆老板留:“谢谢您的厚爱,很抱歉,我的戏,只唱给一个人听,他在这里,我哪儿也不会去。”
穆老板塌下肩膀,面露沮丧,各种法子都用遍了,也没能打动小北方的心,灰溜溜的把花搁在他怀里,垂头丧气的离开了··乌央一群花衫走出化妆间,为下一出戏做准备,屋内一下空了,露出肖谔半边身子,文祺冲他一挑眉:“杵那儿干吗还不进来。”
肖谔走进光亮中,反手带上门,放下栗子,单手环腰把人拎到墙边,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欣赏着文祺··面对肖谔,文祺向来不惊不怵,精致的脸蛋儿大大方方的扬给他看,顺便送去个锐利的眼神:“马上登台了,你别又折腾人。”
“演完这出,就别再演了吧·”肖谔嗅了嗅文祺脖颈上的浴露香,和自己一样的味道,昨晚一起洗的澡,“一个穆老板,来来回回好几个月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赵老板,叶老板,钱老板……”·肖谔早就摸清文祺的痒痒肉在哪儿,边说边撩起垂在腰线处的衣摆,肌肤相蹭,靠墙的人乖顺的贴到他的胸前:“嘶……别闹。”
“想把你锁起来,谁也不给看·”·“肖老板自己没自信,赖谁啊”·“咱俩都结婚六年了,再过俩月就是七年之痒,万一哪天你看腻我了,厌烦我了,不理我了,跑了可怎么办”·文祺被肖谔抱的不得不往后仰身,劲儿使大了,弯的脊椎有点痛,他没好气的拍了拍肖谔的肩膀:“别撒娇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又缺零花钱了”·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嗯。”
肖谔诚实的点了点头,下巴颏一下下戳在文祺的发旋上,“想买块石头,不过是用来投资的,最近的行情不错,等个三四年,能翻倍的赚·”·结了婚,肖谔听话的让出财政大权,就连茶楼的账目也归给文祺管。
肖谔学不会精打细算,有关食品、装修、外请社团的支出从来不看,大笔一挥,往明细单上签个名就算完事儿·文祺接手后,将所有订单系统分类,哪些比较划算,哪些可以俭省,半年的收入,能敌肖谔管账时的一整年。
文祺问:“要多少”·肖谔蚊子声:“六百万·”·文祺轻轻推开他,抻平衣袖:“我觉得大剧院挺不错的·”·肖谔眯了眯眼睛,嘴角向下一撇:“三百万。”
带好头冠,文祺穿上靛青色的绸服:“等我和谢莹莹演完这出,你跟我去趟银行·”·这是同意了,肖谔喜出望外,一路护送着人走出后台,一如既往的站在正堂右侧,安静的听,细致的看。
这一场演的是《红楼二尤》,背景布是鲜亮的百花群芳图,灯光一照,色彩明艳,却不如文祺扮唱的“尤二姐”抢眼··方铭礼踩着悲壮的唱词走进正堂,一眼寻见正给女娃儿剥板栗的尹月芳,尹月芳似有所觉的抬起头,举起闺女的小胖手冲他挥了两下。
刚想走过去,方铭礼突然步伐一顿,一个身形高大、温文尔雅的男人擦着他的肩膀,来到一张木桌前坐下,从头到脚装扮的一丝不苟,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同样是一副俊朗的外表,两人都属于一眼就能过目不忘的类型。
“嘿·”芳姐一嗓门喊回方铭礼的魂儿,“看谁呢看这么入迷·”·方铭礼坐下身,倒了杯茶,视线从杯沿儿上望过去:“一个有些面熟的人。”
尹月芳不以为然,随口问:“是同事吗”·方铭礼收回目光,咂吧下嘴:“不算是,缉毒的老兵,早退役了,也可能是我看走眼了。”
胡琴悠悠的拉着长调,第三场《酬韵》结束,文祺下台,稍作休整,等着下一场开演·肖谔在化妆间陪他候场,这时,陆小昭拿着一张对折的白纸,匆匆跑进来:“小北方,有位客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文祺疑惑,他的倾慕者不少,但鲜少有人用文字这种委婉含蓄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心意·他笑着接过来,打开,明明只有一行字,却让他在看到的那一刻,脸色煞白。
肖谔本不想表现的太在意,奈何眼睛不停使唤,一直黏在文祺身上,瞧见他的反应,立刻走上前,低头一看,皱了皱眉··飞快的从衣架上扯下披风,文祺口吻急切的问陆小昭:“是几号桌的客人”·陆小昭见状,立即答道:“十三号。”
等文祺心慌意乱的赶回正堂,十三号桌早已空空荡荡,他不死心,也顾不上礼节,直接从舞台正前方穿堂而过,一脚迈出大门,钻进浓浓的秋意中,衣服穿少了,冻的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目光迅疾的在人群中搜索,后背全是冷汗,西落的阳光融融的笼罩着街口处的木牌楼,文祺忽然松了口气,喘匀呼吸,温柔的笑了出来,而后端起手臂,微微向后倾身,靠进了肖谔怀中。
-R,我过得很好··一对相偎的恋人渐渐走出文祺的视野,他望着远方火红一片的夕阳,良久,轻声道:“我也是·”·第五十七章   番外2·火车“隆隆”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住满四人间的软卧,陆小昭揉揉眼睛,顶着鸡窝脑袋从上铺坐起身,陆然拿着手机在看今日新闻,正下方的床位挤着他们的行李,时间仿佛回到六年前的那趟旅行,只是这一次……·文祺在肖谔怀里艰难的仰起脖子,与他面对面,眉骨发酸,一脸疲惫道:“本来床铺就小,你块儿还这么大,这样谁都睡不好。”
肖谔抱着人翻了个身,平躺在床铺,问题解决了,他拍拍文祺的后背:“再睡会儿吧·”·这一次,是四个人一起的旅行··老宋的电话在抵达昆明前半个小时打来,肖谔接起,先是笑,再是叹气,支支吾吾的,文祺只听清一句,“发什么照片,一会儿你就见到了,真不用见面礼。
当然漂亮,我媳妇儿嘛·”·冬季来云南旅游的人非常多,肖谔护着文祺缀在出站口的队尾,没挪两步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等在铁栅栏外的老宋。
老宋在看到肖谔口中的“媳妇儿”后,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摸摸心口,缓冲一下情绪,尽量不让表情显得太失真,笑着往文祺兜里塞了个红包,结果人回给他一个更大的。
文祺弯起眼角:“开车挺辛苦的,有劳宋叔了·”·老宋捏捏红包的厚度,叹了口气,不是第一次见,比起之前病怏怏的状态,如今看上去,确实……很漂亮。
大切一路疾驰,肖谔坐在副驾驶,文祺在他身后望了半天窗外的景儿,目光不经意一扫,眯眼,从后视镜对上肖谔的视线··文祺掏出手机,翻盖的老款,是肖谔大学毕业时淘汰下来的,摁键褪了色,他也不嫌弃,似乎这样就能追回一点他所错过的时光。
不怎么熟练的打了行字,发过去,对方很快回过来,两人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意··-看我干吗看景··-景哪儿有你好看··不用像前一次来时那么仓促,沿途在别处歇脚两晚,在一个细雨连绵的正午,一行人终于抵达无量山樱花谷。
徐老已经站不起来了,但即便卧床,也依然坚持到门口迎接他们,吩咐保姆安排好住宿,他冲肖谔招招手,拉着人回屋聊了很久··从茶楼聊到四合院,再到老城区的一些变化,最后聊起肖老爷子,又聊回了年轻时的那些往事。
·徐老见到了文祺,枯槁的腕子伸向他,文祺握住他的手,很轻的唤了声徐爷爷··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他们的房间在三楼,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近处是苍郁的普洱茶田,隔几米就有一棵樱花树,远处是辽阔的无量山脉,在朦胧的雨雾中时隐时现。
“来的不是时候·”肖谔放下行李,泡了杯清茶,端给窗前的文祺暖暖身子··“雨不大·”文祺用热乎的杯身捂着手,皙白的指尖晕出一点红,他向肖谔发出邀请,“肖老板愿意陪我去散散步吗”·“我是怕你着凉。”
虽是这么说,肖谔已经回身在箱子里翻找衣服了··“就那件红色的吧·”文祺走过去,直接换上,不过衣摆没能拉到底,中途被肖谔狡猾的劫住了。
文祺用胳膊挡开他,笑着想逃跑,肖谔把人捉回怀里,在细腰上捏了两下,勉强过了把瘾··收拾完,打开房门,陆然背着陆小昭回来了,文祺探头问:“小昭怎么了”·“蹦跶累了,困了。”
陆然说,“我带他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就好·”·竹楼门口斜放着一把油纸伞,淡淡的暖黄色,文祺很喜欢,尽管走下山坡时雨已经停了,他还是将它撑起来,举过头顶,悠游的漫步在茶田间。
光线受了纸伞的阻隔,文祺的脸半明半昧,身影却是一抹明艳的红,总是那么耀眼··肖谔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悠悠的走,伸着懒腰,放缓呼吸,享受美好惬意的午后时光。
下一个岔路口,肖谔没再跟着文祺,而是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安静的凝望他的爱人··树影摇晃,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有风吹过,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年年岁岁,问君记得多少,余生长情,与你天地逍遥”。
乌云散开,阳光倾泻下来,文祺转过身,朝肖谔微微一笑,然后放下油纸伞,迈开步子,迎着花香,跑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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