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云雨+番外 by 篆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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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云雨+番外 by 篆文(上)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文案:·两个伪直男相恋分手又破镜重圆的故事·外表潇洒大气、内心有点怂的阳光健气受vs极度敏感别扭、男友力暗中爆棚富N代攻·自八年前不告而别后,向荣就以为周少川一定恨透了他,而作为对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他应该早就已经无足轻重了。
可周少川却说那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离别,不过是他人生路上的一场“过云雨”,如今雨过云停,是时候考虑把向荣重新追到手··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甜文 校园·搜索关键字:主角:向荣、周少川 ┃ 配角: ┃ 其它:·作品简评:·相伴四载,离别八年,向荣以为自己在周少川的生命里不过能算一场“过云雨”,如今雨过云停,对方应该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可周少川却说,那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离别才是他生命中一出小小不然的“过云雨”,现在雨过天晴,是时候考虑把向荣重新追到手··本文作者文笔流畅,描绘情感真挚细腻,两个主人公彼此关爱,一同成长,既有校园时代的青葱美好,也有多年后经历丰富形成的思考,剧情层层递进,最终给人以感动和希望。
第1章 楔子·原定下午三点到达的航班,在晚点一小时二十分钟后,终于先是摇摇晃晃,其后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了首都机场的跑道上··机舱内的人明显都吁了口气,不想接下来又是漫长的滑行,飞机东一拐西一转,足足折腾了有十来分钟,最后总算停在了距离三号航站楼,十分遥远的一处停机坪上。
“又不接廊桥,这么冷的天还得走下去”·舱内的人开始抱怨起来,向荣站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这才不紧不慢地把之前看的书装进背包里,他是一点都不着急,反正不等头等舱的客人下完,他们公务舱的也没可能走得出去。
等了好一会儿,见前头下得差不多了,他打开行李架,取下随身带的拉杆箱,此时前排一对母女的棕红色Rimowa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扽也扽不下来··“我来吧。”
向荣抬起手,一抓一提,轻轻松松把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给拽了出来··母女俩连忙对着他表示感谢,那女儿蓦地想起之前登机时,也是身边这位长发帅哥帮她把行李放上去的,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笑容愈发真挚地说了声“谢谢”。
向荣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即绕过这二人,径自下飞机去了··空乘已站在地面上,对着他连比划带笑地招呼:“向先生,请上二号车,您抓紧时间,还有最后一个位子。”
摆渡车里的热风开得劲量十足,向荣刚一踏上台阶,差点被一股氤氲着浓重烟味的热气给熏一跟头,犹是也没能看清楚,那最后一个空位究竟在什么地方··“后排还一座,麻烦您快着点。”
司机- cao -着含混不清的京腔,不耐烦的尽着告知义务··穿过狭窄的过道,向荣往右手边最后一排走,转过身才要落座,那急脾气的司机直接踩了一脚油,摆渡车像狗骑兔子似的,蹭地一下向前窜了出去。
向荣还没站稳,立马栽歪着跌在位子上,胳膊肘一不留神,碰到了旁边座的人··“不好意思·”他先道歉,跟着下意识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一眼过后,向荣愣住了,身边坐的人他认识,而且一度还熟到不能再熟··竟然是周少川··得有八年了吧,在彼此不相见的这段日子里,向荣其实很多次地想象过再见面的情景,或许是在街头偶遇,或许是赶上什么建筑行业内的年会,又或许是在无聊的同学聚会上,尽管后者,周少川多半不会参与。
但并没有一次,曾幻想过会在摆渡车上相遇··这么说来,他们早就在同一架航班上、那一隅不大的空间里共同待了十几个小时,诚然,周少川必定是待在头等舱里。
乍见故人,向荣本能地绷紧了一脑袋的神经,是该说些什么,抑或是一径沉默下去一贯最会打破僵局,最会缓和气氛的人,突然间拿不定主意了··而出人意料的,率先开口的居然是最擅长噎人,且习惯- xing -会把天聊死的冷场王。
“好久不见·”周少川说··确实好久了,八年的光- yin -,连抗战都该胜利结束了,向荣点头:“好久不见·”·然而很不幸,他说这话时,摆渡车刚好疯狂地跃过一个减速带,车尾高高蹦起来,又狠狠落下去,以至于那最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听上去就成了一串走调的颤音。
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不过周少川没有假装不认识他,更主动跟他说了话,那么依照惯- xing -使然,向荣便不免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跟他聊上一两句了··“回来出差,还是探亲访友”·“开会,”周少川答,顿了一下,似乎是刻意,又似乎只是顺口而出,“我在这没亲人,更没朋友。”
“哐当”一响,又是一个减速带·向荣觉得一颗心忽忽悠悠地被提了起来,然后随着那句“更没朋友”说完,又迅速地急转而下,最终,十分仓惶地落回到了腔子里。
天到底还是被聊死了··幸好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几震,向荣翻过屏幕一看,来电显示是王韧··匆匆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接了起来,听筒那头的声音顿时如雷灌耳:“大建筑师落地了今晚上八点半啊,我订的是火锅,你丫别忘了,晚上七点,我去你楼下接你。”
向荣:“我刚回来,你能让我歇会吗”·“歇屁啊,”王韧的音调又拔高了几度,“你一个坐公务舱的资本家,躺了十几个小时有什么可累的麻溜儿跟哥几个出来吃喝,四大金刚好不容易凑齐的,必须不能缺你”·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必须不能缺我,完事好把你们几个喝大了的孙子挨个送回家去向荣在心里补完了这句,笑了笑,说声“行吧”。
“嗳,你知道么”王韧突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周少川回来了·”·嘎地一响,摆渡车猛地刹在航站楼门前,身边的人立即站起来,高大的身型逼近,顿时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麻烦让一下·”周少川面无表情地说··向荣几乎反- she -式的跳起来:“不好意思啊·”·……这是今天第几次说这四个字了意识到次数有点多,他在心内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听筒那边的王韧一头雾水,“你是不是没听清我说什么啊嗐,我刚跟你说,周、少、川、回来了!”·向荣:“………”·音量如此之巨,只要擦身而过的正主耳朵不聋,肯定能听清楚这一句,向荣窘得无以复加,只好嗯一声,放轻声音回应:“我知道。”
“知道哦,那你知道他回来干嘛么”王韧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唤着,“我跟你说啊,你肯定猜不着,他是来参加咱们百年校庆,据说还进了名人录呢,啧,我估摸这小子没少捐钱哎你说,他居然能来嘿,哥几个都觉得特不可思议,不过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您猜怎么着”·我猜不出,向荣心想,他此刻正木然地跟着人群搭乘扶梯,又木然地随众走上行人输送带,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距离他仅仅十步之遥的周少川身上。
这人还是习惯穿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一直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看上去比二字头的时候要显得更为健硕一些,除此之外,那腰杆子依旧笔直,脖颈也仍然挺立,依稀还是当年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公鸡模样。
不,现在应该是一只芦花大公鸡了··那厢王韧见他半天都没动静,干脆自顾自接了下去:“告诉你吧,周少川还加了你们班群,神奇吧你能想象吗不过就是不知道他到底事跟谁联系的。”
是有点不可思议,可是时移势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谁又能长久的保持一成不变呢即便外表看上去仍是老样子,内心深处却已不能和十九、二十出头那会同日而语,何况,时间是怎么样改变一个人的,向荣自问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哎,他加你了么”王韧的八卦之心显然有点蠢蠢欲动··向荣说没有:“我还是听你说,才知道他打算回来参加校庆·”·这话倒也没毛病,因为刚才周少川跟他说的是,回来“开会”。
王韧啧了一声:“要不趁这机会,干脆说开了得了,你把当年那事好好跟人解释一下,你是迫不得已,也是为了丫好,别让人蒙在鼓里,时候长了再落下心病,甭管现在有没有可能了,毕竟同学一场,曾经交情还那么好,你应该把那误会赶紧澄清喽。”
说着,又幽幽找补一句:“省得人恨你一辈子·”·一辈子向荣听得险些笑出了声,何至于说得这么夸张想想周少川方才对他那态度,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么冷若冰霜,而且人家已经明确表示了,自己在国内压根就没朋友,所以说到底,恨未必见得有,至多也就是没感觉了而已。
相较于从前,他们现在应该属于那种,曾经熟悉过的陌生人··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向荣右转进了行李大厅,淡淡地说:“我要叫车,先不聊了,晚上七点见。”
说完,他立刻收了线··可惜视线,一时却没舍得从芦花大公鸡的身上收回来,向荣不需要取行李,是以没什么多停留的余地,只好径直走到出闸口,犹豫片刻,又停下脚步,回身站在了原地。
至少出于礼貌,也应该打个招呼,说声“再见”再走吧··头等舱的行李一向出得最快,不多时,周少川已拎上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昂首阔步地向闸口走过来。
他目不斜视,仿佛已经看见了等候自己的人,却在忽然间,微微笑了一下··心口倏地一坠,向荣大约恍惚了有两秒,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周少川绝不可能是冲着自己在笑。
果不其然,这时一个高大的外籍男子快步迎上去,语气熟稔的叫了声“少川”··周少川轻车熟路地搭起老外的肩,后者则接过他的箱子,两个人当即有说有笑,一起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对于专门回过头,专程等在闸口的向荣,却是从始至终,完全视而不见··活该向荣站在原处自嘲地想,人家连个告别的眼神都没稀得给你·于是当他再转过身来,周少川就已彻底消失在接机大厅的茫茫人海里,正如八年前,向荣自己不告而别时一样。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留下半句道别的言语,只是自那以后,整个人便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第一卷 第一场雨 ·第2章 拒人千里·十多年前,准确点说,应该是在十二年前,那时候智能手机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微信也才刚刚开始研发出语音功能,而向荣呢,还是个才上大一,成天无忧无虑的小青年。
寒假里的最后一天,他先去机场送别了和他相伴十八载的老邻居,之后回学校参加完校篮球队在假期里的最后一次集训,到了傍晚时分,方才骑着他的山地变速车,风驰电掣地往家赶。
向荣的家在一个老式的军工厂大院里,地段不错,位于二环内的皇城根脚下,院内住的人口也相对简单,原本都是军工厂职工,只是随着这些年房改政策的推进,曾经的军产房变成了商品房,在允许自由买卖后,院里才开始多出来一些新面孔。
该军工厂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大,也谈不上是什么涉密单位,因为不是做高精尖军工品的,而是做一般的军需品,好比作训服、防弹衣,以及军用防水登山鞋这类东西··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荣的老爸是厂里的高级工程师,老妈也是,不过后者去世得早,向荣三岁那年,她就已经不在了。
冬日里的天光一向短,这会儿还没到五点半,院里的路灯就被迫亮了起来,远处的太阳其实尚未完全落下去,躲在层层- yin -云间,也发出最后一点昏惨惨的光晕,风里间或有细小的雪粒子飘落,扑面带来一阵寒意。
向荣仗着傻小子火力壮,只穿了件飞行夹克当外套,下身则是条卡其色帆布单裤,周身上下最为保暖的,就要数脚下登着的那双高帮防水军靴了··耍着单的小青年,心里惦记着家中嗷嗷待哺的老妹向欣,不由把车子骑得飞快,转过一栋楼时,险些撞上一位打饭归来的中年妇女,所幸他车技好反应快,猛掰一把方向,车子喀地一声停在了原地。
捏紧闸,向荣一条腿撑在地下:“徐阿姨,我没撞着您,您不用吓成这样·”·中年妇女兀自抚胸大喘气,她是厂里的财务主管,人称徐主任,看清面前的人是向荣,她露出了一脸熟稔的嗔怪:“吓死我了,这车骑太猛了啊幸亏没撞上,要不我不得直接骨折了啊”·“不能够,”向荣冲她咧嘴一乐,“您这么年轻,离骨质疏松还早着呢。”
“净瞎说”徐主任也笑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哎,我正要找你呢,你梁伯伯走了吗”·向荣点头:“走了,十二点的航班,现在应该已经飞到西伯利亚了。”
“唉,那就好,可算是去成喽·”·徐主任唏嘘着叹了口气,话匣子也顺势打开了:“以前啊,总说他们家有海外关系,早几年他没少为这个吃挂落,弄得职称评不上吧,老婆也跟人跑了,谁知道老了,还真能去美国享几年福,你梁伯伯啊,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了。”
徐主任慢悠悠地感慨着,听得出还是颇有几分真心实意,而此刻被她念叨着的梁伯伯,正是和向荣颇有渊源,且一直和他家住对门的老邻居··梁伯伯大名梁公权,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生人,比向荣的老爸向国强大了将近有一轮。
一听其人其名,就知道不属于那个年代又红又专的类型·事实上,他也确实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解放前夕,梁父带着一群提溜挂蒜的姨太太和孩子们跑去了美国,独独留下了大老婆生的几个子女,梁公权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国内读完清华,专业是材料工程学,更兼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毕业后被分配到军工厂,因为成分不好,八十年代以前,基本没过过几天不受白眼的日子··好容易捱到世事翻转,梁公权却也没能抓住机会翻身。
他遭受半世磨难,骨子里依然改不掉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傲气,在单位时常直言犯谏,导致职称一直评不上去·他本人对此倒也能安之若素,怎奈老婆觉得太憋屈,多次争吵无果后,终于在一个- shi -漉漉的早春二月,抛下他跟一个南方来的油腻小老板跑了。
梁公权遭遇了男人最痛,自觉此乃平生奇耻大辱,万念俱灰之下把自己关在家里,吞食了大半瓶安眠药··或许是他命不该绝,时年六岁的向荣那天刚好忘带了家门钥匙,跳脱好动的小朋友顺着外露的管道爬到五层,本打算直接跳窗回家,却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先跑到邻居家窗外来了一通张望,犹是发现了倒在床上,已然人事不知的梁公权。
回到家,向荣急忙拨打了120,所幸急救车来得够快,医护人员一番抢救,总算赶在梁公奔赴鬼门关之前,又把他生生的给拽了回来··死过重生的人,渐渐彻悟出生命的可贵,努力活下去的同时,也在想着该如何报答他的救命小恩人。
梁公权没有孩子,自此后,他索- xing -将向荣视作己出·向国强一直忙于工作,经常出差,本身又是个大而化之的人,梁公权于是自觉自发地充当起了“慈母”的角色,更把自己全幅本领悉数传授给了向荣——包括历史文学、数理英语,还兼有钢琴围棋。
在他的殷切督导下,向荣一不小心就考过了中央音乐学院钢琴业余十级,还拿下了围棋业余七段··总而言之,在向荣过往的十八年生命里,举凡涉及到一些风雅、精致、细腻的情感或是实物,可说无一例外,全部都跟梁公权有关。
而他的- xing -格里,倘若还存有那么一点温柔敦厚的因子,也一定是基于梁公权数十年如一日的言传身教,以及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原本如无意外,梁公权应该可以和向荣一家如亲人般继续相处下去,直至终老。
可他那虚悬了半个多世纪的海外关系,却突然于去年浮出水面,一个亲侄子不远万里跑来北京,说要代替家族,对这位饱受磨难的大伯进行补偿,并接他前往美国安享晚年。
梁公权犹豫了,一头是没有太多情谊的血脉至亲,一头是他精心抚养长大的小恩人向荣,平心而论,在感情上,他更倾向于后者·可留下来的结果,却是要在将来给他的小恩人多增加一个负担。
几经权衡,他还是决定选择至亲,临走之前,他委托房产经纪将名下唯一的房子挂牌出售,没有了这块栖息之地,梁公权自觉可以走得更为干脆决绝··对于亦父亦师般的梁伯伯,向荣心里当然也有不舍,可人家毕竟是去和亲人团聚,他自问没有阻挠干涉的权利,听徐主任作如是感慨,他也不过点点头,真心道一声“好人有好报”而已。
“嗳,那房子呢”徐主任抒发完情感,即刻化身为包打听,“我刚路过你们楼下,好像看见有搬家公司的人,是不是新住户已经搬进去了”·向荣一整天都在外头,哪晓得邻居家发生了什么,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徐主任:“那你可得上点心,新搬进来的不知道根底,得尽早摸清楚是什么人,嗐,要我说你梁伯伯也是的,和你们一家关系那么好,我还以为他能把房子留给你呢,没成想倒卖给了别人,你说他都去美国了,也不缺钱,何必呢……”·这话听着就没意思了,人家自己名下的房,想怎么处置是人家的权利,向荣不爱琢磨这些有的没的,笑了笑,随口说声“我还有事,阿姨回见”,当即脚底抹油,直接开溜了。
回到楼下锁好车,向荣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可是才走到三层,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了老妹向欣提高嗓门说话的声音··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你明明在家,干嘛不开门,害工人砸了半天门,不觉得很扰民吗这层不是你一户住,能不能替别人考虑一下而且这么大一柜子摆在楼道,你就不怕妨碍其他人吗”·像是在和邻居讲话,不过语气明显夹杂了一股火药味。
向欣算是个脾气有点冲的姑娘,一般情况下不大搂得住火,当然了,这全是被向氏父子俩合力惯出来的结果·一想到老妹可能和邻居起了冲突,向荣不觉加快脚步,直奔五楼而去。
跑到五层的转角平台处,向荣顿住了,抬头一望,果然不出他所料,向欣正像个气鼓似的站在隔壁——502的门口,扬起脖子瞪视着门内的人,并且自顾自地散发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
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被她瞪视的人,向荣微微愣了一下,那是个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人,个子非常高,除了一张脸是白的,全身上下都只有一成不变的黑,往门口那么一站,活像是一尊高大精致的黑色雕像,不动不语,脸上的线条十分冷峻。
可再冷峻也还是个活人,尽管此刻表情欠奉,但若仔细看,还是能捕捉到他嘴角边泛起的一丝轻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向欣,眼神好像是在打量一只挡在他面前的、不知死活的小猫小狗一样。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这人怎么那么没礼……”·最后一个“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已被向荣的一声咳嗽给戛然打断了。
“哥”·向欣正专注的和“雕像”比拼气势,一时没留意向荣就站在下头的平台上,见他来了,立马又抖擞起几分精神:“哥,你来评评理,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向荣没搭腔,几步跃上楼梯,站在了向欣身侧,余光扫过,他看见了立在502门后,靠墙边上的一架大书柜,实木质地,结实敦厚,一望而知质感很好,而且分量很重。
“怎么了”向荣暂时没理会书柜和“雕像”,直接问向欣,“你跟人说什么呢”·向欣:“他订了个柜子,人家送货他不给开门,工人就只能不停打电话、砸门,吵得人连书都没法看,结果人家把柜子搁这了,我刚出来倒垃圾,听见屋里有动静,就想敲门问问。
谁知道他又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玩深沉,你说这么大家伙放这是不是挡路再说院里也不让在楼道放东西啊”·敢情就这么大点屁事,向荣端详着他的雕像新邻居,伸手一指那书柜:“两个人应该能搬动,要帮忙吗”·雕像目光冷冷地漫视过他,半天过去,总算是开了金口,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要。”
那就得嘞,向荣点头,打算说声“好”,却见雕像冲着向欣抬了一下下巴:“你能帮的忙,就是把这个很吵的人带走,谢谢,不送·”·说完转身,砰地一声,阖上了502的大门。
第3章 愤怒的C小调练习曲·“什么人呐”·向欣长到十五,还是头回吃这样的闭门羹,一时之间恨不得气涌如山,直想冲上去再敲开门,和那位“雕像先生”好好理论一番。
向荣也有点气,但好歹比向欣多活了三年,总算是见多识广一些,遇见过混不吝的二愣子,也知道这世上专门有一种人,没事特别喜欢自绝于人民··就跟他的这位新邻居一样。
“行了,”向荣拍拍老妹的肩,“话都说到位了,犯不着跟不认识的人生气,走,回家去·”·进屋关上门,向欣先给自己猛灌了一大杯柠檬水,喘匀气,这才开始抱怨:“我刚开始就是好心提醒一句,你知道他什么态度吗那眼神,就好像我是神经病一样到底谁脑子有问题啊,真不知道梁伯伯怎么想的,干嘛把房子卖给这么一主儿……”·“买房子又不用做人品调查,”向荣皱眉打断了她,完全不欲再聊这个话题,“你周末作业都搞定了”·向欣正在读高一,高中开学时间比大学早,这会儿已经上了一个礼拜的课了,她一向是好学生,平时非常自律,周日下午一般是她复习物理、化学的时间。
向荣对她的生活规律十分了解,估摸刚才是被外头的吵嚷打乱了思路,所以心情会格外烦躁··“还说呢,这回物理卷子我有道大题错了,可怎么解也解不出来,刚有点眉目就被那边的动静给打断了,”向欣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哥,你给我讲讲呗。”
这事是他擅长的,向荣挥挥手,示意她赶紧去拿卷子,可等他看完那张得分为92的物理试卷上,被八分全扣的最后一道电学大题后,又不禁皱起了眉··“你没做错,是你们老师判错了。”
他把卷子搁在了餐桌上··向荣从小到大都是学霸,物理数学尤其特别灵,他说没错,虽然语气轻描淡写,但于向欣而言却是丝毫不疑,而且立刻就来了精神。
“我说呢,怎么想都觉得没错,真是的……”·“真什么是啊,你自己立场都不坚定,说明还是没掌握,”向荣直指要害地说,“不过你们老师也有点不负责任。”
“不是老师判的,”向欣轻哼一声,“是物理课代表代判的,就是那个高曦·”·说话间,脸上还露出一点欲说还休般的笑意··哦,原来如此,向荣及时捕捉到她的小表情,当即了然地点了下头。
说起来,向欣她们年级里的那些个同学,大约得有一多半向荣都认得,毕竟兄妹俩上的是同一所中学——一间东城区的老牌市重点·而在过去的三年间,他们俩一个在高中部,另一个则在初中部。
兄妹二人都算得上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原因无他,学习成绩好,外加长得足够出众··向欣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论眉眼脸型,她和向荣长得十分相像,但同样的五官生在各自的脸上,却又能被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来。
就好像两个人都有一对斜飞入鬓的剑眉,在向欣,是为她的天然妩媚增添了几许不寻常的英气,于向荣,则是冲淡了他整张脸上的清秀感,有时眉峰轻轻一蹙,还会带出一种不怒而威的况味。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欣人靓学习好,从初中起就不乏各色追求者,在觊觎她的一众人群中,包括有高年级的男生,更包括有校外的一些流氓小混混··但碍于向荣的存在,这些人基本上都只是想想而已,并没见哪个不开眼的真敢下手去骚扰向欣。
向荣人缘好,属于在学校里振臂一呼,半个年级的男生都能响应的那类人,盖因他天生有种急人之所急的脾气,同时还会有原则的讲义气,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能打。
所谓能打,倒不是说他打架多,或是打起架来有多狠,而是指他正儿八经地学过一套非常彪悍的“八极拳”,打从六岁起,师从一位八极老师傅,其间风雨无阻、寒暑不辍,尽管学拳的初衷,不过是因为向国强希望儿子能有副好身体。
八极的杀伤力不小,向荣又自认是个有谱的人,稍大一点便开始学着拿捏分寸,他处事的原则一贯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人非要犯他时,那也只好抱歉得很,至起码得等着挨他的一记顶心肘了。
是以小学六年加中学六年,学校里基本没人敢主动招惹向荣,甚至连校外的小流氓都知道,这位身板一点都不壮实的瘦高条儿,实际上,并就不像他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和善好说话。
更何况,他还是个出了名的护妹狂魔··被这么一位老哥罩着,向欣当然可以省却生活里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向荣不是万能的,最多只能为她挡住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却挡不住那些真心实意倾慕她的少年。
这其中就包括有高曦,此人也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了,清到连向荣都对他颇有印象·高曦的父母都是部队干部,家境不错,人也长得斯文,有着高高的个子,干净的眉目,他从不跟风写情书,也不会没事去向欣面前撩个闲,可学校里人人都知道他喜欢向欣——当然,这只可能是他自己亲口吐露的。
他了解向欣喜欢功课比她好的男生,因此倒把一多半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努力刷题,成绩突出,但凡向欣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去为她答疑解惑··如今两个人的关系,大抵应该算作恋人未满,互有好感,却又互相都非常有默契地决定先将友谊进行到底,不管怎么说,还是要等到度过高考这一关,其后再谈下一步,或许才能比较靠谱一点。
向荣无谓干涉老妹的少女情怀,况且身为同龄人,他很清楚青春少艾时的萌动有多么可贵,当下只报以一笑,再次岔开话题:“自己在家,中午都吃什么了”·“对付几个速冻饺子呗,这会儿都饿了。”
向欣歪头想了想,忽作甜甜一笑,“哥,我晚上想吃糖饼了,行不行会不会很麻烦”·能有多麻烦呢,不就是和个面嘛向荣笑了笑,妹子难得冲自己撒个娇,老爸又出差不在家,这做饭的重任嘛,也就当仁不让的只能落在自己身上了。
“没问题,”他冲向欣比个OK的手势,又笑着调侃一句,“救命恩人有要求,小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向欣闻言,却是略微怔了怔,垂下眼帘想着什么,良久都没去接他的话。
诚然,这句“调侃”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向荣多半只是无心一提,且也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向欣的确是救过向荣的命,那还是在她无知无识的婴儿时代就已经发生了的事。
向荣只比向欣大了三岁,原本按照当时的政策,一家还是只能生一个·但就在向荣快满两岁的时候,突然被查出患有β—地中海贫血症,需要每三周左右输一次血,方能维持住生命。
医生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遂建议向父向母再生一个,用新生儿的脐带血来进行移植治疗,兴许还能有一线治愈的希望··向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孕育出来的,最终,也确实成功地挽救了哥哥的一条命。
事情至此,原本应该迎来一个欢庆圆满的大结局,岂料向母突然产后大出血,既定的团圆喜乐被仓皇地划上了悲凉的一笔,爱子心切的母亲只在病床上匆匆看了一眼刚出世的小女儿,随后便撒手人寰,溘然长逝了。
往事说起来令人惆怅,也许到最后只能归结为命运的无常,可年轻的少女不相信这一套,也不愿作过多的联想,轻轻叹一口气,她打算换一个话题,问问向荣,梁伯伯在同他道别时,到底有没有泪撒机场。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清晰流畅的钢琴乐声··不,应该说只是开头的时候清晰流畅,旋即,乐曲就突然转为了激烈昂扬,弹奏者演绎得速度过快,以至于短短的四个小节内,竟然接连出现了四个错音。
向荣微微蹙了下眉,作为一个钢琴业余十级水平的选手,他打一开始就听出来了,这是一首萧邦的C小调练习曲,也即俗称的革命练习曲··然而通过弹奏者的演绎,现在可能已经不能叫作革命了,或许该叫“暴动”才更为贴切一些。
愤怒有点多啊,向荣心想,他知道琴声来自隔壁502,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弹琴的人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周身散发着雕塑感,一开口就自绝于人民的黑衣青年··半晌,一曲弹罢,向欣和向荣不免互望一眼,向欣随即挑了挑眉:“高手”·向荣点了下头,并没开口,不过从眼神到表情都已作出了充分而明确的肯定答复。
“怪胎居然弹得一手好琴”向欣有些感慨了,不过紧接着又撇了撇嘴,“后悔没那琴本来是留给你的,拖了这么久不搬过来,现在再上门去要,那人肯定给你来个死不认账”·“无所谓,”向荣倒不在意,大大方方地实话实说,“他弹得比我好,琴留给他也不算糟蹋了。”
“你是无所谓,”向欣啧了一声,“可梁伯伯要是知道了呢,还不得心疼死”·说完站起身,摇着头叹了口长气,走回屋继续刷她的习题集去了。
向荣也要开始准备和面了,糖饼烙过无数次,只管按部就班做就是,掏出手机,他放着Radiohead来当背景音乐,不过音量调得很低,绝不至于影响在屋内学习的向欣··可惜他的好意没能起到什么效果,没过多久,向欣就再次被一阵响雷般的拍门声给震了出来,站在客厅里,隔着一道大门,她冲502的方向怒目而视。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周先生嘛,您在家呢吧,麻烦给开下门成么”·砸门声里还夹杂着一道洪亮地叫喊··向欣忍无可忍:“他怎么又这样啊……”·一句话没说完,向荣已丢给她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我去看看,你先回屋。”
打开大门,只见楼道里赫然站着几条大汉,穿着统一的工装,瞧模样,应该是家具公司派来的工人··“哎您好,”一个工人见向荣走出来,忙转身问道,“抱歉吵着您了,您知道这家人在屋吗”·向荣说不知道:“你们应该有他手机号,来之前不打一个确认吗”·“我们确认过了,他说……”工人欲言又止,跟着指了指楼道里立着的书柜,“我们是给他送柜子的,之前他就没给开门,后来他又给公司打电话,说要退货,让我们把柜子取走,可是合同都签了,又没质量毛病,没道理退货不是,但我们再打他电话他就不接了。”
那是挺烦人的,不是成心溜人家工人玩嘛·向荣皱了下眉:“把柜子搬走吧,再给他退钱不就结了,也省得你们来回跑·”·“不是啊,”工人无奈摊手,“人没提退钱的事,就说让我们把柜子拉走。”
说到这,他突然笑了一声,从书柜顶层取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还告诉我们客服说,给留了五千块钱,算是让我们把东西拉回去的跑腿费·”·“您说,哪有这么干的啊”余下的工人也都笑了,纷纷摇了摇头。
五千块……就当跑腿费并且,还要求退货不退款·望着那扇紧闭的502大门,向荣扬了扬他长长的剑眉,心说刚才还真没看出来啊,合着对门住的,居然是一位地主家的傻儿子·第4章 夜跑·糖饼配上地三鲜,一顿饭吃得向大小姐甚为开心,饭罢抹抹嘴,她竟然主动提出要收拾桌子并洗碗。
向荣乐得当起了甩手掌柜,看看表,这会儿已经八点半了,按照他的作息,又该到了夜跑的时间··回屋换过一身运动装,他站在门口把头发随意地扎了一把,此时,向欣正隔着厨房的大玻璃窗看向他,忽然,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又长了,”她隔着窗对向荣比划了一下,“回来我帮你把底下剪剪·”·她指的,是向荣那一头留了有半年多的黑长直··说是长发吧,其实距离肩膀还有段距离,向荣的发质一向不错,发色乌黑澄亮,发丝却是细而软的,即便留长也不会觉得厚重,偶尔垂下几绺挡在半边脸上,还能显出一丝轻柔的飘逸。
从小到大,向荣都是一个不做出格事、不说过火话的人·向国强虽然没什么时间管他,但却给他留足了自由成长的空间;梁公权更是平等民主式教育的推行者,凡事讲究循循善诱,从不搞家长威权那一套。
身边有这样两位长辈,向荣简直顺遂到连叛逆的机会都没有,最为中二的时期,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跟人学会了抽烟,从没有过那种怼天怼地,甚至想要反叛全世界的想法。
唯一的执念和稍显越轨的行为,可能就是坚持留了这一头长发··不过事情说起来也有缘由,一多半还是因为被压抑和矫枉过正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向荣和向欣两个就读的那所中学,在高二以前特别喜欢提倡素质教育,可一到高三,校领导就会精分似的把之前倡导的全部推翻,强调毕业班就应该摒除一切杂念,脑子里只能有学习。
为了贯彻落实这个方针,学校要求高三学生一律只能穿校服,女生必须留齐耳短发,男生则必须全部剃成板寸··向荣打小就不喜欢理发,总觉得一个月剪一次头非常麻烦,还曾异想天开地跟梁公权讨论过一个问题——假如当年中国没被西方列强打败,并且一直保持着世界强国水平,那么之后的审美标准,是否就会由我们来制定全世界的男人到了今天,会不会仍然还在留着一头长发·可惜这个假设没有答案,而作为受学校管制的一名毕业生,他还是只能按照要求,月月把自己的脑袋推成板寸。
偏偏他那一头毛发长得特别快,平均不到二十天就会蓬勃地长到不符合要求的长度·那一天,又刚好赶上他忘了这茬,结果不幸被主管纪律的副校长逮了个正着,该校长为体现一视同仁的公平原则,决定哪怕是好学生也不留情面,当场勒令他去把头发理了,否则,就不准他踏进校门。
向荣起初认错态度不错,尽管有些嬉皮笑脸,但还是发自内心地保证了绝不会有下回,奈何副校长铁了心要以儆效尤,岿然不动地挡在门口,坚决不许向荣入内··这下,倒把个轻易不发脾气的少年给惹急了,向荣当即掉头就走,不光把头发推了个一干二净,更一不做二不休的在网吧打了一天游戏,直接上演了一出旷课的戏码。
后果,当然是被副校长当作反面典型,接连批评了有一个多礼拜··自那以后,向荣就发誓等高考结束,一定要把头发留长,然后趁回母校看老师的机会,再专门顶着那一脑袋长毛,可劲的在那位副校长跟前晃悠。
一切果如他所愿,当年的教师节,他和昔日同窗一起返回了学校,然而他到底高估了自己的气- xing -,也高估了那位副校长的记- xing -,时过境迁,当年的铁血校长早换上了一副慈爱的面孔,甚至还笑赞他的发型配上他那张脸显得格外和谐,于是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人,就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下,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恩仇无须再问,头发却可以无恙地保留下来,大学里可没人要管你是剔秃还是留披肩发,向荣所在的J大又是出了名的敢开风气之先,再加上他读的是建筑,系里有好几位老师头发都恨不得有齐肩长,至此,关于头发的长度问题,终于,再也不成其问题了。
听向欣说要帮他剪短一点,向荣此刻本已打开大门,又特意退回两步,在自己几乎从来不照的穿衣镜前晃了一下:“过几天再说,天冷,这样比较保暖,还可以省了买帽子的钱。”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说完挥挥手,带上大门,出外跑步去了··傍晚那会儿将下不下的雪早就停了,地下虽然- shi -乎乎的,但却只有水,没结冰,跑起来尚不至于打滑。
向荣打算绕着院子来个七八圈,一圈大约一千米,全部下来,也就七八公里的距离··室外的温度还是有些低,向荣起跑的速度不算快,是想让自己的鼻腔和肺先适应下- shi -冷的空气,顺便也感受一下冬天晚上,那种大院里特有的、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只是今天,似乎比往常要热闹一点,除却零星几个晚归的人,他竟然还看见一个家伙孤零零的,坐在楼下小花圃旁的长椅上,正自对着路灯发呆··该人从脖子到脚一片漆黑,可说是完美地融入了夜色,可这么一来,那一张脸就越发突兀的显出了白。
正是隔壁502新搬进来的,那位地主家的傻儿子·不怕冷么向荣心想,这种天气下干坐着,没一会儿人就冻透了吧·要是搁在平时,邻里间在院子里头碰上,怎么也该先打声招呼,就是不说话,彼此起码也会点一下头,但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并不在向荣认为可以打交道的范畴里,他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是以看过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只管专注地跑自己的步了。
然而长椅上的人却因为百无聊赖,每当向荣跑过他面前时,他都会下意识抬起眼皮,扫上一眼,后来在不知不觉间,更给向荣掐起了每跑一圈所用的时间··五分半,周少川看着腕表心想,这种速度能锻炼什么呢是能刺激心肺还是能促进肌肉形成他挑了挑眉,不明白这个长发青年,为什么要在大冷天里做这种驴拉磨一样的无用功。
不过,反正他也不能算是有肌肉,等到那小驴子再经过时,周少川又懒洋洋地朝他打量了两眼,身高不算太低,目测大约有184,但身材还是典型的亚洲男人那种瘦长款,肩膀的宽度尚可,腿长倒是很可观,按照比例来看,应该是上身短下身长的那个类型。
小驴子在前头转个弯,消失在夜幕里了,周少川垂下眼皮,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LuckyStrike,慢悠悠地点了一根··有多久没跑过步了他忽然想,虽然他一向极其讨厌这个枯燥乏味的运动,毕竟世上有那么多好玩的、刺激的活动,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跑步呢但在从前,他也从善如流过,沿着塞纳河两岸,或是在杜伊勒里花园,只是那时候,他身边还有Vincent,他会死拉活拽地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拖入到晨间轻柔的薄雾里……·怎么又想起这个人了周少川狠狠地吐出一口白烟,又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烟蒂。
难道他给你的羞辱还不够深刻么·可思想并不听大脑的指令,越是制止就越是翻涌,眼前渐渐地,浮现出那一日在书房里的所见所闻··倘若不是亲眼目睹,他还真想不到自己的挚友会坐在父亲的大腿上,任由其狎弄,然后神色亲呢地接过父亲抽了一半的香烟,放在嘴唇边,暧昧地吸上一口……·“少川”·耳边响起Vincent追出来的声音,他那天是怎样用平静的语调和轻佻的眼神对自己解释的·“川,这是你情我愿,你父亲,没有人能够拒绝他,他漂亮风趣,懂得那么多,而且又那么有钱……你还记得你中学时最好的朋友Axel和杨么他们两个现在一个年薪20万欧元,一个已经在巴黎现代美术馆举办了个人画展,你父亲他真的非常慷慨川,你不能怪我,我很喜欢和你做朋友,可是在你身边,我只可能是你朋友,在你父亲那,我却可以得到更多,当然也包括……爱。”
周少川轻轻笑出了声,说起来真是讽刺,要不是撞破这一幕,他迄今为止可能还不明白,那些曾经形影不离的朋友,为什么会突然间一个个的从他身边消失;为什么父亲会把他扔给祖母照顾,在他的童年时代完全缺席,而后却又在他进入少年时期骤然间冒了出来,关心他的学业,更关心他的朋友……·当然,他也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从头到尾原来都只喜欢男人,他一直知道父母的婚姻源自一场交易,却不知道除了交易以外,竟还隐藏着这样令人难以想象的,荒诞不经的欺骗。
所以,他该算作是什么呢一个同- xing -恋者和他的异- xing -恋妻子,为了完成家族使命,不得已制造出来的一个有机生命体·嘴角泛起一弯冷峭的弧度,兜里的电话却在这时震动起来,他拿在手里,盯着屏幕上的翟女士三个字看了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少川,是我,妈妈·”翟女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空旷,“你今天搬家,还顺利吗”·周少川低低地嗯了一声··翟女士的话音接得很快,好像她已预料到儿子会敷衍地作答,又好像,她其实根本就不关心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听阿豫说,你找的地方是个很老的小区,为什么选那安全有保障吗”·“这里是北京,”周少川冷冷应道,“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你用不着担心。”
“你是我儿子,无论走到哪,我都会担心·”翟女士轻轻叹了口气,“你生你爸爸的气,这没什么,但没有必要跑这么远,不如来香港吧,到妈妈这来,我可以帮你申请最好的学校,你肯定会喜欢这……”·“不用,”周少川生硬地打断了她,“我更喜欢北京,奶奶从小就教过我北京话,而且……”·他顿了一顿,脑子里想着接下来要说的,心里即刻涌起一种近乎于快感般的恶意:“还是北京比较好,你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因为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
有片刻的沉默,接下来,翟女士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好,随便你,但我让阿豫帮你订了些家具用品,你为什么不收货得罪你的人是你爸爸,并不是我。”
“没错,所以我还肯收你的钱·”周少川淡淡地说,“不必送东西,给钱就好·”·又是一阵沉默,这回听筒里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远处响起:“宝贝,快一点啦,我都要等不及了。”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周少川无声地冷笑起来:“赶紧去吧,别让你的小明星男友等太久,再见,妈妈”·他挂断了电话,顺手按了关机键,霎那间,一股巨大的虚无感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周少川神情冷淡又厌弃地环视着周遭的万家灯火,抽出一只烟,嗒地一声点着了火。
第5章 遇袭·寒假结束了,冷清了一个多月的J大校园再度热闹起来,但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而言,内心的感受却只可能如常,绝不会因外界的改变而生出丝毫波澜··周少川此刻正站在一张老式的办公桌前,耐着- xing -子,聆听女辅导员喋喋不休地絮叨。
“咱们学校有留学生宿舍,不过我觉得和还是系里同学一起住比较好,可以帮你更好的融入校园生活,反正你中文水平也不错,嗯,我建议选男生宿舍2号楼,刚好有个寝室还空着唯一的一张床——怎么样,你觉得想住哪呢”·哪都不想住,而且也根本不会选择住宿,周少川耸耸肩,一脸淡漠地回答:“随便。”
女辅导员闻言眨了眨眼,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不过沉吟片刻,她又振奋起精神,决定用关切一点的情绪,去感染一下这个看上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英俊青年。
“那就男生宿舍2号楼吧,”她笑着说,“其实刚到一个新地方,总会有点不适应,但系里的同学都挺不错,尤其咱们5班的,有好几个都特别乐于助人,以后遇到任何问题,你都可以随时来找我,那么……”·眼见她又开始长篇大论地介绍起了学校食堂,周少川实在没耐心再听,索- xing -腾出脑子来放空,任凭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后很快,旁边几个人略显激昂的声音,就彻底盖过了女辅导员细弱温柔的小嗓门。
“张老师,我保证这学期一定好好学习,期末绝不再挂科,那个…球队集训还是让我参加吧·”·“少来这套”·旁边桌的张导员位中年大叔,若论经验,可比同屋初出茅庐的女同事要丰富得多,这会儿他板着一张脸继续说:“李子超,专业课挂科是很严重的事,而且这才大一上半学期,再说了,校队有明确规定,挂科的一律不准再参加训练。”
挂科,周少川在心内默默复述了一遍这个新名词,随即无师自通地判断出,这应该指的是考试没及格··那厢李子超发出了一声哀嚎:“可张老师,我是咱校队主力前锋啊”·“主什么力”张导员丝毫不为所动,“一场下来能得几分啊我看还不如你们那个组织后卫嘛,叫荣、荣什么的来着”·“向荣”站在李子超身边的一个男生接口,同时做起了自我介绍,“张老师好,我是经管学院的王韧,其实子超真是主力,还是全队最有身高优势的,要不您通融一下吧,大家都集训一假期了,配合也都打得挺好,眼瞅着六月份要联赛,临时换人,肯定特影响士气。”
·张导员瞪了他一眼:“甭整那没用的,少他一个臭鸡蛋,还做不成槽子糕了王韧是吧,我还告诉你,咱们学校不缺男生,更不缺会打球的男生我已经跟你们蔡指沟通过了,他会找个合适的人来当替补,你俩就别跟这瞎- cao -心了。”
说着,他望向正往门口走的周少川,当即有条不紊地补充一句:“高个男生多了去了,光我们系不就有好几个嘛·”·顺着他瞄的这一眼,李子超扭头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背影,心下微微一动,他登时飞快地说:“张老师我知道了,那您今后就看我表现,您先忙着,我们撤了啊。”
一踏出办公室大门,李子超即刻冲前方的黑衣背影喊了声:“哎,哥们儿等会儿·”·黑衣“哥们儿”置若罔闻,迈着两条长腿走在狭长幽暗的楼道里,连头都懒得回顾一下。
“哥什么们啊,”王韧叹了口气,“别乱叫,说话客气点——哎,那位同学请留步·”·要说不挂科的人,观察力或许真的比挂科的能强上不少,打量着黑衣男生的背影,王韧直觉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甭管是他走路的姿势,还是他迈腿的节奏,甚至于发型一丝不苟的服帖程度,似乎都在彰显着一股“老子谁都不想搭理”的天煞孤星气度。
这种人如果不是特别有本事,肯定在高中时代就被人按一天三顿的频率给收拾了,鉴于他能完好无损地来到J大,并且依然保持着这种强大的装逼犯气场,王韧便觉得他有理由相信,此人多半是个有点能耐的逼王。
逼王周少川压根没意识到有人叫他,他在此地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没打算去认识任何人·开学第一天,他理所当然且有自知之明地认为,绝不可能会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不徐不缓地走在楼道里,正想着接下来该干点什么——翟女士在北京的代言人黄豫已经帮他把课选好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要不要去听了··正琢磨着,忽见有两个人直冲过来拦在他身前,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和他个头相差无几,模样看上去有点憨,矮的那个差不也有一米八,长了一张十足精明外露的脸。
“同学你好,”精明的王韧率先开了口,“你是建院的吧以前没见过,新转来的吗”·周少川不大想说话,微微皱眉,点了下头。
“哦,那认识一下吧,”王韧仰着脸说,“我叫王韧,是经管学院的,这位同学叫李子超,跟你一个系·”·周少川也不怎么想和他们认识,双手插在兜里,语气疏懒地问:“有事吗”·“有,你打球么”李子超憋不住话,直截了当地说,“咱们校队现缺一个大前锋,你这身高挺有优势的,你得有……一米九了吧”·一米八九点六,周少川在心里回答,嘴上只说:“没有。”
“哦,那也没事,”李子超挠了挠头,感觉这对话有点像是挤牙膏,“那你肯定打球吧,要不来校队试试,先参加下选拔”·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来来回回听着“打球”这两个字,周少川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厌恶感,冷淡地撂下一句“没兴趣”,跟着转身就走。
王韧好像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追上一步,变戏法似的从手里拿出来一张小卡片:“其实咱们校队成绩不错,五月底六月初还会有市级大学生联赛,真的诚邀你加入,说不准还能为咱们学校再创佳绩呢,要不这样,你考虑一下,这是我联系方式,你要想好了,随时打我电话。”
那是他自制的小名片,蓝底金子,印刷得相当精致考究,而上头不光写有他的大名和手机号,更兼还有一个十分拿得出手的title——J大校篮球队,外联项目总负责人。
周少川淡淡扫一眼,把名片捏在了手里,不置一词,迈开长腿直接下楼去了··“我靠,态度很嚣张啊,”李子超皱了皱眉,“新来的就这么拽,哎我说,大学里也有转学生吗”·“好像是留学生吧,”王韧想了想说,“中国话说得还不错,嗐,先当个备选吧,对了,别忘了跟向荣说一声你的事,他还等着消息呢。”·“小荣子估计正上课呢吧,”李子超掏出了手机,“要不等他下课完事,咱们在水滴石碰一个吧,我再详细告诉他这个噩耗。”
一边说,他一边拇指翻飞地打了一行字,【下午四点,水滴石见·】·向荣看到这则信息时,距离最后一节建筑设计基础下课还差二十分钟,估摸等会儿可以直接过去,他也就懒得再回复,把手机又揣回了兜里。
水滴石是间咖啡馆的名字,该馆座落于J大校园的东北角,外表看上去很像个漂亮的玻璃房子,前后左右围绕有一圈绿植翠竹,里头则充斥着后工业时代的冷淡装修风——全部设计都是由建院学生自主完成的,也算是走在了当时的潮流尖端,是以一直深受校内外人士的欢迎,每到下午时分,经常会出现一座难求的火爆场面。
当然,因为有李子超这种闲得蛋疼且不想上课的家伙在,占座这种小事也就不值一提了,向荣是当天最晚一个到的,来的时候,校队另外三个主力已经吃喝得杯盘狼藉了。
“没给你点,喝什么自己叫吧,”王韧拉开右侧的椅子让向荣坐,带着一种沉重的语气说,“超哥没戏了,铁定参加不了比赛,连蔡指也救不了他·”·这事向荣已经听他们教练蔡指说过了,当即点点头:“没事,安排了游浩江先顶上,还有四月中旬开始集训,暂定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到七点半。”
“游浩江那哥们不是韧带有伤吗再说都大三了,说是要准备考研呢,”李子超不看好的撇了撇嘴,“他技术也一般,个还矮。”
向荣本想安慰他两句的,听见这话,不觉瞥了他一眼:“高就有用了人家R大那边今年还有个196的呢,你能高得过人家么”·“不是吧业余队也整这么邪乎了”·刚才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玩手机的小卷毛彭轩咋呼了一嗓子,随后边发微信,边摇头感叹:“真TM没法混了,看来我只能走艾佛森的路线了。”
“哎,那哥们联系你了么”李子超忽然冲王韧问,“就那个跟我差不多高,拽得跟二郎神似的那个·”·“差不多个屁,人家比你高,”王韧白了他一记,想起向荣还不知道这茬,于是先把故事讲了一遍,之后才总结发言,“身高是还行,但人是真不行,就跟有社恐似的,问三句答俩字,沟通都费劲”·“我靠,我好像知道了”彭轩突然诈尸似的一拍桌子,“是不是穿一身黑的我今天在思修课上看见他了,我去,你们是不知道啊,丫一进门,我前后四排的女生全炸了”·顿了下,他又一脸坏笑地端详起向荣:“小荣子,我觉得你的建院院草称号,很有可能就要保不住了。”
向荣对花或是草的统统没什么兴趣,撇开杯子里的吸管,他喝了一口王韧的拿铁:“我今儿不住学校了,向欣还一个人在家呢,我先去前头买点三明治,明儿早上就不用给她做饭了。”
交代完站起身,他示意王韧赶紧往后闪,好给他让出点路来,无奈前后全都挤满了人,王韧的腿已经顶上了对面彭轩的膝盖,而椅背呢,也跟后头人的椅子牢牢缠在了一起。
向荣叹了口气,冲王韧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叫他身子尽量往后靠,跟着单手撑在桌子上,原地一个起跳,直接从王韧的腿上跃了过去··“以后别约这了,”他回过头说,“谈事可以找烤串店。”
向荣是真心嫌弃水滴石人太多,之前那个动作更是出于无奈之举,不想一个简单的跳跃,却已在无意间惊起了身后的一滩鸥鹭··靠墙边正坐有三个女生,看打扮个个都很入时,其中一个画着淡妆的,伸手在旁边短发女生的眼前晃了两下:“完了,肖冰已经看傻了。”
对面烫着波浪卷的女生背对着向荣,虽说什么都没瞧见,但也笑出了几分促狭··叫肖冰的短发女孩对同伴的揶揄置若罔闻,半晌,才化身痴恋至尊宝的紫霞,幽幽感慨:“连跳都跳得那么帅。”
两个同伴听得一阵牙酸倒胃,淡妆女郎推了肖冰一把:“喜欢就上啊,我问过建院的人,他没女朋友,也没听说过他对谁有意思·”·“不好吧,”肖冰蓦地回神,“我一女的,难道还上杆子跟他表白”·波浪卷朝天翻个白眼:“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陈腐的观念,就非得等着追那你别喜欢向荣这样的啊,你知道他们建院有多少女生等着要他手机号么,你还真以为他能有机会发现你啊。”
“没错,”淡妆女郎拍了下桌子,“就趁今天吧,咱先把他手机号要过来再说·”·“不行不行,”肖冰头摇成了拨浪鼓,“太丢人了,我可干不出这种事。”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你个怂玩意儿”淡妆女郎决定义气当先,“我去给你要,反正他不是我的菜,我对着他没有任何心理障碍,怎么豁得出去怎么来。”
此女明显是个行动派,腾地站起身,踩着三厘米的小跟鞋,健步如飞地直奔点单区去了··可惜,她选择的时机不大凑巧·可能因为今天人太多,店里明显有些忙不过来,正好有客人要求在饮料里加枫糖,店员手忙脚乱中边加边甩了一大坨在地下,因为忙着做饮品,这会儿还没顾得上去擦。
向荣正等着店员帮他装三明治,心下却在一阵阵地犯嘀咕,盖因他撞见了一桩略微有点奇怪的事——此时站在等候区他身后,端着一杯Espresso的家伙,竟然就是和他住对门的那位新邻居·莫非他也是J大的学生正作如是猜想,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向荣抬眸,只见一个女生摇曳着朝他走过来,跟着下一秒,那女生好像突然踩中了盖着狗屎的香蕉皮,脚下倏地一滑,整个人冲着他飞扑而来。
向荣本能地侧身往后闪,随即觉出手肘碰到了人,说时迟那时快,身后那人仿佛浑身一凛,紧接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便劈面冲着他的侧脸泼了过来··第6章 天价衫·黑咖啡沿着颌骨顺势而下,从脖子一直流淌到胸口,起初还有那么一点烫,之后就和身体的温度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向荣伸手抹了一把脸,见此时的点单区已乱作一团——淡妆女郎扑倒在吧台上,因为被人扶住而免于跌伤,起身后当即和店家理论起来,店员们于是忙着道歉、找拖布擦地,全没留心等候区还出了另一桩事故。
无奈地叹一口气,他回身想要抽取纸巾,刚一转头,视线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位“罪魁祸首”··周少川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手上兀自端着之前的杯碟,目光却落在被他泼了一身咖啡的长发男生脸上,他认出这是和他说过话,并且住在他隔壁的邻居,但这显然并不重要,因为他此刻正在思考的,是对他来说颇为复杂的两个问题。
一,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就因为对方的手肘碰到了他可那仅仅也只是碰一下而已,真的有必要在第一时间拿起手里东西去反击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讨厌被别人,特别是被陌生男- xing -碰触自己的身体·二,既然已经泼了人家一身一脸的咖啡,那么无论如何,都应该先道歉才对。
周少川自幼接受的教育,一言以蔽之,都是旨在令他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绅士”,这种事倘若发生在从前,他一定早就先致歉,然后帮忙作善后处理,可现在呢那简单不过的三字“对不起”,却至今没能被说出口,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个词虽如鲠在喉,但也失去了它应该被诉诸于口的时效。
脑海里翻涌着对自己的审视和问责,周少川拧着眉毛站在原地,不过外人从他脸上可看不出那些纠结自省,反而只能看到他毫无一丝愧疚之意,更心安理得地、直勾勾地凝视着“受害者”。
向荣简直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其实从事发到现在,向荣都没有半点想要怪罪身后人的意思,反而意识到是自己先碰了人家,可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对方好歹应也应该有所表示,至起码可以说上两句场面话吧,而不是淡定地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端详他的窘态。
怪不得向欣要叫他怪胎,向荣心想,随即冷淡地收回视线,懒得再去看那张缺乏表情的面瘫脸··与此同时,王韧几个已等得不耐烦,一起从后头转出来,预备和他打声招呼再散。
“哎,是你啊”·“这么巧”·“对了,你是叫周少川吧”·三个人明显都注意到了周少川,自然而然地,也就忽视了向荣身上所发生的状况。
“考虑的如何了”·“有没有兴趣,给个痛快话呗·”·“嗨,我是土木系的彭轩,话说你今天上课走错教室了。”
周少川被这三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打乱了思绪,几乎一秒钟回过神,然而当着这许多人,那道歉的话就更加说不出口了,放下手里的杯盘,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向荣一眼,跟着绕过其人,径自朝门口走去。
“哎,你真不考虑参加下校队选拔”王韧打量着他,总觉得这身板不打球真有点浪费了,不由又追问一句··“不去·”周少川斩钉截铁地答,话音落,人已推开咖啡馆的门,步履铿锵地走了出去。
“牛逼”彭轩眼望其人背影,啧了一嗓子,“可这位什么来头啊,为什么能拽成这幅吊样”·三个人开始了议论纷纷,却仍没有一个留意到,侧着身子的向荣正在努力擦拭衣服上的咖啡渍。
“哎,我先撤了,”过了片刻,王韧看了看表,“图书馆还占着座呢,一会儿还得上自习·”·“啧,你身上怎么有股咖啡味啊·”李子超告别时拍了下向荣的肩,后知后觉地评论了一句。
向荣:“………”·其实就这种观察力的朋友,就算真绝交了也不怎么可惜吧·“三明治好了,让您久等,哎呀”·此时店员终于注意到向荣米色飞行夹克上那一大摊污渍,忙伸手冲他招呼:“里头有吹风机,先吹干了吧,- shi -着出去很容易着凉的。”
向荣点头说好,跟着店员进了后头的小储藏间,他身上连毛衣都没穿,除却外套,里头只有件棉质卫衣,的确是很需要“烘干”,折腾半天,总算收拾利索了,带着一身的咖啡渍,他拎起一包三明治,走出了水滴石。
已经快六点了,差不多天已全黑,校园里头人来人往,大多是提着水壶或是去打饭的,向荣掏出手机,给向欣发了条信息,叫她先弄点吃的不必等自己,这个时间回家,路上肯定堵得一塌糊涂,地铁八成是挤上不去的,看来只能坐着大公共慢慢往回晃了。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短促而又低沉··向荣下意识回过头,见身后站着一个人,胳膊肘搭在水滴石伸出来的窗沿上,两条长腿则一曲一伸,光看站姿,倒也有一股相当洒脱的慵懒范儿,而其人正单手夹着烟,目光定定地望向自己。
大学里抽烟的男男女女其时不在少数,但鲜少有人会在校园里这么明目张胆的放毒,那人似乎也意识不到他是个十足惹人注目的焦点,居然就这么混不在意地吐出一阵白雾,以至于走过路过的人,都在纷纷向他投去各种注目。
向荣不觉挑了挑眉,不明白这位怪胎邻居为什么要叫住自己,他叫什么来着回想一刻,他记起了,好像是叫周少川··“有事么”他向正抽烟的人走近两步,然后停在了距离对方三米远的地方。
刚才借着吹干衣服的功夫,向荣又回忆了一遍事件经过,虽则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算完美地继承了向国强的大而化之,但在一些小事上头,仍保有了足够的敏感度·他的新邻居个头确实比他高,但也不至于高到需要俯视的程度,以常理推断,那杯咖啡如果是被他碰洒的,倾泻的位置应该是在肩背,可当时那道洒向自己的液体,不光位置不对,而且还明显夹缠着一股力道。
所以那不是被动的碰洒,而是主动的泼洒··可他究竟也没得罪过周少川,是以前思后想一番,原因大概只可能有一个,因为他碰了他,向荣得出了这个结论,从而又衍生出一个推断,周少川十分抗拒和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
既然如此,向荣很乐意尊重别人的习惯,一面和其人保持着距离,一面等着听他到底要跟自己说些什么··“弄脏了你的衣服,”周少川神色淡然地开了口,顿一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既定的三个字,反正也已经逾期了,他“心安理得”地想,跟着从兜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当是赔偿吧。”
那是一沓钱,看样子差不多有五千,向荣微微眯了下眼,在这一瞬间,不免又联想起了之前的书柜事件··看来,这位周公子又打算故技重施了··他可能真的只会用钱去解决问题吧,向荣在心里盘算着,当然这类人在生活中也不算太罕见,而一般只需具备以下两点,也就差不多可以把自己活得如同这位周公子一样,那么冷硬傲慢了。
一是不缺钱,二是很缺爱··这么想着,向荣轻轻叹了口气:“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是故意的,过去就算了·”·可如果是故意的呢周少川深吸一口烟,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烦躁:“给你为什么不要,我不习惯欠别人的。”
但那是你的癖好啊,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向荣听得面色一沉:“我说算了现在我就当你道过歉了,以后也别再跟我提这件事。”
撂下这句话,他立刻转身走人·倘若周少川再追上来让他收钱,向荣想,那就真的只有打上一架了,所幸身后并没有响起脚步声,他也总算是出了校门,赶上一辆公交车,在用时一小时四十多分钟后,终于回到了家。
向欣正在屋里做英语练习册,听见动静,走出来迎接老哥:“我留了馒头和菜,你自己热一下吧·”·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其实你不用来回折腾,我都这么大了,晚上锁好门不就得了,我一不怕黑,二不怕鬼,没必要非得有人陪。”
向荣的确是渴了,饮驴似的喝完了一大杯:“知道你厉害但这不是为了完成老向临走前提出的要求嘛,不然你当我爱来回跑么跟个奔波霸似的”·“老把人当小孩,”向欣嘟囔起来,当然这句完全是针对老爸向国强,抱怨完,她转而看向奔波霸,“你在网上买东西了我今天回来看门口放了个袋子,应该是你的吧。”
“什么袋子”向荣不解地问,“看清楚了么就敢往回拿,也不怕藏了定时炸弹·”·向欣朝鞋柜上方一指:“喏,在那呢,就是件衣服,而且还是男装,难道不是你买的吗”·向荣正往门口走,听见这句,步子登时一顿,他隐约觉得好像猜到了什么,而在看过袋子里装的东西后,他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是一件米色的飞行夹克外套,他翻找一圈,见价签已被剪掉,更找不到任何购物小票,但衣服的尺码分明很合自己身,不仅如此,衣服上的牌子标签也依然健在。
作为一个在大都会长大的男生,向荣对名牌还是有概念的,所以当他看见Dior Homme的标签时,不禁轻轻吸了口长气,随后,他就被气笑了··“老爸他们做的夹克衫还不够穿,你又买A货,不过这版型看着挺不错的。”
向欣在一旁不明所以的点评着,还只当老哥终于开窍了,也准备追求点时尚感,退而求其次的先买件A货穿穿,可向荣却是心知肚明,以周少川出手的阔绰程度看,这件衣服十有八九,应该是真货。
真是有钱没处花了向荣摇了摇头,觉得此人压根就不该叫什么少川,倒是直接叫“少爷”会比较名副其实一点·向荣有心把衣服扔到少爷脸上去,可转念一想,此人顶多算不通人情世故,本意倒也不是坏的,而且还特别坚定执着,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他不习惯欠别人的……·那就还是别扔他脸上了,向荣思索一阵,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之后他找了个空闲时间,专门去了趟城中最为奢华的商场,走进了Dior Homme店。
饶是他已做足心理准备,却还是被价签上的五位数给惊了一下·稍稍平复过心情,他知道,该是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上场发挥的时候了··向荣本就生了张老少咸宜的讨喜脸,加之口条利落、思路清晰,但凡他愿意,生活中绝少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经过和柜员一气沟通,对方终于答应在没有小票的情况下帮他办理退货,怀揣着一叠现钞,向荣步出了商场大门,只待找个合适的机会,把钱还给周少川。
可惜在那之后,他竟一直没在学校或大院里碰见周少川,而周围时不时的,又总会流传有一些关于此人的新闻,向荣于是知道了周少川原来是法籍留学生,不光跟他同系同级,而且还同班。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除此之外,周少川好像对本专业的课不怎么感兴趣,倒是偶尔听中文系和历史系的人说起,在上大课的时候,曾经见到过这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大帅哥。
找不到人,502的门缝也不够宽,充其量只能塞进去一张纸,一时半会儿可塞不完那么多张钞票,还钱计划也就只好搁浅了··没想到再遇上周少川,已是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夜里了。
第7章 打抱不平·三月中旬,向国强总算从外地出差回来了,向荣不必再做奔波霸,可以在学校踏实的当一枚住宿生,而按照上学期的老习惯,他一般也只会在周六,才肯抛下一众兄弟们回家住上一晚。
只是回来了也并不消停,一到晚上,他依然药不能停地坚持他的夜跑,而随着气温回暖,晚间在院里遛弯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每跑一圈,向荣几乎都能碰见几个熟人,好几次只能被迫停下来,笑容可掬地应对叔叔阿姨们关于家长里短式的询问。
这厢,他正跟一个家有毕业生的大妈介绍完J大情况,忽然听见前方院门口处,蓦地响起了一声极尽凄厉的狗叫··“呦,这谁家狗啊,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和他说话的大妈嫌恶地皱起了眉,“现在院里养狗的忒多了,散步的时候老能碰上,还净冲人乱叫,弄得人都得躲着它们走。”
是啊,还经常遛狗不栓呢,向荣也是不胜其烦这种人,又聊了几句,大妈终于和他挥手道别了·向荣继续朝前跑,片刻后,又听见前头有人在高声叫骂,此时他刚好经过一对散步的小夫妻,只听那挺着肚子的年轻孕妈低声说道:“打起来了吧,走,咱瞧瞧去”·大院里一向邻里和睦,别说打架的了,就连吵架都多少年没见过了,向荣瞥了一眼这位正在孕育新生命的年轻女士,只觉得她脸上明显呈现出了一股莫可名状的兴奋和好奇。
这么爱凑热闹啊,可围观打架真的对胎教好吗·不爱凑热闹的人这么想着,但究竟也没刻意去绕道,路过院门口的大花坛时,向荣一眼就看见了刚才惨叫的发声源,那是一只丑得令人发指的纯种塌鼻子京巴,这会儿正烂泥似的倒在地下,嘴里不断发出哀哀欲绝的哼唧。
狗主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拉风的铆钉机车皮衣,他哭天抢地摇着那丑京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个狗儿子呢,然而下一秒,他突然猛地蹦了起来,抖抖脑袋上的黄毛,朝着人群中一指:“你丫敢踢我宝贝,活得不耐烦了吧”·四下里统共围了六七个人,他指的是谁,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人鹤立鸡群般站在花坛前,一身黑色风衣,两手插在兜里,腰带不松不紧随意一系,勾勒出一副宽肩细腰的好身材。
周少川,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一条狗吗·带着这个疑问,向荣眼见铆钉男朝周少川冲了过去,后者不失逼王风范,一只手兀自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却已扳住了对方直送过来的肩,跟着一个提膝,铆钉男的腰立刻弓成了虾米,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叫得远不如他的狗宝贝那么惊天动地、鬼哭神嚎··打架讲究气势,头一下就受搓,铆钉男不免有些气怯,但眼看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他到底不好就这么认怂,当即扑上来又再纠缠,可每一次都只被揍得哇哇乱叫。
实力相差太悬殊了,向荣边看边琢磨着,周少川应该是练过的,看样子是自由搏击那一类,可能还有那么一点泰拳的底子··铆钉男实在讨不到便宜,可也不知他是被打懵了还是被打疯了,一个扑街后,竟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小刀,就是那种常见的、带血槽的短柄匕首。
这一下,围观群众集体义愤了··“呦,怎么还动上刀了,这可不成,赶紧叫保安啊·”·“这都哪来的混混,咱院以前可没这样的,真是素质堪忧”·这时,之前那对小夫妻终于姗姗赶到,孕妈扶着腰,马不停蹄地八卦起来:“什么情况啊,怎么就打起来了”·有人立即回应:“咳,这男的遛狗不栓,狗窜出来把人曾老太太给吓得摔了一跤,老太太跟他理论两句吧,他还放狗咬人,被那个……就那高个小伙子给拦下了,要说这养狗的也忒恶,不讲理,人那小伙子是打抱不平来着。”
什么打抱不平……向荣不由抬了抬眉,心说倘若不是亲耳聆听,他可真有点想象不出来,这四个字有天竟也能跟周少川扯上关系·说起来,开学不过才短短两周,可周大少却已在建院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而且口碑两极分化十分严重。
一部分女生碍于他的色相,自动忽略了他不交流、没表情等疑似社恐的症候,还自行将其美化为有故事的男青年;男生们则个保个的瞧不上他那副目无下尘的德行样,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而据向荣所知,还有一些人甚至摩拳擦掌,想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一下他。
·总体而言,周少川给人的感觉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同时也是俯瞰众生、冷漠孤傲无欲无求的··其实就是什么都不在乎,有钱闲的·这是向荣对他作出的评价,寻思完毕,他又看了看前方战况,见那架打得既无惊又不险,且周少川已经开始有点逗铆钉男玩的意思了,他便转而去寻找,刚才那个被吓得摔了一跤的曾老太。
他认识这位老太太,其人早年和丈夫两个都是院里负责烧锅炉的职工,后来老头死了,锅炉也停用了,她就在院门口的小平房里住了下来·曾老太身边没子女,算是个孤寡老人,除了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平时主要靠收破烂,捡废报纸、旧杂志来换取点生活费。
曾老太早被人扶起来了,靠在平时她用来装旧东西的小推车上,那上头放着好几捆杂志,直摞得高高的,老太太可能是闪着了腰,面色有些痛楚,口中有气无力地叫着“别打了”,可惜音浪太低,很快就被铆钉男的喊声给彻底淹没了。
向荣上前扶了她一把:“曾阿姨,您没事吧我给您推着车·”·“哦,是向荣啊,”曾老太扭头看清了人,越发着急忙慌地说,“你快,快叫他们别打了,那小子有刀,别伤了人小伙子。”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想伤周少川可没那么容易,向荣一点都不担心,宽慰了曾老太两句,又帮她把散落在地下的几捆杂志捡了起来··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周少川已料理完铆钉男,回身往曾老太这边走了过来。
“您刚摔了一下,我送您去看医生吧”·这话说得语句流畅,毫无冷硬艰涩之感,甚至,还蕴藉着一抹相当罕见的关怀··向荣听得一怔。
“没事,就扭了一下,不要紧,小伙子你没受伤吧”·周少川说没有:“真的不用去医院那我送您回去吧”·这句的语气已经可以称之为温柔了,向荣听得险些忘记摆放杂志,手上的动作也明显一滞。
让人跌破眼镜的对话还在继续着,只见周少川单手搀住曾老太,而后又弯下腰,悉心查看起了她腰部的扭伤状况··这画面真是异常和谐了,简直有种母慈子孝的味道,此时周围的人已渐渐散去,有的还在摇头感叹,有的则夸周少川见义勇为,当然也有人在抱怨,说院里今非昔比,因为来了一群非本院住户,长此以往,只怕是要越来越乱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谁都不曾留意铆钉男正在不远处- yin -鸷地盯着周少川,趁其转身的刹那,他突然又擎起匕首,向着周少川背部直刺了过去··这记偷袭却不小心被向荣尽收于眼底,瞅准了时机,他先一把擒住张牙舞爪的铆钉男的胳膊,继而朝他手腕上打落,接着也完全没客气,直接一胳膊肘顶在了铆钉男的下巴上,但听嗷地一嗓子,铆钉男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当场咬掉半截。
“还来么”向荣微微眯了下眼,看着正捂紧下巴的男人问··铆钉男恨恨地瞪着他,知道自己大约是来不了了,半晌又- yin -沉地看看周少川,这才抱起在地上呻吟的狗儿子,一瘸一拐地滚了。
“哎呦,吓死我了”曾老太抓紧周少川的手,“小伙子,真是谢谢你,哎,还有向荣,你这身手越来越利索了,就是看着忒吓人。”
见两个年轻人都没受伤,曾老太惊魂稍定,拉着周少川热情相邀:“走,上姨那喝口水去,对了,小伙子你贵姓啊”·周少川:“免贵姓周,我叫周少川。”
声调全不同于以往的冷淡,并且还知道回答“免贵”两个字,向荣禁不住都要对他刮目相看了,这人真的是个法籍华侨吗他默默琢磨了一阵,除了气质确实和国内长大的孩子有明显不同,可此外无论是口音还是腔调,都可说和本地人没什么两样。
“向荣也去吧,”曾老太回头笑着说,“跑了半天,上我那喝口水去·”·周少川闻言,脚步明显一顿,似乎对这句邀请持有不同的保留态度。
向荣看见了,随即笑笑:“肯定去啊,我得负责帮您把这车杂志推回去,够沉的呢,您这是攒了多久的啊”·“好几个月了,”曾老太边走边说,“杂志比报纸好卖一点,用的纸好,就是拎着沉,对了,小周你是工作了,还是上学呢,以前不住这院吧”·周少川点点头:“还在上学,刚搬来不久。”
“哦,那你这是周末回家快,赶紧跟爸妈说一声吧,没准听见有打架的,正担心着急呢·”·周少川默然片刻:“不用,我一个人住,父母都在外地。”
说话间,就到了曾老太住的小平房前,老太太殷勤招呼着客人,洗苹果倒水,又问两个小伙子喝不喝茶··“您别忙了,”向荣说,“我们坐会就走。”
周少川并没吭声,但听到“我们”俩字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向荣··今晚能在院里撞见这个邻居,周少川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而更令他意外的,是邻居那一记漂亮的肘击,居然令他足足惊艳了五分钟,动作敏捷,干净利落,彼时他回眸看得清清楚楚,向荣在瞅准铆钉男来路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身型劲瘦,轻捷矫健,同时又不失力量感。
不过虽说精彩好看,却也只能吸引他几分钟的注意力而已,因为他本日真正的兴趣点,已全部都在曾老太一个人的身上了··她太像当年在祖母家帮佣的林妈了··周少川自幼在祖母家长大,林妈是负责他饮食起居的老保姆,时不时还会代替他母亲哄他睡觉,再为他讲一些睡前小故事。
老妈妈算是民国时代的人,当年随着祖母一起离开北京,她会讲许多民间掌故,也会说许多市井俚语·周少川从祖母那学来了挺正统的北京话,又从林妈那听来了不少相当接地气的南城片汤话。
林妈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温软的香气,后来他时常回忆,觉得那可能就是他一直以来向往的烟火气,他记得老妈妈爱穿干净且熨烫平整的白色工服,头发常一星不乱地盘在脑后,他看着她从青丝萦鬓,渐渐变成白发苍苍,直到她过世,他就再没机会去感受那种接近于生活的、真实的味道了。
今晚在花坛边散步,他无意中看到了曾老太,一霎那,他仿佛又见到了当年的老妈妈,于是打定主意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冷漠疏离看客的年轻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食言破功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心还是软的,血也仍然是热的··血……周少川握了握藏进衣服兜里的左手,心想应该已经止住了吧——刚才还是有些托大,被那小子的刀在手心上划了一道,他不想让人看见伤口,便干脆把手揣在兜里,一直都在用衣服止血。
“来吃点苹果,我这没啥好东西,只能用红富士招待你俩了·”曾老太端出一盘苹果,含笑说道··向荣接过来道了谢,拿起一只准备递给周少川,见他右手端着水杯,眼睛却望着地下,也不知神游到何方仙境去了,想起周少爷不喜欢和人接触,他当即咳嗽一声,以提醒对方注意。
“哎,接着·”他扬起胳膊,把苹果直接丢了过去··周少川刚刚回过神,右手拿的杯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下意识就想用左手去接,可小臂刚抬起一厘米,忽然想到手上现在应该占满了血,顿时就又缩回去了,他急忙放下杯子,忙中有序地去接苹果,可惜到底迟了一步。
够是够上了,却没能接得住,苹果咚地砸在他胸口,随后一路往下滚,最终,总算被他用手按在了膝盖上··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搞得如此狼狈,周少川不觉皱起了眉,有些不耐又有些责备地看了看向荣。
向荣压根没理会他那小眼神,只管自顾自地嚼着苹果,但目光却停留在周少川的左臂上,以他之前的身手,会接不住自己丢来的苹果吗向荣不解地琢磨着,还有,他左手难道残废了吗好像自从打完架到现在,就一直没见他从兜里拿出来过。
在小事上足够敏感的人觉出了不对,有蹊跷向荣咬着苹果,在心里想道··第8章 管闲事·悠哉悠哉地啃完一只苹果,在把果核扔掉之后,向荣得出了一个结论——周少川的左手,十有八九是出了点什么状况。
适才曾老太基于相救之恩,又急于热情款待,于是不知从哪翻出来几个橘子,亲手递了一只给周少川,后者那会儿正举着苹果,便干脆用嘴叼住了只咬过一口的果子,然后仍用右手把橘子给接了过去。
至于的吗彼时冷眼旁观的向荣在心里暗忖,周大少该不会是打架打上了头,一时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个有两只手的正常人·见水果已吃完,天也聊得差不多了,向荣起身打算和曾老太告辞,却不知周少川这会儿在想些什么,竟也跟着站了起来,似乎有意和他一起走。
“您平时还有其他时间吗我刚搬来不久,也不太会整理房间,您愿意抽空过来帮我收拾一下吗”·临出门前,周少川忽然客客气气地对主人说。
曾老太愣了一下:“哎呦,那倒是没问题,只要你信得过我就行……”·“信得过,”周少川诚挚地点了下头,“我给您,每月……三千够吗”·他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串数字的。
其实关于小时工的薪资,有回在院里溜达时,他曾听人谈起过,远远还达不到这个数,三千块差不多已是普通住家保姆一个月的工资·但如果依照他的本意,他想给的可远不止这么多。
然而他也知道,凡事不能太过,老话不是都说了嘛,无事献殷勤,虽然下一句他记不清了,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曾老太倒不觉得他是无事献殷勤,毕竟自己也没什么可让对方稀图的,她睁大了眼,有些惊讶地笑起来:“我去是没问题,可用不了那么多,你也就周末在家吧每次按小时算就行了。”
“不,我屋子里东西多,也比较乱,”周少川斟酌着说,“我不住校,平时都在家,您隔天来一回吧,到时候我按月结算,就这么说定了·”·曾老太连连点了好几下头,能有个赚钱的机会当然不错,而且这小伙子看上去也挺和气的,不过她活了一大把年纪,自然知道对方是有意在帮自己,或许还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给钱,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折衷的办法来。
的确是挺会办事的,向荣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此刻已明白周少川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只是不太清楚世价行情,所以才会经常闹出“摆阔”一样的乌龙·当然了,最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他不差钱。
可这么一位有钱的大少爷,为什么要选择住他们这么个老旧的大院呢他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出答案,大抵有钱人的脑回路,和他们普通人的不大一样吧。
全都商量妥了,曾老太一直把二人送到家门口,向荣和她挥手道别,不自觉看了眼身边的周少川,只觉得他的神情间,仿佛还真透出了那么一点眷恋··可惜这抹细腻的小温情,在周少川转身后就消失不见了,他又恢复了一脸漠然,仿佛对整个世界和周遭的人都提不起丝毫兴味,身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整个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人一定是学过川剧吧变脸都变得这么快向荣微微一哂,小小不然的在心内腹诽了一下··然而经过今晚,他已算亲眼目睹过那道屏障是如何呈断层般的碎裂,也算管中窥豹似的嗅到了一点周大少身上不足为外人道的人情味,更算获悉了该人其实也是个有血有情的肉神凡胎,那么周少川其人,或许也就可以他被列为值得打交道名单上的一位新成员了。
周少川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向荣从高冷的神坛上给拉了下来,兀自回忆着曾老太的一颦一笑,他没打算和身边人说话,之所以肯和他一起并排走,纯粹是因为顺道,或许还因为向荣和曾老太关系不错,单凭这一点思乌及乌,他好像也就能忍受和这个陌生人走在一处了。
忽然一阵恼人的春风刮过,迎面吹起了一层浮土,风里犹带着一点干燥的凛冽,向荣把卫衣上的风帽拉过来,扣在了脑袋上,余光瞧见周少川也竖起了他的风衣领子,不出意料,用的还是那只右手。
叹了口气,向荣选择开门见山:“你家有碘伏和酒精吗”·周少川愣了足有半秒,扭头看看向荣,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向荣忽然笑了下,跟着一字一顿地重复,“碘伏,还有一样是医用酒精·”·周少川完全不知道,这两个词根本不在他日常学习中文的范畴里,而今晚所有的热情又都在曾老太那消耗光了,此刻他心里,就只剩下一种看什么都没劲的索然无味感,是以也懒得再去追问,向荣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当然,他懒的可谓十分彻底,不光懒得开口作答,甚至连头也懒得摇上一下··好在大而化之的人对此不以为意,向荣已晓得周少川的本- xing -并不冷漠,那么也就能够适当容忍他对自己的怠慢冷淡,索- xing -直截了当地说:“你的手是受伤了吧应该先消一下毒——你能让我看看么,如果伤口特别深,没准还需要去缝个针。”
·说完,他像是为表关心和诚意,转头看向了周少川,鉴于这人确实比他高,差不多得有五公分,他便略显夸张的,微微扬起了一点脸··周少川侧面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十分清晰,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既流畅又硬朗,向荣于是想起,系里的女生曾议论过此人帅得有点像混血,当时他还不以为然,此刻再看,特别是在那竖起的风衣领子的衬托下,他忽然就觉得,周少川确实有点像古早电影时期,以擅长饰演杀手闻名、外形冷酷英俊的法国男星阿兰德隆。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用不着吧,”半晌过去,“阿兰德龙”神色淡淡地开了口,“又没什么大事,我自己知道·”·那就等于是承认了,看来他果然没猜错,向荣笑了笑,随后收回视线:“既然没大事,干嘛不能掏出来让人看,讳疾忌医这个词你懂么伤口不处理很容易感染破伤风,哎,你知道白求恩是怎么死的么”·不知道,但真聒噪周少川拧着眉毛想,向荣说的这些他统统都不懂,但这番话却让他一下子就弄明白了,“聒噪”这个词到底应该如何使用。
“我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能不学我说话吗”向荣似笑非笑地打断他,又顺势瞥了他一眼,“没事就掏出来看看啊。”
“谁学你……”话才说一半,周少川蓦地记起了这句“又不是什么大事”,的确是之前向荣在拒绝他赔偿时曾对他使用过的句式,跟着顺其自然地,他又回想起那天泼了人家一身一脸咖啡的窘事。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当日的周少川还不知道被自己弄了一身咖啡的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自己的邻居,后来随着在学校里混迹一段时间,尽管他从不主动和人说话聊天,但却架不住别人会因好奇而前来找他攀谈,久而久之,他对本系的一些人物也有了些耳闻,而那些人里,就包括有向荣。
周少川知道向荣这个名字,也能把该名字和真人对上号,同时还知道该人是校篮球队的控球后卫,不仅深受系里女生欢迎,在男生群里则更加受欢迎··所以,是因为好管闲事才受欢迎的吗·周少川轻轻一哂,继而想起自己还欠对方一句“对不起”,只是这会儿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其实,他早就还给过向荣一件“天价”的名牌衫。
既然道歉说不出口,那就该满足一下人家的好奇心,在进入楼门后,借着楼道里的灯光,周少川终于伸出了被藏匿了一整晚的左手,掌心摊开朝上,一览无余地展示给向荣看。
确实是一条挺长挺深的伤口,几乎横贯掌心,虽然血已经凝结,但因为之前在兜里乱蹭的缘故,那血俨然已沾得满手都是了,看来真的需要处理一下才行··向荣默默叹了口气,和周少川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走到五层时,他回过头:“我一会来找你,能给我开下门吗”·略微一顿,又加了一句:“我是真有事。”
周少川默然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打开门,一言不发地走回了502··向荣回家先拿了碘伏、酒精,还有棉签纱布,之后回屋取了一个信封出来,想了想,又从医药箱里翻出去年向欣做阑尾炎手术后,用来贴伤口的洗澡专用防水贴,备齐东西,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他已做足心理准备,估计周少川很有可能不会给他开门,毕竟之前想着要去还钱,向荣曾试着敲过三次502的大门,可没有一次成功敲开过·周少川除了第一天搬进来时弹过一回琴,之后就再没弄出任何可被听到的动静,连开门关门都能做到悄然无息,整个502,有时候就像根本没人住一样。
但这一次,向荣失算了,周少川压根就没关门,还专门留了一条缝,很明显,这是允许他进入的意思,同时,应该也有懒得费事再给他开门的意思··502是向荣从前每天都会出入的地方,隔了许久再进去,多少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梁公权的家具基本上都还在,包括那架钢琴,周少川却显然没把这当成家,一样新东西都没添置,客厅里空空荡荡的,唯一的装饰物,只有窗台上摆着的一盆仙人掌··什么他东西多,平时喜欢乱放,这人撒谎都不带眨眼的吗看着这雪洞一样的“家”,向荣心想,将来曾老太打扫起来,倒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了。
一头想着,余光瞥见周少川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已脱去风衣,里头是件薄薄的开司米羊绒衫,依旧是黑色,也依旧是高领,幸亏他脖子长得足够长,向荣想,不然这种高领衫还真挺不容易穿好看了的。
“给你拿了碘伏、酒精,就是我刚说的那两样东西,”向荣看着周少川,“都是用来消毒的,还有棉签……嗯,你知道这些具体该怎么用吗”·周少川没想到他说“真有事”,原来就是为了给自己送这些东西,他也不知道那个“伏”到底是干嘛使的,但眼见对方一片好意,他就算再冷漠也不能太没礼貌,于是摇了摇头。
向荣了然地笑了下:“那你先去洗个手吧,稍微冲一下就行,然后我帮你处理伤口,看完你就知道该怎么弄了,其实你这伤挺深的,去医院没准人家都要求缝针,既然不去,那还是清理干净比较好。”
听上去就很麻烦,可麻烦已经上了门,现在轰出去会不会有点晚周少川皱眉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移驾去了卫生间··听着哗哗的水声,向荣把东西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随意打量一圈,见地面很干净,钢琴上纤尘不染,之前上头放着的他的曲谱也都还在,只不过旁边,多出来几个小相框··但没有相片,里头镶嵌的像是奖状一类的东西,向荣视力好,光坐着不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上面全是法文,他一一扫过,基本都看不懂,直到最后一张,他仅依靠两个词——篮球和冠军,终于大概其弄懂了意思,主要还是因为这俩词的法文拼写和英文差不太多。
冠军吗果然接近190的身高不是白长的,即便在国外,也够资格打个业余队了吧,向荣在心里想着,何况还是在法国,印象里那地方也出了不少矮子,最有名的不就是拿破仑波拿巴嘛。
正信马由缰地乱琢磨,水声蓦地里停了,周少川回到客厅·向荣把碘伏、酒精一一打开来,跟他介绍了一下这二者都是什么,以及使用的先后次序,随后才拿了一根棉签出来。
“可能有点疼,或者不是疼,应该是沙……”向荣想了想,觉得周少川未必能懂这词什么意思,那就只能让他自行体会了,“你忍一下吧,很快就好。”
·周少川迟疑了半秒,他原本在洗手时已想好了,出来就直接跟向荣说让他把东西搁下,清洁的事他自己会弄,可眼看着人家拿了一大瓶“伏”什么的,说不准自己还有用,平白无故地给他放这干嘛呢·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如是这么一想,他又只好听话地伸出了手。
向荣蘸好碘伏,略微观察了一下,决定先从伤口最深的位置擦下去··“嘶……”周少川终于感受到了何谓“沙”,随着一阵激灵,手自然而然地抖了一下。
“别动”向荣皱了下眉,也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周少川的手指··突然被人握住,周少川不觉又是一抖,可向荣的手居然还挺有劲的,见他试图挣扎,反而抓得更紧了,那指腹微微有点硬,倒像是一把小钢钳似的。
周少川有些不满地扭脸去看,却见向荣正自低着头,一脸专注地处理着伤口,他全神贯注都在自己的手上,完全没留意自己的不习惯和抗拒·恰在此时,向荣右侧的头发倏地垂下来一绺,周少川呼吸间,便闻到了一股带着一点月桂气息的清新味道。
心下倏地一松,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非得挣脱了,不就是被抓一下手指头么他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抗拒和不能接受的··第9章 上药·见周少川不挣把了,向荣顿时舒了一口气,捏着他手指的劲力微微一松,涂抹碘伏的动作也顺势轻缓了下来。
可这么一来,周大少又觉得不对劲了··痒那棉签头凉凉的,触感除了有些“沙”,还略微带了点麻梭梭的痒,就好像是被人用一支鹅毛笔,轻轻搔着手掌心似的。
周少川有点想笑,然而这念头刚一浮起,就被他脸上早已僵硬的表情肌给集体镇压了下去··实在是太久都没笑过了,好像足足有半年多了吧,虽然这记动作做起来挺简单的,可于他而言,却已经有种难以言说的生涩感了。
——自从打定了主意要放逐自己,并坚决决定不同这个虚伪的世界和解,周少川就开始在人际交往中奉行不融入、不参与,一味任由情绪低落下去,而今再一想到嘴角上扬,自然会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但一直憋着只会更烦闷,他从兜里摸索出一根烟,没有点着火,冷静了片刻才皱着眉说:“你就不能用点劲像挠痒痒似的·”·要求还真不少,重了嘛要叫唤,轻一点又抱怨,向荣抬眸看他一眼,发现他手指夹烟,身子前倾,跟着再往桌上一扫,见方圆左近处,完全没有半只烟灰缸的踪影。
“你烟缸放哪了”停下手里的动作,向荣问··周少川似乎没太听懂:“什么”·“烟灰缸,”向荣一字一顿地说,“就是用来接烟灰的,不然你往哪弹啊,地上吗”·那地板看着可挺干净的,而周少川嘛,也不大像是那种会随地弹烟灰的人。
“没买过·”周少川简短地答道··看来是真没把这当家了,向荣想了想,站起身径直走到电视柜前,从最底下一个抽屉里取出个玻璃质地的烟灰缸,然后也没去管周大少脸上的表情有多惊诧莫名,直接去到厨房接了一点水,回来后,把盛好水的玻璃烟缸放在了桌面上。
在之前的位置上坐下,他这才开始解释:“我和以前的屋主特别熟,每天都会来他家,东西放什么地儿大概齐也知道,刚刚就是试试,没想到这些小玩意你还一直留着都没扔。”
周少川没心思检查原房主到底都留下过什么,对于这种过于亲密的邻里关系也不太能理解,但单就这个解释,倒也能算认同,点头以示知道了,他把烟点着了火··手心上微微一凉,向荣又开始上药了,周少川随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知道此刻正在涂抹的应该是酒精。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除却断断续续地能听到烟草燃烧的轻微声响,不大的客厅里几乎落针可闻··就不怕憋出毛病来吗向荣纳闷地暗忖,周少川是绝不肯主动聊天的,即便被迫开下口,态度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别人最多能算是消极避世,他呢已经完全是在主动地拒世了,可年纪轻轻的,要样有样,要钱有钱,成绩天分似乎也不错——系里曾有人见过他交的作业,反馈说此人的构图技巧都呈上佳水准,这么一个人,能有多大愁多大恨,至于非得把自己往自闭青年的路子上活么·轻轻哂了哂,他试图打破这种略显尴尬的沉闷:“你刚收拾那小子的时候,有几招挺漂亮的,学过自由搏击是不是还练过泰拳”·观察力不错,猜得都挺准,可招式漂亮有用吗还不是一样败在一把小刀之下可见做人就不能太心慈手软,再有下回,周少川想,他绝不迟疑那两秒,一定先断了对方几根肋条骨再说。
思考完毕,他微微点头:“你也不错啊,那招用胳膊肘顶人下巴,看着挺厉害的·”·“那叫八极顶肘,”向荣说着,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三两下就把伤口包扎好了,“行了,这只手近期别老沾水。”
什么叫……别老沾水周少川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这是手你能一天不洗还有,不沾水要怎么洗澡”·向荣料到他会这么问,从拎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摞防水贴:“用这个,记得洗完赶紧撕下来,伤口要适当接触空气,不能老捂着,洗手应该还是可以的,稍微注意点就行。”
看着防水贴封面上的使用说明,既没受过伤,又没做过手术的人不禁少见多怪起来了,原来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周少川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玩意可比那个什么“伏”和酒精要管用得多了·当然最为管用的,应该还是主动前来给他上药的向荣,从最开始凭借着观察便猜到他受伤,到中间他刚夹起烟就知道要找烟灰缸,再到方才未雨绸缪地拿出一沓防水贴,所有这一切的举动,都充分证明了这是个习惯、并且非常擅长照顾别人的人。
是因为他有个妹妹吗周少川想,余光又瞥见向荣把用过的棉签收拢好,拿到厨房,扔进了垃圾桶··真是有够细致周到的,简直堪比英式老管家了·向荣不知道周大少正在观察、琢磨着自己,估摸该人肯定不会去买碘伏、酒精,便索- xing -到书房翻找了一通,果然从梁公权的药箱里找到了医用酒精和碘酒,而且居然都还没过期。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他把药箱搬出来,放在了周少川面前的桌子上··“这些药大部分都是半年前买的,有感冒药,退烧药,还有……这膏药估计你用不上,总之没事自己看看吧,效期过了就直接扔掉。”
满满当当的一大箱子,可见前屋主应该挺会照顾自己,周少川不觉被诱发出了一点好奇心:“以前住在这的,是个什么人”·向荣笑了下:“好人呗——哎不对啊,你跟他买房子,又办签约过户,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看就没买过房,周少川拿起一盒感冒灵研究了会,随口应道:“可以委托别人办,交易过程不一定非要本人参与。”
怪不得呢,试问哪个年轻有钱的少爷会选这么个老旧小区的房,多半还是被人给坑了,向荣对之前的疑惑有点释然了:“后悔了没买房子还得自己选,虽说地段不错,又是学区房,但这院确实有点老了,房子差不多…得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就老了”周少川话接得非常快,同时还附带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我以前还住过两百多年的房子呢,当然了,北京现在一切都是新的,什么都要快,什么都要时髦,不过才三十年而已,就已经成了过时的老古董,活该被人当成垃圾丢掉了。”
难得他竟说了这么长的一串话,并且居然还发了一通感慨向荣正有点惊奇,就听他平静了下语气,又补了一句:“房子是我自己挑的,我觉得挺好。”
得,只要喜欢就行毕竟是自家大院嘛,被人夸上两句也算与有荣焉,向荣点点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选得好,该说你非常有眼光”·可方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周少川斜斜看着他,感觉憋了一晚上的怼人欲总算能有的放矢地发作了:“你前后不矛盾吗还是你说话一直都这样,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你是人还是鬼呢·不过甭管是什么吧,总归能比方才“健谈”一点了,向荣没理会他的挑刺,十分大度地笑了下:“我具体风格不好说,但你可能是真不懂,什么叫开玩笑。”
周少川微微窒了窒,没能接上这一句,半晌把烟蒂扔进烟缸,才闷闷地回了一嘴:“不好笑·”·是么可明明就……挺好笑的嘛向荣这会儿正盯着他看,不由敏感地察觉到他脸上的戒备和冷峭都比先前弱化了不少,此刻的“阿兰德隆”倒有点像只跟人赌气的大猫,皱着个眉,十分懒散地窝在沙发里……他可能特想轰我走吧,又觉得有点拉不下脸来,向荣一边想着,一边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画面,其实还是挺招笑儿的。
不过笑归笑,后头还有正经事要办,向荣及时收煞住,把桌上的两瓶药和棉签都装好,一面嘱咐他:“记得上药顺序,先碘伏后酒精——不过你也够厉害的,长这么大竟然都没受过伤,以前打球的时候也没被人挠过吗”·“你怎么知道的”周少川忽然抬起眼,声音的温度一瞬间降至冰点,“我不会加入你们那个校队的,你不用白费心机来套我话。”
啧,哪来那么多心机呢向荣听得有点无语,心说此人从前的生存环境到底得有多恶劣啊以至于弄得他连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都不具备·无声地叹过一口气,向荣还是没搞明白这话怎么就触着了周大少的逆鳞,他伸手一指钢琴上的相框:“我是不小心看见的,没想打探你的私事,也没想劝你加入校队。”
顿了一顿,他又真的极轻地叹了口气:“你连被人碰一下都那么大反应,篮球这种身体接触- xing -运动,已经不适合你了·”·他语气很和缓也很平静,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那么一点惋惜。
周少川心头刚涌起的狐疑和不满,随着他话音落,渐渐地也就消弭于无形了,只是目光却不由停留在面前人的脸上——这是近半个多月以来,周少川第一次好好端详他这位同学兼邻居的面相,确实有副干净清爽的好模样,更有一对能让人产生好感的、英气勃勃的剑眉,长成这样,应该很容易招人喜欢吧,再加上言谈举止有分寸感,周少川想,这样的男生,想在学校里不受欢迎都难·“你知道了”沉吟片刻,周少川也平静下来问。
向荣颔首:“都被你泼一身咖啡了,还能不知道么”·也对,周少川点点头,向荣的观察力足够好,又兼具敏感细致等特- xing -,能发现他新近添的“不可被同- xing -近距离接触”症,也在意料之中,而他既然还欠人家一句抱歉,或许也就不该再冷着脸,冲人家耍横了。
然而向荣这会儿已在思考另一件事了,从上衣兜里掏出信封,他放在桌子上:“这是还你的钱——你先听我说,衣服我知道是你放在门口的,心意我领了,我也接受你的“道歉”,但不能光图你自己舒服,我也不喜欢平白欠别人的,那件被你泼了咖啡的上衣,其实是我爸厂里做的,按市价790算,我已经拿出了这部分钱,剩下的还给你。”
周少川听得愣住了,继而再一回忆,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先前干过的糟心事——的确是挺没道理,就好像专门按着别人的头,强迫人家听他一句高高在上且毫无诚意的致歉,好在眼下向荣处理得还不错,至少让他在这一刻,既不觉得丢脸,也没想到要生气。
看着面前这个挺会办事的人,周少川默默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向荣拎起桌上的小袋子,打算事了拂衣去,“那些药,你要有需要又刚好不认识,可以随时找我问。”
他说完,又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只是口述,并没有写下来,因为据他猜测,对方大概率是不会打给他的··而事实证明,他猜得不错,周少川可不是张无忌,不会被他的一次“上药”之情就感动得愿意和他交朋友,其后在学校里碰上,周少川依然故我,仍是面无表情,不打一声招呼,单看那架势,倒像是从没认识过他一样。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随便吧,向荣也没太大所谓,横竖他半点都不缺朋友,于是很快就把这茬给忘了·到了四月间,春风彻底吹绿了京城,校园里的气氛也开始有点蠢蠢欲动,向荣周末没回家,因为跟一帮兄弟,当然还有女生约好了要去京郊爬山,早上八点多收拾利落,他刚准备出门,手机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起来。
·接起来一听,是个带着浓郁京腔的陌生男人的声音:“这是XX派出所,你是向荣吧”·如今这年头,电话诈骗简直多如过江之鲫,向荣不觉得自己跟派出所能有什么交集,刚想直接挂掉,却听那边用极快的语速说:“你认识一个叫周少川的吧他因为殴打他人被我们拘留了,赶紧带上点钱,你过来给他办个保释吧。”
……周少川,殴打他人·交保释金……那为什么要找我·头顶上疑似有一群鸦飞过,向荣咽了咽吐沫,一时惊讶得没说出话来。
第10章 保释·派出所距离学校不算远,向荣赶到的时候,之前给他打电话的那位片警刚好还在值班··该片警姓张,嘴里头叼着半截烟,十分自来熟地走上来拍了拍向荣的肩:“警惕- xing -挺高嘛,刚才想挂我电话来着吧不错说明你们社区防电话诈骗宣传很到位,值得表扬”·张警官说着,拿出来几页纸,一面指导向荣在上头填写签字,一面跟他大概其讲述了一下事件原委。
起因其实是早前被周少川揍过的那个铆钉男欲挟私报复,找来几个人围堵周少川,原以为仗着人多能找回点场子,没成想又被周大少给收拾了,兄弟们集体挂彩不说,铆钉男自己还被当场踹折了两根肋骨。
鉴于伤情过惨,挑事的人其后十分没溜儿地报了警,片警遂以寻衅滋事和殴打他人为由,将两下里的人马一并扣押了下来··向荣听完,不免替周少川觉得冤,当即把之前那档子事跟张警官简述了一遍:“要不我找几个小区里的人给他作证吧,肯定能证明不是他主动挑衅的。”
张警官淡然地压了压手:“那倒不用,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事,他打那小子我们都备过案,街面上的老混子了,但他把人揍挺狠,后续怎么着也得给人出医药费吧这么着,你今儿先交两千保释金,回头我们也会帮着协调,放心吧没大事,往后那小子指定不敢在你们跟前扎刺。”
顿了一顿,他又笑起来:“要说你表哥还挺能打的,以一敌五居然没落下风,不过再没下回了啊,要不就是老外也没用,我们照样能按治安拘留把他给办踏实喽。”
乍然听见“你表哥”三个字,向荣先是一愣,跟着了然地抽了抽嘴角,当下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替“表哥”做了一番天花烂坠式的许诺和保证,做完才低下头,开始填写那些纸质表格,填好后,又从钱包里乖乖掏出了两千块钱。
办完所有手续,张警官伸手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扇大铁门,示意向荣可以进去领人··站在拘留室门外,打眼一扫就能瞧见坐在里头的家伙,该人正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一条胳膊还颇为霸气地搭在椅背上,如果不是周遭环境不太匹配,一眼望过去,还真有点像是哪家上市公司的年轻总裁,正在休息室里意气风发地等待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瞥见向荣来了,“总裁”便即转过脸,目光飘忽而又矜持,冲着门框子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逼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就可惜眼神好像有点不太能聚焦……·忍着特想笑的冲动,向荣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了周表哥,赎金已交,您这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周表哥闻声抬眸望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往裤兜里一插,随后迈开两条长腿,径直冲门口的方向走了出去··“………”·惨遭无视并被晾在一旁的向荣活活愣了有五秒,醒过味来,顿时就觉得有点后悔。
这到底是个什么狗怂玩意呢·拧着一双剑眉,向荣忍不住在心里来了个先骂为敬,我是抽风了吧他又想,放着好好的郊外风景不看,大周末的非跑派出所来捞这种大尾巴狼干嘛·早知道姓周的这么能装,就该让他一个人在小黑屋里继续玩他的霸总cosplay·默默地吐槽了一溜够,他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也转身往外走,可才出了派出所大厅,他就发现周少川其实并没走远,这会儿还兀自站在门廊旁边。
似乎停在那,是专程为了等他·然而下一秒,周少川已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相当从容潇洒地点了一根··似乎停在那,不过只是为了散那一根烟。
向荣实在懒得搭理这种装逼犯,预备过去打声招呼就先撤了,谁知才走到周少川身边,却见他把烟盒和火突兀地递到了自己面前··周少川其时一直在思考到底该说点什么才好,当然他心知肚明,眼下最该讲的无非是一句“谢谢”,可此情此景,又令他觉得那两个字过于轻描淡写——毕竟每人每天,为一些鸡零狗碎的事也要和不相干的人讲上好几遍,言语太缺乏力量了,根本不足以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方才坐在拘留室里等人,虽则面上装得云淡风轻,但内心深处,他还是存了几分忐忑不安,关于向荣会不会来保释他,周少川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只是后来也不知怎么了,他竟慢慢回忆起和向荣相识以来的种种情景,犹记得初见面,他正跟向欣闹得挺不愉快的,可向荣到来后,非但没有即刻加入战团,反而语气相当平和地询问他要不要帮忙。
及至后来,无论是被泼一身咖啡,抑或是主动前来给自己上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出向荣是个不迁怒、不记仇的靠谱青年,是以,他才会在警察询问是否有亲属可以前来保释时,放着翟女士的狗腿子黄豫的电话不打,第一时间报出了向荣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可等到向荣真的来了,他又无可避免地别扭起来,一方面,是因为他自觉非常唐突地冒认了人家的亲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异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一次给向荣无端增添了麻烦。
他会怎么看我呢周少川忍不住一再地去想这个问题,而随着念头深入脑海,他整个人也越来越不可遏制地感觉到了烦躁··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只是他不知道,所有这些他心心念念的烦恼,在向荣看来,或许压根连个“事”都还称不上,周少川是多么别扭的人,这一点已算不上什么新闻,大少爷不肯交朋友,身边又疑似没个亲人,那么邻里之间帮个忙也就实属正常了。
忙当然帮过就算,至于说到过程,当事人若不想提,向荣可以绝口不问一个字··此刻,看着周少川递过来的烟和火,刚才还有些意难平的人,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启了脑内的“善解人意”模式,向荣几乎立刻就判断出,周少川此举应该相当于一声“谢谢”,那就收着吧,他想,跟个别扭的人还有什么可计较的于是迟疑了仅两秒,他就大方地伸手接过,抽出一支点上了火。
·与此同时,他听到身边人的腹腔突然发出了一声曲折的肠鸣音,向荣低头看了下表,已经快十二点半了,想来这家伙也应该饿了吧··“你……”·向荣才说了一个字,就惨遭正自己跟自己置气,且气得满心愤懑的周少川生硬地打断:“你能别这么啰嗦么?事情经过不是听警察说了吗?有什么好问的!”·“……”向荣被怼得愣了愣,跟着不由笑叹一声,“不是,我……”·“都说别废话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聒噪”周少川语速快得惊人,更把不耐烦发挥到了淋漓尽致,“还好奇心特别重放心,我会还你钱,等会回去就还,我今天……没带那么多现金。”
明明顶着一脸的急躁,却还能在这当口缜密地想起来要还钱,果然大款的觉悟就是这么超凡脱俗、与众不同向荣轻声笑了下,趁周少川好不容易闭上了嘴,赶紧提一口气,飞快地说:“其实我就是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周少川闻言愣住了,随即醒悟到自己的台词又被人给抢先说完了——在向荣没问出这句话之前,他原本要接的下一句,的确是想邀请向荣和自己一道共尽午餐。
然而很可惜,这记邀约终究还是由向荣先行发出了,大概是这阵子装冷漠装得太入戏,身心都已形成了惯- xing -,以至于连反应都比正常时慢了好几拍··这就叫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向荣也正觉得有点饿,掏出手机翻到点评网站,边搜索边问:“想吃什么附近有几家西餐馆,你先挑下吃哪国菜吧。”
周少川没去看屏幕,这顿饭理所当然该由他来请,奈何此刻囊中实在羞涩——钱包里只有早上出门时带的三百块,熄灭烟头,他想了想说:“跟我走吧,我请你吃饭,今天先吃顿简单的。”
……什么叫今天“先”呢莫非还有“将来后”不成·向荣琢磨不透周大少的思路,索- xing -顺其自然地听他安排了。
可再怎么“简单”,他也决计料不到周少川会把他带到一间街边的小餐馆,而更为震惊的,是那店铺门口赫然写着四字招牌:卤煮火烧··所谓卤煮,该算是老北京一道相当著名的小吃了,光看字面琢磨意思,其实不大好判断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不知底里的人,往往根本想象不出,那玩意原来竟会是卤汁煮猪大肠。
在今天以前,向荣也算发自内心地认为周少川应该是个内外统一、表里和谐的归国华侨,属于没事会吃个鹅肝、喝杯红酒的那一款,哪知他居然能神色自如地出入苍蝇馆,更能接受类似肠子、肚子这种稀烂贱的下水物件儿·可老外不是不吃这些么向荣十分纳闷地想,何况最为关键的,是他自己从来都不吃卤煮。
眼看着周少川直奔靠墙的座位而去,脸上还带了一种少见的跃跃欲试的兴味,向荣只好把已涌到嘴边的那句“我不吃这玩意”又咽了下去,随便吧,他想,反正这家店里,尚且有褡裢火烧可供选择。
但这么一来,请客的人不免要觉得奇怪了,见向荣只点了三个褡裢火烧,周少川难得好奇心又爆发了一回:“你不吃卤煮么不是说北京人都爱吃这个”·……这怎能可能呢语文老师早就谆谆告诫过无数回了,凡是看见“XX都”或是“XX全部”这类句式,不必想,直接画个八叉就对了,所以用肚脐眼琢磨一通,也该知道这必定是个伪命题加天大的误会·周少川之所以会有这种错误认知,完全是基于老工人林妈当年的引导和灌输,老太太离家经年,对于故乡那点子贫瘠的特产简直快要想疯了,日有所思、絮絮叨叨,不由自主地就把个平凡无奇的卤煮给神化了,宣扬得好似是个北京人都爱吃它,却又从没细说过这道吃食具体是用什么做的。
以至于今时今日,坐在苍蝇馆里等待尝鲜的周少川依然还被蒙在鼓里··向荣并不解内情,只觉得周大少的问题有点匪夷所思:“谁告诉你的北京人多了去了,口条又不都长一个样。”
这头正说着,那碗卤煮已被端了上来,向荣几乎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下水骚气,就是那种被喜欢它的人奉之为“极品”的味道,他不由伸出手,略微堵住了一点鼻息。
余光却瞥见周少川用筷子挑起了一根大肠,接着,听到他有些纳闷地在问:“这不就是豆腐么,干嘛要做成这种形状,是为了口感更醇厚吗”·向荣:“………”·合着周大少竟然把那一弯卷筒状的小肠当成了豆腐·这得是多天真、多没见过世面啊向荣难掩震惊地看了他一眼,总算弄明白了周少川为什么敢来挑战这么重口的东西了,也亏得这苍蝇馆足够小,日常接待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所以用不着在墙上挂出那种专门介绍卤煮为何物的小贴士,自然,也就不至于破坏面前这个“棒槌吃货”的一番雅兴。
既然不清楚,那当然还是别捅破了得好,说不准他能接受呢向荣憋着一肚子坏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国人一向最会做豆腐,做成什么样都不稀奇,你先尝尝看吧。”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周少川不疑有他,有点期待又有点好奇地夹了一筷头,尝过一口,他脸上露出了些许一言难尽的表情:“味道有点怪,不过这豆腐做得倒是相当有嚼头。”
向荣真怕他再点评下去,自己会憋不住当场笑出声来,扭头看见旁边搁着一碟子蒜,他往周少川面前推了推:“就着这个,更有原汁原味的感觉·”·“生蒜么”周少川微微蹙起了眉,瞟着那几瓣半新不老的紫皮蒜,眼神中透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嫌弃,“我不吃蒜,生的就更不吃了。”
好嘛,您不吃蒜,但却能津津有味地品咂猪大肠·向荣再次克制了一下想笑场的冲动,心说这都网络时代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复古加实诚的傻孩子尝试一个从没吃过的新菜色之前,竟然连先上网查一下都不会·可傻孩子吃着他口中的“豆腐”,脸上却渐渐透出了一股近乎于孩子般的神气。
向荣是第一次和周少川吃饭,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卤煮吃出一种条理分明的优雅感,周少川一看就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那种人,吃东西没有一点声音,且每一口都像是细嚼慢咽地在品。
·除此之外,他眼里多出来的几许放松和满足,一望而知,纯出于自然·向荣看在眼里,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周少川迥异于平时冷淡漠然的那个人,终于有了几分真实可亲感。
甚至,还有了那么一点点可爱··第11章 点头之交·周少川说话算话,当天饭罢回到家,就把欠向荣的两千块钱分毫不差全都还上了··而事过之后,向荣也有了一点惊奇的新发现——周大少再在学校里碰见他,竟然会在保持面无表情的同时,冲他微微颔下首了。
至此,因为去了趟派出所捞人,又陪着吃了顿卤煮,向荣总算和周少川结成了名副其实的点头之交··不过这份“殊荣”,大抵也仅限于向荣才能拥有,因为在人际交往的层面上,周少川的“- cao -蛋”程度可谓一以贯之、一如既往。
如今建院同级的男生聊天时偶尔提到他,用的大多还是那种“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的口吻·但一来他不住宿,基本失去了起冲突的必要条件;二来大学毕竟不同于初高中,年轻人血气虽方刚,但在理智层面上,已有了更多的自控和思考。
J大在985院校里,又算相当拿得出手,绝大多数靠自己考进来的,都不是冲动不计后果的主儿,是以,大伙最多也只是在口头上叫嚣一下而已··最终真肯付诸行动的,却是和建院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文学院男生,至于原因嘛,则是应了那个既古老又经典的借口,“冲冠一怒为红颜”。
当然事情的起因,完全在于周少川太闲,他每天就像个千里独行侠,仗着一柄无形的“孤傲”之剑,在校园里头独来独往,本专业的课不好好上,却特别喜欢跑到人文学院听中国历史。
一来二去,难免引起该系学生的注意,历史系女生不少,质量相对也比较好,连系花的综合质素都比理工科的要显得“脱俗”——不光是标准的白富美,而且容貌还酷似法国女星苏菲玛索。
系花早就注意到了周少川,对于帅哥跨学院听课的理由十分好奇,美人的想象力本就有些丰富,再加上被周围的人一鼓噪,不由开始浮想联翩,认为周少川多半是冲着她而来的。
系花在心中窃喜,怎奈等了许久仍不见周少川有行动,在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友撺掇下,她终于决定主动上场,先行撩拨一下··这日下了课,系花跟着周少川来到学校附近的一间咖啡馆,趁其人发呆的功夫,她款步走到他身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少川可能真的白在法国混了那么多年,芯子里依然是个十足正统的中国男人——对女生不存在半点怜惜之情,要不是咖啡没喝完,他早就起身走人了,坐着听完系花不着边际的邀请他去参加不久后的生日趴,周少川当即冷着脸,一口回绝了。
系花鲜少遭遇挫折,也不信自己在男生面前不能所向披靡,只当这是大帅哥固有的矜持,当下也不气馁,继续以法国文化为切入点,试图再次展开话题··这头说得正兴起,不想服务生却十分没眼色的跑来询问她是否有什么需要。
系花大约是川剧变脸的正宗传人,转过头,面上笑容已全消,她不耐烦地大声呵斥:“没看见这说事呢嘛,要东西不会叫你啊一点眼色都没有,老板怎么培训的啊”·周少川此时还差最后一口咖啡,听着这几句话,眼神愈发冷了下来。
他虽然日常习惯摆臭脸,却从不和任何服务人员发脾气、摆架子,不仅如此,要论态度,甚至可说是客客气气,这是从小耳濡目染教化使然·如今看着颐指气使的系花,他不禁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系花打发掉讨人嫌的服务生,扭脸又换上清新自然的笑容:“我一直想学第二语言,对法语特别感兴趣,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教我学法文呢”·周少川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直接站起身:“不可以。”
“为什么”系花大概生平头回遭拒,想都没想就冲口直问··“因为你口齿不清,明显还有点大舌头,”周少川故意一字一顿地说,想起向荣之前的用词,他又吊起一边嘴角补了一句,“口条不利落的人,怎么可能学外语呢”·说完,也不管系花脸上的表情有多五光十色,径自转身,扬长而去了。
系花被他得罪惨了,回去窝在宿舍,活活哭了一下午,那会儿正是微博方兴未艾的时候,校园里不少潮流人士都热衷于此道,刚好有人见证了这一幕,遂将此事发上了微博,于是还没到傍晚,八卦已不胫而走,在J大校园里小范围的流传开来了。
旁人不过听个热闹,但在系花的忠实拥趸看来,这事已是不可承受之辱·其中有个叫尹峰的,是J大子弟,靠父荫勉强读了个马哲,正在狂追同是人文学院的系花小姐。
每每以己推人,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世上居然有直男能抵御得了系花那甜美一笑···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尹峰因此迁怒于周少川,而每个热血上脑的莽汉身边可能都少不了几个狗头军师,尹峰听着室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得出了一个反智的结论,倘若他能出手教训一下周少川,给系花出口气,没准就能有抱得美人归的机会。
拿定了主意,尹峰开始策划·他不知道周少川的武力值,但有鉴于此人身高约等于190,肱二肱三和胸肌都明显比普通男生要强悍,他便从体育生里找来了一个练散打的,再加上军师室友,准备来一场三对一,室友还要负责举着手机,把他想象中的、最后对周少川进行羞辱的部分拍摄下来,好在事后向系花邀功取宠。
择定人选,接下来就是跟踪踩点·周少川近来非常有闲情逸致,时常在傍晚流连于宁静的校园,不过他可能是属黄花鱼的,特别喜欢溜边,专挑无人问津的犄角旮旯。
尹峰跟了几次后已摸出规律,每隔一天,周少川都会在饭点,跑到网球馆侧面的台阶上闲坐一刻··周少川对此固然毫无察觉——他平均每十天就能得罪一打人,在结仇方面,早已是天赋异禀,虱子多了不咬,且对于自己究竟有哪些仇人,也基本上是得罪完,撂爪就全忘光了。
何况,他连个朋友都没有,就算有人预先知道了这事,也绝无可能会去给他通风报信··但朋友多的人就不一样了,消息来源明显更快也更及时·向荣这天才下课,回宿舍洗了个澡,打开电脑准备先写会作业,就见绰号“尾巴咸”的室友于伟贤打饭归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着急忙慌地发起了微信。
那阵子刚刚流行起语音,尾巴咸的手机音量一向调得很大,每条信息播出来,差不多都快赶上共放的效果了··只听和他对话的老乡又用夹缠着乡音的拗口普通话在说:【是人文学院的啦,揾阿正去帮手,听说给咗不少钱喔,阿正在散打锦标赛上拿过名次,睇来姓周的今次要凶多吉少啦�俊の舶拖堂飨杂械阈⌒朔埽骸緟畲罂烊诵陌。
沼谟腥俗隽铝耍倜幌氲匠鐾返木尤皇侨思椅目粕俊ぁ灸歉鲋苌俅ㄗ苋ト宋难г旱穆铮蓟皝谝蹬碇憬庥至祷ǘ季芫鴧胰藛O都话,怀疑佢是基佬来个喔�俊な裁�…周少川……是基佬·在室友日常孜孜不倦的方言轰炸下,粤语差不多能达到半吊子四级水平的向荣突然听到了这句话,跟着,眉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
【老外嘛,欧洲gay很多的,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回来战况如何,晚上记得发我一个啦·】·尾巴咸讲完最后一句,笑嘻嘻地关了微信,一抬头,恰好对上向荣狐疑的目光。
兴奋还没来得及收住,尾巴咸忙不迭地爆起了料:“知道么,可算有人收拾那个周少川了,真是大快人心,为民解恨啊·”·向荣:“消息可靠么”·“当然了,”尾巴咸作了个夸张的抬眉表情,“你刚都听到了,这事我老乡有份参与,人家是练散打的,在锦标赛都拿过名次,人文学院那厮花重金请他,他才肯答应去照应一下的。”
是吗那可真够有出息的,向荣应以一声冷笑,打个架罢了,居然还要花钱请帮手·“你刚说晚上发战况,所以是今天”·尾巴咸:“是啊,好像在网球馆后楼堵那家伙,等会儿晚上给你放精彩实况录像,记得早点回来啊——哎你还没吃饭吧,友情提示,今天鸡腿很有限啊,再不去肯定就要被抢光了。”
鸡腿当然是很重要的,晚上的夜跑全得靠它来补充能量,向荣立刻没节- cao -地决定先放弃作业,可在赶往食堂的路上,他又不由自主地惦记起了尾巴咸方才说的那件事。
周少川……是真的不能再打架了·理论上,他人还在保释期呢,而且那厮下手有点黑,万一出什么事,他这个保释人岂不是要承担相应的连带责任最为关键的,是周少川虽然毛病多了点,可终究没什么坏心眼,好像不该被人堵在僻静处,群殴揍一顿……·这么想着,他突然急刹车似的顿在了路边,悠悠叹过一口气,掉头往僻静的网球馆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周少川正就着一杯美式,坐在网球馆后楼的台阶上,悠闲地享受着他的发呆时光··黄昏大概是他一天当中心情最为平静的时候,所以当三个陌生人一脸挑衅地站在他面前时,他仍能好整以暇地望着天边即将隐没的夕阳,半点都不受影响。
“靠,跟你说话呢,欺负完女生是不是觉得无所谓啊,”尹峰怒视着面前的装逼大王,打个手势让狗腿军师把这段话也录上,“一个大男人,不喜欢就直说,- yin -阳怪气地挤兑人,你他妈也算个男人”·周少川不认为自己的- xing -别问题值得讨论,视线越过尹峰,他看向落日余晖畔的一朵红云,刚刚还像只兔子呢,他想,现在怎么越看越像条狗了呢·还是一条长耳朵、短尾巴的小猎狗。
周少川不觉哼笑了一下··“……”尹峰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外加有点发毛,为壮声势,干脆大喝一声,“你笑屁啊笑”·周少川冷冷地掀了掀眼皮:“就是笑“屁”啊,一共三团呢,非常的臭不可闻。”
尹峰一个不慎,竟被他这个外国人在口头上占了便宜,顶着“屁”的名头怒不可遏,登时扬起手,拳头直接往周少川脸上砸了过来··向荣赶到的时候,战事已告一段落了,负责录像的狗头军师退到了十米开外,尹峰和另一个散打男则各自捂着肚子,正在大口倒着气。
周少川脸上也挂了彩,嘴角破了,淌出来一点血,他用拇指抹着唇边的血迹,姿态很是闲雅,就跟抹的不是自己的血似的··“都他妈闲的吧”向荣现在看见周少川装逼就来气,环视一圈,视线落在狗头军师拿的手机上,“呦,还录像呢怎么着,打算把你们这逼样发到政教处网站上,让大家瞻仰留念一下吗”·周少川轻轻抬了下眉,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向荣爆粗,感觉……似乎颇有几分新鲜·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尹峰可不像周大少那么没溜儿,这个当口,他想的都是接下来该如何收场,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向荣,他多少还是有所顾忌——这人和周少川同系,同时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平时身边总是呼朋引伴,而且听口音又是北京人。
本地学生的水深水浅一直是门玄学,那么,趁他们还未尝败绩,干脆见好就收得了··“今天当给你个面子,这事先算了,”尹峰冲着向荣抬了抬下巴,又看了眼周少川,余恨到底未消,啐上一口,又骂了一声:“呸,死基佬”·声音很低,但足够在场的人听见,向荣不过皱了下眉,却在这一瞬间,感觉身侧人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体内暗藏的一根引信。
周少川炸了·那一刹那,他眼前闪现出的全是父亲那张夹缠着欲望的脸……基佬当然不可怕,但处心积虑盯着儿子身边年轻英俊的朋友,挖空心思想要诱惑他们的基佬就太可怕兼太可耻了·偏偏这么无耻的人碰巧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周少川是直奔尹峰而去的,下手毫不容情,更有一种肉眼可见的势不可挡。
围观的三个人全傻了,向荣也是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周少川是疯了吧这么打下去铁定是会出事的,他本能地冲上去,试图拉开周少川,结果却被他一胳膊肘给顶退了好几步。
见周少川的拳头不依不饶地落在尹峰脸上,向荣也顾不上疼了,揉了两下胸口,干脆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周少川··“停姓周的你冷静点”·然而没有用,周少川只能觉出有人碰了他的身体,也只能立刻想到要挣脱而已,偏偏向荣很懂得如何发力,情急之下,周少川向上跃起的同时,试图肘击并踹开身后的人。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喀”地一响,身后人跟着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轻哼,周少川只觉得胸口一松,但也被这两下不明所以的声音给叫得回了魂,而好容易拳下逃生的尹峰,早已一骨碌爬起身,带着帮手们屁滚尿流地窜了。
·周少川深吸了好几口气,总算从漫无边际的愤慨和怨恨里跳出来一点,接着,就感觉到身后人的一只手,兀自紧紧拉着自己的胳膊··“人都撤了,放手吧。”
他轻轻皱起眉,回过了头··但就在这一瞥之间,周少川赫然发现向荣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汗,之后,就听他咬着牙,十分没好气地说:“放不了,你先扶我一把,我估计……踝骨可能被你丫给踢折了。”
第12章 骨折·周少川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个暴戾跳跃加落地,竟会有那么大威力,居然把向荣的踝骨直接给踩折了·错愕地站在那里,他开始张口结舌:“你、你……”·“你”了大半天,却没你出什么所以然来,察觉到自己的词不达意,周少川倒是难得识相地先把嘴闭上了,跟着,反手牢牢地扶住了向荣。
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让我看看·”·说着弯下腰,试图去了解一下伤情··向荣正被他的“你”字禅弄得有点烦躁,借机调匀呼吸,更觉得疼痛感直窜上脑,出口的话不免带了几分挤兑的味道:“瞎看什么啊,你那眼又不自带X光,赶紧送我、送我去医院吧。”
经他一提醒,周少川总算是找着了一点方向感,然而扶着向荣每挪一下,他都能觉出对方的手臂、肩膀在轻轻发颤,侧过头去看,向荣鬓边的头发都- shi -透了,有几绺还哀哀欲绝地贴在面颊上,那下颌骨则咬得死紧,略微突兀地显出了一方小骨节。
他一定很疼吧周少川看在眼里,顿时生出了几分过意不去,而按照这个速度移动下去,恐怕要等到路灯全亮,他们才有可能彻底挪出网球馆的地界。
至于离得最近的西校门,距此大约也有五百米,真一步步走过去向荣会不会疼得整个人都虚脱了·“上来,我背你·”周少川突然说,随即扶着向荣的手臂,慢慢绕到了他身前。
好像……也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要是现在打电话叫几个兄弟,肯定还得费事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受伤,向荣寻思着,又看了眼已单膝点地做足姿态的人,沉吟半晌,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您行吗别等会儿一不高兴,再把我给当街摔出去·”·周少川扭头看向他,眼风扫过处,丝丝缕缕仿佛都透出一股子沉实的坚定:“放心,不会。”
原本也就是说笑一句,打算借着调侃来冲淡一下疼痛感,没想到对方回答得既笃定又认真,向荣无话可说了,只能选择姑妄信之,示意周少川把脸扭回去,他用那只好腿撑在地上,借力趴到了周少川背上。
从西门走出去,需要穿过一小片家属院,这个点没什么学生会去那,当然也就碰不见一个熟人,出门打上车,周少川的脑子还有点发懵,以至于司机问去什么地方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任意一间医院的名字来。
“去三院吧·”幸而向荣及时接口,说了个不太远且靠谱的医院,随后他摸摸裤兜里的钱包,有点庆幸今天出门时还带了身份证、信用卡,不然等下怕是真的要两眼一抹黑了。
正想着这些鸡毛蒜皮,周少川忽然从身侧凑了过来,他显然还有点手足无措,看着向荣明显发肿的左踝,他似乎很想伸出手去碰触一下,可酝酿片刻,却只问出一句:“你……很疼么”·多新鲜呐怎么可能不疼呢向荣简直为他这种“不说则已”,一说就全是废话的精神绝倒了。
冲着窗外翻了个白眼,他决定暂时以沉默的态度,来表达对这种无稽问题的不屑和不满··然而余光却在这时捕捉到了周少川把左爪子从裤兜里拿了出来,先是犹犹豫豫,朝着他左腿的方向探出几根手指头,继而又像近乡情怯似的慢慢缩了回去,耽搁良久,最终还是改弦易辙般彻底龟缩进了上衣口袋里。
真是服了向荣边看边由衷感慨,这人明明是会关心人的,却非要时时处处硬拗出一副“老子谁都不在乎”的断绝七情六欲嘴脸,何苦呢“玉男心经”练到第几层了还真以为自己是黑衣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男吗·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这么想着,心里的不满倒是被冲淡了一点,至于适才那个蹩脚的关怀问题,直到此刻,他都还没回答呢,回忆一道,向荣感觉那句问话里确凿夹缠了一点担心和焦虑,这就不错了吧,他又想,记得上一次听周少川使用这种语气,应该还是对着曾老太。
于是,感受着脚脖子上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痛,向荣一脸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一般疼吧,反正脚踝骨折也死不了人,而且还不一定是骨折,说不准就是韧带撕裂……”·话音方落,就像是为了配合他的大言不惭,司机突然来了一脚急刹车,向荣依照惯- xing -身子向前俯冲了半米,左腿当然也没能幸免,伤口登时被牵扯出一阵酸爽,脸上淡定自若的表情也毫无预警的,迅速切换成了尴尬的龇牙咧嘴。
周少川就知道他那回答纯粹是为粉饰太平,可惜自己毕竟只得一具肉眼凡胎,光是看看,也没法鉴定伤势的严重程度,这会儿只能不满地睨他一眼,扬声对司机喊话说:“麻烦开稳点,我们不赶时间。”
而这句话讲完,他就又不知道可以跟身边这个装模作样的伤患聊点什么好了··周少川清楚自己由头到尾都表现出了一种手忙脚乱的慌张,可一来他确实没处理过这种状况;二来他压根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杀伤力——从前不过是在拳馆练练拳而已,并没有机会和人正儿八经地打架,以至于平生所有的架,好像都在这次回国期间,一次- xing -报复般地打完了。
且一次断人肋骨,一次折人脚踝··当然,这次和上次可完全不一样有别于铆钉男,向荣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要“弄伤”的人,况且他心里明镜儿一般,人家纯粹是赶来给他解围的,又或者,说是“救”不管是什么吧,反正他却在继咖啡事件后,再一次给向荣无端惹来了一身的狼狈和麻烦·周少川思路清晰的进行着自我谴责,那厢司机已一路平稳快速地驰到了地方。
踏入医院急诊大厅的门,周少川这才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焦虑——放眼望去,目力所及处哪哪都是人,有坐轮椅的,有躺在床上被护士推来推去的,还有穿梭往来行色匆匆的,而无论是病患还是家属,脸上无一例外的,全都写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焦躁和郁色。
·周少川顿时就看傻了,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扶着臂弯中的伤患往哪走··恰在此时,一个身形矮胖的大妈急吼吼地从旁掠过,那敦实肉头的身板在周少川的侧腰上狠狠撞了一下,周少川毫无防备,踉跄着险些没能站稳,倒是下意识急忙搂紧了身边人,并在向荣的腰上用力扶了一把。
“嘶……”向荣浑身一激灵,周少川的手刚好落在了他痒痒肉最为活跃的地方——腰眼上,他本能地伸手去掰开周少川的胳膊,强行将其换到另一个安全的位置,然后才连笑带喘地呼出一口气,同时察觉到,好像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流正顺着腰眼直窜上脊梁骨。
为了缓和适才又笑又喘的尴尬,向荣忙伸手一指,没话找话的调侃起来:“啧,见识了吧,这就是祖国的医疗环境,瞧瞧多景气,这个点,我跟你说商场都不一定有这么热闹。”
可揶揄完了,他却有点笑不出来了,转头看看身边的周少川,他不由开始后悔不该找这么根棒槌来,周大少明显什么都不会,这会儿还得靠自己这个伤患去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办·无奈地叹一口气,向荣还是指导着棒槌先去挂了号,其后排队等叫号,再排队等拍片子、缴费,中间又经历了若干次上楼下楼的折腾,直到片子拿到手,周少川对就医流程已从一窍不通跃升成为了“七窍流血”,连脸都变绿了,但却始终没有一句抱怨,每每目光转到向荣脸上,不经意和他四目相交时,周少川的眼神又都是十分平和的,并且,还隐隐带了点关切。
对照着片子,医生很快做出了判断,和向荣先前估计得差不多,左脚踝内侧撕脱- xing -骨折,理论上说,也可以算作韧带撕裂的一种··当晚就要进行固定,在选择用石膏还是用支具时,一直被茫然推着走的棒槌,终于找到了一点存在感。
“用支具·”周少川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更贵,也更为方便的固定方式··向荣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立刻收获了一记完全不容置疑的眼神。
“钱我来出,”周少川斩钉截铁地说,下一句,更明目张胆地使用上了威慑的口吻,“而且你记住,不用想着还·”·说完,还真就头也不回地缴费去了,不光有欺负残疾人追他不上之嫌,还连讲两句客套话的机会都没给向荣留。
全部折腾完,已经十点半了,眼看宿舍是回不去了——向荣的寝室在六层,家则住在五层,同样都没有电梯的情况下,当然还是选择楼层稍低一点的比较方便,他跟室友说了今晚回家住,又给老爸向国强发了条信息,简短地告知了情况,并说没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照例还是由周少川把他背上楼去的,刚一进屋,向国强和向欣两个全都迎了出来,向国强已准备好冰袋,向欣则扶住老哥,一路把他送到了客厅的沙发里··向国强大抵和儿子是一路人,甭管发生什么事,眼睛里总能瞧得见外人,也总能顾及到旁人的感受,这厢儿子才坐定,他已忙不迭地跟周少川打起了招呼,问清楚对方是儿子的同学兼邻居、姓氏名谁之后,他立即切中要害地猜到,这一晚上忙乎下来,周少川肯定还没来得及吃口饭。
“赶紧去给下点面,”向国强如是吩咐闺女,又转头对小周同学含笑点头,递给他一杯柠檬水,“辛苦了,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也好赶过去帮忙,就你一个人弄他太费劲了。”
说到这,自然要问问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怎么弄成这样的”·周少川刚刚抿了一口水,听见问话,正想开口勇于承担全部责任,哪知向荣早已料敌机先,赶在他一口气没喘匀之前,率先一步抢到了发言权。
“打球一不小心磕的呗,没事,医生说大概养俩月也就好了·”·周少川听罢,不觉怔了怔,那不满意的小眼神即刻毫无保留地飞向了向荣,岂料后者也正望着他,目光中自带一点似笑非笑的狡黠,仿佛是在说“谁让你丫慢了一拍,那就麻溜闭嘴,别废话了呗”。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所以现在再开口承认,不光时机已不对,而且简直就是太不承情、太不给向荣面子了··才涌到嘴边的歉意又一次出师未捷身先死,顺着吐沫一起,被周少川囫囵地咽了下去。
“这老话都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哪那么容易好,你别老乱动是真的·”向国强没打算质疑儿子的解释,一面冰敷,一面嘱咐,“以后打球可得注意了,伤一回就特别容易再伤——怎么样,这会儿疼不疼,要不要吃点止疼药”·疼是必然的,但向荣懒得吃药,也懒得让身边人为他担心起急,漫不经心地扬了下嘴角,他避重就轻地回答:“人医生都说没事了,你怎么还敢给我胡乱开药啊。”
“这不是怕你疼嘛,疼痛是很影响生活质量的,没必要忍着,懂吗来儿子,再冰一下啊·”向国强另换了一只冰袋,仍不忘扭头招呼客人,“小周吃点水果,垫巴一下,一会儿面就能好。”
周少川应了一声,随着向父的热情招呼,他把视线转移到了桌上摆放得十分精致的果盘上,他知道,这一定是向国强在他们没来之前就已准备好的,特意用来招待护送向荣回来的人。
单从果盘的丰盛程度看,主人家的好客和用心已是显而易见——听闻儿子受伤,仍能如此有条不紊地招待客人,看来向荣- xing -格里的那种“体贴”和“面面俱到”,果然还是有出处的。
坐在一旁想着,周少川同时也在听着、看着,继而心里一点点地,蔓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咫尺之遥的邻居家门,也是第一次见到向荣的父亲——面前这个长相清隽且干净的中年男人,更是第一次目睹这对父子俩日常且平常的相处方式。
和他记忆中的父子关系似乎不大一样··与其说是父子,毋宁说更像是朋友望着向荣自然而然地把两条腿搭在向国强的膝头,上身却半点不安分的一个劲在乱动乱扭,并且特别手欠地一把抢过遥控器调到了体育频道……周少川好像对向荣这个人忽然就产生了一点别样的观感,在外头不是装得人模人样挺像个能抗事的吗原来回到家里,回到父亲身边,依然还是会像只大马猴似的,流露出小男孩般很“皮”的一面。
正琢磨着,那头向欣已把面端上来了,周少川在向国强的盛情邀请下,移驾去了餐桌旁,就着一碗热腾腾的榨菜肉丝面,他耳朵里听着向国强安排起了明天的行程··“我明儿还得去趟石家庄,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回来,早上先送你学校吧,然后跟你们老师说说,争取换个一层的宿舍,我不在的时候就先别住家了,向欣一人也不方便照看你。”
“你开车去么”向荣想了想,说,“那别送我了,我回头打个车自己走,不行的话还有他呢——哎,周同学,你应该还是能扶我一程的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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