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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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文案:·爱情似铁,往事如锈··此文为《铁锈Ⅰ》下部,上部可至专栏查看··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安,徐新 ┃ 配角:众多 ┃ 其它:慢·第1章 ·徐媛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值下午一点三刻。
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唤,成功将这位全校闻名的“霹雳少女”最后一点儿耐心榨干··“老师,您到底想怎么着您说吧,该罚抄罚抄,该罚站罚站,咱能不能痛快点,要不您直接跟上面申请给我开个处分也无所谓。
反正我一句话放这儿了,这事儿我没做错,想要我当着全校的面检讨道歉,那不可能·”·女孩儿站在办公桌前,神态嚣张··坐在角落的冯萍被这一番慷慨陈词激地一抖,忍不住抬头往门口方向看了眼,随后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改起了刚收上来的随堂测验。
新来的这位林老师可真有勇气,她想·表面上看起来斯斯文文安安静静,没想到自从接手这个叫整个X中都“闻风丧胆”的烫手山芋以来,居然已经不知好歹地同对方英勇对决了不下三次,刚带班才二十多天便能有此等壮举,着实可歌可泣,了不起·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一道平稳年轻的男声响起。
“你父亲什么时候有空”·女孩一挑眉,不说话了··片刻寂静后,声音继续··“既然你始终都无法认识到自身的错误,那只能麻烦家长改天到学校走一趟了。”
冯萍笔一折,差点儿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老旧空调就是这点不好,稍微开个把钟头,运作声就能大得堪比“平地惊雷”··她佯装无事地举杯喝了口水,随后面无表情地点开了手边电脑右下角的q/q图标,鼠标略一滚动,沉在列表下方的 “04届语文办公专项一组”几个字呈现在眼前。
冯萍做贼心虚地瞟了前方办公室门口一眼,迅速将这个新建没多久的讨论组打开··几秒后,一行字浮现在了屏幕上··萍水相逢:嗐,都别睡了别睡了,我这里估计又!要!炸!了!·组里安静了一会,并没有人现身回应·:·冯萍等了等,略微失望地关了会话窗口,视线重又落回到卷子上··徐媛充满挑衅的声音适时响起,“sorry,估计要让老师失望了·”·说着耸了耸肩,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潇洒地往后一甩,说了四个大逆不道的字出来:“家父早亡。”
冯萍肩膀一颤,险些被自个儿的口水呛死·她早听闻过这个叫徐媛的女生以往的种种劣迹,逃课、早恋,无视校规,在广大X中师生看来,这都如家常便饭般根本不值一提,传言去年还公然追求了一个校外的流氓混混,为博取对方注意,竟然参与了人家私下纠集的一个什么帮会的群架,最后十几个人集体打进了医院,差一点就闹出人命,结果呢,一向大名鼎鼎成绩斐然的X中事后却连屁也没敢放一个,就这么睁眼闭眼地把事情给绕过去了。
所以如此百年难得一遇的传奇人物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冯萍觉着,自己似乎不该太过大惊小怪·但她没想到,对方紧接着的一句话,却再次让她大开了眼界··只听徐媛顿了顿,几秒后,再度信口开河道:“我妈也还在牢里蹲着,老师要是实在想和他们沟通,只有两个办法。”
冯萍屏息凝神,卷子也不批了,就等着听这姑娘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而这小霸王也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只见她拇指竖起,扬起眉朝身后窗户指了指,恶意满满地笑道:·“跳楼,或者犯罪。
如果警察叔叔愿意请您喝杯茶的话,或许您还能有机会再见上他们一面·”·对话以徐媛的摔门而去而告终··冯萍默默盯着胳膊下压着的试卷,感受着室内愈发- yin -凉窒闷的空气,不禁深深同情起这个据说是被X中高薪挖来的市优秀青年教师来。
"·她抬脸瞄了一眼坐在前方的瘦削背影,心中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想道:可惜落在了徐媛手里,恐怕今后再想要干出点儿什么成绩来,是不太现实了……不说那孩子每回考出来的分数足以拖死班平均后腿不偿命,就是这三天两头就惹是生非的劲头,也没几个人受得了。
幸好幸好,自己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资历尚浅,学校没把这祸害丢给自己,不然以她的- xing -子,必然一天被气晕好几回··冯萍漫无边际地想着,电脑下方的对话框突然闪了起来。
她点开一看,是关于她几分钟前在组里的八卦回复··一行白鹭:怎么了怎么了我刚上洗手间去了,没看见··冯萍翻了个白眼,抬手敲了敲键盘:行不行啊你,一天八十回厕所。
一行白鹭:行了行了,少挤兑我,快说又出什么大新闻了·冯萍撇了撇嘴:还是那个徐媛呗·她唉,刚从我这儿走。
对方发来个偷笑的表情,少顷,一行字紧随其后:那祖宗又被林帅哥召唤去办公室了·冯萍对对方随时随地的花痴德- xing -一阵无语,看了眼屏幕下方的时间,回道:不然还有谁除了他,放眼整个学校,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敢动不动就去触霉头的来·一行白鹭擦了擦汗:惭愧。
萍水相逢:不过话说回来,这林老师脾气是真好,这样都没发火,温柔的哟,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跟人说情话呢·你知道徐媛那丫头有多过分不我要是她爹妈,非削她不可·一行白鹭:得了吧,还她爹妈,你有那命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儿,知道人父母干吗的吗,就口出狂言。
冯萍看着,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快速在键盘上霹雳巴拉写道:能干吗,不就家里有点钱X中资源这么好,全市唯一一个全省开放招生的学校,能进来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有钱人能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那头突然沉默了,冯萍等了一会,也没见白静再回应,便起身去接了杯水。
饮水机设在空调下方,冯萍弯着腰续了杯热的,刚要直起身,调成自动翻转模式的扇叶便将冷风打了下来,她被吹个正着,由于方才讨论时情绪太过激动,身上的热度还没来得及退下,此刻乍然被冷气一吹,不由一哆嗦打了个喷嚏。
靠,好像要感冒··冯萍低声骂了句,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不想刚要放下,视线里却突然了出现另外一只手··冯萍怔了怔·这是只美手。
甲面整齐,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关键是非常的白,晃人眼的白,所以当它兀然出现在这个相对封闭昏暗的空间中时,会让人产生惊艳之感也就不奇怪··冯萍一时有些看呆了,甚至脑子都慢了半拍,好一会后才受宠若惊地将对方递给自己的纸巾接过来。
“谢……谢谢·”冯萍脸有点儿红··对方冲她微微一笑:“不客气·”·言毕收回手,拿过桌边堆的练习册和教案,快步向门外走了出去。
冯萍在饮水机旁傻站了片刻,十几秒后忽然一个健步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决定收回刚才对好友白静的嘲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不该剥夺任何人欣赏美的权利·可没想刚启动好自动锁屏的电脑,桌面上白静滞后的回复便出现在了眼前:·14:15:31 一行白鹭:·靠你是真傻啊你没见X中实验楼前面那一排的雕像那都是当年X中出去的功勋人物知道排第一个的是谁不·14:15:58 一行白鹭:·你这么没文化,肯定不知道……·14:16:03 一行白鹭:·是徐伯达徐伯达·14:16:10 一行白鹭:·知道徐媛是徐伯达的谁不孙女,亲孙女·冯萍:……·那头明显兴奋了起来,完全不顾冯萍是否消化得下去,继续在组里狂轰乱炸。
一行白鹭:还有排在第四个的那个西装男,认得不·唉,你这傻帽肯定不认识,不过看在今天姐姐心情不错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回头请我吃饭啊。
冯萍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撅了噘嘴:少废话,谁·……李平李平前C市副市长,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给调隔壁S市去了,不过听说近两年又高升了,上省厅里混去了。
顿了一顿,又接道:关键是这个李平也和徐媛脱不了干系……·冯萍:怎么·白静:……他是徐大小姐家的大堂舅。
冯萍已是无语··如此说来,徐媛在校的跋扈作为就可以得到充分解释了··果然,到哪里都逃不过万恶的官僚主义压迫啊……·一行白鹭: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多少人讨好那一大家子还来不及,你看那姑娘给X中抹了多少黑,X中百来年的历史,好歹全国名校啊但有谁敢动她不这年头,也就你还会去崇拜些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主义”行径。
冯萍:……说这么难听··白静:本来就是,你知道学校里那些老前辈都怎么议论你那位英勇不凡的林帅哥不·冯萍:怎么议论·白静:他们都说呀,这林老师优秀是优秀,毕竟一等青年教师的头衔不是白当的,就是头脑不太灵活。
枪打出头鸟,领导都懒得管的学生,他偏要去较真,不是- xing -格太过天真耿直,就是……·就是啥·就是脑子有病呗·X中一向有严防师生往来过密的规定,也明令禁止教师私探和攀附学生的家庭或背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广大群众的八卦之心,哪怕“刚正”如以守护祖国花朵为己任的伟大园丁,也不能轻易免俗。
冯萍看着电脑上好友不留情面的吐槽,不由庆幸起自己还只是个社会菜鸟,不用过多去面对所谓的“校园政治”,可同时,却不禁再一次地同情起被迫跳入了火坑的林老师。
她默默地又喝了口水,忽然觉得兴味索然,瞪着屏幕许久,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没想沉寂了片刻,白静那头突然又发来了一张图片,像是还嫌打击自己不够似地。
喏,来看看,这大酷哥气派吧·冯萍盯着瞧了半晌,只见照片上方一行小字:2004年C市十大杰出企业家(多图)··她看了半天,除了觉得上头这个男人眉目冷峻算个帅哥外,并未看出其他名堂。
隔了一会,那头好友问:眼熟不·冯萍有气无力:呃……·白静:真是败给你了……你平时就一点儿不关注C台新闻·冯萍:……我错了。
白静:这也是个近期蛮出风头的人物,我看报道,好像说是C市引进外资合作的最大最先进的一家医药机械设备公司·这位酷哥儿呢,就是这个公司的头儿··冯萍:恩,所以……·白静:巧的是,此人也姓徐。
冯萍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白静却不管她,自顾自说道:bingo,你猜对了,他也和咱们的徐大小姐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冯萍:……什么·一行白鹭:他是徐媛的小叔,也就是徐伯达第三个儿子,·徐新。
第2章 ·红梅路的傍晚无疑是全天最为拥挤嘈杂的时段,每逢此刻,正对着怀德路的X中大门外便会准时聚集起一批翘首以待的学生家长来··而徐媛作为“威震武林”的头号反动分子,自然是最先踩着铃声走出校门的那一个。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落日的余晖照在她五彩缤纷的头发上,发出一片细碎耀眼的光芒,只见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吹着口哨在各色目光中昂首走过,骄傲地如同打了场胜仗。
丁华透过车窗远远瞧见她,不由得一乐,摇下窗冲马路对面喊道:“嘿,大小姐,这儿呢”·徐媛听见熟悉的声音,脚下一顿,朝天翻了个白眼后穿过斑马线,却是连看也不看那停在巷口惹人注目的小轿车一眼,径直走往了相反的方向。
丁华见状歪了歪脸,习以为常地挂挡跟在了她后面··一人一车在狭窄的路面上龟速挪动着,直到十分钟后,徐媛终于忍耐不住,回身狠狠瞪了坐在车里幸灾乐祸的男人一眼,不爽道:“你老跟着我干什么”·丁华没吭声,嬉皮笑脸地看她。
小姑娘脸气得通红,对视数秒后,又恶狠狠骂道:“叛徒”·丁华停下车,两手一摊,无辜望着对方,老实交代道:“没办法,执行任务。”
徐媛闻言,气得抬脚踹了轮胎一记,怒道:“执行个屁”·丁华也不计较,眼看差不多了,笑了笑道:“行了,别闹腾了,赶紧上车。”
见对方冷冷瞪着自己,一副不肯买账的模样,只得搬出杀手锏:“你叔今晚回来·”·果然,话音一落,徐媛原本忿忿的神色便委顿下来。
她闷闷不乐地拽了拽肩上背的包带儿,犹豫地往车里瞄了几眼,最后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几点”·丁华知道这位徐家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徐新像是老鼠见了猫,不由忍笑道:“八点半。”
徐媛“哦”了声,蔫头耷脑地坐在后座上,至此彻底没了声响··丁华在前头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见她那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儿,忍不住哈哈一笑,戏谑道:“不用这么视死如归嘛,好歹大半个月过去了,你叔这一阵忙得跟什么一样,哪有闲工夫把你那点儿破事天天放心上,怕啥。”
“你懂屁”徐媛一巴掌拍在对方椅背上,“我零用钱还被他扣着呢……”·丁华一乐··徐媛安静片刻,突然两手扒住前方靠座,一改先前的凶神恶煞,小声叫道:“丁哥……”·丁华抬了抬双眼:“干啥”·“待会儿您可一定得帮我……”·“哟,现在不嫌我是叛徒了”·小姑娘巴巴望着他,不说话,没想两秒过后竟是眼圈儿一红,露出了泫然欲泣的模样。
丁华简直乐得没命,一带油门上了高架,心底由衷佩服起徐家的强大基因来——别说,除了他哥,徐新这一大家子还真是邪门奇葩的可以,无论男女,不分老少,个个儿精通变脸且无师自通,没他妈一个正常。
“可以是可以·”丁华注视着前方车道,也不与她为难,爽快答应下来··徐媛两眼放光,破涕为笑问:“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没问题,您尽管说·”徐媛得他承诺,不禁大喜过望,毫不犹豫便应了··“以后少没大没小,”丁华趁对方有求于自己,开始兴师问罪:“我跟你叔怎么说那也是青梅竹马一条裤衩到大。
哎我就想不通了,怎么在他跟前你就能听话得跟个小鸡崽儿似得,哦,一到我这儿了,就开始吹胡子瞪眼大呼小叫·”说着扭头往后瞥了一眼,佯装正经道:“敢情你徐叔就是叔,我丁叔就不是叔了”·徐媛难得红了红脸,顶着一头杂毛忸怩道:“……瞧您这说的,我打小最尊敬崇拜的人可就是丁哥你了……”·丁华立刻将她打断:“听听听听,一口一个哥,他娘的这也叫尊重崇拜分明是以下犯上真当我书读的少没文化好忽悠啊”·徐媛不乐意了,嘴一撇,缩后面不吭声了。
丁华往后视镜里瞄了几眼,见对方两手按在背包上,沉默地拿头顶对着自己,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于是收了声专心开起车来··几分钟后两人顺着车流从高架上下来,丁华往前又开了一段,不出意外地被堵在了丰宁路上。
徐媛从被自己出言“教育”过后便没再开口,丁华将车窗漏开了一条缝儿,掏了烟出来点上,抽上几口后问道:“说吧,这回又在学校犯什么事儿了”·徐媛不理他。
丁华等了等,见对方不答,无奈道:“快点儿哈,等回头到了你叔那儿,再想求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啊·”·徐媛听后,恨恨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犹豫半晌后小声说道:“……我同桌要转学。”
“哦”·“可我不想让他走·”·“……所以”·“……所以他爸妈要求我当着全X中老师同学的面儿给他道歉。”
丁华无语··这丫头,说事情从来只交代开头和结尾,中间过程一概省略不提·丁华看着她从小长大,自然是对对方这种小把戏了如指掌,知晓她越是遮遮掩掩不愿提起的,往往问题就越大。
“你又‘整治’人家了”·“没有”小姑娘突然激动了起来··丁华哪会信她,往车外弹了记灰后继续问她:“说说,这一回又出得什么招儿是找人收拾了你那同桌一顿呢还是干脆你自己动的手”·徐媛急了,漂亮的脸蛋儿一皱,叫道:“我真没有”说着脸忽然一低,小声咕哝了句:“我哪舍得呀,丁叔你可别冤枉我……”·丁华听她改口,心里已颇感惊讶,再一看对方那娇羞无限的举止神态,就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干嘛这样看我,”徐媛眉头一皱,郑重其事道:“告诉你,我这次可是认真的·”·“……”·“我想过了,他没女朋友,我也没男朋友,我喜欢他,而他也一定会喜欢上我,既然这样,凭什么不能在一起”·丁华再次为对方的强盗逻辑所折服,啼笑皆非问她:“这么说,去年那个红梅街道上的小混混不作数了”·“当然,我徐媛从不脚踏两条船,上个月就掰了。”
“……”·丁华沉默,消化了一会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问道:“那既然你没偷也没抢,人父母怎么就揪着你不放了,还向学校提出这样的要求”·徐媛神色黯淡下来,失落道:“上个月我跟他表白了……”·丁华闻言差点呛着。
“之后他就请了两天病假,没来得及给我答复,我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又正好那个周五有市级联考,他那么认真,学习也刻苦,一定会来的·所以我就想在那一天能给他点儿精神鼓励和安慰,助他一臂之力。”
丁华听到这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你做啥了”·“我前一晚在家抄了些名言警句,还有两首情诗,第二天早读的时候塞到了他笔袋里……”·“然后”·“然后我真不知道他会把那东西带进考场……监考的是一中的一个主任,他考试的时候从笔袋里掏三角尺,结果一不下心把我塞里头的纸卷儿给带了出来,被抓了个正着,那傻`逼老师断定他是意图作弊……”·“……”·“所以他那场考试的成绩作废了,学校事后还给上了他警告批评……”·丁华心中的预感得到印证,反倒松下了一口气,这在徐媛以往罄竹难书的“丰功伟绩”中,实在是排不上名号,她能为此感到紧张,倒也有些稀奇。
前方的车辆开始缓速移动,丁华灭了手中的烟,也跟着往前挪动了几分··徐媛还没说完,最难以启齿发的部分陈述完毕,她那股子骄傲劲儿又冒了出来,只听她扬声继续说道:“我后来主动去找年级主任解释说明了,学校领导也同意核实情况后考虑撤销他的处分,可他爹妈非不肯算完,说我这样儿的行为严重损害了他们儿子的幼小心灵,说我不怀好意,说我蓄意勾`引,说我有意栽赃陷害,还说我是社会毒瘤,我`- cao -”·徐媛说到此处,已是怒气冲冲情绪高涨,脏话脱口而出。
丁华哈哈大笑,越来越觉得这丫头和自己年少时分有几分相像:头脑简单,想到就说,想到就做,不知反思不计后果,狂放得可以,且无论何时何地,但凡往外一站,周身所散发出的流氓气息都必定一览无余。
难怪当初她爸徐中去世后,她死活不愿跟着刻板严谨的徐光生活,偏爱和他那“一无是处”的徐哥亲近··徐媛自然不会知道丁华心里的想法,她越说越气,再一想到下午在学校里的遭遇,以及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不长眼的新任班主任,更加两眼冒火磨牙嚯嚯。
她接着道:“还有那个新来的傻`逼语文老师,也跟在后边儿起哄,每周约我谈上一次,真不知道怎么想的,真当我好欺负还想着见家长,我真是日了”·丁华听了倒觉得很是新奇,要知道徐媛仗着家里的几尊大佛,从小到大哪怕闯了天大的祸,也妨碍不了她继续横行霸道畅行无阻的胡作非为行径,向来只有她叫别人吃亏,从没谁敢在她身上找茬。
丁华看她气得跳脚的滑稽样子,不由也来了点兴趣··“新老师叫什么名字”·徐媛对着车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林安。”
紧咬的车流终于出现了松动,大波焦躁不耐的鸣笛声在周围响起··丁华笑了笑,许是这个名字太过寻常,以致未能立即唤起尘封已久的记忆··直至车轮彻底将这一段繁杂忙乱的晚间公路抛弃,驶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才终于反应过来般于崭新的路面上停止了前进。
丁华把车刹住,在即将落幕的黄昏中问道:“你说他叫什么”·第3章 ·徐媛在“竹园”门口被赶下车时,气得整个人都快升天了。
“丁华,你这样是永远都讨不到老婆的你知道吗”·丁华对对方的“童言稚语”毫不在意,他此刻全副心思都挂在了一件事上,哪还会有心情同她周旋,因此哈哈一笑又规劝了几句,便扬长而去了。
徐媛站在原地懊恼得手舞足蹈,直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才认了命般,长吁短叹慢吞吞地朝小区中心的别墅区走去··7点15分,银灰色的轿车飞驰在逐渐空旷的新区干道上。
晚间的路灯已然亮起,照在宽阔的柏油路面上,竟叫人无端生出丝雀跃之感来··丁华将车内音乐调至最小,也不知自己是在激动个什么劲儿,世上姓林名安的何其多,别说中国,就单单一个C市,集合起来也是数量庞大极其可观。
可他却偏偏压制不住心中迅速膨胀起来的兴奋与冲动··车子再度驶上了城区高架,丁华拨通了徐媛所在年级陈主任的电话·陈建良正在高三教学楼上巡查,看到来电显示心里惊讶了下,他快步走到廊尽头将电话接起,不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那头已先他一步发了声。
“老陈,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新来了个语文老师,叫林安”·陈建良看了眼通话界面,确定没接错,“……对·”·“徐媛现在在他手里”·陈建良一愣,“是。”
回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紧跟着道:“怎么了是不是徐先生有哪里不满意”稍一停顿,又略微不解道:“不可能啊,明明当初他亲自……”·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丁华却不等他说完,急急忙忙又问:“他老家是哪儿的你知道吗”·陈建良有些莫名其妙,“……X县吧,记不太清了。”
“多大年纪”·“三十二·”·“哪儿毕的业”·“X大·”·丁华越问越快,高度重合的信息,让原本已经模糊了的记忆重又变得清晰,丁华更加兴奋了起来。
他们那年头有智力考上大学的不多,有能力考进X大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丁华的嘴已控制不住地向两边咧了开来,他心中几乎确定,这个林安,就是当年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前跑后啥也不会的“二椅子”小林,绝对他妈错不了。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丁华没来由地嘿嘿一笑,贼兮兮又问道:“长得咋样”·“……什么”·“哎……我问长得咋样,俊不俊”·那头突然沉默了下,陈建良再一次看了看手机屏幕,确认上头是“丁华”二字无误,这才开口回答了这个异常诡异的问题。
“挺不错……”·丁华一抬眉毛,“怎么个不错法”·“刚开学一礼拜做的任课教师满意度调查表,年级里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是投给的这个林老师。”
说着顿了一顿,“呃,当然了,除去少部分比较有自己想法的同学以外,比如你们徐媛·”·丁华闻言哈哈大笑··连美貌程度都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丁华觉得此次问询可以圆满结束了。
“得嘞,多谢”他神采飞扬地招呼了声,乐颠颠地挂了电话,恰逢此刻车正好开到了岔路口,丁华缓了缓速度,稍一犹豫后,又一打方向盘掉头开了回去。
车在徐家住宅门口停下时,天色已完全暗沉了下来·丁华锁好车三两步走到院墙外按响了门铃,焦急地在外面等待着·来开门的是徐新的司机小王,他见丁华在夜幕中也掩饰不住喜气洋洋的脸,不由笑着招呼道:“丁先生,这么高兴,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丁华大步朝院子里走着,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喜事,你小子就等着涨工资吧。”
说着朝前方别墅看了一眼,惊诧道:“哎,二楼书房的灯怎么亮着哥他提前回来了”·小王跟在他身后,说道:“是,估计这回B市那边谈的比较顺利,先生晚上7点不到就让老李送回来了。”
丁华愣了愣,这才想起半个小时前被自己半路抛下的徐媛,心底暗叫一声不妙,立马叫人开了侧门冲上了楼去··徐媛显然也没料到徐新会回的这么早,半敞的书包里还残留着一堆未及销毁的违规物品,一大撂一字没动的各科作业本也还没来得及制造出伪证,她站在原地叫苦连天欲哭无泪,人证物证皆在,她简直都不敢去想象自己稍后的悲惨下场。
徐新坐在桌案后面,已经好几分钟没开口说话了··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看起来略显疲惫·这次与B市的投资企划合作牵扯颇多,关系到徐李两家日后的钱途与前途,整个公司都不敢有丝毫怠慢亦或掉以轻心,自项目正式启动,大半年内所有员工都日以继夜全力以赴,而他作为项目的核心人物,更免不了费心劳力全神贯注。
事实上早年李平还在C市坐镇时,就有过与对方合作共赢的意图,奈何当时刚有谈拢的迹象,上头就下了一纸调令将他从市经管理的位子上一脚踢了下去,对方一看风头不对,前期的所有承诺自然也就烟消云散做不得数了。
直到前两年他们自身的内部系统优化改革遇到了大问题,才被徐家再一次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翻身机会··徐新看着眼前放着的密封档案袋,眉头紧锁,似乎是把站在跟前等着领罚的徐媛给忘了。
徐媛小心翼翼地瞅着对方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叫道:“……小叔”·徐新夹着烟的手动了动,从合同上收回视线,看向了对面。
徐媛赶紧讨好一笑,心怀不轨道:“小叔,你是不是累了啊……”·徐新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徐媛一看好像有戏,赶紧给自己争取:“呵呵,反正今儿周五,要不……要不您就先歇着”说着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膀,“学校的事儿……等明天咱再讨论也不迟嘛……”·徐新没吭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徐媛头皮都开始发麻了,才点了点头开了口。
“行,去吧·”·徐媛双眼一亮,紧紧护住背包拉链的手总算松了下来,可没想刚转过身,对方的声音就又从后边儿传了过来,“等等·”·徐媛脸一垮,佯装淡定地重新转过身去。
只见徐新朝她挂在胸前的书包看了眼,随后示意道:“把家庭联系本留下·”·徐媛一愣,翘着的嘴角僵硬了起来··徐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十几秒后,徐媛在这股无形的高压下缴械投降。
她动作迟缓地从包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饱受摧残的方正册子,哭丧着脸递了过去··徐新伸手接过,低下头随意翻看了起来··开学还没多久,里面的内容也很是平淡,除了记录了些各个科目的作业和备注以外,并没有出现其他不该出现的东西。
徐新一目十行地快速审阅着,每隔几秒就面无表情地翻上一页,节奏平稳动作和缓,却直翻得徐媛心惊肉跳直冒冷汗,膝盖都快软了下来··徐媛低着头在桌前站着,余光不住地朝前瞄着,知道“灭顶之灾”即将到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果然,两分钟后,徐新的目光长久且安静地停留在了某一页··徐媛战战兢兢注意着对面的动向,心底一片死灰·她知道此刻再多的挣扎和反抗都已无用,因为徐新正在看的,恰是有关于自己近期所犯罪行最直接也最为有力的控诉。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目的明确,直击灵魂,条理清晰,鞭辟入里·相信任何一个嫉恶如仇的正常人看过之后,都会产生将被控诉者吊起来痛打一顿的冲动,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最可怕之处在于——这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的“大作”末尾处的落款署名,正是她那位外表文弱、内里却“正义感”爆棚的新任班主任·林安。
第4章 ·周末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无论身在何处,抑或环境怎样,似乎都对其令人咋舌的速度不会产生丝毫影响··譬如眼下——C市的莘莘学子们甚至还未及从汪洋题海中回过神来,新一轮的残酷折磨已挟风带雨扑面而来。
饶是成绩领跑全省数十年的X中,在周一这愁云惨淡的清晨里,也很难不做到死气沉沉怨声载道··更遑论是在天气如此恶劣的情况下··林安在第一堂早读结束前便发现了混世魔王徐媛的缺席。
班里满满当当四十多个人,整齐划一却有气无力地读着上周刚教过的文言文,竖着的语文课本背后,一张张布满青春痘的脸上形态各异,有人正偷偷摸摸奋笔疾书地补救尚未完成的各科作业,也有人早已昏昏欲睡,放弃自我地两眼紧闭魂飞天外。
林安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带上门出去,又一次试着拨通了徐媛留在班级联系表上的电话,毫无意外,无人应答··上午第1节 课的数学老师彭春林从另一头走了过来,见他站在楼梯口的走廊上,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林老师。”
“早·”林安放下手机,冲对方微微笑了一下··“怎么愁眉苦脸的,怎么,被你们班那帮小兔崽子给感染啦”·林安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徐媛没来。”
说着看了看联系簿上的号码,“电话也不通·”·“哦……”彭春林一沉吟,继而无所谓一笑,“正常·”·林安略一愣。
他虽然来X中没几天日子,却也听说过这个快要年过半百的彭春林是全校出了名的严师,为人刻板严谨不说,对学生的要求也几乎达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学生们甚至在背后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灭绝师太”。
彭春林见他沉默不语,抬了抬鼻子上架的眼镜问道:“怎么,不信”·林安扬起唇笑了笑:“没有·”·彭春林叹了口气,摇头道:“唉,你们年轻人呐,还是经历太少,像这种孩子,还去管她干嘛呢她家里人都不管。
反正现在在学校里再混球,将来社会上的甜头她也一分不会少·这种学生,压根儿就不是好好上课来的,你呀,要慢慢学会放宽心调整好自己,别老费不该费的力,去除那不该除的草,还是多关心关心班上那些真正有造化爱学习的吧。”
·说着低头翻了翻手里拿的小考试卷,“喏,像你们班这个叫江启勋的,还有个小个子男生,周涛,你看看,上礼拜我们数学组里出的测验题,他俩又是第一第二,再看最后两道附加题,改编的去年全国奥数竞赛,也是全对”·林安笑笑,这两个男生是年级里的理科尖子,能考高分不奇怪。
彭春林抖抖试卷,又哗哗翻到最后一面,继续道:“来,再看看这个徐媛,乖乖,简直不得了哇几乎白卷名字也懒得写,ABCD全是乱填,像这种学生,哦哟,还是不来的好,否则我课上见了一烦心,还不得折寿个好几年。”
林安苦笑了下,知道彭春林所说多是反话,如果真的心如死灰彻底放弃,又怎会几次三番在自己面前出言数落对方·林安静默半晌,想起自己上周留在徐媛家庭册上却最终有去无回的家长约见,温声道:“我会再找她谈。”
彭春林闻言一笑,抬腕看了看表,道:“行,铃也快响了,我就先进去,林老师,辛苦你了·”·林安点了点头,目送对方健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后,方转身出了教学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冯萍正在埋头批改刚收上来的晨堂默写,身后窗户开着,零星几滴雨丝飘落在窗台上,捎来了初秋的寥寥寒意··林安将伞收好挂靠在一边资料柜旁的角落,回身拉开座椅坐了下去。
冯萍听见前方发出的动静,停了笔抬起脸来,“林老师,你回来啦”·林安回头礼貌地冲她笑了笑,少一顿,又问:“有什么事吗”·冯萍迎面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怎地,脸上忽然微微发起热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没什么,哦对,刚刚陈主任来过一次电话,我见你不在,就替你接了……你不介意吧”·林安看了看桌沿摆着的电话机,又见对方略微局促紧张的样子,不由宽慰一笑道:“没关系,他说什么了”·冯萍一顿,原本有些羞赧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她犹豫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些微妙。
“他……他让你中午结束掉手上的工作后去罗汉园后面的实验楼一趟,”说着又看了面前清瘦俊秀的男人一眼,继续道:“说是……要找你商量一下徐媛家长晚上请你吃饭的事……”·林安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冯萍便又对他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林老师,你……多保重。”
说完便低头将自己继续埋进了尚未完成的工作里··其实冯萍是有些同情林安的,学生家长请老师吃饭,无非就是那么几个目的,本没什么稀奇,她虽然经历不多,但从小到大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
可如果这事儿牵扯到徐媛,并且还要通过陈主任牵线,那就不太寻常了·冯萍默默在内心替林安捏了把冷汗,无处宣泄的好奇已经迫使她马不停蹄地想象出了好几幕惨无人道的虐心大剧。
八点一刻,下课铃准时响起,早- cao -的预备音乐也开始回荡在学校各个角落,欢快活泼的节奏和铿锵有力的乐曲,总算为怨气罩顶的X中带来了一丝独属于青春的活力。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体育组负责人中气十足的嗓音出现在各个教室和办公室的广播里——·“全体师生注意,全体师生注意由于今天天气状况不佳,原本的升旗仪式和广播体- cao -都改为室内进行,请各科老师配合组织,各班班主任也请尽快回到各自班里……”·林安坐在位子上,手边一摞教材纹丝未动。
冯萍起身关好窗户,随意收拾了下办公桌准备出去·今天2班的语文姜老师请了假,她作为语文二组的新进菜鸟,自然不能放过这样难得的锻炼机会,因此早早就和姜月芳商量好了代班事宜,此刻广播一起,她立马便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豪气万丈地拿过准备了足足一个周末的教案往门外冲去。
林安依旧静静地坐在原位,目光沉滞地定在面前摊着的习题册上,一反常态地没有对室内震耳欲聋的进行曲做出任何反应·冯萍停住脚步,叫了他一声:“林老师”·林安搁在桌边上的手一动,回过神来。
冯萍见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不禁面露担忧关心道:“林老师,你没事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林安笑了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也开始收拾起桌子,“没事。”
冯萍“哦”了声,转眼又高兴起来,许是对自己人生第一次的传道授业充满了期待,她兴奋地脸都有些泛红,“哎,广播通知集合了,林老师,你不也要回对面楼去吗咱一起”·林安手上机械盲目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两眼放光的冯萍好一会,才回道:“……好。”
一路上冯萍都显得十分向上积极,东拉西扯谈天说地,像是完全没什么顾忌,林安在她的影响下,紧绷的情绪也随之一起慢慢放松下来··他时隔十多年才重又回到了C市,很多东西都已无法再和从前相比,小到街头的小吃餐饮,大到城市的高楼林立,这其间所有的人文、事物、环境,都在悄然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虽然教书育人的本质未曾改变,全国各地的经济水平也在争相靠拢并如火如荼地发展,可如今的C市,依然让他无可避免地生出一丝发自心底的全然陌生感。
冯萍和他走到一号教学楼的台阶前,收了伞叫了他几声··林安从不断盘旋在脑中的记忆里抽身出来,不好意思地冲对方笑了笑··“怎么了”·冯萍知道他走神了,摆摆手大方道:“没什么啦,林老师,你赶紧回班上吧,升旗仪式就快开始了。”
说着突然一眨眼,放低声音道:“还有……晚上加油”·林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指晚上徐媛家的饭局,不由微微一笑,“……好,谢谢。”
冯萍同他在一楼便分道扬镳,林安又独自往上爬了几层,到高二七班门口时方才停下··学生们已在广播和彭春林的带领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林安绕至后门处,视线习惯- xing -地往教室里搜寻了一圈,几秒后,意外地在清一色的校服堆里发现了徐媛的身影。
小姑娘夸张酷炫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染回了黑色,乖巧柔顺地披在肩后,一会儿后,似乎是感知到门口投向自己的诧异目光,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等见到站在门口的林安,不由控制不住地将嘴巴一撇,随后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林安挪开视线,关上门在角落站着,并未将对方明目张胆的挑衅放在心上,沉默地监督起学生的室内晨- cao -来··其实X中在许多方面都与他原先所任职的学校存在着巨大差异,但无论风格如何变化,在周一的升旗仪式这一点上,两者却和其他所有学校一样,都有着惊人相似的一面,比如孩子们口中含混不清足以媲美和尚念经的国歌演唱,又比如校方领导每周例行堪比裹脚布的发言讲话。
总之20分钟下来,没几个学生还能保持住全然的清醒,多是东倒西歪浑浑噩噩·而向来以“潇洒不羁”著称的徐媛,则更不屑掩饰自己对这种空洞无物的演说的排斥厌恶,国歌一唱完,她就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从此脑袋再未从桌上移开。
没了徐媛的搅局和捣乱,林安接下来的课上的尤为安稳顺利·45分钟转瞬即过,下课铃响起时,他目光往讲桌下扫去,见对方的头依旧牢牢地钉在课桌上,没有丝毫要挪动的迹象。
他合上课本,对台下用期盼的眼神直勾勾望着自己的学生轻声宣布了下课,继而转身出门下楼,独自往办公室方向走去··陈主任约的时间在午间12点左右,正是X中全体师生的午休时刻,林安坐在办公桌后呆坐半晌,将收在一旁柜子里的学生基本情况登记手册取了出来。
这手册是在初开学时X中统一发下让学生自行填写的,为的是能让校方和任课老师大致了解学生的一些基本状况,以便及时发现家境困难需学校援助的同学··林安盯着包在外头的一层牛皮纸封,犹豫片刻,又一次动作轻缓地将它翻了开来。
一页、两页,他漫无目的地将上面的名字逐一看过,像是不愿放过每一个角落,直到实在看无可看,才终于把视线停在了排在最末的那一栏··学生姓名:徐媛·在校职务,空白。
在班职务,空白·获奖记录,空白·以往就读记录,也是空白··林安目光顿了一顿,几秒后,才继续右移··家长姓名:父,徐中··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普通至极的名字,视线却仿佛凝固。
午休时间很快到来··林安如约赶到实验楼,陈建良正在为下午的化学实验课做准备,见林安出现在门口,随和地向他招呼道:“林老师来了来,快进来,别客气,随便坐。”
林安点点头,进去挑了个空地儿坐了,陈建良随后过来,摘了手套在他身侧坐下,打量了他一会,忽然笑道:“林老师,真看不出来啊·”说着大拇指一竖,继续道:“厉害,不简单”·林安皱了皱眉,没答话。
陈建良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紧张,找你来只是想随便聊两句,毕竟三言两语就能请动徐媛家里出面的,我老陈混了这么久,也只见过你这么一个·”·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一怔。
陈建良玩笑开过,整个人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斟酌了下,似乎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开口,好一会后,才迟疑地继续说道:“我呢,也了解了下徐媛那孩子近期的状况,主要还是为了上次联考和她同桌之间的那个误会,对方父母不肯妥协,硬要这边给个说法,你应该也找徐媛尝试着谈过了,我冒昧地问一句,有什么用吗”·林安从听到他提及徐家开始,便陷入了异常的沉默,陈建良等了等,见他不答,继续道:“照她以往的作风,我猜是没用的,所以你会想到把她家长找来谈一谈,以求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也表示十分地理解。”
林安依旧沉默不语··陈建良看了他垂着的眼帘一会,又继续说:“但是小林啊,找家长面谈虽然是我们施行教育时的一种常用手段,但很多时候,也要学会事先做一个初步的辨别判断,比如……”陈建良停了一停,直到林安抬起双眼看向自己,方将剩余的话说了下去,“对方的来历身份是什么。”
林安双唇紧闭,陈建良呵呵一笑,“当然了,我不是要责怪你处理不当的意思,晚上的饭局是徐家应承和挑起的,除了你我,还请了徐媛同桌的父母过去,可见他们也并不是蛮不讲理之辈,我找你来,是想提醒一下你,世上再容易对付的事情,也要对症下药才能妥善解决,急病乱投医,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陈建良目光温和地看着对方,问他:“林老师,你年纪轻轻就能在教学上颇有所为,相信该是个聪明人,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林安笑了笑,安静一瞬后开口道:“谢谢主任提醒。”
陈建良一拍裤腿,松下口气:“那好,今天下午你早点儿收工,六点的时候我来找你,咱俩一块儿过去·”说着神态重又回复放松,微微开了个玩笑,“徐先生是个大方的,特意选了这一片最好的酒店,林老师,晚上你可有口福了。”
林安笑笑,告辞后回办公室坐了会,又起身去班里转了一圈··徐媛一整个上午都显得格外安静,谁招惹都不搭理,一径趴在课桌上睡觉憋气··林安在她桌边站了会,伸手翻开她随意放在笔袋旁未及上交的家庭联系本。
自己上周留在对方本子上的大段分析陈述显然已被人阅读过,底部的空白处被潦草敷衍地签上了一个“徐”字··林安默默注视着这个字,一时间,竟像是痴了一般。
傍晚六点,陈主任准时出现在了语文二组的办公室外,林安披了件外套从里面出来,陈建良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夸道:“林老师的确是帅,难怪咱们校的女同志们都爱在私底下谈论你,说你打破了X中无俊男的不实传言,哈哈,林老师,你听见过没有”·林安摇了摇头。
话间两人下了楼,陈建良带他上了早准备好的车,系上安全带将发动好车子后又说:“徐先生样貌也很不错,记得前两年来X中参加校庆活动时,把一帮子刚来实习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哈哈,林老师,稍后你见了他,可以偷偷比一比。”
林安勉强笑了下,他曾在大学期间经见过徐家长子徐光一次,更同徐新朝夕相处了不小一段时日,而徐中作为两人的兄弟,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因此陈建良眼下所说虽为玩笑之语,他却不会有丝毫质疑。
旧事被不断刷新提起,林安坐在车内,敏感的神经忽然变得迟钝,他静静听着陈建良不时张口讲出的调侃话,眼睛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愈发沉默了下去··不多一会,车在奥体中心旁的国际酒店停下。
陈建良将车泊好,在大厅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和林安一起走进了预先订好的包房··徐媛那方的人还没到,她同桌的父母却早已坐在了隔间里头的沙发上。
许是从未接触这么大的排场,两人一改先前在学校讨要说法时的理直气壮,莫名地气短心虚起来·此刻一见到林安和陈建良出现,立时站起身迎了上来··陈建良和气地同对方打过招呼,坐下喝了口茶互相问候了几句。
几句闲话过后,他逐渐将谈话引向了此次饭局的正题··作为被强烈控诉在道德和行为上有严重过失的徐媛一方尚未到场,于是身为教育失当的学校代表,陈建良首先对徐媛的错误行为进行了反省和剖析。
林安从头至尾都不发一语地坐在矮几的另一旁,盯着桌沿细致繁复的雕花不做声响··对方家长明显已被徐媛这头的阵仗成功唬住,又加上陈建良的循循善诱,再不复之前大闹林安办公室时的激烈态度,无论陈建良说什么,都十分配合地跟在后面点头附和。
“是是是”“对对对”的声音不断在林安耳边响起,及时拉住了他不断飘远的思绪··陈建良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给双方都又斟了杯茶,开始将话头往回拉。
他和徐光曾是高中校友,因此平日里和徐家也算有些来往,再加上徐媛近年恰就读于X中,便更添了几分熟络··他笑了一笑,状似闲谈地说道:“徐媛这孩子,其实也就在外头显得张牙舞爪,她从小成长的环境如此,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改变得了。
不过我相信她内心还是善良的,只不过可能有时候表达的方式不太正确·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她爸妈在她读小学的时候就出意外去世了,一直都是她小叔在带她,大人平时也忙,做生意的嘛,几天不着家也是常有的事,时间一长,这孩子就成了个野- xing -子的,偶尔刹不住车,学校也不好过分苛责她。”
对方家长点头如捣蒜,年少叛逆和父母早亡,绝对是个最容易博取同情的搭配·陈建良说完呵呵一笑,接着道:“孩子正处青春期,心思敏感,这些事情学校里头没几个人知道,她自己也不愿往外说,今天讲出来,也是希望大家都能各退一步,互相谅解一下。”
说着又往坐在自己身边的林安一示意,笑道:“这位林安老师,想必你们也已经很面熟了,我就不多废话了·林老师,你还有什么要和周同学家里说的吗”·话音一落,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始终没有声音传出的角落。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却不想林安正目露惊愕、一瞬不瞬的看着转过脸来的陈建良,好半晌才张了张嘴,问出来一句:·“……您刚刚说徐中已经过世了”·陈建良对他的反常表现稍感惊讶,一愣过后,才点了点头,“是啊。”
林安的脸色忽然苍白下去,半天后才又问出了下一句,“那……那徐媛现在是谁在……”·陈建良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回答,一道无比爽朗的声音便在半敞的门外响起。
“哥,就是这儿啦嘿,你可真会选地儿哈,喜相逢,啧啧,这名字取的,简直是为咱量身定制的嘛用来见小林正合适啊”·陈建良听见动静,拍拍身边林安肩膀,“来了。”
起身向门口方向走去··林安听见门外熟悉万分的声音,不由全身一震·他定定坐在原位,直到服务员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徐先生,您请。”
林安麻木地从沙发上站起,静立几秒后,慢慢地转过身去··恍然间,那张记忆中时常似笑非笑的英俊面庞,突然从沉寂已久的心底一跃而起··徐新站在妆容素雅的侍应生旁,淡淡地看向了他。
第5章 ·林安呆立原地,忽然周遭声响全听不见··双方家长终于全数聚齐,陈建良周旋两侧,稍作了一番引见后,回头冲他招了招手··林安怔怔望着前方,没有丝毫动弹。
陈主任对他的失态略感惊讶,刚要开口叫他一声,站在徐新一侧的丁华已然抑制不住兴奋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大笑着,一把揽住林安肩膀,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脸上那猝不及防的慌乱。
“哈哈,老陈,这位你就不用介绍了·”·丁华一紧胳膊, “小林嘛,咱当年机械厂一块儿患难与共的兄弟,再熟悉不过”·说着满脸喜气地冲不远处的徐新嘿嘿直乐,“我说的没错吧,哥”·徐新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与林安对视片刻,微微一笑道:“没错。”
陈建良两方一打量,虽对林老师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感到万分疑惑,却还是呵呵道:“怪不得、怪不得·看来今天事情要好解决很多啊,白费了我之前那么多口舌。”
说着看了仍旧揽着林安不肯撒手的丁华一眼,笑道:“丁先生,隐瞒军情故意不报,稍后上了桌,怎么说也要自罚一杯表一表诚意吧”·丁华闻言哈哈大笑,满口应承道:“没问题,今儿个高兴,别说一杯,百杯千杯都绝无二话”·谈笑间,一行人终于在服务员适时的带引下,走进了会客室旁的用餐正堂。
周氏夫妇抖抖索索站在桌边上,一时不敢贸然坐下,直到徐新绕过主位,自然无比地拉开了位于林安一侧的座椅,才在陈主任的眼神示意下一同落座··酒菜早已备好,等众人一入席,便陆陆续续地上了桌,丁华瞪着满桌“清汤寡水”能淡出个鸟来的菜肴,不由震惊道:“哥,这也太寒碜了吧,好歹点个这里的招牌啊。”
徐新看他一眼,随口道:“晚上不宜重口·”·丁华无语,不知徐新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邪乎说法,悻悻然夹了筷桌上颜色最亮眼的菜,老大不情愿地塞进了嘴里。
陈建良坐在对面,等各自酒杯都被满上,将适才在侧厅沙发上的话题再度引了出来··徐新静静听着,搁桌边的手时不时触碰一下桌面,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陈建良侃侃而谈,从个人利益到学校声誉,又从日后的升学优势到将来的社会压力,头头是道句句在理,详尽细致的没有一丝作戏痕迹。
只可怜了在座哈欠连天一见书本儿脑仁就疼的丁华,他原本来凑这趟饭局的目的就不单纯,致歉赔礼是假,假公济私见老友林安一面才是真·因此陈建良此刻所说的,于他而言全没意义,他偷空瞅了一眼旁侧正襟危坐的周氏夫妇,又掉头去看神态严肃的徐新,不禁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10多分钟后,陈建良的长篇大论总算有了收尾迹象,他简单总结了几句,既表达了自身对徐媛当众道歉并接受学校警告批评一事的保留意见,也传达了X中对人才的珍惜和极尽挽留之意。
周氏夫妇全程沉默,显然已无意反对··陈建良见状了然一笑,虽然心里对最终结果已经基本有数,却仍不忘给徐媛一方让出台阶,把最后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始终静坐在位不曾开腔的徐新手里。
“徐先生,您认为呢”·徐新没说话,低垂的视线无言地落在面前盘箸上,少顷,习惯- xing -地从烟盒里敲了根烟出来,刚要点上,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手将打火机重新放回了桌上。
他转过头,看了身边如坐针毡脸色发白的林安一会,开口对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林老师,你有什么想法·”·桌上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静。
周氏夫妇和陈建良同时看往了徐新的身侧··林安正不发一语地低着头,跟前的碗筷整齐如初,一下未动,旁边摆着的酒水那就更不用提,他定定地看着垫在餐盘下方的餐巾,因紧张而不觉攥握成拳的双手隐藏在桌布后,久久都没有回应。
陈建良压下眼中惊异,眼珠在两人间来回移动,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因为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林老师身上有分毫丁华所说的故友重逢的喜悦之情,甚至从徐新走进包厢的门那刻起,对方所呈现出的便是前所未有的情绪紧绷,就连对眼下徐新的问话都恍若未闻,·心绪不宁到这个地步,说是如临大敌惊吓过度都不过分,哪里有一丁点儿所谓的兴奋惊喜。
徐新对那人的反应似是早有预料,他等了片刻,见对方似乎没有要张口的意思,便转回脸对被晾在一旁俨然沦为陪衬的周氏夫妇笑了笑,继续道:“我会再回去和徐媛沟通。
至于你们之前在学校提出的要求……”·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话音未落,周氏夫妇便急忙抬起双手摇道:“不用不用,徐先生这么有诚意,我们、我们哪好意思再……”说着尴尬地看了林安和陈建良一眼,接着道:“徐媛的情况我们刚才也在陈主任那儿了解过了,呵呵,小孩子嘛,偶尔闹点儿小矛盾小误会正常,现在学业压力这么大,我们做家长的有时候也是应该体谅一下。”
问罪的反成了认错的,陈建良自然是乐得看见这和平的一幕·他笑呵呵地举起杯,对周氏道:“优秀学生的家长就是不一样,有气量,那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二位回去后也好好和孩子谈谈心,毕竟转眼就到九月底,要文理分科了,大大小小的测试也不会少,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影响了他们的心情,对以后的学习也不好嘛。”
周氏连声应和··丁华一见双方总算达成共识,叫人昏昏欲睡的话题也即将告一段落,立马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冲两边嘿嘿一笑,活络气氛道:“哎,大家都别这么凝重嘛,有什么误解说开就好了嘛,这又不是旧社会,干嘛,小孩子撒个野,咱家长还得跟在屁股后头挨批/斗不成”·周氏夫妇被他这天生的大嗓门一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陈建良无奈地摇了摇头,简直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徐三少名捧暗摔地挑了个这么扎眼不同寻常的地儿,结果被你丁华张嘴一吆喝,反倒成了受尽欺负委屈至极的那一个·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温言好语口干舌燥十多分钟,不敌丁华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十几秒,桌上的氛围果然松懈下来。
丁华充分发挥出了跟在徐新身边这些年在酒桌上磨练得愈发精湛的好口才,一轮说下来,陈建良和周氏已经被逗得数独捧腹眼笑眉开··愉悦放松的谈笑和心情,总算是对得起一桌的好酒好菜。
于是席间最为安静的两个人,便显得尤为突兀起来··陈建良不时将目光投向对面沉默坐着的林安,桌上的菜几次更换,圆盘也转了又转,却始终不见他有所动作。
丁华兴高采烈地喝了几杯,果然如他初进门时的承诺,喝的忘乎所以,他年轻时酒量就好,如今功力更甚,红白交替也不见有什么不良反应·他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说着近年令人捧腹的趣闻,唬得在座一愣一愣,了解的知道他花样虽多,但其实胸无点墨,不了解的,还当是误入了哪位大师的精彩讲座。
菜没吃几口,他便把人老底都给套了出来,得知原来周母在自家小区的药店工作,和他徐哥所从事的也算擦边,立马假模假样地递上了名片,周氏受宠若惊,欣喜万分地接了,彻底放下了警惕和戒备。
丁华又同对方父母和陈建良意思了几下,终于得意洋洋不怀好意地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心怀不轨地朝他徐哥那个方向瞄好几眼,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凑到了林安身旁。
“嘿,林子,这么多年没见,跟哥喝一个呗”·林安听到突然凑近的声响,呆滞的视线终于活动了下,愣愣地看向了丁华笑容洋溢的脸。
丁华盯着他,看他头发相较十多年前似乎短了一点儿,然而清秀的眉眼唇鼻却丝毫没变,一时间,那些淡却多年的陈年旧事纷纷涌上心头,丁华瞧着瞧着,眼中的戏谑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中那若隐若现无法言明的盼望和期待。
林安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期盼,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冲对方笑了一笑,只是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沙哑··“……丁哥·”·“哎”丁华大声答应道。
林安搁在腿上的手动了动,忽然从桌下抬起,拿过身前摆着的那杯初开席时便准备好的酒,咕咚几下往嘴里倒去··丁华吃惊不小,下意识地便往徐新那儿看去,却见对方自顾自地摩挲着指间细瘦的杯颈,对林安不同往日作风的“豪迈行径”不发一语。
转眼间,林安杯里的酒已见了底·他放下杯,复又冲丁华微弱地笑了一下··丁华楞了一瞬,高兴得简直没边儿了·他哈哈大笑着,展臂一把搂住面色越发苍白的林安,喜不自胜道:“唉哟,唉哟,真不愧是哥哥的好林子,太他妈给面子了,就冲你今儿这杯酒,丁哥今后说什么也得罩着你”·陈建良看着行为越加诡异的林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林老师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不抽烟不喝酒,彬彬有礼待人和善,别说像几今天这般豪饮了,先前年级里组织的各班新任班主任的聚餐会上,饶是各位同僚轮番上阵劝酒,他也仅是沾杯点唇地意思了一下,之后便是任谁也劝不动了。
·丁华显然也是知道林安喝不了酒的习惯的,因而便显得特别地兴奋,他爽朗地笑着,冲除开徐新外的其余几人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小林当年在咱机械厂,可是有名的一朵‘娇花’,活干不利索不说,还滴酒不沾,可把咱一伙儿弟兄给愁的哟、再加上模样太俊,起初的时候没少遭人挤兑。”
陈建良倒从不知林安还有这段过往,便也专注地听了起来··丁华提及年少往事,声音更加嘹亮高亢,于是一字一句,便如同力道最强劲的烈酒,百倍千倍地将以往的点滴细节放大、展现,再放大,直至叫人心惊肉跳、振聋发聩。
丁华手搭在林安肩上,津津有味地回想着当年,重复着那段岁月··“当时啊,就数我哥和他关系最好,吓,同吃同住,同起同睡的,别提多要好,搞得我差点儿没吃上味儿。
小林看不懂- cao -作图,咱哥手把手地教;哥儿几个出去‘活动’,咱哥也一步不离地看着,哎哟,就连平时伤个风感个冒,摔倒了擦掉块儿皮,他妈都要衣不解带地照顾着。
你们说说,这关系铁不铁兄弟私底下还开过玩笑,都说要不是小林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就让他俩干脆凑一块儿过了得了·”丁华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唾沫横飞口无遮拦起来。
他嘿嘿了俩声儿,回头冲懒懒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的徐新贼道:“哎哥,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在厂里处了个女朋友对吧叫什么扬琴来着”·徐新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
丁华又笑了几声,不怕死地继续玩笑道:“后来怎么分了嘿,不会是为了咱小林吧……”说着煞有其事地砸吧了两记嘴,接着道:“唔……现在想想,还真有可能,唉,就当初你俩那黏糊劲儿,也就我,能忍,要换了别个小姑娘,处了半天,发现自个儿地位还赶不上对象一朋友弟兄,这哪就能忍得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陈建良没想到林安竟和徐家三少曾经关系这么好,不由更多看了对方几眼··不想丁华话音刚落,原本安静沉默的那人却突然站起了身。
桌上诸人讶异地看着他··林安静立几秒,不知是被什么刺激到,仓皇开口道:“我……我去趟洗手间·”·包房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陈建良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喝了口茶没有说话··丁华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却没深想,只道林安还像以前一样,容易拘窘害臊,又或者真的只饮酒过多,急需去厕所。
他拍了拍后脑,嘴巴一咧,就要接着刚才的话题再讲下去,没想才起了个头,徐新便也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起身向门外走去··第6章 ·走廊里的光线不算亮,远处灯火通明的迎宾大堂被稍一衬托,竟平添出几分诱人和磊落。
洗手台的水流争先恐后涌向槽口,所散发的热气竞相扑上镜面·林安神思恍惚地盯着镜中愈发模糊的人影,酒精带起的热度开始逐渐由内至外,一点一滴地消退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来来去去,直到一只手善意地拍了拍他肩膀,向他道:“哥们儿,喝高了要不要帮忙喊个人过来”·林安回过神,伸手关了水龙头,笑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连水流声都消失了的洗手间,顿时静得叫人难以忍受··林安从口袋掏出手机,对着亮起的屏幕呆呆看了半晌,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行字:陈主任,我……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
临发送时,却又退回··也请代我向……代我向……·可犹豫再三,却好像连提一提那人名姓的气力都无,几度触碰,几度又触电般将手收回。
良久,方颤颤巍巍把话说了个完整:代我向徐先生说声抱歉··从洗手间到酒店出口的路漫长晦暗,两侧壁灯将画框中美丽景象勾勒,脚下杂声亦被地毯尽数吞没。
林安惶惶然地低头快速走过,对周遭所有事物不闻不问,专注地仿佛眼前这一条路,将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条般··终于,光线在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变得明亮活泼起来。
立在大堂一侧的服务生很快发现了他,面带微笑地轻声开口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吗”·林安摇头··对方见他行色匆匆,目标明确地直往门口而去,又道:“先生,请稍等。”
林安脚下顿了顿,对方冲他友好地笑了一下,解释说:“外面下雨了,您有携带伞具吗”·林安愣了一愣,下意识朝声旁的落地窗看去,只见窗外被回廊环抱住的池塘内水波颤动涟漪频起。
果然下雨了··侍应生见状微微一笑,又问:“先生是驾车来的吗”·林安摇了摇头··“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在这稍等片刻,我去给您引辆的士过来,您看如何”·林安又向窗外看了一眼,感激地笑了笑,“……谢谢。”
对方立即去了·林安朝大门方向又走进了几步,惴惴不安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震动了起来··林安拿出来看了眼,是陈建良的来电。
他犹豫了下,按下了通话键··“林老师,你还好吧,刚同丁先生在讲话,才发现你的短讯·”·“没……没事·”·“那就好。
不舒服就回家好好休息,身体重要,明天要还是恢复不了,也不必忙着来学校,到时候我安排老彭去你班上顶一顶也可以·”·“……谢谢主任。”
陈建良哈哈笑了两声,又道:“唉,徐先生刚也出去了,还没回来,对了,就跟你前后脚,我还以为你俩会碰上呢·”·林安一怔··“行,你该已经在路上了吧,那就先不说了,等回学校再聊。
自己注意点儿安全·”·“……好·”·陈建良应了声,又交代几句,挂断了电话··林安手心发烫地握着手机,在原地静立片刻,忽然转身向身后看去。
只见明亮的大厅内,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分立各处,温和有礼地冲零散来去的客人微笑招呼着,苍翠欲滴的盆景掩映在假山后,窥视着这一成不变、又或将天翻地覆的一切。
林安看着看着,目光中的紧张慌乱逐渐变了味道,躲闪被不知为何而起的期盼所取代,而惊惧,也被莫名而生的急迫所掩盖·直到最后,才不得已重又回复失望黯淡,无声落回了地面。
·剧烈的心跳慢慢平息了下来,林安愣愣看着脚下精致繁复的砖纹,忽然自嘲无比地笑了一笑··明亮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无比,让羞耻无处藏身,亦让羞愧无所遁形。
林安一刻也不敢再留,车也再等不下去,回身三两步迈入旋转门,在重重雨幕中落荒而逃··夜已熟透,酒店璀璨夺目的灯光投- she -在- shi -滑的地面上,将那人仓皇的背影更照亮了几分。
徐新坐在车里,无声注视着前方被匆忙拦下又迅速远去的出租,从一旁的外套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丁华的电话适时进来·徐新将紧闭的车窗放下半扇,边低头点火,边听那头传来的得意邀功。
“哎哥,弟弟我今儿表现还不赖吧”·徐新抽了口烟,良久吐出来,哼笑了声··“不错·”·“嘿嘿,想不到啊想不到,哥你也有吃瘪认怂求人帮忙的一天,真是风水轮流转老天爷开眼呐。”
徐新朝窗外弹了弹灰,开始发动车子,“皮痒了”·“可不装斯文装久了,拳头都他奶奶的生锈了。”
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林子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一见着他老子十几年前干的混账事儿一下子全他娘想起来了相比起来,我倒是老了不少。”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将车开出晋陵东路,上了立交,没有回应··丁华犹自感叹着,这次的会面似乎对他触动不小,念叨了好一会后才终于又想起正题来。
“哎瞧我这脑子,是越来越不灵光了,尽扯没用的·哥,你同人小林把事情讲开了没有”·徐新将车停在红绿灯口,看着人行道上涌动的人流,漫声回道:“没有。”
“- cao -”丁华声音猛地拔高,许是环境所迫,下一秒又压低下去,“不是吧老大,那你突然追出去是干啥去了陈主任刚和我说小林有事先走了,我他妈还以为你俩又跟以前一样,偷摸着‘私奔’去了呢……结果这磨磨唧唧的,搞半天啥也没解决哎,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说着咳嗽了声,轻声道:“弟弟我今儿晚上可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了,又是煽情回忆又是气氛烘托的,这么好的机会,咱可不能浪费了!照我看小林那- xing -子,又过去了这么多年,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儿,就过不去了再说我刚看他在桌上的样子,也不像全不念旧情的样儿啊……”·徐新没吭声。
丁华来劲了,也不知道是避到了哪儿,周遭越来越静,于是衬得他那大嗓门愈发的明显和急迫··“嘿,老大,你别不出声儿啊,还是说拉不下面子我跟你说,这种事儿不能拖,要快,快刀斩乱麻懂不林子是个懂事明理儿的,咱把当年的苦衷摆一摆,道理说一说,对方一准儿回心转意要不这样,你要实在不好意思,我去替你说!”·“他不愿见我。”
没想话音刚落,始终没出声的徐新却突然说道··还沉浸在激愤情绪中丁华一愣,张了张嘴道:“啊”·绿灯变换,徐新又往前开了一段,随后右拐驶向了城东。
“这事你先别管了,我心里有数·”·丁华无语,刚要开口再说两句,却听徐新在那头轻笑了笑,继续道:“放心,等下个月和马家合作的药械引进案结束,我会再找机会和他见上一面。”
可丁华是谁向来将吃喝玩乐视作人生第一要务,放眼整个C市,论凑热闹他丁华若自称第二,没人敢霸据第一·从前兜里没子儿的时候尚且管不住腿脚,如今整天跟他徐哥后边儿吃香喝辣,要反能耐住- xing -子安稳度日,那才叫匪夷所思奇了怪了。
因此徐新这头前脚刚交代完,丁华那头后脚就和林安紧密联系上了,当然在头一个礼拜里,这所谓“频繁紧密”的联系,只不过始终是丁华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从陈建良处讨来了林安的电话,又问了林安办公室的座机,美其名曰是要配合他徐哥和X中严密管束徐媛,端正态度提高警惕,全方位协助校方教导小姑娘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实际满腔的斗志和激情全用在了林安身上。
终于,在数十条毫无内涵的短信问候电话轰炸后,丁华装不下去了,趁着某日徐媛放学的功夫把人送回别墅,又悄悄地掉头朝X中所在的西区开去··林安刚到C市不久,为了上下班方便,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租了套房。
丁华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降下车窗抽了会烟,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他到之前已给陈建良去过电话,知道对方刚开完会,应该过不多时便能结束手上工作,果然,半个钟头不到,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就出现在了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外。
丁华坐车里笑呵呵地观察了一会,发现自己先前的判断多少还是出现了失误——对方身上的确有十多年来都不曾改变的东西,比如样貌,但也有同自己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地方,比如气质。
要说这玩意还真是玄乎,光是看见对方走了几步路,随手抚了把袖子,又同门口保安说了几句话,丁华愣就是觉得林安跟从前那个只会跟在大伙后头跑的“二椅子”不同了,可究竟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似乎大方许多,也从容了不少。
丁华乐了乐,对这一新发现十分满意,觉着这一转变说不准会让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好办很多·眼见着那人和门卫寒暄过几句就要进去,丁华立马从车上下来,冲前面喊了声。
“小林”·林安回过头,往绿化带的方向看过来,丁华锁了车喜滋滋地迎上去,几步后在对方面前站定,从上至下将人打量了遍,接着一把圈住了对方肩膀,亲昵道:“嘿,可算等着了。”
林安显然是没料到丁华会突然出现,一时愣住了··丁华又问:“吃了没有没吃跟哥一块儿搓一顿去”·林安看着嬉皮笑脸的丁华,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心就先大脑一步开始狂跳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就往对方身后看去,等确定并没有其他人后,混沌的思绪方稍稍回缓了些。
僵硬的肩膀被丁华环住,毫不迟疑引他走向对面路灯下停着的轿车,林安稳住心神,微微挣了挣,不想肩膀刚一动,就被丁华更用力的带住··“丁、丁先生……”·丁华回过头来瞪他,林安微弱地笑了笑,只好改口:“丁哥,我……我最近没什么胃口,就不去了……”·丁华一双牛眼瞪得更大,虎着脸道:“嘿,亏我刚还觉得你小子这几年有长进,没想到还是这怂样儿,白夸了白夸了。”
说着拉开车门一把将人推进车里,关了门发动车子道:“我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不成,这么多年没见想吃个饭聊聊天儿,你小子还摆起谱来了我跟你说啊,不许拒绝,等会儿哥我让你吃啥吃啥,让喝啥喝啥,我倒要看看是能把你给毒死了还怎的。”
林安静静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丁华从后视镜看了他几眼,想起徐新上次安排饭局前交代的事儿,顿了一顿,语气不由又缓了下来·他哼了两句小曲儿,咳嗽一声后问道:“想吃什么”·林安安静了半晌,吃力地扯了扯嘴角,“丁哥决定就好。”
丁华见他蔫不拉几提不起劲儿的样儿,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可是替徐新来做说客化解仇怨的,可不能一冲动给弄巧成拙了,别搞得人小林最后对他徐哥旧恨难消不说,若一不留神再添了新仇,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想了想,又缓和气氛道:“哎,我听老大说你刚住的那小区挺不错啊,前些年才建起来的时候,市里好多干部都跟那儿买了房,名副其实的‘官宅’啊,你小子行啊,眼光不错。”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笑了笑··丁华也笑,“租金不便宜吧”·林安轻轻嗯了声,丁华一看机会来了,立马冲后视镜嘿嘿一笑,贼道:“你要喜欢,丁哥给你找找门路”说着一拍方向盘,佯装恍然道:“哎哟,我怎么给忘了,说起这个,老大正好有一朋友,姓张,熟的很,正在建局混着,要不回头……”·没想话还没说完,林安就突然出声道:“不用”·声音还不小。
丁华惊了惊,忍不住抽空回头瞄了他一眼··林安手心冷汗都冒了出来,心在听到丁华提及徐新的瞬间又无法抑制地狂跳了起来,以致失态到声音都无法控制住··空气一时有些凝滞,林安垂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不用……不用麻烦,我……我不一定会在这久住,谢谢丁哥了。”
说完松下一口气,仿佛逃过了一场劫难··丁华没想到对方反应会这么大,倒显得自己粗俗孟浪了,想对方刚到X中任职不久,的确不好和学生家里往来过密牵扯太多,于是也不再多说,只跟着道:“行,我也就兴起提一提,你别放心上,咱先吃饭。”
不一会后,车终于到了地方,丁华兴冲冲地招呼着林安下了车,又熟门熟路地将他带进了店,坐进包厢时,老板已闻讯赶来,两人嘻嘻哈哈开了几句玩笑,得知丁华是专程带朋友尝自己手艺来的,立马仗义地叫了个服务员专跟他包房门口站着,随传随到。
老板走后,丁华坐下给沉默坐着的林安倒了杯茶,挑眉向他笑问道:“嗐,认出刚那老板是谁来没?”·林安皱了下眉,略微思索了下,摇了摇头··丁华笑,“想不起来了吧,老王啊咱以前机械厂的老王,就四车的那个,住你跟老大楼下。”
林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丁华哈哈笑道:“这厮以前精瘦,偷吃了钱主任家多少只鸡也不见长肉,现在娶了个老婆开了个馆子,生意忒好,倒是养的肥头大耳,别说你,当年我刚跟这儿看见他的时候也他娘的没认出来。”
说着见林安不应,拿过杯子喝了口水道:“喂,你别是连钱主任都想不起来了吧·”·林安笑了笑,“我记得·”·丁华放下杯子砸吧了下嘴,嘀咕了句:“喝什么茶啊,屁味没有……”说着扬声冲门外候着年轻小弟喊道:“小张,开瓶茅台来”·“好嘞丁哥您稍等”门外立即应道。
丁华扭回脸来对林安嘿嘿一笑道:“现在这厮发了,横竖他请客,千万别客气,咱狠狠宰他一顿·”·林安望着他,见对方还和以前似的,到哪儿都吃得开,跟谁都哥俩好,不由卸下紧张的情绪,朝对面笑了笑。
丁华一直暗自关注着林安的反应,此刻见他终于松懈下来,便又喝了几口茶,夸张地叹了口气,装作伤感道:“唉,这年头变化大啊,一不注意,就改天换地的,你刚回C市,估计这一带都认不得了吧。
知道咱现在坐的这块地儿是哪儿不·”·林安摇摇头··“果然不认得·永宁路,还有印象不,93、94年那会儿,咱们机械厂和对门的纺织厂就在这儿,现在那纺织厂搬乡下去了,咱那小破厂更不如意,两千年就倒闭了。”
林安不语··酒菜适时进来,丁华换了杯子倒上喝了一口,接着说:“你瞅瞅,现在这楼高了,路宽了,车也快了,”又晃了晃手上的杯子,“他奶奶的连喝酒的杯子都高级了,老子却老他娘的觉着活得没以前得劲儿有意思。”
林安看了眼被他咚地搁桌上的杯子,忍不住笑了下··丁华一挥手,“哎小林你别笑,我这是真心话,你文化人,这粗话你也许听不进耳,但现在能听进耳的话有几句是真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人心呐,是会变的,忒容易。”
林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看向了握在手里的茶杯··丁华又给自己倒上一杯,一时间屋里酒香四溢,竟让人生出一丝恍如隔世的荒谬感来··“小林啊,不瞒你说,这些年丁哥其实常念起你,你还记得不,你刚来厂里那会儿,弟兄们常在背后笑你,还说你是啥娘娘腔二椅子唉,那时候不懂事啊,总以为能舞大棒懂拳脚敢血战红梅场的才叫男人,读书就是个屁。”
林安紧了紧手里的杯子··丁华几杯酒喝下肚,一通有的没的说下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由也动了情,“哈哈,那时候丁哥说话不好听,怨不”·林安仓促一笑,摇头。
丁华吃了口菜,道:“嗐,别装,怨也没什么大不了,要有人敢那么对老子,爷爷我肯定记他妈一辈子!”言罢为自己把酒满上,冲林安举了举杯,笑道:”来,这杯哥敬你,就当给当年赔罪,你不能喝,就以茶代酒,随意。”
说着便一仰头干了·可让他料想不到的是,林安沉默地盯着手里的杯子看了半晌后,竟然也伸手拿过丁华搁一边的酒瓶,动作缓慢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随后皱着眉艰难地喝了下去。
·丁华愣了愣,随后一拍大腿大笑了起来,高兴得要命,赶紧站起来又给对方倒上了一杯,嘴里说着:“牛`逼,哎呀小林啊,难怪老大当初这么喜欢你,不是没道理啊,看起来文邹邹弱里弱气的,该爷们儿的时候咱一样不含糊。”
林安听他再度提及徐新,眼波一颤,许是因为血液里酒精在作祟的缘故,意想中的慌乱竟并没有到来·林安轻轻晃了晃头,为这太过诡异的平静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是太过习惯将久藏心底暗不见底的情愫小心掩盖,又或是太过适应那每每惊醒于梦中惊惧心悸··他知道,丁华敬他的这一杯酒,是为曾经的年少轻狂,亦是为一去不回头的潇洒岁月。
可自己莫名其妙却情不自禁回敬的这一杯,是为了什么·林安看着面前咧着嘴傻乐的丁华,忽然不愿去想,也不敢再想·但他心中却十分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十年来其实已经想得比谁都清楚,也正因此,才会对那人不愿、不能也不敢相见。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丁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一段,喝几口,林安不发一语地听着,听一段,也跟着喝··丁华酒量好,大半瓶下去依旧思维清晰口齿伶俐,他啜着酒吃着菜,没完没了地说道:“唉,人啊,还是简单点儿好,快活,高兴不说旁人,就说你小林,当年咱和黄狗那一场干架还记得不,就你,林子啊,就你,一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我他妈是真没想到,就你这样儿,居然敢把自个儿脑门直往人板砖上撞,哎哟,可把我跟老大给吓得,比自个儿吃刀子受的刺激还大。
你说,你那时候是为了什么咱一群流子,就你那颗脑袋最值钱,你不好好珍惜,究竟为了什么,想不开要往那上头撞”说着拍了拍桌子,震得碗筷梆梆作响,“不就为了一‘情’字嘛”·林安一震。
丁华看着他,“你承不承认”·林安定定看着他··丁华摆了摆手,“这世上什么东西最难得情,真情你看看你丁爷我这些年同人喝酒无数,酒桌上说的瞎话更是不计其数,但都他妈是瞎扯淡,谁能让咱赚票子,咱就对谁好话说尽掏心窝子。
但没意思·”·丁华又冲林安摆了摆手,“真的他妈的没意思·”·“所以小林啊,咱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你跟老大就更不一样·二十郎当的时候,你一生病,哥他嘴上不说,私底下又是差我买药,又是亲自端茶倒水的,你一受伤,他气得差点儿动手削我,还不乐意把你交给别个伺候,非得亲眼看着。
还是前俩礼拜我在大伙儿面前说的那句话,这简直比对媳妇儿还上心哪,这情再不能有了,再不能有了……”·林安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杯盏,低着头彻底沉默了下去。
“所以小林啊,哥他当年不是不肯帮你,他也是没有办法,当然,这是你俩之间的矛盾,我本来不该多说什么·老大这些年来也从不对人提起,前一阵得知你转来了C市,我问起你的境况,他也只说是他对不住你。
就连想见见你,同你说说话叙个旧,也是婆婆妈妈考虑了再考虑,”丁华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了决定借和周家和解组局为由和林安碰面的前一晚,徐新和自己聊起林安时的情景。
在丁华印象里,那似乎是徐新这些年来唯一一次主动谈及与那人相关的过往··在此之前,皆不是横眉竖目,便是沉默以对··林安早已混沌,丁华的话断断续续传进耳中,让全身血液愈发快速地流动着,神经突突乱跳,心脏砰砰乱响,所有话语都听不分明,所有思绪都混乱凝滞,只有徐新两个字分外清晰,在心底徘徊不去。
丁华又说了什么,他甚至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应,该哭该笑,该摇头还是点头··丁华把要说的说完,知对方不胜酒力,已然不甚清醒·于是又试探地开口叫了几声,却都再不见有什么回应,便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盯着通讯录里徐新的名字看了会,调出来编辑了条短信发了过去。
——哥,永宁路飞宁路181号巴山布衣饭店·速来··想了想,又输了几个字一同发了过去:小林醉了··第7章 ·徐新从马宅出来赶到永宁路的时候,已将近晚上九点。
丁华喝得热汗直流,正叼着烟跟空调底下坐着,而桌子的另一边,是已经不省人事安静趴着的林安··“怎么样有两把刷子吧哥,服不服”·徐新扫了眼桌上横七竖八东倒西歪的杯碟碗筷,皱了眉问他:“喝了多少。”
丁华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比了比,“放心吧您就——这么一点儿,死不了,林子酒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拍了拍自个儿肚子,“看见没,都在这儿呢,急啥。”
说完站起身,嘿嘿凑到徐新身边,一脸神秘道:“老大,弟弟我都帮到这份儿上了,要还成不了,那可就太逊了啊·”·说着压低了声音,贼头贼脑道:“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林子他脸皮薄,搁平时三棍子也打不出个闷屁来,但眼下就不一定了。
人跟人之间是需要沟通交流的嘛……你说你俩上回话也没上几句,问题能解决才怪,再小的毛病,那也得知道了症结所在,才好对症下药不是”·徐新没搭腔,只异常沉默地盯着林安抵在桌边上的脑袋。
丁华女干笑两声,又问:“哎哥,小王送你来的吧”·徐新嗯了声··丁华拿过一边外套穿上,收拾收拾开始往门外走,“得嘞,那弟弟我就先走一步,你俩慢慢谈!”·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回过头来,笑眯眯道:“对了,我刚还问他,这些年到底想没想咱徐哥,结果你猜他怎么说”·徐新挑眉看他。
丁华嘿嘿一笑,眨了眨眼道:“想做梦也想”·说完朝后一摆手,乐颠颠地走了··走廊隐隐传来丁华逐渐远去的口哨声,间或夹杂着服务员的几句热络招呼。
——丁老板,要走啦·——怎么,舍不得啊,要不你去问问你们王老板,看欢不欢迎你丁哥我见天儿的赖这儿白吃白喝··——呵呵,丁老板真会说笑,下次再来啊。
——行啊,改天得空来找你们老王喝几盅,忽悠他给你们多加点儿工资,哎,回头可别漏了给老板娘知道啊··服务员被逗得咯咯直笑··许是受丁华交代过,屋外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却并没有不识趣的进来打扰。
徐新扭过头来,沉默地看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林安片刻,伸手拿过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却在给对方披上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丁华有一点倒没说错,时间如梭,可眼前这个人,却似乎相较于十年前并不曾改变过,以致仅是匆匆照上一面,就能叫陈年旧事能纷纷不请自来自动浮现。
徐新目光落在对方被打理得很是清爽整洁的头发上,不由微微出神··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曾经的丁华和陈家楼似乎总是不满于这个人的各种地方,身板瘦弱是错,轻声细语是错,没法出口成脏也是错,就更别提最初的见到拳头就躲,碰见个强横些的就抖,那就更是错上加错。
到了最后,就连头发比厂子里其他兄弟们的略长出了那么一分半许,都是无法容忍的大错特错··于是强行的改造修理和事后的嘲讽调笑,便成了起初对这人最为隐晦的排挤压迫。
徐新看不下去,教他打架,不成,教他泡妞,也不成,教他抽烟喝酒,统统不成,哪怕是说一两句脏话、对路过的美女吹一两声流氓哨,都跟能要了他小命似的,让他面孔通红苦痛难当。
最后没法,只好挑了个晚上,将对方带进了巷子拐角处的一家理发店,让剃头工给他把那学生头给铲平剪利索了,谁知完事儿后刚一给领回宿舍,丁华就对着那人新剪的发型直摇头,惨叫连连地说完了完了,别说寸头,光头都救不了这小子,压根儿就不是跟咱混的料,太他妈娘里娘气了,还无比夸张地问他说:哥,你看看他这眉毛鼻子眼的,唉哟我`- cao -,是他妈咱大老爷们儿该长的吗,徐新当时没什么反应,可等回到屋,见那人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洗衣烧水,却忍不住佯装无谓地一次又一次看向对方愈发清晰分明的轮廓。
错了,的确错了,每一步都是错的·见义勇为是错,心生怜悯是错,将对方纳入眼底放在心里是错,甚至到最后,鬼迷心窍地为对方的依赖追随而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就更是错得离谱愚不可及。
徐新面无表情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良久,才直起身来走到了包房前方的窗台面前··丁华走前许是为了驱散烟味,在窗户一侧留了条细缝··徐新懒懒靠在窗台上,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上隐隐透出几缕光来,他看着窗外模糊不堪的斑驳树影,从口袋摸出烟盒敲了根烟出来。
几番吞吐过后,方抖了抖灰直起身,准备将仍旧沉睡的那人带下楼去··不想刚回转过身来,就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醒转过来,正脸色发白地坐在原位,愣愣地望着自己。
徐新灭了烟,对前方微微笑了笑,道:“林老师,醒了”·林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动了一动,没发出声来··徐新见状一笑,稍一停顿后,继续举步朝他走去。
却没想刚走了两步,对方突然眼眶一红,嘶哑地开口叫了他一声,“徐哥·”·徐新停住··空调忽然暂停了运作,扇叶的翻转声也随之消失不见,头顶刺目的灯光凌空落下,将陡然安静下来的包房笼罩包围。
林安呆呆注视着前方,几秒后,嘴巴一动,低低地又叫了一声:“……徐哥,是、是你吗”·徐新望着他,没有回应··沉默不出意料地在两人之间弥散,许久,方被其中一方再次打破。
林安苦涩一笑,喃喃道:“我……我追上了……”·徐新眉头微微一皱,不由自主上前两步,“什么”·林安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对方所在的方向,却又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直至迷茫的眼中逐渐泛起一层水雾。
少顷,才扶着微凉的桌角,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徐新与之对视片刻,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烦躁··那人面色苍白,眼眶通红,好像下一刻就要流下泪来。
这样的情境太过熟悉,他曾经在数不清的躁动难安的夜里,为这样的神情而辗转反侧情难自已··徐新习惯- xing -地将手插进口袋,嘲讽地笑了一笑,试图开口说些什么,阻断这叫人焦躁的沉默。
不料刚起了个头,对方突然又有了动作··林安脚步有些虚浮,可目标却十分明确,他一步步朝前走去,眼神是鲜见的渴望和坚定,仿佛在拼命追赶着什么,急迫、焦虑,却同时带着一丝惯有的胆怯、犹豫,直到终于在徐新跟前站定,才松下一口气。
他专注地看着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英俊面孔,眼眶中积蓄已久的眼泪滑了下来··“……徐哥·”于是声音也变得更加沙哑难听。
徐新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徐哥……徐哥……”·林安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残存的清醒和理智在泪水的冲刷下,几乎全部崩盘倒塌,嘴唇开始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然后传递到了肩膀、然后到背脊、到腰腹、到腿脚,最后连同那只缓缓抬起的手掌,都无从幸免地微微抖动。
可终究是醉意太浓,悲喜起落下,头脑愈发昏涨,林安左右一晃,徐新伸手将他扶住··他无声注视着面前浑身酒气泣不成声的人,出声问道:“你想说什么”·林安摇头。
徐新看着对方烂醉如泥却仍不忘紧紧攥着自己外套面料的手,猜到必是先前丁华说了什么,否则以眼前这人的脾- xing -,别说是“仇人相见”的当下,哪怕是在交情匪浅的从前,都绝不可能如此情绪外泄如此失态。
徐新想到此,神色不由一动,他看了眼虚靠在自己肩头的头颅,稍稍低下头去,在那人耳边轻轻叫了声:“林安·”·对方果然一动,徐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顿了顿后,继续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林安抓着手下衣料的动作略微松动,他慢慢偏过脸来,一双眼睛红得厉害,他痴痴看着徐新近在咫尺的脸,半晌,颤声道:“……对不起……”·徐新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还有呢”·林安眼睛一眨,梦境中无数次闪过的与对方分别时的情景逐一重现,那人坐在波光粼粼的河岸边,回首看着他,温柔平静,他问他:林安,你需要这个机会吗·他一时心痛如绞,头痛欲裂,却还是哆嗦着张嘴,呢喃回道:不需要……我、我不需要……·徐新没有听清,不禁将脸又低下几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视线再次模糊,梦中徐新越靠越近,手里握着一盒红皮烟,在月色下闪闪发亮·他用尽全力地凝视着,泪水夺眶而出··于是两秒后,徐新因等待答案而紧闭的嘴唇,始料未及地被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覆住。
林安双目微阖,被眼泪浸染的眼角在灯光的映衬下,似有微光闪烁··鼻息猝不及防地交错,依附停顿间,竟变得比重叠的嘴唇更加炙热··徐新目光垂落,最初的惊讶过后,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林安尚自与他亲密相贴,却显然是昏沉糊涂得厉害,不曾辗转厮磨,也不懂何为唇舌濡沫,须臾,便带着滚烫的温度重又退开··徐新等了等,望了对方再一次抵靠在自己肩头的脸颊片刻,一言不发地俯了俯身,将人抱起带下了楼去。
踏出饭店大门时,已近九点三刻,街道上开始渐次聚拢起一批散席归客来,霓虹闪耀中,有人说笑寒暄,也有人相拥作别··徐新将林安放进车里,关上车门后又折返回前座。
小王二十多分钟前就被丁华借走,这时估计已把人安全送达住所,车子刚发动,放在副驾位上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徐新接起,耳边传来惯常的询问,“先生,您还在永宁路上吗需不需要我现在过来接您”·徐新将车倒出车位,低声道:“不必了,我还有事。”
那头答应了声,徐新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躺在后座安静沉睡的林安,顿了一顿,又交代道:“明天一早你给徐媛学校去个电话,就说她班上的林老师身体不舒服,需要请一天假。”
“……好的·”小王在那头一愣,随后迅速回道··徐新收了线,又朝前方看了一眼,驱车开出了飞宁路··许是国庆将至,沿街的商铺俱都张灯结彩,就连道路两侧的绿化带都仿佛沾上了喜气,丝毫不见了以往尘土飞扬人烟寥寥的荒败。
徐新朝前开了一段,将车停在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等待指示灯变换的途中,将车窗降下了半扇··这条路,他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退回去百来米,便是曾经的国连三厂,而斜对面,则是这些年经历了几度兴废,如今却建成了市民开放- xing -公园的废园子。
丁华经过这一片的时候,总爱在私底下玩笑,说如今的C市哪儿哪儿都好,唯独缺了能再让人把酒对明月、迎风尿三丈的地方,你看看,就连当初这流氓集散的土匪窝,现今都突然摇身一变,活脱脱地成了小年轻们的谈情圣地,政府还真是他妈的牛`逼。
末了还要再揶揄徐新两句:这不,连咱一向视权势钱财为粪土的徐哥都选择了弃暗投明,不但主动改邪归正,还义无反顾地投身在了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上,这精神,这觉悟,说是感天动地都不为过,足以名载史册·徐新靠坐在椅背上,沉默地盯着前方终于进入最后漫长计数的信号灯,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有人果然按捺不住,两条短信相继涌入。
哥,谈得怎么样啊··哈哈,效果还不错吧·徐新笑了笑,想起十分钟前那个算不上吻的吻,简单快速地回复了两个字过去,“不错。”
信封形状的图形飞转了两秒,随即显示出消息发送成功的状态·徐新几乎立时便能想象到丁华在那头贼头贼脑的笑,果然没两秒,电话就震得得快飞起来。
指示灯由红转绿,徐新顺手按掉电话,勾得丁华在另一头哇哇乱叫——·哥,咋不接啊·唉,果然是有了林子忘了华啊……·嘿,这可就不厚道了啊,过河拆桥,是咱正人君子该干的事儿不·徐新将车开上返回西区省X中的辅东路,对另一端的狂轰乱炸不予理会。
对方还兀自沉浸在他所编造的兄弟情深的说辞中无法自拔,许是在这个虚伪成为常态、荒诞稳坐高位的怪圈中混迹久了,所以哪怕捕捉到了一丁点儿所谓的纯粹,都能令其发出非比寻常的夺目光辉。
更何况在自己的“坦言”之中,是他徐新对昔日朋友的苦难袖手旁观,是他徐新对以往弟兄的求助无动于衷,也是他徐新造成了与林安走向分歧并最终决裂的开端。
丁华对此深信不疑,甚至搜肠刮肚地自己从相关记忆中摸寻出了不少令人发笑的佐证,最后得出结论:难怪难怪,难怪那段时日里他徐哥同小林总是若即若离忽远忽近,时而亲密无间黏糊得要命,时而又冷淡无比形同陌路。
二十多分钟后,车在X中附近的一处居民区中停下··林安再不复不久前在“巴山布衣”中的情绪激烈,侧躺在后座上彻底陷入了沉睡··徐新站在车外抽了会烟,抬头看向了几步开外的某栋居民楼处。
这小区叫翠芳苑,曾被周围居民戏称做“官苑”,2000年刚建起来的时候,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吸引了不少当时的大小干部前来落户,徐光彼时还未被调离C市,也在里面购置了一套四室户,不想刚住了半年不到,就同李平一道被调往了B市。
后来徐媛进了X中,徐光便有意着了人前来安排,说是让小姑娘住下,也有便于她平时上下学,谁知小丫头偏不乐意,拼死也要跟着小叔徐新赖在那“荒无人烟”的新区竹园,每天“起早贪黑”,不辞辛苦地万里迢迢来求学。
要说为何徐媛特别偏爱依赖徐新,徐新起初也很是疑惑,其实他年轻时候虽在多数人眼中极不入流,但在对待徐媛的教育问题上,却始终秉持着相对严苛的态度,除非是生意上忙得抽不开身,否则徐媛基本不会有什么机会和胆量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直到有一回丁华在他面前说漏嘴,说那小姑娘从小就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丝毫没能遗传到她爸徐中的勤奋向上和机智敏锐,成天就爱偷偷捧着些乱七八糟的闲书瞎研究,且对书中的正派英雄人物一概不感兴趣,反倒是一见着那“诡计多端”的“女干诈小人”,又或是无恶不作的“流氓恶棍”就兴奋得两眼冒光嗷嗷乱叫,发展到后来,竟是嫌阅遍杂书还不够,开始蠢蠢欲动地找尽各种机会想要亲身实践一把,只苦于徐中在世时对她管束颇多,别说出去“闯荡江湖”了,就连平时和班上的捣蛋鬼多来往来往,回去都能被大肆训/诫一通。
因此当她某一天无意间得知她小叔徐新当年竟是统领了“永宁大道群雄”的头一号人物时,那激动又崇拜的心情可想而知··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小丁经常被她缠着说些过往的“风光”事迹,像什么打遍天下无敌手,什么美人难过流氓关,他最是吹得天有地无神乎其神。
徐媛高兴得不得了,常常激动地手舞足蹈,夸张的时候,还死活要拜丁华为师,说想学些腿脚功夫·丁华自然不会收她,事实上这些往事,而今他也只是说来哄哄小孩过把嘴瘾罢了,曾经的那股锐气,早在各色俗事与烦恼中消弭殆尽,再说了,在如今这个诉求愈发明确的社会,能用钱权解决的事情,何苦再去用拳头·当然,这些想法和认知,他自不会去对一个孩子说,只不过偶尔同徐新聊起,却也颇为自嘲感慨。
他私下也悄悄问过徐媛,为什么总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负面行径充满向往和求知欲,放着高精尖的二代圈不混,非得跻身混混堆里同一群二流子一争高低,难不成当真是天生反骨,谁知小姑娘向他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丁哥你也忒没文化了,我这叫服从天- xing -顺应天命宁当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丁华无语,显然不信,小姑娘随后却又颇为不好意思地笑,娇羞无限地解释说:开玩笑啦,其实是因为你们对我好,特别是丁叔你,比我大伯他们有意思多啦,我就想跟你们混,没别的。
丁华又好笑又感动,转述给徐新时,忍不住啧啧感叹:哪个王八蛋说你这侄女一点儿不像你二哥这精明的,嘴忒会说··徐新对着斜前方一处二楼窗户喷出了口烟,思绪在时起时伏的记忆中游走。
徐媛的戏语如此耳熟,似是在某个窒闷难耐的夜里,也有人像这般对自己将心迹吐露过··手机不合时宜地震起,徐新低头看了眼,“文伟”两个字显示在刺目的屏幕上。
徐新皱了皱眉,移开烟,按下通话键··对方讨好的声音立刻透过听筒传出:“徐新,你在哪儿呢”·徐新声音异常低沉,“什么事”·那头呵呵一笑,“没事没事,就是牌打一半你突然撤了,大家一下都没什么兴致了……这不,刚散了局,马家说歇太早没劲,想叫几个人一块儿上王科那小子的店里乐乐……”·说着略一停顿,随后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三儿,你……去不”·徐新没吭声,文伟安静了两秒,突然又咳嗽一记,压低声音道:“咳对了,那什么,马溢浮堂妹好像下个月回国,但什么时候到C市还没说,人点名要见你,说是久仰大名,一定要请你吃顿便饭,三儿,人毕竟一姑娘,咱也不好回回都……”·许是察觉到了徐新异常的沉默,文伟说到此处就讪讪打住。
马家大小姐对徐三少芳心暗许频频示好,在圈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早些时候对方尚且还遮遮掩掩欲语还休,这些年留了个洋,回来就成了痴心昭昭明目张胆·徐新以工作繁忙为由,几度婉拒对方的邀约,除却徐马两家生意上往来时回避不了的聚头碰面以外,私下从不接招。
马佳琪几度碰壁,却越挫越勇,这不,这次人还没回国,就千里传音托人带了话过来··徐新灭了手上的烟,回身朝半敞的车窗里看了一眼,安睡在后座的人似是觉得有些窒闷,皱起眉抬手抚向了领口,随后又将身体稍稍翻过。
于是不甚清晰的视线中,徐新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人的外衣口袋中滑落··他眯了眯眼,伸手将车门打开,却见微弱灯光中,一把锈迹斑斑的老旧钥匙正在地毯上安然静卧。
“喂三儿你还在听吗”·徐新探寻的目光忽然一滞,他静静凝视着那把钥匙,好一会儿后,方再次直起身来。
文伟还在那厢绞尽脑汁地支支吾吾着,“三儿啊,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我没说,反正……”·“可以·”徐新眼中光线晦暗不明,他细细把玩着手中的东西,突然出声回应道。
文伟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应承反应不及,不可置信地 “啊”了一声··徐新转手将那钥匙放进口袋中,不再理会对方的惊喜盘问,挂断电话俯身探进了车里。
第8章 ·林安做了个美梦··梦中他穿过重重夜幕,终于停下了夜复一夜的追逐··徐新在茫无边际的田野回过头,林安怔怔望着前方,惊喜交加下,竟是动也不敢动。
距离从遥远向咫尺迈进,他伸出手,对方眼露温柔,以往梦中的冷漠也不再有··林安直直看着,苍白的脸逐渐变得和- shi -润的双眼一样,控制不住地发起了红。
徐哥··然而一开口,美梦乍破,林安从沉睡中惊醒··手机在床头响起,宿醉的疼痛兀地袭来,林安茫然地看了天花板一会,尚自留在梦中不肯回神,直到模糊的记忆慢慢回笼,才从床上惊坐而起。
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浅灰西装外套从被带起的空调被上滑落··他顺势低头看过去,微微呆住··因长久无人接听的电话挂断后又响起,孜孜不倦锲而不舍,林安呆滞的目光稍微动了动,动作迟缓地在床头柜上一阵摸索,“冯老师”三个字跳入干涩的视线。
林安一愣,这才想起今天还是周四,而根据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提示,他已足足旷工了四个小时··电话接通的瞬间,冯萍关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林老师,我小冯,你身体还好吧”·林安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沙哑地开口回道:“我没事,今天……”·然而话还没说完,那头冯萍便又继续小声道:“那就好,吓死我了,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咱办公室正纳闷儿你怎么没来,陈主任就一脸严肃地过来了,那脸色难看的,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林安勉力打起精神,咳嗽了两声后问道:“陈主任怎么了”·“就是不知道啊……后来他在办公室转悠了一圈,就跟彭老说你身体不适,让她先代你一天班,然后就一脸凝重地走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稍稍皱了皱眉,垂下视线又看了眼那件陌生的外套,想应是丁华昨晚把自己送了回来,可陈主任怎会知道自己身体“抱恙”难道也是他通知的对方·林安这么想着,对电话那头的冯萍轻轻“嗯”了一声。
冯萍听他声音疲惫,方才又忍不住咳嗽了两下,连忙道:“哎林老师,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就是有点儿担心才打电话来问问,没什么别的事·”·林安笑了笑,“谢谢。”
冯萍有些不好意思,“不客气,……哦对了,忘了说了,林老师,你如果明天来学校的话,记得把上周开会说要交的各班校庆创意计划带来·”说着还刻意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最好再修改修改完善完善,今天咱们年级交上去的都被葛靖那女魔头给批得半死,不传言说她最近深陷婆媳关系不能自拔么,整天- yin -阳怪气,惹不得,连陈主任都在一边被训蔫了。”
其实冯萍的话只说了一半,葛靖作为前一中副校长,近两年才被调换到了X中来,X中和一中在C市虽都属于优质教育水平的代表,但在学风上却大相径庭,一中的刻苦严谨全国闻名,曾有学生开玩笑说,他们每天早上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最怕见到的一个情景就是——门口停着卡车;最怕见到的第二个情景就是——门口停着一排卡车。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24个小时中,他们起码得贡献出20个,以鲜血,以热泪,来祭奠他们一去不复返的睡眠·但X中就不一样了,别说鲜少搞题海战,就连晚自习都是得过且过,不到迫不得已,绝不留学生过夜,前任X中校长甚至在大会上同学子们开过这样的玩笑:我老了,大家如此深厚的爱意怕是承受不起,在座的不管是老是少,是单身还是已婚,最后都不要忘了人生至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回归家庭”。
如此风格迥异的教学风格,叫初到X中的葛靖很是不舒服,她觉得X中作为名校,校风太过松垮,太不成体统,也很不利于学校长久的发展,这个世道,不进则退,怎可如此怠慢大意于是她同X中其他领导一商量,开始了大刀阔斧惨绝人寰的教学改革,卷子大批得做,课时大幅度得提,并驾齐驱不是什么值得引以为傲的事,独占鳌头才是最应表彰的“野心”。
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X中学子从天堂坠入地狱,葛靖看着去年高考X中的一本达线率从百分之八十猛然提升到八十五,心中甚是满意··这样铁血手腕的葛靖,在任课老师和学生眼中是可怕的,她不苟言笑,不讲情面,不近人情,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成绩是唯一能够说服她的东西。
因此冯萍没敢告诉林安,当这个“铁面无私”的葛校长得知高二七班的林老师没按时上交她亲自布置下去的报告任务时,当场就含义不明地笑了起来··“咱们学校还真是卧虎藏龙,背后的山头一个比一个高,陈主任,什么时候我们商量一下,看X中能不能在百年校庆后再开个群山大会,你觉得如何”·陈主任讪笑。
林安被点名的事几个小时内就传遍了各个班级群,冯萍上午上完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好友白静给自己发来的q/q消息,不明所以,她觉得林老师看上去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待人比她这个女孩子还要温和几分,怎么也无法想象对方是个有靠山有后台的“宵小之辈”,在她的认知里,此类人应该不是盛气凌人,就是狗眼看人低。
白静笑她傻,说你就看着吧,葛靖毕竟是上头圈子里混的,说的话能是空- xue -来风咱看日后各类的评定名单不就一目了然了谁上谁不上,再简单不过的辨别方法。
冯萍不愿相信,她对林安颇有好感,反驳道:难道人林老师就不能是因为有实力你看那么多学生都喜欢他,上次小考他们班成绩也不错啊,哪怕是对徐媛都那么有耐心,X中几个老师能做到·白静乐得要死:“实力那你告诉我,X中的老师但凡有五年教龄以上的,哪个没有实力别说他们了,就你冯萍,都是F大出来的高才生好吗冯大姑娘,这世上不是有实力就能派上用场的,你真当你活在共产主义社会啊如果付出和所得不是历经磨难才成了正比,那这人不是老天眷顾天生狗屎运,就是背后有鬼。”
冯萍非常不赞同白静如此极端的- yin -谋论,也为林安平白遭到这样的非议而感到难过,她曾看到过一句话,流言蜚语要对一个人造成伤害,往往需要两个人的合作——发出者与传达者。
她不愿成为那个捅人一刀的刽子手,更何况,她始终记得林安在办公室里时不时对着徐媛作业与试卷愣神发愁的模样··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林安在这头对学校的暗涛汹涌一无所知,他轻声谢过冯萍的好意,挂了电话后,便冲着半盖在身上的薄被又愣起了神。
太阳- xue -还在时不时地狂跳,果然,世间万物都是公平的,譬如酒精,在昨夜为他带来彻底的情绪放纵后,又于天明时分向他索要起昏沉作呕的代价··而梦中的热烈狂喜,与现实的清冷萧索所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人变得比坠入醉梦前更加沮丧。
林安坐在床上又呆了片刻,忽然自嘲一笑,笑自己不知道还在期待着什么,更笑自己在这期待中弥足深陷不愿自拔··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无比明亮,将绘就在窗帘上的青藤照得越加苍翠。
林安眯着眼,静静看着那表面生机无限,实则却与死物无差的藤曼一会,掀开被子下了床··刚在五分钟前断了通话的手机,却突然在此刻发出了一声震动的长鸣。
林安动作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亮起的屏幕上方闪过一串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拿起看了看··点开通知的一刹那,一条信息乍然出现在眼前··——厨房的保温杯中有姜茶,记得喝。
林安一愣,两秒后,手一震,另一条短信随之而入,来自同一个号码··——我是徐新··林安怔住,他盯着这条信息许久,手不为人觉地微微一抖。
我是徐新……·这四个字,有如一个魔咒,毫无预兆将他彻底围困住·身为人民教师,林安可笑地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快速精准地将这句话解读··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手忙脚乱地退出了短讯阅读界面,茫然地在通讯录中翻出了一个人的号码。
丁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恰巧在公司楼下的员工食堂吃完饭,他边往外走边接起这通“稀有”来电,对方还未出声,他爽朗的笑声已先一步传了过去··“哈哈小林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竟然主动给你丁哥电话”·林安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适才捡起来的外套,哑着嗓子开口道:“……丁哥。”
“嗯”·“昨、昨晚……”·却不知为何,一句话刚开了头,便再说不下去··好在丁华是个闲不住嘴快的,立马便将林安的话接了过去,“哦……你说昨晚啊,那啥,你丁哥我昨儿个喝得有点多,上头得厉害,就先走了。”
丁华面盖不色地胡诌道,末了又说:“哎,小林你不会是生气了吧,不能啊,嘿嘿,难道是对丁哥给你找的‘代驾’师傅不满意”·林安心跳兀然加快,一股不祥的预感兀地袭来,以致他张开了嘴,却一时忘了发声。
丁华察觉到不对,停住了在药厂花园里闲逛的脚步,剔了剔牙后压低声音试探道:“我刚还想问呢,喂,你昨晚跟老大不会又谈崩了吧”·林安心中设想得到印证,手脚都变得一阵冰凉。
梦里一幕幕清晰又快速地从眼前闪过,对方眉目冷峻的面庞,以及自己摇晃散乱的步伐··原来自己真的看见了他,也真的走向了他……甚至于在伸手抓住了对方后,又无法抑制地吻向了对方。
他曾无数次希望这些不仅仅是个梦是个幻想,可事到临头,却发现比起美梦破碎的惊慌,更让人羞于面对难以招架的,是现实的猝不及防··丁华还在在另一端说着:“真崩了不会吧,可我昨晚打电话给老大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说着有些着恼的啧了声,继续道:“嘿我这急脾气,我说你俩到底咋回事啊,啥破事儿纠结成这样,人一男一女小夫妻俩还知道床头吵床尾和呢,你这俩大老爷们儿的,倒矫情上了。”
林安早已听不见··丁华独自唾沫横飞地说了老半天,电话那头却一直没有回应,搞得他差点儿以为手机断线了,拿到面前看了眼才又继续对另一头喊了两声:“喂,说话啊,哑巴了这是”·林安回过神,对着话筒张了张嘴,半晌,才气息不稳地问出一句:“……他……他现在在哪儿”·“谁”·林安沉默,丁华等了会,见对方没回答的意思,胡噜了把头发撇撇嘴,结束了这无聊的明知故问,“B市呢,出差。”
林安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讷讷应了声··丁华好似对徐新近期经常- xing -的神出鬼没十分不满,唠唠叨叨又向林安抱怨了几句,“- cao -,你是不知道,老大这几个月忙起来简直丧心病狂六亲不认,啥破事儿都往我这儿丢,他奶奶的,是真拿我当三头六臂的神仙呐,徐媛那本事你也见识过,你说说,被这么一祖宗缠上,我他娘的还能有舒坦日子过嘛”·林安心神不宁地听着,头又传来一声哀嚎:“小林啊,你说你丁哥也一大把年纪了,不是不想成家立业啊,是他奶奶的实在没空啊得,这少说又得耗一礼拜在那丫头身上,晚上约的妞也泡汤了,紧急出差也不是这么紧急法的嘛,你说是不是。
赚钱重要,但也不能以牺牲兄弟的幸福为代价嘛·”·林安被丁华夸张的嚷嚷声包围环绕,看似沉静专注,实则在对方那喋喋不休数不尽的话语中,只有支零破碎的几个字成功传进了耳。
如雷的心跳难以平复,他魂不守舍地坐在床沿,而徐新离开了C市的消息,就像是一针收效甚微的镇定剂,让他得以从惶恐焦虑的情绪中稍稍抽离··丁华在另一头又说了些什么,又似乎开了什么玩笑,林安闷不吭声地听着,鲜少回应。
丁华独角戏唱了十多分钟,饶是神经再粗,也察觉到了对方越发明显的心不在焉,于是本想约改天吃饭聊天儿的话也悻悻吞了回去,兴味索然地掰扯几句后就收了线··四周旋即又安静下来,林安一动不动地又坐了会儿,突然起身打开`房门,朝厨房走了过去。
保温杯在视线中出现的一瞬间,所有混乱不安和焦躁都变得具象化起来,他怔忪地盯着那立在桌面的浅色杯身,目光难以控制地流连其上,几秒过后,却又仿佛不堪忍受一般,忽然调转开视线,呼吸紊乱地看向了另一侧的橱柜。
最终,还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番美意··林安甚至连杯盖都不曾有勇气打开,便转身逃开·他钻进卫生间,想将发酵了一晚的酒气冲刷干净,却不料在热气氤氲的狭小空间,竭力遗忘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可见,他匆匆洗完,又折返卧室,欲将散乱的床被收拾干净,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该怎么去处理那件被刻意放置在了角落里的西装。
徐新的样貌、声音,突然就从记忆的画卷中飘然落地,从遥不可及,到如影随形··而这之间,不过才历经了短短数日而已··林安从未觉得自己所处的这间落脚租房像今天这样逼仄狭窄过,连呼吸都一并变得窘迫,他在客厅茫然地踌躇了片刻后,落荒而逃一般披上外套带上包匆匆出了门。
短信他没有回··不敢回,也不知该如何回·虽然他心里清楚,于情于理,他都至少该向对方道声谢,谢对方将醉酒的自己送回住处,亦谢那杯温热的姜茶。
可他们之间需要言谢的难道只有这些吗·林安混乱的脚步响在午后无人问津的楼梯间,像千万道无形的拷问··只有这些吗·林安对那答案再清楚不过。
何止这些,在那到处充斥着铁锈味的老旧机械厂,在那荒草丛生黑暗空旷的废园子,在那心脏无数次失控搏动的舍区楼道··数不清,道不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忽然不愿再想,三两步下了楼,向小区门外疾步而去。
到学校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下午3点一刻,埋头在办公桌前阅览家庭练习册的冯萍见到脸色苍白的林安时,惊讶得不行··她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放下笔站起来朝林安的方向走了几步,“林老师你怎么来了……不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么我中午还刚跟你……”·林安不等她说完,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没事,我……想起有份课件落在这了,就顺道过来看看……”·“哦……”冯萍不疑有他,盯着他稍显颓靡的脸色看了看,还是不放心道:“难受的话千万别硬撑啊,有事记得叫我,保证随传随到”·林安感激地冲她又笑了笑,在位子上默然无声地坐了下来。
杂乱无章的思绪和紧绷的情绪终于在繁复的教案准备中沉淀下来,办公室其他教师都有课在身,于是在这间只剩下 “病号”和“闲人”的屋子里,顿时静得只余下一阵又一阵纸笔磨擦发出的沙沙声。
林安微微皱着眉,专注地在A4纸上写着什么,时而停顿,时而奋笔疾书,高二的语文课本斜摊在桌前,选自朱自清名篇的《荷塘月色》在高垒起的练习册前横卧,林安认真看着、写着、划着,从分段到结构,由修辞至解析,逐一递进,层层拆解。
学生们往往最不耐烦这种寄情于景的抒情散文,在他们眼中,这无疑于继鲁迅、文言文后第三大叫人头痛的文体,上的好,提升审美陶冶情- cao -,上不好,那就是哀鸿遍野睡倒一片。
·时间慢慢过去,两节课过后,办公楼陆陆续续响起教师收工“返巢”的动静,原本寂静的楼道和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说笑谈论,有人互相抱怨着各自班上的捣蛋学生,有人商量着下个月即将到来的小考范围。
冯萍还是个实习生,X中又是除了高三以外非强制- xing -的晚自习制度,因此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她一般到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就可以下班,而林安作为高二的班主任,除去考试周,在结束当天的工作后,想走自然也不会有人拦着。
可今晚当冯萍磨磨蹭蹭全部收拾整理完书桌准备回家时,却发现林安依旧全神贯注地坐在办公桌前,丝毫没有要挪动的迹象,灯光拂照在他透着疲色的脸上,于清冷中透出丝暖意,冯萍偷偷看了两眼,小声叫了他一声。
“林老师·”·林安抬头··“可以下班了,你不走吗”·林安嘴角扬了扬,摇头道:“你先走吧,我待会还要去班里转一圈,看看章超他们几个住校生和其他留下来自习的孩子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
冯萍有些失望地哦了声,又面露担忧地关心了几句,去隔壁叫上好友白静走了··林安看着门在眼前关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xue -··连续几个小时的工作总算将白天的慌张稍稍抚平,林安望着面前桌上摆放着的教学材料,出了会神后,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
白天里的过度紧张和方才工作时的过度投入,让他松懈下来后更觉疲惫,林安将钢笔帽插戴回去,充作书签夹在语文书中后,无声地趴在了办公桌上··刻意放空的脑中,不断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细微的动静,有窗外渐起的风声,有从不远处教学楼中传出的年轻又肆意的追逐笑喊,也有校门外嘈杂却模糊的公车鸣笛。
它们从不同世界来,又回到各自方向去,忽而交颈拥舞,忽而却各自为营··林安闭眼听着,压抑已久的疲困忽然袭来,以至于差点错过被遗弃在包里的手机来电··幸而对方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一通不接就再来一通,如此往复,直到引起了林安已然涣散了的注意。
他坐起身,伸手从放在桌案另一头的包里掏出震动着的手机,却在目光触及屏幕那串数字的刹那,脸刷的白了下去··这十一个数字,虽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却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叫人难以忘却。
林安直直地看着这串号码,不敢挂,更不敢接,他没想到,这么快,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徐新便会第二次找来··思索犹豫间,通话自动挂断,林安狂跳的心随之落下,却见下一秒,一条毫无波澜的信息传了过来,只有两个字。
“林安·”·然后便毫无预兆地再次震动起来··林安呆了呆,心底突然莫名涌起一股情绪,让原本苍白的脸忽然染上了一丝血色,他咬紧牙关,纹丝不动地盯着亮起的屏幕,十几秒后,终于在即将再一次挂断前,按下了通话键。
滴的一声,林安看着转换为“通话中”的提示语,缓缓将听筒挪到了耳边··两端俱是一阵沉默··徐新没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从另一方传来。
林安用力握着手机板,静静听着,好一会后,才张开嘴,用干哑的声音向对方招呼道:“你好,徐……徐先生……”·徐新没应,再度出现的沉默,让林安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许久,那头才隐约响起一声笑,林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然而还不及反应,对方突然开了口··“你叫我什么”·林安呆住··少顷,电话里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才一个晚上的工夫,待遇上的差异就变得这么大了林老师”·第9章 ·林安愣了一愣,下一秒,贴着听筒的耳朵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变得滚烫通红。
他像个木头桩子似地定在了原位,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但血液越来越快的流淌速度,却无法抑制地在体内掀起了一股热潮,恍惚间,连脉搏鼓动所发出的声响也变得震耳欲聋。
林安张开嘴,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所有的焦虑羞窘和担心害怕,都被那人隐晦道出,他甚至判断不出那忽然开始在胸间疯狂涌动的,到底是无法遏制的羞惭,还是来不及冷却的痛楚。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短暂的静默被徐新打破,他收起先前那份若有似无的调侃戏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温和,加上所说内容,简直如同情人间难掩温柔的低语··于是毫无意外地引发了林安下一轮更为长久的缄默。
他向他低声道:“早上突然接到B市合作方的通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直忙到刚刚才有了空·”·顿了一顿,见林安没有回应,便又问:“吃过饭了吗”·林安摇了摇头,两秒后,却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徐新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却没多说,略一停顿后,又问:“姜汤呢有没有喝”·林安没回答·那头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安心一颤,关切之语险些便脱口而出,却又临时刹住了车··几句话在喉间不住滚动,徘徊在齿间几乎呼之欲出··林安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喉头拼命扼住,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张开口。
他在这股无力中挣扎着,许久,才放弃似地低下了头,颓然将视线垂落··徐新的声音就在此刻又一次响起,他低低叫了他一声··“林安·”·林安抬起头,紧了紧抵托在掌心的手机,好似无声的回应。
徐新在那头笑了笑,稍一顿后,意有所指地继续道:“照顾好自己·”·办公室内的灯光忽然变得无比刺目,林安鼻息微动,兀然袭上的酸涩骤不及防将他笼罩。
于是对方紧随其后的另一句话,似乎也就一反常态地,闪现出了叫人难以抗拒的诱人光泽··林安听对方接着向自己温柔说道:“等下周五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走廊响起同办公室几位老师的说笑,林安恍然未觉,直到彭春林推门而入,惊讶地冲他叫了声,“林老师你怎么在这儿”,才梦中惊醒般浑身一震,仓皇放下了电话,回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勉力一笑。
彭春林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带上门后问道:“身体好了”·林安心虚地转开视线,模糊地应了一声··彭春林听他声音有些沙哑,抱着刚从他班上收上来的练习册,走到他桌前道:“那就好,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好好照看自己,仗着年纪小,就由着- xing -子胡来,现在正是变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容易感冒,你看看,中招了吧”说着把厚厚一摞册子放上办公桌,转而道:“喏,这是今天方老师给你们班学生做的,她不了解你们班的教学进度,也不好擅作主张随便挑篇课文就乱上,干脆就安排他们做了套练习卷,连着下午两堂自习,正好凑了差不多150分钟出来。
刚好我隔壁上完课经过,就托我捎过来了,刚出炉的,还新鲜热乎着,要么你哪天有时间抽空看一看或者直接给他们对对答案,都行,随你,”·林安道了声谢,低头朝还拿在手里的手机看去,通话不知何时已被对方挂断,他略微失神地收回视线,松口气的同时,目光却变得有些黯淡。
彭春林未曾注意他这隐秘的举措,脸上神色是少见的欣喜,她敲了敲摆在最上头的那本练习册道:“难得啊,徐媛那丫头居然也老老实实交了,可把咱们方老师吓得够呛,还以为自己走错班了,林老师,看来这段时间没白受你教育啊,不错不错。”
林安一愣,心中也感到有些惊讶,要知道按徐媛平日里的作风,这种走过场式的小测验对她来说,一向没有丝毫威慑力,她能安安分分留下来睡一觉,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更遑论将卷子毕恭毕敬交上来,林安讶异的目光在被彭春林压在掌下的那本练习册上逗留了一瞬,腼腆地笑了笑。
彭春林又同他稍微说了几句,回自己座位收拾了一下,道别走了··办公室重又归于安静,林安独自坐在桌前,微微出神地看了摆在桌角上的练习卷一会,伸手将放置上的第一本拿了下来,红白相交的封面落入低垂的视线,平整得连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没有,林安盯着上面“X省语文模拟卷A类”的字样看了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可随即便又敛去。
被翻开的扉页上除却总纲前言外别无他物,再联合其迥异于其他任何一本练习册的“干净”气质,林安甚至连最简单的排除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判断出这套模拟卷必定归属于徐媛。
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出来,将卷册翻到彭春林所说的第六套测试题的页面上,大片的空白涌入视线,林安愣了愣,顺手又拿了班里另一个学生的册子出来对比了下,确定没找错地方后,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
看来彭春林和方老师还是高估了对方,虽然他对学生一向不算严苛,但公然交白卷,在他眼里可并没有比缺考旷考好上多少··林安微微摇了摇头,略有些失望地准备跳过这一本,改而去批阅下一个,却在合上的瞬间,瞥见了被带起的书页后隐隐浮现出的娟秀字迹,他一怔,迅速将题册重新打开,只见全数空白的默写选择阅读等题背后,是一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命题作文。
题为《选择》··“我时常想,如果我能退回到十年,又或二十年前,像我小叔那样潇洒并肆意地活着,该有多好·”·林安目光投- she -在灯光下尤为耀眼的白色纸张上,只见书写者在开篇这样写道。
徐媛的文笔其实很不错,和她平时所表现出的轻佻散漫不学无术大不相符,甚至可以说是在林安不短的教学生涯中难得一见的思维敏捷言词幽默,而这也是林安接手7班以来,第一次有幸阅读到徐小姐的大作。
文章的中心人物在开头便已被点明,林安在开端那句话上停留片刻,撇开心底悄然升起的畏怯犹豫,目光不受控制地开始缓缓往下移动··徐媛显然对“添油加醋”和“胡编乱造”等一系列创作手法掌握得很是娴熟,千字左右的篇幅,所涵盖的内容却多得令人咋舌,若是抛却那些令人忍俊不禁时而会心一笑的修辞形容,简直就像一部“乱纪行为集合手册”,林安不知她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些关于徐新的过往,看着看着,莫名紧张的情绪却在那些似假还真半虚半实的描写中松懈了下来,神情也逐渐变得分外柔和。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他握着红色钢笔,在这些随意却活泼的字句中穿梭,时不时圈点勾画,时不时皱眉斟酌,竟不自觉地开始异常认真的尝试起指导纠错,二十多分钟下来,旁侧的空白栏中被写上了数条批注,有夸赞其用词精当的,也有三言两语表达个人见解的,更有情不自禁流露出自己对其所写主角抱有同样喜爱崇慕之情的。
徐媛笔下的“小叔”在多年后放弃了她眼中至高无上的“自由快乐”,选择了看似稳定安康的幸福生活,她似乎是对这样的发展和人生轨迹非常不满,前一个段落还在夸夸其谈着对方前二十多年的传奇事迹,甚至还因为写得太多大大超出限定字数而向后翻过一页,继续在其余空白处肆无忌惮尽抒胸臆,后一段就突然一改原有风格,变得极度愤慨和敷衍起来,说是暴跳如雷口不择言都不为过。
林安修改到此处,几分钟前愉悦轻快的心情忽然沉寂了下去·他定定望着徐媛在末尾处所发出的一番痛心疾首的质问,嘴边扬起的弧度重又平复了下去··半敞的窗外时有秋风经过,寂静中,林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入了名为“往事”的漩涡,那段相较于他原本平淡如水的生活而言可笑又荒唐的岁月,重又在记忆中变得鲜活,画面不再局限于多年来与徐新的痛苦分别,还有那些来自丁华的豪爽热烈,来自钱主任的帮衬关照,来自当年机械厂其他同僚的逗趣调笑,甚至是连同那些在闷热仓库中的浑浊空气,高温器械旁流下的热汗,以及明朗星空下的聚会玩闹,都随着徐媛不尽详实的文字,一点一滴浮出了回忆的长河。
林安坐在办公室里,从傍晚到深夜,不知停歇地埋首于工作·期间两三次有毕业班的老师或保安经过,都嘱咐他早些收工,他温声应了,却在对方离开后,继续默默无言地坐在原位。
他不知疲倦地批改着剩下的一套又一套试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甩脱那些轻易便能将他左右的纷乱思绪··然而,当一道又一道题目在笔下走过,一个又一个或对或错的答案在眼前掠过,徐媛在收尾处所提出的疑问,仍旧不断在心底徘徊闪烁——·“行文至此,我只想问上一句,小叔,放弃曾经的不羁与自由,回归如今桎梏无味的生活,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后悔过”·林安沉默静坐,视线因疲累而稍显模糊,十多年来,作为教师的他回答过无数人不同的问题,它们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有迷茫有困惑,有哀痛有失落,却唯独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让他止不住地心慌气短手足无措。
·徐新继那通来电后,就再没有任何别的动作·林安心神不定地在办公室捱到十一点多,方起身离开学校··小区里的住宅楼零星亮着几盏灯火,门卫见到这鲜少晚归的身影,隔着敞开的玻璃窗冲他招呼了声,“林老师,忙到现在啊”·林安抬头笑笑。
“唉,辛苦辛苦,你们做老师的压力大责任重,都不容易,赶紧回家收拾收拾休息吧,明儿还得起早·”·林安应了,简单同对方说了几句后,就着沿街微弱的灯光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单元楼楼下,却在从包中掏出防盗门钥匙的一刹那,忽然又全身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他微微怔神地看了躺在手中的银色钥匙一会儿,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重又将手伸进了包里·忙乱的摸索中,冰凉的钢笔和厚重的记事本不断碰撞,林安脸上的神色逐渐急切起来,他一边继续在公文包、以及全身的口袋中翻找,一边回头四顾来回踱步,片刻,又急急忙忙地上楼,继续在厨房、客厅、厕所、卧室,甚至家中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却仍旧不见那把伴随着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的铜绿色钥匙,那把锈迹斑驳的、属于国连三厂3栋2051的钥匙。
浑身的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洗劫一空,半个小时后,林安一无所获地坐在沙发上,剧烈起伏的心绪由最初的惶恐化为了难以磨灭的失望空落··或许世上当真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如此,人与物,最终也无法侥幸逃脱。
林安垂下头,将脸埋在双掌中片刻,站起身走进了卫生间··第十章 ·第10章 ·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过,相较于重逢的振奋喜悦,离别的苦痛似乎才更接近生命的真谛和常态。
因此辗转难眠一整夜后,随即到来的周五和以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崭新的清晨中,怀德路上的车流嘈杂依旧,林安现身在早读中的7班教室时,学生们都纷纷看向了门口,窃窃私语声随后响起,林安对班里微微一笑,环视一周后走进班里,神色如常地在整齐排列的课桌过道中缓步巡视。
走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徐媛的身影突然在视线里出现,她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头发也清清爽爽地束在脑后,手中的笔在指间飞速转着,胳膊下明目张胆的压着一本还没做完的数学练习册,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的林安,公然对隔了半个课桌的数学科代表凶神恶煞道:“喂,30页最后一道‘看图说话’怎么做哎算了算了,过程就免了,直接把答案告诉我,快点儿。”
被她骚扰了一早上的周涛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接着又求救似地看向了站在她斜后方的林安,徐媛顺着对方视线转过了头,看到来人后稍微愣了愣,随后面不改色地扯出了一个无赖的笑容,精神抖擞地招呼道:“林老师您来啦,早啊。”
林安低头看了眼被她戏称为看图说话的几何题,也笑着回应:“早·”·说着又看了看密切注意着徐媛这厢动静的四周,示意大家安心早读后,转回头对还抿嘴瞅着自个儿的徐媛问道:“有题目不会做”·徐媛耸了耸肩,丝毫不避讳地坦诚道:“对啊,老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基础差,脑子又不好,这么变态的题,会做才奇怪吧。”
周围响起轻微的忍笑·徐媛虽措辞恭敬,所表达的内容却是实打实的挑衅,周围的朗读声渐渐消失,全都偷偷关注起后座两人的互动来··可让人失望的是,林安丝毫没有生气,他温和地笑了笑,对正偷瞄着“徐大恶魔”的周涛轻声问道:“作业都收齐了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周涛赶紧点头,接着又苦大仇深地看了眼徐媛的方向,林安成功接收到,笑着道:“那就先搬到彭老师办公室吧,徐媛的让她留下慢慢做,先不交。”
被威胁恐吓了一早上的周涛松了口气,立马站起来抱起练习册跑了··徐媛冲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没种”,又笑眯眯地转回头来,冲林安摊了摊手道:“林老师,您这是公然鼓励我违反校规么”·林安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道:“跟我出来。”
徐媛扬了扬眉毛·扔了水笔站起来,在一众幸灾乐祸的围观目光中跟着对方,大摇大摆地走向了班级门口··早上的太阳尚自带着丝羞涩的红光,半遮在不远处的X中图书馆后。
林安背光站着,徐媛微微眯起一双眼,迎着轻风和阳光看着他··“林老师,什么事儿啊有话就说呗,反正您手段高明,我徐媛甘拜下风,以后一准对您言听计从。”
小姑娘果然耐心欠佳,等了会不见林安开口,忍不住开腔讽刺道··林安知道她是在暗指半个月前自己留在家校联系本上的约见家长,而的确也就是在那之后,对方的表现渐渐规矩起来,也几乎不再早退迟到,更是在近期一反常态的多多少少补起了各门功课,想到自己当初壮着胆子给徐媛家长留言时,还完全不知道那位“家长”其实并非徐中,而是徐新,如果知道,他不知自己还会不会……·林安及时拉住自己又一次开始乱跑的思绪,定了定神,对一脸不耐的徐媛温声道:“下个月底市里有个省级的大型作文赛,老师想请你代表学校去参加,当然,事先还要再通过几次校内的测试选拔,和年级里其他老师选出来的同学一起。”
说着温柔地冲一脸见鬼表情的徐媛笑了笑,继续问道:“你愿意吗”·徐媛的反应简直像被雷劈了一样,她不可置信地看了林安一会,随后扯出一个更为嘲讽的笑来,掏掏耳朵极不正经地问对方道:“老师您说啥学生听不清啊。”
林安同她“斗智斗勇”了快一个月,对对方的精明与搞怪已了解得十分透彻,他没理会徐媛的不屑无视,只低头将夹在教科书中的一份试卷拿出来,递给了两手插兜的徐媛。
徐媛努了努嘴,伸手接过,抖开看了一眼,竟是自己昨天为了应付那场临时测验交上去的白卷,不对,或许不该这么说,她毕竟善心大发地胡诌了篇作文填在了上面··难不成这又是面前这傻`逼班主任想出来的新招数·想借着作文比赛的事儿来讥讽她写的这破烂玩意儿·明褒暗贬- cao -,她徐媛看着像是能吃那闷亏的人吗·明确了对方的目的后,小丫头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没想到刚要发难,林安忽然又对她微微一笑,接着说:“老师昨晚连夜批了全班一大半同学的试卷,你很特别,行文流畅,幽默风趣,角度新颖,虽然不是完全没有缺点,但老师相信,只要稍加磨练,一定会有更好的作品和成绩。”
·林安知道要说动徐媛不容易,这本来也只是昨晚看到对方那篇作文时一闪而过的想法,现在说出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果然徐媛完全不为所动,要知道她昨儿交上去的这篇作文,在从前可是她的几大杀器之一,看过的老师中就没有一个不气得七窍生烟的,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冲出去杀人放火一样,也是,哪个伟大园丁会乐意见到这样一篇对“光明和谐”不屑一顾,却拼命歌颂追捧那上不了台面的“社会黑暗面”的“佳作”·除了眼前这位。
无事献殷情,非女干即盗·徐媛很果断地翻了个白眼,一口回绝道:“不去·”·然后转身回了教室,消失在了林安略显失望的视线里··然而这事过去还没到半天,徐媛就发现自己的判断似乎出现了失误。
晚上七点,她被丁华送回别墅,被徐新严厉批评并剥夺了“户外娱乐”的她,一到家就上楼把自己关在了卧室,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发呆·白天的课上得实在是无聊,她强撑了一个上午,终于在吃过午饭后缴械投降,大睡特睡到了放学。
于是导致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今儿的数理化,她又是大面积的不会··唉,我徐媛就不是这块料对自身定位时分精准的她不甚沮丧地自我安慰了会儿,百无聊赖间,忽然灵光一闪,又将早上林安返还给自己的卷子从书包里翻了出来,她记得当时她接过这玩意的时候,似乎是看见对方在上面写了什么。
被柔的一团糟的卷面在桌上被铺开的一刹那,徐媛呆住了··林安隽秀的批注和字迹整整齐齐码在一侧的修改栏上,哪里可以稍加润色,哪里可以深入刻画,哪里精彩万分,哪里又略有不当,都被认真并坦诚地列在了一旁,不明真相的看了怕是会以为这是在分析哪篇当世名作。
徐媛心头震动,眼中的嘲弄逐渐被不可置信和狂喜替代,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知己一般,突然从桌前蹦了起来,捧着卷子在床上滚了滚,然后又飞快地坐起来,万分仔细地将那些话又从头至尾地看了遍,尤其是林安写在她文章末尾的那一句疑似感悟的总结: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我心向明,‘黑’有何惧,我心污浊,‘白’有何幸徐媛,愿你“梦想”成真,不改初心。
徐媛那叫一个激动啊,脸都微微发红,她坐在床边傻笑了半天,兴奋之余,又不禁深深佩服起她从小视为偶像的小叔来——难怪难怪,难怪徐新继上次见完林安回来就对她耳提面命,说让自己务必提高学习成绩,并且语文首当其冲,她那时候还以为她叔脑子进水了,又或是吃错什么药了,原来不是没有道理。
真是慧眼识珠啊·徐媛在这股激动中状若疯癫地度过了一整个周末,她将幼时爱看的志怪亦或某些人物的传记小说又搬了出来,一改先前不出门毋宁死的消极状态,老老实实在家“博览群书”,更将从未上交过的周记本找出,激情洋溢地写了好一通。
丁华几次抽空来看她,却跟着家里的阿姨一块儿被吓得魂不附体··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他徐哥不在C市,徐媛这丫头都能如此自觉,难不成是要变天了在如此的疑惑中,战战兢兢的一家子总算迎来了下一轮的工作日。
徐媛特意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到了学校,半小时后在组长惊诧的目光中甩上了自己的周记本,叼着笔,流里流气冲对方交代道:“记住了啊,把我的放第一本·”·而50分钟的语文课,她也异常地兴致勃勃,目不转睛地瞪着讲台上“柔风细雨”“文质彬彬”的林安,甚至还在对方提出问题却无人作答时自告奋勇的举起手,虽然答案多是错得离谱,看起来效果跟捣乱没差多少,但依旧无法阻挡她与生俱来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7班师生被集体惊呆了,这等奇闻,简直比这混世魔王在外面又闯了什么惊天大祸还要让人匪夷所思·很快,就连冯萍都知道了徐媛“大转- xing -”的消息,在办公室和林安和彭春林开玩笑道:看来期中的任课老师满意度调查咱林老师又要登上一个新的高峰了,从之前的99%荣升100%,有了徐媛这一票,林老师你圆满啦。
林安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也是疑惑万分,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懂徐媛突然的转变为何而来,又或许,这只是少年心- xing -一时的心血来潮,过不了多久,便又会回到原状。
可四五天过去了,徐媛依旧热情不改,但很快大家也发现,这持久的热情,似乎只针对语文一门课,其他课上这姑娘虽然也不再捣蛋,但还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毫不含糊,任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对她有任何惊动。
林安受宠若惊的同时,却也有些惴惴不安——徐媛的改变无疑让他压力大幅度减少,可另一个人连日来的杳无音讯和沉默,却让他一天更比一天紧张窘迫··徐新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从一个周五到另一个周五,林安不敢承认,自己在担忧害怕之余,更多的竟是一天更比一天膨胀的紧张期待。
夜深人静时,他甚至猜想过,徐媛对自己如此优待,会不会和那人有关然而每当类似的想法一冒头,他便会立刻用更快的速度去将其阻止,然后全身莫名升起一股羞耻燥热,这样的情绪反复,几乎让他整夜都难以入眠。
手机上的那串号码再没亮起来过,既无电话响起时的长鸣,也无短讯传来时的震动,林安每每都在这手掌大小的东西发出动静时莫名就红了张脸,又在每次确认并非徐新时克制不住地失魂落魄。
甚至到周五临近放学前,他将周记本发到徐媛手中时,险些几度产生探一探那人行踪的冲动··徐媛对林安心中所想毫不知情,从他手中将本子接过后,立马翻开看了看,在目光触及对方态度认真写下的大片评语后,高兴地保证道:“林老师放心,下周的周记我徐媛也保证按时上交”·林安对上对方真挚热烈的目光,将那不可告人的情绪收起,歉疚地笑了笑。
葛靖上周五去了临市开研讨会,为期十天,于是自己原定要交的校庆计划案便也一拖再拖,眼看着距离十一长假越来越近,葛靖的归期也快到了,心神不定的林安决定索- xing -晚上留在学校,将方案再完善一番,也好打发心中越积越深的彷徨和焦虑。
回到人去楼空的办公室,林安随意吃了点牛奶面包,将手机调成震动放到了一侧,开始强迫不知为何心跳越来越快的自己冷静下来,坐在桌边打开了办公电脑,PPT在鼠标的点击拖动和键盘的敲击下,慢慢改变了原有的样貌。
·林安坐在位子上,表面平静无波,然而不断看向手机屏幕的动作,却暴露了被自己极力隐藏的不安焦躁··七点过去,彭春林给高三上完晚自习后回来收拾了下,走了。
八点过去,q/q上冯萍发来语文组分享的课件文件后,头像暗了··九点,林安对着那份改无可改的PPT,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了额角,又取出软盘,像是终于无奈放弃了什么一般,起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却不料就在此时,始终安静的手机疯狂震动了起来。
林安愣了一愣,霍地转过了身,熟悉的号码浮现在亮起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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