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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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2)
·林安放下外套,飞快上前一步将手机拿起··“喂·”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太过急迫,他微微红了脸,为这忘了掩盖的冲口而出的喜悦而感到手足无措。
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出一声温柔的轻笑··朝思暮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明明遥不可及,却像近在咫尺,林安嗓子发干,耳朵又烫了起来··不一会,他听那人在对方问道:“林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稍一顿,又说:“‘在小叔潇洒肆意的前半生中,对兄弟做过最仗义和令人改观的事之一,便是不惧女干邪英雄救美。
’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林安怔了怔,心跳突然变得飞快无比,他隐隐想起这是上周他替徐媛改卷子时圈画出来的地方,英雄救美为错用,也是徐媛整篇作文中唯一的用词失误,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舌,刚要开口回答,却听徐新继续向他问道:“我没救过你么”·林安又一愣,等理解过对方前后两句话的所指对象后,脸刷得一下转为通红。
他嗫嚅着,大脑在这声似是而非的质问下变得一片空白··徐新在那头又笑了笑,轻声道:“我在翠芳苑门口,下楼陪我走走”·第11章 ·林安曾读过许多人笔下和重逢相关的描述,有矢志不渝亲密/爱人的,有高山流水相知故人的,它们或悲或喜,或哭或笑,或蓦然回首,或迎面而遇,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将此刻的自己囊括。
林安急切的脚步在看到那人的一刻猛然停住,他注视着对方在朦胧夜色中半靠着车窗的身影,路边的灯光斜照而下,将对方每一个细微举措照亮,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腿微屈着,手微抬着,目光微垂着,专注沉默;又像仅仅是偶然经过,轻松惬意地被风吹着,被月罩着,被从指间隐隐飘出的轻烟环绕着,随意淡漠。
小区里传来几声嘹亮的狗吠,掺杂着不远处公路上呼啸而过车辆的鸣叫,林安静静站在斑驳的树影中,耳中却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响如擂鼓的心跳··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人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灭了烟转过了头来。
目光猛然间相撞,林安怔了怔,猝然低下头,收回了胶着在对方身上的视线··片刻,目光所及的地面被一道缓慢靠近的人影尽数吞没··徐新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站在了他面前。
万分熟悉的沉默,在初现凉意的秋夜中弥散··林安两眼发涩,垂落身侧的双手悄然紧握·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静立在视线里对方的双脚,无声掩饰着心中的惶然和忐忑。
十几分钟前的雀跃如同一场幻觉,心乱如麻中,林安甚至不知自己此刻该用何种表情抬起头,去看向近在眼前的这张脸··直到徐新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出现··“林安。”
林安目光一颤··两人再次沉默下来,对方叫完这一声后便不再言语,像在等待谁的回应··林安收紧双拳,竭力排开纷乱的思绪,慢慢抬起发白的脸来。
一双满含温柔的眼睛落入视线··徐新看着他,几秒后,轻声问:“刚下班”·林安怔怔望着前方,良久,迟钝地点了点头··徐新微微一笑,又问:“吃过了吗”·林安像是被这笑忽然刺痛,仓皇又转开视线。
“……嗯·”·徐新依旧看着他,重又提出了先前在电话里的邀约,“……那一起出去走走”·林安看向他,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在不断涌动。
徐新坦然回视,片刻后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轿车··像是对对方的顺从早有预料,一路的停停走走间,两人俱都沉默,徐新甚至不曾开口问过身边那人对于目的地的想法和意见,下了高架后便径自向永宁大道的方向驶去。
林安在车内正襟危坐,两眼木讷地盯着自己的膝盖,一片寂静中,无数念头在混沌的脑中飞驰而过··以往避之唯恐不及的模糊记忆,再无法克制地从眼前掠过:醉酒的夜,失控的泪,心神大乱的胡言乱语;以及近期所知晓的与那人相关的无数讯息:陈建良的“调侃”,丁华的“规劝”,徐媛的“质问”。
它们时快时慢,时而完整时而破碎地从心头不断碾过,追不上,也无法轻易截获··惶急中,杂乱的思绪又从过往的幻影转移到眼前的现实··……他在想什么……他会说什么·……如果被问起,自己又该怎么去答,怎样去做。
林安心神恍惚地思索着,却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主宰过··车停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路口,徐新转过头看了坐在身边全程都低着头的林安一眼,突然开口打破了叫人焦灼的静默。
他问:“想不想听歌”·林安放在腿上的手一动,少一顿后,轻轻摇了摇头··徐新像是对对方极力掩饰的紧张和慌乱了然于胸,却无意点破,他又看了对方一会儿,收回视线重新转向了指示灯处,片刻后,状若随意地又找寻到了下一个话题。
“听徐媛说……你准备让她去参加市里组织的作文竞赛”·林安听见,微微一愣,两秒后,脸不知为何忽然红了红··“嗯。”
红绿灯转换,车子又继续朝前移动,徐新鸣了鸣喇叭,没有接话··林安惴惴不安地将目光挪至一侧车窗,深吸口气后,强迫自己再次张口,小心翼翼向对方解释道:“她……她很有天赋,我想让她借这个机会尝试一下……”·说到此处,却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又停住。
·“尝试什么”徐新看他一眼,问··林安讷讷,却忽然不肯再往下说··车平稳地驶往飞龙路口,徐新笑一笑,替他开了口:“尝试‘弃武从文’还是尝试改邪归正”·林安像是被这四个字猛地击中,以至定在了原位好一会儿,才恍然醒悟过来般,脱口否认道:“不不是……”声音虽轻却急促。
徐新目视前方,似是对他的失态毫无所觉,笑了笑后又问:“她同意了吗”·林安还未从适才的惊悸失措中平复,好一会后,方略显颓丧地摇了摇头,轻声回答:“……还没有。”
车像是快到达目的地,速度逐渐缓了下来,徐新沿着绿荫密布的大道开了会,随便找了个车位将车停了下来··彻底安静下来的车厢内,霎时只余下两道若有似无的呼吸以及顶灯所发出的昏黄光线。
徐新手搁方向盘上,偏过脸再次看向了身边的副驾座··林安全身僵直地坐在位子上,许久都不曾动过,他似乎察觉到了那道定格在自己身上异常专注的视线,苍白的脸无法抑制地泛起了一阵轻红。
“或许你可以试着再问一次·”·在这股让人无所适从的静谧中,徐新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林安手指微一蜷动,忍不住转头看向对方··徐新注视着他,脸上神色在灯光的拂照下,竟显出一丝异样的温柔。
林安在这凝视中愣住,心底的惶惑逐渐消退,而随之将其取代的,是另一股无法言说的莫名悸动··徐新向他微微一笑,沉默一瞬后,继续低声道:“毕竟人心易变,时间久了,很多问题的答案,说不定都会有所不同。”
林安心里一震··徐新望了他呆住的面孔一会,回头解开安全带,看向了漆黑一片的窗外,轻声道:“下车吧,到了·”·林安还沉浸在对方方才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中回不过神,怔了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跟着将车门打开。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立道路两侧的繁茂树木在数十盏地灯的照耀下,呈现出如梦似幻的迷人色彩··林安静立在徐新身后,脚边残叶被途径车辆带起的风卷起,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徐新在路边驻足片刻,迈开腿朝搭建在树丛后的其中一座木桥走去··这是C市城东区近年来有名的开放公园,占地颇广,内部设施一应俱全,亭台楼阁、花鸟游园,老少咸宜应有尽有,更因其绝佳的地理位置——东面商业步行街,西邻名校新址,故而从白天到夜间,这里的游客从来都是源源不断络绎不绝。
附近的市民也尤其喜欢在吃过晚饭后到此处闲逛,或有年轻情人呢喃低语在幽密林间,或有年迈伴侣依偎漫步在水月一色的河边··只是今日两人来的时间实在太晚,将近十点的夜色已十分浓重,一路走去,除却无意中碰上的一两对举止亲密尚且不愿归家的情侣外,毫无人声的园内甚至可以用清冷萧瑟来形容。
林安脸上悄悄泛着红,他目不斜视地跟在徐新身后,刻意忽略了两人先后落在木板上所发出的清晰且暧昧的声响··几分钟后,两人终于离开了傍水而建的狭窄木桥,踏上了平实宽敞的石板地面。
徐新的脚步慢了下来,随后不动声色地退至了略落后自己的那人身边··林安察觉到,稍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他微垂着视线,牢牢盯着前方的路面,然而由于太过靠近的距离,两人的肩臂总在有意无意间触碰相撞。
于是萦绕不去的灼热气息,让人的肩颈都跟着发起烫来··桂香浮动中,徐新的声音分外清晰的飘进了耳中··“还记得这里吗”·林安抬起头,略微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只见不远处的河面上飘着几盏应节花灯,横跨两岸的几座石桥被镶嵌其中的灯管照亮,交相辉映下,简直如同无奈分离的有情之人在两端深情对望。
林安刚回C市不久,许多地方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再加上这些年城市发生的巨变,更是让脑海深处的记忆显得面目全非··他看着眼前这些独特却陌生的景色,努力在脑中搜寻一圈后,颓然地摇了摇头。
徐新收回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和对方一起看向了十米开外的人工河面··“这里在十多年前,是个安置厂房的废园子·”·说完又回过头来,异常沉静地凝视住对方。
林安一愣,等明白过来对方言辞和目光背后的含义后,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处··极度惊诧过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感席卷而来··徐新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林安身旁,观察了片刻对方脸上的神色,随后笑了一笑,低头从兜里掏出了烟盒。
林安的视线牢牢定在他身上,微凉的晚风中,似乎周身所有器官都在刹那间丧失了体察其他事物的能力,于是自己的眼里,耳里,心里,只剩下徐新那被无限放慢扩大了的表情和动作。
他看着他嘴边隐约模糊的笑意,看着他眉间因烟瘾而浮现出的微弱恼意,看着他一手摸进了口袋,将烟盒握在了手中,又看着他对着烟头亮起的火星略一犹豫,随后征询地看向了自己。
林安嘴唇嚅动,曾经无数次壮着胆对对方说出的关切之语在齿间徘徊,徐新看着,忽而又一笑,将放到嘴边的烟又收了回去··这微小隐秘的动作,仿佛是一道只有自己同对方才能领会的暗语,林安晃了晃神,心骤然狂跳,慌忙收回了目光别过脸去。
徐新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他轻声道:“这些年我常回来这里·”·林安定定望着光影沉浮的河面··徐新看着他,长久的沉默后,忽然开口向他问道:“林安,这十二年……你过的好吗”·林安侧对着他的眼睫微一颤动,心中忽然滋生出一股空前的酸涩。
他呆呆杵立在原地,一时语塞··自己曾在不计其数的夜里不止一次地担心过,害怕过,恐惧过,怕有朝一日若能与对方再度重逢,自己将对对方的恼火和质问束手无策,可他从不曾幻想亦或奢望过,徐新会像此刻这般,向自己送来一句简单平静如同故友的问候。
林安冲着灯光下两人斜立的黑影点了点头,随后不知为何,又在暗淡的光圈里摇了摇头··徐新见了,并没有多问,笑笑后却又突然径自说道:“说实话,我过的不好。”
·林安一震,彷徨的心底兀地泛起一阵钝痛··“知道为什么吗”·林安呆呆望着脚下,视线毫无预兆变得模糊,他轻轻摇头,片刻后,又痛苦不堪地点了点头。
徐新面对着微风下波纹颤动的河面,继续说:“我时常想起年轻时在外闲逛的那些年,那时候想去近的地方,就靠两条腿跑,想去远些的,就坐船,坐车,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连想抽根好点儿的烟,也要考虑考虑自个儿的腰包还有没有存货。”
说到此处,徐新好似突然被那时窘迫的自己逗乐,极为短促地笑了笑,顿一顿后,方叹息似地补充说:“……好在那时候身边还有丁子,陈家楼。”
林安静静听着,目光闪烁中,似有万千话语哽在喉头·可他没有开口··徐新停了停,像是也一并陷入了过去混乱却生动的回忆里,他收回投落在河岸的视线,转回至林安的头顶,继续轻声道:“后来又有了你。”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淌下,林安的肩膀微微颤动,可他没有抬头··“林安,那时候的我,和你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一个是被从云端踹下到了泥潭,而另一个,是本就生在泥里长在泥里。
徐新看了对方一会,和十多年前相比,眼里的光似乎处处相同,可仔细看,却又好像处处都不同··他将视线长久地逗留在林安泛着光的侧脸上,良久,从内袋中掏出了一件细碎破旧的东西,随后置于掌上,缓缓向对方递了过去。
是一把钥匙··昏暗的灯光下,锈迹斑斑的柄身上贴着提示用的胶布已然泛黄,连边角都微微翘起,若不是被人细心维护,怕是早就连皮带壳一起脱落,可书写其上的几个数字,却仿佛丝毫没有遭受过时光的屠戮,依旧鲜亮如初。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305·林安全身震动,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把曾被自己珍藏又遗落的钥匙,慢慢抬起了手··却不想指掌相接的刹那,自己冰凉的手腕,会被来自另一端的温热坚定有力地握住。
滚烫的温度转瞬扩散··林安抬起头,对上对方无声的凝视··徐新看着他,片刻后一笑,又将手向后缩了缩,转而握住了那只同样泛着凉意的苍白手掌。
钥匙被围困在两人的掌心之中,像是一颗不安跳动着的心脏··林安泪眼婆娑地望着前方,视线朦胧中,徐新的样貌早已模糊,可过往那掩埋在心底、徘徊于梦中的种种,却随着指掌间流连的温度,而变得愈发清晰。
林安嘴动了动,有什么话就要破口而出,徐新却在这时又对他摇了摇头,轻轻松开了交握着的手··他静静看了对方一会,忽然将目光停在了那人的某一处额角,轻叹道:“疤还在。”
林安一愣··徐新又盯着那处看了会,轻笑了一声,随后半似回忆半似调侃地继续道:“还记得那年在长巷口,你被黄狗手下的人砸伤,我抱着你去医院,一路上看你流了满头满脸的血,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连腿都软了。”
林安怔了怔··徐新渐渐敛去眼底的笑意,低低问他:“还有印象吗”·林安望着他··时隔已久的记忆再次涌来——兵荒马乱的早晨,不绝于耳的怒骂,肆意飞扬的拳脚。
老王匆匆找来,说丁华在巷子口和红梅场的黄狗之流撞上,因怀疑就是对方刺伤了好兄弟陈家楼而积怨已久,口角中两方大打出手·徐新果断决定跟着一起过去看看情况,却勒令跟在后面的自己留在原地。
他在厂里焦躁徘徊,明知就算自己跟了过去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明知自己本应目的明确不该犹豫,也明知顺着徐新的意愿留下,是对逐渐失控的自己最为有力的当头棒喝和提醒。
可当看着对方逐渐消失在视线的身影,他仍旧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他躲在角落偷偷看着,看着那人低头避过后方的偷袭,看着那人灵巧转身和迎面而来的棍棒擦身而过,也看着那人寡不敌众地腹背受敌,看着那人的肩头、小腿、胸口屡屡在对手的重击下惊险逃脱。
心随之起落,意便再难坚定··于是看着看着,他逐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的初衷来意,忘了自己不应一错再错··也忘了丢弃理智走上一条不该走的路,所要面对的,往往是“头破血流”的结局。
“……记得·”林安喃喃回答··徐新仍旧看着他,片刻后,突然伸出手抚向了那个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低声道:“你醒后,我因为情急,还对你说过一句话,记得么”·林安定定看着对方。
那日病房内悬在头顶的灯光,仿佛伴随着这句问话一同穿过了漫长时光,重又将当初茫然恐惧的自己笼罩··徐新面色- yin -沉地望着自己,气急败坏质问他为什么要跟上去。
自己在对方那灼人的目光下犹豫着,彷徨着,最后战战兢兢地回答,因为担忧,因为牵挂,因为想和其他人一样,当困境来临时,能站在对方身边共同抵挡··可对方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林安沉默着,缓缓垂下视线,手里紧攥着的钥匙硌得掌心发烫··徐新像是洞悉了他内心所想,安静片刻后,又稍稍上前了一步··于是骤然靠近的气息中,多年前那个让人黯然的答案,而今却似乎摇身一变,成了叫人脸红耳热的情话。
他轻声重复着那个答案:“你的确和别人不同·”·林安抬头··只见徐新正分外专注地看着他,“起码对我来说,从来都不同·”·第12章 ·这句话犹如力道强劲的迷幻剂,加上花香浓郁,晚风温柔,林安直到返程路上都还是懵懵懂懂魂不守舍。
其余的话徐新没再讲,仿佛十二年前那不堪的过往和数天前的醉酒失控都不复存在一样,所有的话语和神情,向自己展现透露的,都只有无尽的缅怀和情意,而没有丝毫的嘲弄与愤怒。
而自己长久以来为之辗转难眠和羞于启齿的过错,也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林安坐在车里,看着从眼前飞速闪过的都市夜景,混乱的思绪跟随狂乱的心跳,一同在安静的车厢内跌宕沉浮。
手腕、掌心以及额头,似乎都还残留着那人灼热的温度,林安偏着脸,无意间瞥见映- she -在玻璃上的那张被烧红的面孔,触电般转开了视线·这股掺杂着不安的隐隐喜悦,和从喜悦中隐隐透出的躁动忐忑,竟叫他比去时还要紧张窘迫。
他双眼不错神地盯着车外,一时间好似痴傻了般,一动也不敢动··二十分钟后,视野逐渐从宽阔转为深幽,车速慢慢缓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某栋居民楼下。
林安依旧呆呆地坐在副驾位上,没有丝毫下车的举措··直到沉默了一路的另一端突然发声,才在这仿佛凝固的空气中引起了一丝波动··“到了·”·林安喉头一动,许久,方极轻微地应了一声,“嗯。”
徐新转过头,看向他··林安从车窗中发现这无声的举动,刚从脸上退下的热度又燎原般在全身蔓延开来··“从下周开始,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我都有空。”
林安从车窗上收回视线,目光垂落在中规中矩摆放在大腿的两只手上··“……嗯·”·徐新看着他,安静片刻后忽然从喉间滚出一声笑,于是极力隐藏的紧张羞怯再难掩盖,在这言说不明的暧昧中,有人连脖颈都红了个透。
徐新又看他了一会,接着问道:“国庆有假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点头··“几天”·“……加上周末,五天……”·徐新挑了挑眉,沉默一瞬后,又继续道:“有什么安排”·林安忽然没了声响,好半天后,才低声回道:“打……打算回趟家。”
徐新听后点了点头,几秒后突然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惋惜··林安手一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过度紧绷的情绪,让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空白。
就在无比懊恼颓丧之际,对方那饱含玩笑之意的声音却忽然又在旁侧响起··“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林安愣住··徐新说完,转头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稍一停顿后,又接着温声道:“不早了,早点上楼休息吧。”
林安没吭声,在座位上又呆坐了好一会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般轻点了点头·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扣,又抬头略带怯意地看了眼正微笑端视着自己的人,微红着脸伸手摸向了身侧的把手。
车门打开的瞬间,带着寒意的风迎面扑在了热烫的皮肤上,让混沌的思绪终于捕获一丝清明··林安逃难似地弯腰、低头,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让人窒闷难耐的地方,却在即将钻出车厢的一刻,又被身后传来的低沉声音牢牢定住。
“林老师·”徐新在身后叫他··林安顿住,局促不安地回过头··徐新看着他,少顷后一笑,意有所指道:“保持联络·”·灯光下的清瘦身影稍一怔,随后烧红着脸点头轻应了声,飞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徐新坐在车里,将车窗降下,目光落在对方疾步走入的楼道口,嘴边的笑意渐渐冷却了下来··他将刻意调成了静音模式的手机从置物格中取出,随手搁在了托架上,又静坐片刻后,发动车子朝小区门外开去。
将近深夜的路上不复白日里的拥堵繁闹,宽阔的路面上人烟无几,只剩林立两侧的路灯不知疲倦永不停歇地向前不断延伸而去··手机突然在一片寂静中亮起,徐新瞥了眼屏幕上跳跃着的来电者姓名,抬手按下了通话键。
一道略显愠怒的声音立时在耳边响起··“徐新你他妈的搞什么鬼”·徐新看着前方路面,微微一皱眉头,没吭声··那端又继续冷声道:“电话不接人也不露面,知不知道佳琪她在龙山饭店等你到几点7点到10点,整整三个小时你他妈不想赴约为什么早不拒绝真不把我们马家当盘菜是吧”·车在路口停下,徐新听着手机里怒气冲冲的质问,手指叩击了方向盘几下,笑一笑后漫不经心回道:“抱歉。”
对方显然被这句毫无诚意的道歉刺激到,脱口而出:“你”却不知为何,下一秒又将怒意敛去,沉默一会后问:“你现在在哪儿”·绿灯变换,徐新打了打方向盘,向左拐了个弯,“回竹园路上。”
那厢闻言嗤笑了下,语露嘲讽道:“回竹园徐新,别告诉我你才刚下飞机,是不是等会儿还要开个视频会议啊”·徐新也跟着笑,却没任何回答的意思。
对方等了等,突然叹了口气,一改先前的气急,颇有些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徐三,我没有一定要撺掇你跟马佳琪的意思,只不过这么些年了,我堂妹一心扑在你身上,你也总得给点儿面子。
她可是我爷爷唯一的孙女,从小被全家上下宠着惯着,就没遇到过一点儿不如意,可以说除了你,还没谁让她碰过壁·再说了,88年医药改制那会,她爸也没少帮衬你二哥不是”·徐新淡淡一笑,依旧没吭声。
电话里静了一静,忽然又话锋一转,“听说你B市的合作案拿下来了”·徐新看了眼从旁侧飞驰而过的车辆一眼,随口应道:“恩。”
“哦……恭喜,那照惯例,孙院长和卫生局的蔡老是不是也是时候来C市‘考察’了”·徐新眼神动了动,沿着小道又朝前开了二十来米,随后将车停在了一栋别墅门口。
他冲迎上来的小王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靠近后,掏了根烟出来点上,一手搭在敞开的窗沿慢条斯理抽了起来··“怎么,马少爷想分一杯羹”·马溢浮闻言哈哈一笑,好像瞬间换了个人似的,他笑道:“不敢不敢,咱C市没改名换姓前,谁敢在您徐府门前动土哪”·说着状若随意道:“闲话家常罢了,别紧张。
马某还是对徐三少今儿晚上到底是干什么好事去了更感兴趣,竟然放着我们貌美如花的马大小姐置之不理”·徐新弹了弹烟灰,“没什么,去拜访了一位故友而已。”
电话里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数秒后,马溢浮的声音才重又出现在通话里··“哦只是老朋友而已”对方说着,忽然含义不明地笑了笑:“看来马某的思想觉悟的确还是有待提高啊,我以为能享受堂堂徐三少一落地就马不停蹄赶去相见待遇的,怎么着也得是个老情人,”略一停顿后,又接着道:“或者说……是个蓝颜知己”·徐新含烟的举动一顿,紧接着笑了笑,“马少消息很灵通。”
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改天必须让手底下的人好好跟着您学习学习·”·“哎,哪里哪里,‘雕虫小技’而已。”
徐新一勾唇,不语··“不过作为哥们我还是要提醒徐兄一句·”片刻沉默后,那方又语气颇为严肃地送来一句··徐新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喷了口烟,“洗耳恭听。”
“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徐兄,乱花渐欲迷人眼,到时候可别一个不小心,又栽进了同一个坑里·”·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语毕,不等这端反应,便将通话挂断在了彼此的沉默里。
徐新看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一会,恰好 11点整··昏暗的车厢中,这两个数字显得尤其亮眼,保持距离并肩而立,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已然拉开序幕的无声博弈·徐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耐心地将烟抽完,拿过放在一边的外套,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王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和钥匙,毕恭毕敬地跟在后头··“徐媛呢”徐新看他一眼,问··“一早就回了房,现在应该睡了。”
徐新脚下停了停,微一扬眉,似是有些怀疑··小王看他似乎心情不错,便笑着多说了几句:“徐小姐最近不知怎的,像是转了- xing -子,足不出户不说,连三楼的游戏机也不怎么去碰了,倒是去您书房去的很勤,还偷偷跟丁先生打听咱市里的图书馆,呵呵,倒真有点儿要考大学的样子了。”
说着跟上一步,身体略往徐新方向倾了倾,笑着低声道:“袁姨私下里还悄悄跟别人讲呢,说她这两天头疼病都跟着好了不少·”·徐新想起傍晚刚到家时看见的那张被耀武扬威摆在自己书桌上的试卷,心中大概猜到其中关窍,却没多说什么,只无奈摇摇头,在玄关处换好鞋后步入了寂静无声的客厅。
家里果然平静的不可思议,托徐媛的福,整栋别墅难得提前得到了一丝安宁··“行了,今晚没什么事了,你去把车停好,也早点回去睡吧·”徐新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水后,抬头吩咐道。
小王应声出去了,徐新独自在客厅里闭目养了会神,也揉了揉太阳- xue -,起身往楼上而去··徐媛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徐新经过时习惯- xing -地转头看了一眼,却见房门虚掩着,并不曾关好。
他脚下一顿,折回了几步,只见微敞的门缝中透出一缕光,显示着主人尚未安睡,然而里面一反常态的安静,却又似乎和这一推断相悖··难道是灯忘了关·徐新略一皱眉,又打量了眼竖在面前的门板,再一联想刚才在楼下小王的“汇报”,心头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他稍一犹豫,准备推门进去看看,却没想在手即将触到门把的一刹那,意外听到了徐媛从里面传出的一声难掩惊喜的询问··“喂,是林老师吗”·徐新动作停住。
徐媛的语气难得露出了忸怩之态,似乎是得到了电话那头的回应,下一秒又轻声道:“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啊,我刚还担心这么晚给您发信息,您还能不能看到……”·徐新站在门外略一挑眉,在他的印象里,徐媛鲜少有这么“乖巧礼貌”的时候。
他收回了虚握在门把上的手,脚步却仍旧定格门外没有挪动··徐媛的声音继续从里面陆续传出,徐新又站了一会,等听到和“比赛”、“报名”相关的字眼时,不由了然一笑,随后便伸手将房门轻轻带上,转身缓步回了书房。
黑暗被灯光驱散的刹那,徐媛留在书桌上的答题卷再一次出现在了视线中··徐新走到桌边,斜倚住沿角,掏了根烟出来点上··窗外是极致的黑,而房内是极致的静,徐新对着面前玻璃窗上透出的模糊人影一阵吞云吐雾,片刻后突然转过头,再次将那张轻飘如羽的试卷拿在了手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跃然纸上,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书写其上的描绘和评述,像是在看一段和自己毫不相干陌生又荒唐的人生··直到末尾处那两句字迹熟悉的评语。
“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我心向明,‘黑’有何惧,我心污浊,‘白’有何幸”·“徐媛,祝你梦想成真,不改初心。”
目光长久地流连其上,针落可闻静驻不动,似痴迷,似瞻仰,然而嘴角无法掩盖的所流露出的笑意,却又像是一场再明显不过的反讽,在怀疑,在嘲弄··桌案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徐新从凝滞的思绪中抽身,目光一偏转向了桌面:是一条新进的短消息,·他放下卷子拿起手机,看到发件人姓名后愣了一愣,随后一扬眉点开了讯息。
只有两个字:“谢谢·”·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随后便要按掉屏幕重新放回到桌上,却在即将触碰到桌面的瞬间又改了主意,重又将手机拿回到了眼前。
手在通讯录中稍一搜寻和迟疑,对方的号码便被拨通··“……喂”·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道略显慌乱的声音··徐新笑了笑,停顿了两秒后明知故问道:“谢我什么”·那头安静了一瞬,片刻后才回答道:“是、是作文竞赛的事……徐媛答应了……”·徐新灭了手中的烟,似乎并不意外,低低“恩”了声。
“她说是你……”对方略一顿,继续轻声道,却不知识什么原因,话说到一半,便又止住了声音··徐新察觉到对方无意间透露出来的紧张,微微一笑后接过了话头。
“所以林老师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发一条‘毫无诚意’的短信来”·这下另一头连急促的呼吸声也消失不见了,徒留下一片叫人手足无措的沉默。
好半晌,那头才似乎重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急否认道:“不……不是……我……”·然而刚张口说了几个字,便被徐新饱含笑意的声音再度截住。
他抬眼看向了窗外深不见底的夜幕,直截了当地提出了答谢要求··“不如……改天林老师请我吃顿饭”·之后稍一顿,不等林安回应,便又补充了一条:“时间我定,恩”·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第13章 ·这一夜,注定是让人难忘的一夜。
以至于时间的针脚早已走入了崭新的一天,有人的思绪却仍停留在那让人时喜时忧、忽悲忽愁的情绪中无法回神··一整个周末林安都过得心绪不宁神思不定,说是浑浑噩噩都不为过,再过一周便是叫人心心念念的国庆,他在屋子里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时不时又翻出早就买好的客车票看两眼,下午将几个房间打扫整理好后,又下楼到小区附近的超市漫无目的地逛了几圈。
两点多的时候林母来了个电话,问了问有关国庆长假回X县等事宜,林安听着电话里母亲关切的询问,不知怎的,脑中忽然又浮现出前一晚徐新问起十一节假安排时微笑望着自己的脸,于是声音也变得莫名干涩起来。
他轻声回着林母的问话,又简单说了几句家常后,便挂断了通话·周末的超市较平时总要更热闹些·他微微出神地站在某一栏货架前,看了好半天也没再向前挪动一步。
徐新昨夜的种种话语和表情,都在此刻突然变得鲜亮清晰起来,林安呆呆立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回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流转在那人眼底的神色都不愿放过。
那些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不敢面对、不愿深想的种种,似乎都借着这白日里耀眼的日头和喧闹的人潮,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直到那低沉的声音第二次出现在耳畔——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林安白`皙的脖颈突然变得通红··附近的工作人员见他长时间站在这一区域不动,试探着走近打了个招呼··“先生,要买餐具吗这一片大多都是瓷质的,最近在做促销,您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或者前面还有一排是木质的,最近也挺流行的。”
林安乍一听见身边响起的清亮悦耳的声音,猛地收回了游离多时的神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日用品区··心还在狂跳,甚至连额角都微微冒出了汗,他稳了稳心神,缓了几秒后才转过头,对热心的服务员小姐温柔笑了笑,轻声道:“谢谢……我再看看。”
说着便如做贼心虚一般,快步向前走去,·然而刚要越过货柜的末端,一只小巧浑圆的物件突然闯入了视线·林安脚下一顿,本快速挪动着的脚步缓了下来,以至于彻底擦肩而过后,仍是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
此后的十多分钟内,那件大方淡雅的陶瓷物品都滞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林安在二楼的各个货品区域一通乱走,最终还是抵不住心中无端而起的情绪原路折返了回去。
他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搜寻着,几分钟后,终于再一次站在了那座货架面前··他嘴巴微抿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件瓷制品看了许久,视线也随之在价牌的物品名称处不断闪烁流连,直到十几秒后,双手率先甩脱了理智的桎梏,缓缓抬起触摸到了对方那温润光滑的表面。
“先生,需要帮您包起来吗”·林安收回手,回头看了眼,还是之前那个小姑娘,他冲对方腼腆笑了下,刚要回答:“不用,我不抽烟。”
却不知为何,即将出口的话又突然被生生咽了回去,他犹豫了下,又忍不住回头朝架子看了眼,随后微红着脸点了点头,道:“好,麻烦了·”·从简单包装到柜台结账,前后不过两分钟,林安拿着购物凭单走出超市大门时,仍无法从那股莫名升起的羞臊感中脱身。
他站在路边,低头看着单据上机打冷硬的字体:“陶瓷手绘河池烟灰缸,价格129”,刚平息下去的热浪不禁又开始在耳颈处肆虐蔓延··回到住处几度进出客厅与卧室后,林安才猛然惊觉在这近七十平的屋子内,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容纳下这烟灰缸的地方,它就像一位不速之客,放在哪里都显得格外惹眼突兀,更像一份被精心包装过的妄念,出现在哪里都让人倍感羞惭无地自容。
他清楚自己并没有抽烟的喜好,也清楚以后亦绝无丝毫可能去沾染,可却仍旧管不住一双眼去看,管不住一双手去摸,更管不住一颗早该如一潭死水的心重起波澜,甚至于重燃希望。
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林安定定望着眼前被放置在茶几上的瓷白物品,对心底那昭然若揭的答案无比清晰,他又呆呆看了那烟灰缸一会,如同曾经无数个夜里和某双沉默却温柔的眼睛对视一样,明明心神俱乱,明明摇摆不定,却仍要保持清醒,强自镇定。
突然,像是再无法忍受这种似自省又似拷问的折磨,林安突然站起身,将这买了还不到20分钟的烟灰缸锁进了卧房的橱柜里,就像锁住一夜间在自己心中疯狂滋生出的有关于那人的绮思一般。
随后他找出课件,握着笔端坐在床前的书桌旁,想借备课让窒闷慌乱的心绪得以缓解平复,却不想甫一翻开书页,落入视线的便是两周前刚备过的《荷塘月色》,于是那天的惊与喜、忧与愁,连带着厨房温热的姜茶、卧室被刻意忽视的外套,都如重获自由的囚中之鸟,从记忆的闸笼中飞扑而出。
林安怔怔对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字迹发了会儿呆,最终颓然地放下手中的笔,放弃抵抗一般合上教材··静坐片刻后,他又抽出那份打印好的,准备于下周前往葛靖处汇报的校庆计划案看起来,却在目光触及特色项目提议那一栏时再次顿住。
他无声望着自己亲手输入的“可安排家长开放日,邀请学生家长来校参观并参与授课活动”那行字,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当时当日打下这些字时的真正目的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立即掐灭在了混沌的思绪中·林安目光僵直地盯着手中的方案,不知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态,竟比昨夜同徐新对谈前更不愿、也不敢深究下去。
于是整个周末的大好时光,都在这股坐立难安的莫名焦灼中流逝··甚至当周日的夜幕终于降临时,林安心中居然升起了一股难以描绘的雀跃·当然,这份雀跃最终的归属者,他同样没勇气去细细考证。
只是入梦前几次三番习惯- xing -看向手机屏幕的目光,却无法轻易遮掩··同样无法遮掩的,是当视线触及依旧漆黑的屏幕时心底那悄然而生的失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和一周前一样,徐新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邀约后,便再无别的音讯传来。
周一徐媛照例怀着对林安独有的热情和“善意”,准时准点来到了教室,她安安分分在学校捱过一整个上午后,于午休时间“登门造访”了林安的办公室。
·彼时林安正在罗汉园葛靖的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都有各自的班务在身,于是整个语文二组的办公室内只剩下菜鸟冯萍闲坐在位,百无聊赖地和好友白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q/q,她突然听到敲门声,只以为是哪个班的课代表又交中午的课作来了,便埋头在电脑前扬声喊了声“请进”,不想对方进来后没两秒,便出声向她问道:“林老师不在吗”·冯萍这才注意到来者竟是X中恶名远播的徐媛。
她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这办公室里见着对方,还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候这祖宗头发染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的闪闪发光,脸上的表情也是一贯的不可一世,跟眼前这个一头黑发整齐束在脑后、校服穿戴齐整的漂亮姑娘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冯萍几乎都要怀疑一个月前站在这里对着人民教师“妙语连珠”、口出狂言的混世魔王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了··说实话,饶是面对如今改头换面了的徐大小姐,身为初来乍到的实习生,冯萍的心底仍旧有些打鼓,照她的想象,像对方这样的“害群之马”,如果哪天突然不请自来,多半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冯萍想着,勉强冲对面扯出个笑来,问:“有什么事吗林老师有事走开了,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我说,回头我转告他·”·徐媛闻言只笑笑,朝林安办公桌打量了几眼后,顺手就拉开了他的座椅,然后在冯萍紧追着自己的目光中一屁股坐了下来。
“报名表呢”她从林安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来,绕着手指飞快地转着··冯萍一头雾水地瞪着她,·徐媛兀自嘀咕了会,一双眼绕着堆满课件和书本的办公桌转了圈,之后定格在了某叠被放在练习册旁的空白表格上。
“X省育苗杯作文大赛·”她看着表格上方的标题,撇了撇嘴后伸手拿了一张到自己面前,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填写了起来,几分钟后,又放下笔一扬眉冲仍旧时不时瞟向她的杨萍道:“参赛表我填好了,林老师回来麻烦叫他看一下,谢了啊。”
说完便扬长而去了··杨萍愣在座位上,好一会都没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如果自己没看错,刚刚徐媛拿在手上的那份表格,是最近语文组格外重视的育苗杯参赛表·这是什么情况·q/q上白静见她好一阵不回消息,又发来一个抖动,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啊,午睡去了得,刚准备给你爆个大新闻,看来又没机会了……是有关你心心念念的林大帅哥的哦。
冯萍回过神来,脸一红回道:胡说什么刚办公室来人了··一行白鹭:哟,还不肯承认,你自己看看,前面我跟你聊天儿你一整个爱搭不理有气无力的,一提那林老师你立马精神了·一行白鹭:你自己回头翻翻记录,你前面给我的回复耗时多久,刚这一条给我的回复又花了多久有一秒没有·下一秒又话锋一转:你刚说谁来了·冯萍松下一口气,回复:徐媛。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排感叹号··一行白鹭:她来干啥又跟林老师杠上了不对啊,不传说现在那丫头已经被林帅哥收服了吗,林帅哥指东那丫头绝不打西·萍水相逢:她来填表。
一行白鹭:填表什么表违章乱纪表·冯萍无语翻了个白眼:育苗杯的报名表··白静:我去你再说一遍什么表·冯萍:……·白静:乖乖,不得了不得了,看来林帅哥的传言是真的啊,哎萍儿,我刚还想跟你说这事儿呢·冯萍眉头一皱,突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白静:你还记得上回林安请病假放了葛靖女魔头鸽子的事儿不,葛靖当场就跟陈主任呛说校庆结束后要开个群山大会,看看这位林老师背后靠的到底是哪座山头。
冯萍当然记得,她那时候还为林安打抱不平过一段时间··白静等了一会见冯萍不吭声,又继续在对话框中写道:今儿早上我刚来学校,就听我们办公室的小杨在那儿说有关这位林老师的事儿,她不是最近交了个男朋友吗上礼拜五下了班他们看完电影吃完饭就到东区的人民公园逛了逛,就永宁大道附近那儿,结果你猜她碰见了谁·冯萍看着对话框上出现的一大段文字,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却仍问道:谁·白静:林安啊·冯萍手没来由地一抖,过了几秒才回:那又怎么样了……谁规定林老师就不能逛公园了……·白静:但他不是一个人逛啊,他旁边还有个人,举止非一般的亲密,你猜又是谁·冯萍:……·白静:是徐媛他小叔,徐新,还记得吧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咱X市响当当的头号地头蛇徐家最小的儿子。
冯萍:会不会看错了……再说小杨怎么会认识徐新·白静:傻啊你,小杨不认识,小杨的男朋友不能认识啊她男朋友家里好像也是做生意的,之前跟徐家有过点往来,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静:哎我说萍儿,当初我说早有传闻说这林大帅哥有背景你还不信,现在都被咱同事亲眼撞见了,认清现实了不别告诉我俩大男人大半夜的约在公园是为了聊祖国建设或者X中未来的哈,这鬼话也只有你会信,我可不信。
白静:还是说……你觉得徐家这靠山还不算硬·冯萍愣愣看着屏幕:也许……只是恰巧认识呢……也没规定说林老师就不能正好就认识学生家长吧……·白静:……你赢了。
一分钟后···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白静:冯萍你是真傻假傻你知道林安是怎么调过来的不他以前待的X县二中虽然也不算差,但跟X中能比不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好吧……但怎么说调来就调来了,你就不想想·冯萍:不说他是优秀青年教师代表,被挖来的么……·白静:优秀教师每年都有,再说咱C市的会比X县的少得费心劳力地上那儿去挖·冯萍没声音了。
白静继续说着上午刚得知的第一手八卦消息:事实是,这位林老师是被人亲自点名调来C市的,人早在铺路了,去年X中评星时出娄子,人大伯上台一句感谢母校就给摆平了,今年年初人小叔又突然大发善心地跑来新捐了一栋实验楼,还就建在他家老爷子雕像的旁边儿,好人好事儿做到了这份上,人想栽培一人才,调动一个小教师,谁会拒绝·冯萍: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白静没有回应,只说:上午年级组都传开了好吧,就你个大傻妞什么也不知道,小杨刚还跟我开玩笑呢,说难怪林老师长这么一张脸还找不着女朋友,原来有深夜幽会富家公子哥的情趣爱好。
冯萍:什……什么意思·白静发来一个噤声“嘘”的表情,道:同- xing -恋娘娘腔二椅子总之就是……呃,这一类人的嗜好吧……·冯萍:同、同- xing -恋·她几乎傻了,这个鲜少出现在她生活中的词汇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和世界,是她从不曾真正了解和涉足过的,可饶是如此,她也清楚地知道身边大部分人在提到这两个字时,脸上所流露出的表情多是鄙夷和嫌恶,而安静温和的林老师在她眼里是那么负责正直和善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样一个人放在任何和美好相对立的位置上。
白静又说了几句,不外乎是让自己擦亮双眼洗清大脑,不要为色所迷云云,冯萍已统统听不进去,直到半小时后林安从校长办公室回来,她依旧被白静所带来的所谓爆炸- xing -消息震得魂飞天外,于是连带着看向林安的眼神,都变得些微异样起来。
林安见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中似探究似怯惧,不由露出个笑来,问道:冯老师,怎么了·冯萍猛地回过神来,双手佯装忙碌的模样在桌上胡乱摸索了几下,随后结结巴巴开口:“哦、哦,没什么……对了林老师,刚徐媛来办公室里填了张报名表,放在你桌上了,你……你有空可以看一下。”
林安低头看了办公桌一眼,向对面笑着点了点头,回道:“好,谢谢·”·此后半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内,冯萍的思绪都再也无法从面前这个瘦削的背影上转移开,她想着从开学至今,林安对徐媛种种的“格外”关照,又想到徐媛对林安突如其来的“与众不同”,不禁有些莫名难过起来。
林安坐在桌前,对背后的目光的毫无所觉,他静静看了徐媛留在桌面上的报名表一会,打开电脑登上系统,仔细地替对方将个人信息输入保存好,又趁剩余时间将早读上学生做好的默写试卷批改了一番,之后备课、查资料、找素材,除却偶尔喝一两口水,或是出去上洗手间外,几乎无时不刻都在埋头工作。
葛靖似乎并不像之前冯萍在电话里所告诫的那般严厉,对上次自己的因故缺席也并未表现出不满,甚至在听到自己所提出的有关校庆特色活动安排的想法后,欣然表示了支持和赞同,还关切地问了问他最近的状态和情况,并以徐媛为例子着重表扬了他在教育上的优秀表现,甚至提出届时有关校庆的家长开放日活动的详细计划,还要邀请他一起参与进来。
“我觉得这个活动的意义非常好,既强调了我们X中关切学子们的家庭环境和影响,又能向家长们展现我们的成果和努力·亲情的稳固和增进,往往是学习和奋进的保障和动力,林老师,希望你之后能积极配合,有个别非常具有代表- xing -的学生的家长,我们可以考虑请过来,在那一天中参与更多有意义的活动,比如……你们班上的徐媛同学她最近的进步很大,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安回忆着葛靖在罗汉园说的话,一不小心便又分了神,他偏转过视线又看了眼放在一旁的徐媛所填写的报名表,手下意识地又将笔筒边的手机拿起,键盘和屏幕同时亮起,可却并不曾出现他所暗怀期许的东西,通话记录、短信收件箱,具都空空如也,波痕了无。
他沉默无声地看了一会,刻意忽略掉心底随时间推移而越发浓烈的失望,将手机放回了原处··下午没有他的课,他不定时地去教学楼7班的门口转悠几圈,晚自习快结束时前去组织了一下放学的事宜后,便再次回到了办公室。
冯萍一反常态地没有再邀他一同下班,到点以后便收拾好东西支支吾吾和他告了别·林安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继续批作业、备课,循环往复·也不知是在躲避什么,直到近十点才步履沉重地返回小区。
此后的整整一周,林安都在这股莫名紧绷的情绪中度过,只有不停歇的工作,才能让一切“杂念”暂归于尘土··这五天内,林母来过两通电话;学生家长亦来过数条短信,就连丁华,也时不时会给他转两条流传甚广的搞笑短讯或彩信。
唯独徐新,唯独那人,再没半点消息··——不如林老师改天请我吃顿饭·——时间我定··林安不敢承认,这便是自己情绪反复、日夜等待的有关回复。
终于,又一个周末临近眼前,学生们的情绪在这个周五显得异常高涨,连平素最为紧张严肃的数学课,也难以让他们控制住一颗无比雀跃和蠢蠢欲动的心··国庆长假终于来了。
林安同样在这一天雀跃着,甚至期待着,不是为了假期,而是为了那一点渺茫到有些微可笑的推断和幻想··毕竟那人第一次给他短信和电话是在周五,第一次约他相谈会面也是在周五……·多日压抑的思绪似乎终于在这一天彻底膨胀和爆发,越临近晚上,越无法再将渐失的理智说服,可直到午五点三刻将班上的学生全员解散后,手机依旧没有捎来那人一丝一毫的讯息。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倒是林母在六点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电话,再次确认他今夜返程的时间··林安强打起精神一一回答,又相互嘱咐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他订的票是晚上七点半,车站离X中并不远,打车15分钟便能赶到·林安离开学校回到了小区,上楼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准备拎上提前整理好的行李箱,出门赶往车站。
可却不知为何,到了门口又忽然折了回去,打开柜子将一周前一时冲动买下的烟灰缸拿了出来,他端详了那烟缸片刻,稍一犹豫后,将它放进了行李箱,然后才彻底离开了这间出租屋。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接一层应声亮起·林安提着箱子走出楼道大门时,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他察觉到后愣了一愣,随后似在一股若有似无的感应下立马放下箱子,将手机掏了出来,等看到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署名和号码时,一抹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发觉并阻拦的欣喜和笑意,就从心底直接传达到了脸上每一个表情。
“……喂·”·“在哪儿”听筒的另一端传来低沉的声音··林安紧了紧握在拉杆上的手,轻声回道:“翠、翠芳苑。”
·那头顿了一下,林安似乎听见了那方隐隐约约的鸣笛声,过了两三秒后,徐新的声音才又响起:“我记得你上次说国庆要回家”·林安轻轻应了一声:“恩。”
“几点的车”·林安一愣,“七点半……”·那头闻言答应了声,随后一笑:“那还来得及·”·林安呆了呆,下一秒便听对方又继续说道:·“待在原地别动,等我两分钟。”
第14章 ·夜色还未及将天边的余光全数吞灭,可那阵阵晚风中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涌动··林安站在树影中,几乎整个身体都掩藏在了巨大的- yin -影中,他握着已然终止了通话的手机,斜对着某个路口静静等待着。
徐新会从哪个方向来,他无法判别,而自己终将往哪个方向去,亦无从得知·但这未知的忐忑,却不会让心中潜藏的祈盼和喜悦有分毫的褪色··车灯的光束很快从身后拂照而来,林安察觉到动静,微低着的头抬起——一辆银灰色轿车已然停靠在了他身侧。
车窗被缓缓降下,逐渐露出坐于驾驶位上之人的全貌··徐新冲还愣愣望着自己的林安一笑,轻声道:“上车·”·林安垂在腿侧的手一动,却没其他多余的动作。
徐新见状又一笑,打开车门后绕至他身边,替他将脚边的行李箱提起放进了后备箱,合上车盖后又几步折回,将副驾的车门打开,随后在彼此的对视中温声道:“我送你。”
林安看着对方,目光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掩藏其中,数秒后却只微垂下脸,未发一语地坐进了车··假期前夕的C市爆发出了不小的车潮,走走停停中,窗外大小车鸣不绝于耳,然而车厢内却是一片静默。
直到上了通往城站方向的高架,行驶才总算变得顺畅了些,徐新看着前方车流,忽然开口道:“项目的事这周突然出了点变故·”·原本看着窗外的林安闻言微微一怔。
对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仿佛是一个解释,默然回应了这一周来自己的彷徨与无措,林安听在耳里,不知怎地,心跳就快了起来··于是慌不择路中,他立即摇了摇头,随后又轻声回道:“没、没关系……”·话音刚落,便听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他这才反应过来,为自己无意间所袒露的企盼和心意而感到面红耳臊··好在徐新并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他略一沉默,又开口问道:“徐媛这几天有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林安摇头,尚未及从适才的慌张中脱身,隔了好半晌后才继续低低答道:“她……她表现很好。”
徐新不曾言语··林安稍一顿后,接着道:“比赛的事情也参与得很积极……辅导老师和几位学校领导都夸她懂事了不少·”·林安两手规矩地搁在腿上,脊背也因紧张而稍显僵硬,几乎笔直地倚靠在椅背上,加上轻声细语低脸谨微的模样,像极了公司里小心翼翼向上级汇报工作进程的下属。
徐新无意中扭头看到,眼底不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来··许是感觉到身侧那不时向自己扫来的若有似无的目光,林安的“汇报声”越转愈弱,直到车厢彻底重归寂静。
徐新像是看准了时机,不给稍松懈下来的对方丝毫机会喘息,略一停顿后又问:“那你呢”·林安似是有些不解,没有立时做出反应··徐新顺着指示牌的提示拐入了另一条车道,冲前方崭新的路段微微一笑后问道:“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林安一愣,几乎立时便想起了这连续七天来,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紧绷失控和焦灼失落。
但这一切他都无法诉诸于口,于是只能愣愣坐着,任由刚借由工作话题稍稍平复下来的自己再度变得面红耳赤··他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应,却不想下一秒,徐新的声音便再一次响起:“我过得不太好。”
稍一停顿,又笑道:“起码昨晚就睡得不好·”·林安怔了怔,忍不住望向他··徐新笑了笑,并没有看他,只貌似专注地目视着前方行驶的车辆。
沉默一瞬后,一道半似叹息调侃、却又仿佛无奈自嘲的声音在林安耳边响起··“我总在担心,如果公司的事来不及处理妥当,耽误了行程赶不回C市,我要再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低沉的尾音消失在欲说还休的沉吟中,车不知什么时候起已停在了一个陌生的路口。
徐新一手搁在方向盘上,终于在此刻转过了头来,说出了方才被拦截在喉口余下的三个字:“来见你·”·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愣住,数秒后才从对方那灼人的目光中回过神。
他心脏狂跳地移开了视线,却不想一扭头,车窗外斜前方处的“前方500m青龙路”的指示牌就兀地跳入眼帘··那是直通往X县的道路··林安心里一惊,立马又回过头来,“你……”·徐新见他惊诧万分的模样,目光依旧紧盯着他不放,笑道:“去城站的路已经过了。”
林安神色微动··徐新顿了一顿,又接道:“所以只好直接送你到家·”说着微垂下视线,问:“浪费了你一张车票,林老师不会介意吧”·林安一动不动看着对方,没回答。
指示灯变换,徐新看向他一笑,驱车左转进入了青龙路··夜灯依次从身边闪过,规律的频率凭空安抚住了心底狂乱的节奏··再度沉默下来的车厢时而在纷杂的车流中穿梭,时而在陌生的路口停靠。
徐新似是对通往X县的路途了如指掌,一路目标明确且平稳地往前开着,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林安安静地坐在位子上,没有对这一“反常”现象多加追问,只一味盯着窗外时不时从眼前略过的车辆,透过玻璃上所反- she -出的模糊的光影,悄悄关注着徐新的反应与动作。
X县离C市并不遥远,十二年前或许还能给人带来“舟车劳顿”的疲惫感,可随着高架建起,交通系统的逐渐发达,以往的“奔波”而今也变得平淡无奇,更何况,如今的X县早已被C市收归囊中,成了边郊发达乡镇的一份子。
一个小时后,车便甩开了大片树丛以及农田,驶入了热闹的街市··经过X县二中的时候,林安的视线停留在了那熟悉的、依旧灯火通明的高三教学楼上,直到车朝前方开出了不小一段距离,他仍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去。
徐新察觉,突然出声问道:“怎么走错了”·林安收回视线,重新坐好后摇了摇头,“没……没有。”
说着略一停顿,又轻声解释道:“刚路过的……是我以前工作的学校……”·徐新答应了一声,一个转弯,将X县二中的身影彻底从身后甩脱——人是他想办法从X县调往C市的,林安刚才所关注的,徐新心中又岂会真的不知然而他还是佯装新鲜地和对方聊起。
“哦看上去还挺不错,和X中比怎么样”·林安局促一笑,“从升学率上来说,要差……差很多……”·徐新点头,笑说:“这么说,我们林老师这次还算‘加薪升职’了。”
林安讷讷,没答话··徐新又一笑,继续道:“我听徐媛提起过,你是X中看中了特意聘请过去的,说是一进校就成了X中的‘万人迷’,风头甚至盖过了学生们私底下评的校草”·林安听着对方饱含调侃笑意的声音,脸又腾地红了,他无意识地直了直背脊,赧然道:“没、没有的事……”紧张得舌头都有些打结。
徐新见状挑了挑眉,“我倒觉得可信度很高·”·林安愣了愣,等反应过来对方语中那委婉的褒赞之意后,连耳朵脖子也红了··徐新看他一眼,笑了笑,好心放过了他,不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绕弯打转。
车速不再像先前那样急猛,入了X县后便明显缓了下来·徐新仔细看了看沿街热闹的人潮,以及路边大大小小的夜摊,半似感慨道:“这里变化不小·”·林安听见,不由就想起自己记忆中上一次和对方在这里从相见到分别的情景,十二年,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再有机会,和身边这个人“心平气和”地故地重游。
那时候的X县,还只有望不尽的农田和郁葱茂密的树丛排列在泥泞小道的两侧;那时候的X县,一旦天色一黑,所有白日里鲜亮的色彩都将无一例外地,跟随者沉入渺无边际的黑夜。
可是现在,超市、路边摊,甚至还有零星几家散布在大小店铺间的宾馆,所有这些,都在时间的洪流中渐次觉醒,甚至在低垂的夜幕中仍旧释放着自己的光彩··林安原本对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并无特别的陌生感,毕竟在调往C市前,这些改变都曾由他一点一滴,一分一毫地亲自经历与见证着。
可当如今徐新陪在他身侧,以往的记忆不住倒流回笼,林安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股消沉和窒息中挣脱出来··于是脸色,也随之变得黯然··徐新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亦不再开腔。
只继续专注地驱车绕过一条又一条狭窄拥挤的街道,十多分钟后,停在了恢复寂静的一条小路上··林安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借着朦胧地月色以及不远处路灯的照耀,他知道,两人俨然已经到了。
这个路口,距离自己家的后门处已不到100米··前方是略有些凹凸不平的小路,徐新再想送,也再无法往前进一步··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似乎在等谁来先一步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打破。
深浅不一的呼吸中,最终还是由徐新照例先开了口··他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低声说:“到了·”·林安没有回复··徐新等了会,忽然轻叹了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
林安听见动静后一愣,也随后跟了下去··晦暗不明的光线中,他看着对方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箱,随后朝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去吧。”
林安伸手去接,可提杆却停留在另一双手中,纹丝不动··“忙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几秒后,徐新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林安微垂着视线,目光落在两人相距咫尺的手上,默然点了点头。
随后,徐新便松开了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拉着箱子向不远处的岔路口走去,眼睛不知为何有些酸涩,几步之后,突然又听对方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林安”·林安身形一顿,立刻回过了头··徐新站在树下,微笑着看向他,好一会后才轻声道:“国庆快乐·”·林安嘴角勉强勾了勾,前行几步后一个拐弯,彻底消失在了夜幕中。
徐新望着眼前无比寂静一片漆黑的小路,并没有立即离去·他斜靠在车盖上静静站了片刻,从兜里掏了根烟出来点上,对着前方林安消失的路口默默抽了一会儿,几番吞吐后,却觉得索然无味,便又把烟灭了,准备转身回车上去。
却不想刚回过身拉开车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脚步声··短暂、急促··他回过头去,只见几分钟前刚从自己跟前离开的林安,此刻正微微气喘地重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徐新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去而复返,眼中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讶··林安气息不稳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鼓足勇气地沙哑开口道:“你、你愿不愿意……”·可突然又噤了声,只剩无法克制的喘息扩散在蠢动的晚风里,无比清晰。
徐新看着他,不曾打断,也没有催促,只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等待着··林安的眼中似有光在流动,加上夜的迷惑、风的催动,一切恍若瞬间倒退回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刻。
林安站在距离徐新不到十米处,再张口时,声音由于畏惧和怯懦渐渐低了下去··“你愿不愿意……去、去我家坐一会儿……”·可异常专注的徐新还是捕捉到了消失在对方唇齿间的,那断断续续、无比微弱的两个字。
那久违的两个字——·“徐、徐哥·”·徐新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他身边,无声回应了这难得一见的“盛情”邀约。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所在的方向走去,没几分钟,便到了一扇简易的防盗门前··安在门外水泥墙壁上的照明灯并未打开,黑暗中,只见一只箱子被遗落在门外,显然是有人走到此处又匆匆折回,慌乱中连门都未及去开。
·林安为这无意中所彰显的冲动和急切而微觉窘迫,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取出钥匙,耳根发热地插入了锁孔··门被推开的瞬间,林母的声音从前厅处传来。
“谁啊是不是林子回来了”·话音未落,便见一衣着朴素的老妇按开后屋的灯,拿着块半干的抹布从厨房中快步走了出来。
林安上前几步,笑着对林母应道:“妈,是我·”·林母高兴得很,刚要再说些什么,一扭头却见另有一高大身影站在门口,她愣了愣,旋即将视线转回到林安身上,“这是……”·林安莫名有些紧张地笑了笑,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等在门边的徐新便主动跨过门槛,微笑着向脸露疑惑的林母招呼道:“阿姨您好。”
说着看了眼林安,继续道:“我是小林的朋友,姓徐,正好来X县办点事,就顺道送了他回来·”·林母显然没将这个十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认出来,也是,徐新的变化太大,无论是从穿着打扮,还是从神态举止,都不再复当年那个混混头子。
因此林母的疑虑只从心头一闪而过,紧跟着便热情万分地将人迎进了门,“哦哦,难怪呢难怪,我说我家林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本来以为起码要到□□点才能到呢。”
林安见母亲只顾着絮絮叨叨,并未认出徐新来,心里不禁没来由地松了口气,顺势关上门轻声应道:“嗯,所以我就……就把人带回来喝口茶吃点东西。”
说着看了看正满眼笑意望着自己的徐新,接着说道:“我朋友……我朋友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林母自然对身后两人的“眉来眼去”毫不知情,她重又回到了厨房间,声音隔着半堵墙传了过来,“应该的应该的,哎,林子,你先带你朋友去坐,妈再炒几个菜就能开饭了,啊。”
林安应了声,将行李箱放置在角落后,又规规矩矩地走回到了徐新身前,小声道:“我带你去客厅·”·到了客厅后,又对着稍显陈旧的沙发道:“请、请坐。”
徐新看着他那谨慎小心的样子,倒有种自己是主,而对方才是客的错觉,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别紧张·”他温声道··林安脸一热,呆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片刻后点了点头,随后像是为了掩饰住什么般,又愣愣转身去几步之外的圆桌上拿林母一早就准备好的瓜果。
徐新莞尔,略一打量四周后便随意落了座,对着他的背影问道:“林叔叔呢”·林安挑水果的手一顿,好一会后才低声回道:“我爸他……2000年的时候就走了。”
徐新一愣,随即道:“抱歉·”·林安摇摇头,不一会儿后端了满满一盘水果过来,轻轻放在了徐新身侧的矮桌上··徐新看着他半垂落的视线,以为对方是被自己戳中伤痛往事,连带着脸色也变得黯然,于是也不再开口,只随便拿了个林安适才递给他的橘子,静默无声地剥了起来。
其实林安对于父亲的离世并无太多伤感··林父在世时脾气便极为火爆,林母在嫁过来之前,尚且还能装模作样做一番掩饰,但也时常克制不住动辄就要发火动怒,等到婚后,便演变成了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林母体弱,时常被打得浑身是伤,却仍要每天小心讨好着、伺候着,并在尚且年幼的林安面前强作笑颜,后来林安大了,林父身体也差了,打不动了,不顺心的时候就改成了言语侮辱,这在X县不是什么秘密,但大伙儿好像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感叹林母的处境颇为艰难可怜,但好在还有个争气的儿子,从小成绩拔尖,又兼沉稳懂事,从来不让人- cao -办点儿心。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而林母也早已麻木,从年轻时的痛哭到最后的无动于衷,除却身上快速衍生出的岁月痕迹,再没什么能让她为之动容·直到林安多年前在读大学时出事。
那就像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林父的打骂已在其次,更多的,却像是一生的希望都就此断送··林安看着母亲在眼泪中忍气吞声苦苦压抑地度过了半辈子,直到父亲因病离世,她这一生的苦,才终于吃到了头。
因此当四年前面对着那具老朽不堪的遗体时,林安甚至不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是怜悯和悲痛更多一些,还是庆幸与喜悦更多··只是林母的脸上却在那之后渐渐开始有了笑容,年轻时被强行打磨掉的青春似乎也回流了些许,人亦变得不再那么呆滞木讷,说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也不为过。
晚饭很快便做好,林母脱了围裙,先端了两个菜过来,她冲沉默无声坐在沙发上的林安和徐新招呼道:“都做好了,来来,快坐过来吃吧·”·林安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想要帮忙,被林母拦住。
她快两个月没见着儿子,此时是真心高兴,笑着嘱咐道:“哎不用不用,你快陪着你朋友坐下,厨房里也没几个菜,妈再跑两趟就完事儿了·”说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朝徐新那儿看了眼道:“对了,你朋友喝不喝酒要不要妈上旁边超市买点儿回来”·林安顿时想起徐新曾经也算是个爱酒的,便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身旁。
徐新笑了笑,拒绝道:“不用麻烦了阿姨,我等会儿还要开车,”说着若有似无地朝林安看去一眼,“回C市·”·林安听到这话后,不知为何,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失落。
林母不觉,几分钟后,三人都坐在了饭桌旁··林家近几年日子过得宽裕了许多,家里也比上一回徐新来时要像样,多了不少装饰,加上多年前林安父亲还在世时,不知从哪儿听说X县的这一带不久后许要拆迁,求财心切的他立马变想方设法地在其余空地上又多加了些砖瓦,愣是把房子扩到了原先的两倍。
只可惜到现在,这份“苦心经营”也没能得到回报··林母席中见徐新时不时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下,笑着问道:“饭菜还吃的惯吗”·徐新收回视线,也回以一笑,夸赞道:“阿姨手艺很好。”
说着向林安看一眼,玩笑道:“难怪小林被养的这么好,在X中被女学生一窝蜂地追着跑,不少女教师也私下里偷偷打听他呢·”·林母听后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心里却很高兴,林安年纪实在不小了,村上像他这个年岁的大多早就娶了妻,连孩子都好几岁了的也大有人在,林安在她眼中什么都好,也让人放心,只有一件叫她暗暗忧心——不处对象。
·林母先前也暗示过好几次,那时候林安还在X县教书,起初也算听劝,林母说什么,他也都会试着去见一见,但总是好景不长,谈不多时便不了了之了,理由也就那么几个,不是观念不合就是- xing -格不合,林母糟了大半辈子苦,知道婚姻和睦的重要- xing -,便也不逼他,总是听说哪家的姑娘对他有意,又或是人品不错,就找机会让林安试着去处一处。
可后来,林安却显得对这件事越来越抵触和反感,但一向脾- xing -温和的他也没什么特别激烈的反应,只推脱自己工作忙,又说近来学校器重他,连年让他带着高三,孩子们的前途重如千斤,他实在分不出心神考虑个人问题。
林母不好多说什么,但心里却很是焦急,如今林安去C市工作了,她想过问林安终身大事的机会就更少了,因此眼下一听徐新这样说,忍不住便要唠叨几句··她看着只顾闷头吃饭的林安笑着叹了口气,又转而对徐新道:“有什么用呢他自己不上心,再多人中意他也……”·说着又叹了口气,“唉,这么多年了,也老大不小的了,就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要我说啊,样貌不用苛求,普普通通就好,关键是人好、心好,等以后老了,能互相照应着,最好,我也能放得下心。”
林安机械地动着筷子,这些话他听林母说过无数遍,以往的他虽心怀歉疚,却也还能淡然自处,可如今徐新就坐在身旁,这寻常的一字一句,便仿佛摇身一变,成了一根根看不见的针和刺,让人心慌气短、如坐针毡。
徐新点头称是··林母说了几句,心里头舒畅了不少,忽然又话锋一转,笑着问徐新道:“对了,听你刚刚说学校的事,难道和我们林子是同事”·徐新笑了笑,没有否认。
林母一想也是,林安以前一直是在X县工作,近两个月才去了C市,人生地不熟的,他- xing -格又内向,哪儿那么容易就交得了朋友,如果是同校的同事,倒说得过去··林母这么想着,又看徐新时不时就要朝林安那儿看两眼,偶尔还会夹点儿菜送过去,很是要好亲密的样子,心里不由也略感安慰,她总觉得林安年少时过得太苦,因此总担心他在外头时没人照应着会吃亏,如今见有这样一位“贴心”的同事兼朋友相伴他左右,心中对徐新的好感不由更多添了几分,于是再开口时,话语中也更显亲近了些。
林母看着徐新分外英俊不凡的眉眼,又闲话家常似地接着问道:“看着和我家林子差不多年纪,怎么样,个人问题有着落了吗”·徐新听后稍一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林安从听到母亲的问题后一颗心就提了起来,捧着碗筷的手亦僵在原处一动不动,连装吃饭也装不下去了,只一径盯着桌上摆放着汤羹菜盘,直到听到对方的答案。
可林安没想到,徐新的回答并不止这几个字,他像是担心有人无法完全理解自己说这话的真正含义似地,稍一停顿后,又缓缓开口道:“我和小林一样,”说着转过头去,迎上林安不知何时望向了自己的视线,微微一笑后继续说道:“既没有结婚,也没交女朋友。”
第15章 ·林安触着电般收回了目光··林母又和徐新说了些什么,他开始听不分明, 只剩对方不久前那句似是而非的“澄清”滞留在心底, 挥之不去。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不过是一顿家常便饭,不多时, 便在林母的絮叨中进入了尾声··林安吃得心神不宁, 相较之下,反倒是徐新表现的更随意自然··又过了几分钟, 林母便简单收拾了番率先离了席,少了一个人的桌上顿时陷入了一片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寂静。
徐新一改先前同林母的谈笑风生, 只一味坐着,林安也微垂着头, 想找机会说些什么, 却几次话到嘴边又堪堪忍住··突然,徐新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这顿不算。”
林安反应不及,转头看他·徐新见他眼露迷茫, 不禁一笑, 朝还留在桌上的几道菜丢了个眼色,随后在对方不解的视线中把话点透挑明, “上周五晚上,你亲口承诺的。”
说着略一扬眉, 语带揶揄道:“怎么林老师, 给忙忘了”·林安视线微一闪烁, 在地方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中低下头, 低声否认道:“没、没有……”·徐新轻笑了声, 又要开口说些什么,林母的声音却在这时忽然出现在了门口。
“哎哟林子,外头突然下大雨了,这么晚了,东吴大道那儿还在修路,不太好走,要不让你朋友今晚就在咱家先住一夜,明早再回去”’·她手上还拿着潮- shi -的抹布,水珠顺着边角滴落在地上。
林安一愣,下意识便朝徐新看去··那分外小心的模样,仿佛怕被拒绝一般,可仔细看,又更像是怕他答应··徐新有所察觉,冲对方意味不明地一笑,转头欣然答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您了·”·林母放下厨房`事宜,立马转身上楼张罗腾房去了··林安的视线依旧定在徐新身上,直到对方掉回头来,一言不发却满眼笑意地凝视住他。
“不错,是场及时雨·”良久,才又听徐新开口道··林安被这微带戏谑的声音激得脸上一红,这才反应过来一般,腾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躲避着另一端追随而来的视线,手也无意识地握紧,然而却对脸上越来越高的温度于事无补。
“我、我去帮忙·”数秒后,才结巴又心虚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短短几分钟内,林母已在林安房间的橱柜里翻出了一套新的被褥,她仔细将床单被套等物件打理好,准备送去隔壁另一间打算安排给徐新过夜的空房,不想一转身,却与一脸惶惶正往里走的林安迎面碰上。
林母见他独自一人拎着行李箱上来,不禁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问道:“你朋友呢一个人在楼下”·林安点了点头,将箱子放下,掩饰- xing -地将其打开,在里头毫无章法地翻动着,“我……我先上来整理下。”
林母听后眉头一皱,对他这不合常理的行为很不赞同,她轻声埋怨说:“这不着急,你有什么要紧东西妈明天也能给你收拾,哪有把客人独个儿撇下的道理……”·林安心神不定地“恩”了一声,目光却忽然定定落在了散乱衣物中的某件东西上。
·林母正看着他,见他不动,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朝箱子里看了过去··是一只烟灰缸··林母心中惊讶,“你的”·林安像是无意中被人窥见了什么无法见光的秘密,他啪地合上箱盖,赶紧摇头说道:“不、不是……” 见林母还看着他,又勉力一笑,胡乱解释道:“前几天去超市……是做活动送的……”·林母不疑有他,答应一声后便没有再问,抱起被褥往隔壁去了。
林安蹲在地上,良久才松下一口气,他小心谨慎地将箱子重又掀开一条缝,随后动作迅速地将那只烟灰缸取出,锁进了身后的书柜里··做完这一切,方觉心中堵着的一口气略有松动。
林母很快便将一切打理妥当,她不住催促着还在自己屋里杵着的林安和她一同下楼去,林安心中有鬼,虽暗怀忐忑,却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出过多的迟疑,于是将带回的换洗衣物稍稍整理一番后,便佯装镇定地跟在后面下了楼。
两人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林母忽然想起什么般在前头停下了脚步··“对了,刚碍着你朋友也在,妈妈没好意思问你·就上个月妈在电话里给你的,咱隔壁镇上黄伯伯家闺女的号码,你留了吗”·林安一愣,在记忆中搜寻了好一会儿,方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似乎还是九月中旬,林母忽然来电话跟他说老家有个什么女孩儿的家里对他各方面条件都挺满意,想找个机会让两方孩子认识一下,就算不成也不打紧,权当交个新朋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林母悄悄托人打听了下,发现这女孩儿的条件出奇的好,除了年龄偏大了些,只比林安小了一岁,但十分难得的是,无论是工作还是学历,都很拿得出手,听说大学还跟林安读的是同一所,X大,毕业后经人介绍去了北京工作,直到近两年才调回C市。
这可把林母高兴坏了,连忙便跟中间人留了联系方式,定了国庆期间让俩孩子回来顺道碰个面··这事儿林母在电话中跟林安提起过,女方的手机号也说了给他,可那时候林安的整副心思全在徐新身上,除了工作时能收敛心神集中起注意力外,其余的时间基本都浑浑噩噩神游天外,因此林母那次在通话中交代的事他仅是听入了耳,却丝毫没有上心。
别说手机号,就连女方姓什么,他也早就抛到脑后,全然没有印象了··林母见他的神态,立刻就知道对方肯定没听自己的话和人姑娘先试着沟通起来,又兼想起多年来林安对谈对象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由叹了口气,失望道:“你这孩子啊,唉……”然而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眼露担忧地静静看着他。
林安望着母亲日渐苍老且满含失落的脸庞,愧疚之情翻涌而上,可他却无力为自己这样失常的行为辩解一句,唯有低下头,回避着面前那道微带谴责和失望的目光··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母见他不吭声,等了等后,才继续说:“这孩子妈瞧着真挺好的,她家里也很看中你,昨儿晚上还托咱村上的秦姨来问你国庆大概什么时候回家,回来几天。”
说着顿了一顿,暗暗观察着林安的表情,试探地问:“妈说你工作忙,不定能在家呆多久,就给你和他们定了四号的晚上,幺儿,咱……就去见一见好不好”·林安从林母开口提起这桩事开始,便知道会有这一刻。
说实话,以往的他没少经历过这样的时刻,面对母亲的忧心、焦虑,他惊恐过、忐忑过、甚至不止一次地尝试改变过,然而心中那段无法透露给任何人知晓的过往,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一次又一次从清醒中迷失,又在迷失中痛楚难当。
就这样吧,算了吧,林安,放下吧,试一下吧,又或者,忘了吧,重新开始吧……他曾无数次这样对自己劝说,也无数次试图去麻痹和抹去自己曾犯下的大错,以及辜负过的真心。
可结果却往往不如人意,事实是,他没办法算了,没办法放下,自然也就无法遗忘,甚至永远坠入了无法摆脱的噩梦和地狱··可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也点不了头,张不了口,去伪装,去迎合。
徐新的屡屡出现和靠近,更是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道游离在理智和伦常之间的防线,亦成为了压垮他苦苦支撑的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母见他久不回答,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这目光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刑罚,鞭挞着他、拷打着他··林安不敢抬头,更不敢开口诉说,只一径低垂着视线望着一旁木柜上摆放着的杯碗茶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从未觉得时间可以如此漫长。
而林母显然是暗暗下定了决心,非要他开口给个准话,她注视着前方,一言不发地等待着··许是察觉到了这一隅非同寻常的境况,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距离两人不到两米距离的木门,忽然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徐新站在门口,脸上是略有些抱歉的笑意,他像是对适才门内发生的对话毫不知情,会打开这扇陈旧的木板门,纯粹只是一个无心之举··“抱歉,刚刚汤喝得有点多……”他对齐齐向他望来的两道视线一笑,解释道。
林母稍一怔后明白过来,赶紧推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林安,“这傻孩子,快带你朋友去后边儿厕所·”·林安的思绪尚且滞留在数十秒之前的无措和难堪里,他一改先前一撞见徐新目光便止不住慌不自抑的形态,木然答应一声后,便低垂着视线领人往后屋走去。
徐新对他的反常状态未置一词,只在进入卫生间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林安太过于失魂落魄,始终两眼失神地看着地面,未有任何察觉··此后的所有时间内,徐新都有意无意地将人扣留在自己左右,大事小事麻烦了他不少,林母再无机会和林安单独相处,自然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
直到晚间十点左右,林母将一切琐事料理妥当,先回了一楼自己的卧房就寝,才让林安从紧绷的情绪中稍稍解脱··他异常沉静地将徐新带到二楼准备好的房间,又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再出来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已逼近十点半。
他站在走廊中盯着窗外沉冷灰蒙的夜色看了片刻,步履沉重地掉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隔壁徐新的房门仍旧敞开着,里面的灯火也依旧未熄,像在无声等待着什么。
林安一步步靠近着,临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那扇门内看了过去··徐新所在的这间卧房恰与二楼阳台相通,若是夏天住在里面,到了晚上将前后两扇房门一齐打开,再就着不远处渡来的河风,哪怕天气再炎热,也能驱除不少暑意,让人倍感凉爽。
林安年少时分尤其喜欢窝在这个房间,趁林母林父都熟睡后,偷偷就着手电的光看些书摊上淘来的“难登大雅”的杂文小说,诸如某些无名氏所改写的一些志怪杂谈,最能勾起他“挑灯夜读”的欲`望。
彼时周围人都爱拿他的聪颖规矩和守礼做所有村上孩子的榜样,殊不知私底下,他也曾暗自“轻狂”··徐新正站在阳台上吹风,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在昏暗的光线中回过了头来,等看见站在房间另一头的林安时,便灭了手中的烟,静静地看住了对方。
少顷后,才朝旁侧微微挪动了一下,空出了一块不大不小、恰可容下另一个人的地方··林安看着前方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难得没有过多的犹豫,稍一顿后,便迅速对对方这无声的邀请做出了回应。
徐新看着不一会儿后就站到了自己身侧的林安,抬了抬手上已然没了火的烟,低声道:“抱歉,一时没忍住·”·林安愣愣望着那只在自己眼前晃了一晃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徐新见他情绪低落,稍等了片刻后,又轻声问:“聊聊”·林安神色微动,几秒后,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徐新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了前方漆黑一片的河流与稀松栽种在岸的几棵树木,开口道:“你妈变了不少。”
林安没有回应··徐新说完笑了一笑,似是陷入了什么回忆,又继续说:“还记得之前在国连三厂的时候第一次见她,她的反应和你几乎一模一样·”·胆小,怯弱,甚至连正视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无。
林安眼底的光微一动,低垂着的头也跟着稍稍抬起··“……她……她那时候过得很苦·”好一会儿过后,方喃喃回道。
于是自然对任何陌生的人事物,哪怕是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表现得万分不安和惶恐··徐新没有接话,沉默一瞬后,又道:“看得出来,这些年她应该舒心了不少,相比十年前,反而年轻了不少。”
说着忽然顿了一顿,笑道:“看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林安摇头··徐新说完这些,突然又静了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只剩越发寒凉的风相继扑在脸上、手上、以及暴露在衣物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默然无声地望着不远处从不曾停止过波纹颤动的河面,隐隐察觉到徐新要说的,并不止刚才那些··于是这段持续在双方间的沉默,便更显现出了其非比寻常的暧昧和沉重。
果然,几分钟后,徐新低沉的嗓音再度于阵阵秋风中响起··他看着在黑夜中隐隐晃动摇曳着的树影,问道:“……你会去吗”说着停顿了一下,复道:“四号晚上。”
林安垂在腿侧的手一动,没有回答··徐新像是对这种缄默习以为常,他望着眼前黑沉的夜色,许久轻叹道:“不早了·”·随后收回视线看了对方仍旧低垂的侧脸一眼。
林安低着的头终于忍不住抬起,徐新对上他那略有些痛苦和惶急的视线,又停顿了片刻,最后只温柔道:“早点睡·”·说完,便欲转身而去··林安被那语中尽力克制却仍无法遮掩住的伤感和失落激得心底一颤,脑中时刻绷紧的弦忽然便弦啪的断了,他眼眶一涩,对那已然转过身去的背影脱口道:“……不会。”
脚步也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地追上前去··徐新闻言脚下一停,慢慢转过了身来··房间里的光已将对方身影完全笼罩,林安站在昏暗的阳台上,只觉一颗心在狂跳,他看着灯光下徐新越显分明的轮廓,复又低声喃喃道:“我不会去……”·徐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底逐渐露出股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林安被那异常专注的视线盯得脸上一热,没两秒便败下阵来,重又躲闪着低下头去··“好·”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对方回答道··夜在某种越发掩盖不住的情动中倏忽过去,甚至就连在睡梦中,也无法让人轻易从那叫人心醉神迷的对望中脱身而去。
林安一整夜都在卧室里辗转反侧,直至凌晨时分才恍惚入眠,等再次睁眼,窗外已天光大亮··徐新早一个小时前便走了,走前还特意交代了林母不要惊动他,说自己刚接到家里电话,有点急事必须赶回去。
“小林最近工作忙,压力也大,难得放次假,就让他好好休息吧·”·林母将徐新临走前说的话转述给了林安,林安坐在桌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双眼盯着桌上摆着的一道下粥菜,愣愣地有些出神。
林母坐在他身边,还在继续说着:“你这朋友不错,稳重,心也好,你可要和人家好好相处,别太闷了,以后人家有需要的时候,也要多帮帮忙·”·见林安不说话,又问:“林子,听见妈说的了吗”·林安思绪依旧停留在昨晚和徐新的对话上,林母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林母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叹口气后回厨房简单收拾了下,不一会又回到桌边坐下·她看了还在安静喝粥的林安片刻,又将昨天夜里那个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抛了出来。
“妈妈昨晚问你的事,你心里……有想法了吗”·林安闻言一愣,好半晌后才将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林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焦灼和期待。
林安不敢去看,许久过后,方暗自握紧了放在桌上的双拳,艰难开口应了声:“……恩·”·林母略有些紧张地望着他··“我……我不想去……”·失望瞬间充盈在了林母的眼底。
不知为何,林安这一次的拒绝,似乎与以往的有细微的不同,但究竟哪里不一样,林母一时却也说不上来,她难掩伤心地看着低着脸的林安,好一会儿后才又问:“林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能告诉妈妈为什么吗”·林安不语。
·“这个女孩儿真挺好的,妈不会害你骗你,也不是要逼你一定要跟人家有什么,就、就见一面,也让妈安个心,好不好”·林安依旧不语,搁置在桌上的手却越收越紧。
林母的语中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让人不忍卒听,林安知道,母亲虽然- xing -格柔弱,面对困境时,却多是以沉默和忍耐应对,鲜少会去央求什么,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低头,都是为了自己。
“哦对了,妈还见过那孩子的相片儿呢,长得可俊,我留了一张,在楼上,妈拿下来给你瞧瞧”说着便站了起来··“妈”不想始终没出声的林安却在此时叫住了她,“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母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回过脸来看他··林安勉强笑了笑,抬起头来,迎向了母亲的目光··“是、是什么样儿的- xing -格好不好做什么工作的也是老师吗”·林母仅是愣住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后,便立刻重新坐下,又惊又喜地对着林安盘问道。
林安面对喜不自胜的母亲,心中愧意更深,他支吾着乱答了一通,最后只有一句是情深意切、无需用任何谎言去包圆的真话:“他……他对我很好·”·林母笑得眼睛都弯了,林安的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让她日夜的忧思得到了莫大慰藉,她高兴地说:“对你好就好,妈妈没别的要求,只要人好,靠得住就很好。”
林安只能点头··林母又乐了一会,突然问道:“你跟人姑娘说了没有”·林安尚处在无法言喻的心虚之中,乍听闻母亲这样一问,不由愣了愣,“……什么”·林母见他那木讷不开窍地模样,不禁又气又笑道:“妈问你有没有和人家表明你的心意”·林安又一愣,脑中几乎立时便浮现出昨晚徐新最后看向他的情景。
他脸上一红,却又恐林母看出端倪似地连忙低下了头,否认道:“还、还没有·”·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母眉微微一皱,又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接下来的话打断。
“妈……那四号晚上的事……”林安此刻心中又慌又乱,实在没有心力和林母多做周旋,无奈之下,只得佯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
林母嗔怪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妈去给你推了,这孩子,有了心上人不早说·看看,麻烦秦阿姨来回跑了多少趟·”·林安讷讷,不敢再与对方多说,连忙找了个工作上的借口便匆匆上了楼。
林母的松口,让林安心中压着的巨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这样的结果,却丝毫没法让人感到轻松和惬意·他知道,自己一时冲动所踏出的这一步,虽能替他暂时解决眼前这棘手的局面,但其所带来的真正的磨难与考验,也还远在后头。
果然,此后的每一天,林母的心思与话题都无可避免地围绕在了“心上人”上,林安应对得心惊胆战,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自己那拙劣的谎言就会被无情拆穿。
所幸他从小就是拘谨腼腆放不开的- xing -子,因而林母倒也没觉得哪里奇怪,只道他是涉及到心仪的姑娘而感到不好意思罢了··这样的煎熬整整持续了三个日夜,直到四号早上,才在陈建良突然打来一通电话中得以解放。
那时候林安还在桌边喝着林母盛好的热粥,林母坐在他对面,又一次准备旁敲侧击地询问起“那位姑娘”的情况,林安已近乎词穷,正感难以招架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建良饱含歉意的声音随后传来。
“林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放假还要叨扰你,是这样,育苗杯比赛的培训课不是安排在明天嘛但负责指导的姜老师家里突然出了点事,她母亲昨晚下楼时摔了一跤,伤得很严重,连夜送医院去了……”·林安听到这里就知道了陈建良的意思,他轻声笑了笑,主动道:“没关系,那我明天去学校顶替一下。”
陈建良又道了声谢,再次抱歉说:“诶,那好,真是谢谢你了啊林老师,你好不容易抽空回趟家,还被我叫回来,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事出突然,我这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打了好几个电话,大家都有别的安排在身上,所以就……”·其实陈建良这话就说的有些对不起“良心”了,姜月芳有事缠身无法到校授课不假,可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遍寻无人”,这才不得已找林安帮忙却未必是真。
可林安却不会去多想,姜月芳平日里和他相处也算和睦,又是同事,他去救个场并没有什么,不过是早回C市一天而已·更何况自己眼下的状况,留在家中所要面临的压力,并不比提前投身工作要小上多少。
因此挂断电话后,林安便和林母简单说了说学校那边的情况,林母知道他对工作一向认真上心,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又交代了几句,便帮忙稍稍收拾了番行李,送他出了门。
临到前往客运站的公车时,林安望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轻声道:“妈……对不起·”·林母不解其意,只当他是因为不能在家多住几日陪着自己而感歉疚,不禁笑道:“有什么对不起的,傻孩子。”
顿了一顿又道:“你啊,早些成家,别总只顾着学校、顾着工作,妈就放心了·”·车在林母满怀的殷切希望中离开了X县,林安在终点站下来,拉着箱子临时去售票口买了张前往C市的客车票。
现在还不到国庆返潮的时候,因此站内的人远不如想象中的多,他拿着临近中午发车的一张票,在检票口附近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等待中,手又习惯- xing -地将外套口袋中的手机拿了出来。
林安静静盯着通话记录中的某个名字,指腹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广播里不断播放着最新的发车信息,人来人往中,那个原本快要黯淡下去的姓名突然在半握的掌心中一震,复又在眼前变得无比明亮——林安甚至来不及去感到欣喜,或是惊讶,手便先大脑一步地将这条突如其来的短讯点了开来。
来自徐新:几点的车·第16章 ·林安一怔, 呆了呆后, 几乎是立刻就将头抬起, 条件反- she -地朝四周嘈杂的人群看去——对方自然不会出现在这喧闹的人潮里。
林安不禁为自己这没来由的臆想而感到一丝羞赧和好笑,他收回目光, 重又看向了手机里的短信,随后压下心底的疑惑,简单回复道:11点··那头安静了会儿, 五分钟后,才又传来一条信息:恩, 一会儿我让小丁去车站接你。
林安看到后又一愣,下意识就要拒绝,然而“不用麻烦”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输入和发送出去,对方就像是已经全然摸透了他的心思,紧跟着又回过来一条新的消息:不许拒绝。
稍一顿, 又道:不亲眼看到你, 我放不下心··林安看着眼前这含糊而暧昧的语句,心中不由一动··连日来同那人相关的回忆又相继涌入脑中:国庆前夕徐新问他的话,以及几分钟前对方发来询问车次信息的短信, 甚至早上接到的陈主任的那通“告急”电话,几者一并浮现在脑海, 相互碰撞间,竟产生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秘的关联。
林安被自己心底这无端而起的猜测激得脸上一红, 几乎就要坐不住·他一面竭力保持冷静清醒, 告诫自己对这一猜测进行否认, 一面又无法遏制地放任那难以启齿的、只能在暗处释放的喜悦悄然蔓延。
好在午间开往C市的班车来得足够快,通知检票上车的播报声很快从广播中传来··林安收敛住心神,排队随客流上了车··高速公路上的景色单调而乏味,没几分钟,车上便多是睡得东倒西歪的游客。
林安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绿化带和大小形色不一的车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其他寻常旅客一般轻易酝酿出睡意··事实上,大巴每更靠近C市一点,心底潜藏的那份不安与躁动,也就随之更增添一分。
终于,一个半小时后,车在C市城区热闹的车流中走走停停,顺利抵达了目的地··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下车取了行李,略有些紧张地走出了地下的接客区,随着扶梯来到了人群熙攘的城站广场,他稍有些羞涩却难掩期待地朝四下张望了下,果然没几秒,便听从不远处供旅客休憩的古亭方向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小林”·林安循声望去,只见丁华正站在广场靠北的方向,笑呵呵地冲他挥了挥手。
林安微微一笑,朝对方走了过去··双方终于顺利会师,丁华一边和他随意闲聊着,一边和他一块儿上了停在路边的轿车··车开往林安住处“翠芳苑”的途中,丁华问他:“诶,老大说你国庆回老家陪你妈去了,怎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问罢开了个玩笑:“你妈舍得啊”·林安眼神一动,莫名心虚地扭头看向了窗外,避重就轻道:“……学校有点事,所以提前了一天。”
丁华闻言不由替他打抱不平道:“靠,不带这么剥削劳动力的啊,老陈叫你回的”·林安只笑了笑,没答话,丁华见他默认,又嘟囔着说:“啧,这老陈,还跟从前一样,就爱挑好说话的欺负,忒不厚道了,回头得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林安听他忿忿不平的语气,心里不由好笑,忍不住开口替陈建良辩解了一句:“……陈主任也是没办法……”·不想话音刚落,就见丁华转头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道:“嘿,怎么一个个儿的,胳膊肘尽往外拐丁哥这是心疼你替你说话呢,统一战线同仇敌忾懂不”·林安见他还跟以前在机械厂的时候一样,一语不合就开始“强词夺理”,非得把人说服气了不可,不禁哭笑不得,只得也像从前一般,乖乖闭上嘴,做个称职的忠实听众。
丁华还在一旁数落:“亏老大大中午的,病了也不肯消停,非得把我喊来,说啥你从X县赶过来辛苦,靠,敢情老子从城东赶到城西就不辛苦要不怎么就说人比人气死人呢,瞧瞧,这就是血粼粼活生生的例子啊”说着还往身边的林安处斜了一眼。
林安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丁华语中那看似抱怨实则打趣的调侃,他全部的感官都在听见对方所说的有关徐新状况的第一句话时,就停止了运作··丁华独自说了半天,却不见林安有什么回应,不由又看了他一眼,“怎么,傻啦”·林安回过神,赶紧摇了摇头,几秒后又忍不住轻声问道:“……他……他病了”·丁华一挑眉,故作不解道:“你说谁”·林安心中急切,目光略一躲闪后,才回答:“……徐……徐哥。”
丁华闻言突然一声坏笑,“哟,改口啦不叫徐先生了”·林安脸一红··丁华长叹了口气·道:“唉,果然是差别待遇啊,老子在你俩这儿到底还有没有地位了”说着瞟了一脸担忧的林安一眼,准备要回答他先前的问题,不料刚张开口,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却突然从暗格里传了出来。
丁华腾出一只手将手机拿了过来,等看到来电者的姓名后不由乐了,他扭头对林安道:“喏,这铁定是找你来的,要不干脆你接了得了”·林安看着丁华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的“老大”两个字,神色微动,却迟迟没有动作。
丁华见状翻了个白眼,只得自己按下了通话键,将听筒放到了耳边·下一秒,林安便听见对方- cao -着那天生的大嗓门极度不满地对着手机另一头的人抱怨道:“嘿哥,我说你俩这谈恋爱呢,不带这么黏糊的啊。”
徐新不知在那端说了什么,没两秒后,便又听丁华继续在这头说道:“弟弟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早接上车了,好端端地跟我旁边儿坐着呢,放心吧您就,跑不了”·过了片刻,又往林安处看了一眼,道:“要不您亲自跟他说正巧,他刚还跟这儿担心呢,听说你病了,紧张得跟什么似地。”
说完,尚带着一丝余温的听筒就被按在了某只微微发红的耳朵上··林安拿着被硬塞进手里的手机,讷讷对着话筒,不知该作何反应·丁华适才在身边一通“直言不讳”的胡言乱语,彻底将他勉力维持住的镇静打破。
徐新也察觉到了这份与丁华截然不同的安静和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试探着叫了一声:“林安”·林安被这过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激得一颤,他紧了紧握着手机的手,应了一声,“恩。”
徐新似乎在那头笑了笑,却由于身体不适,又忽然克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林安听见,虚靠在椅背上身体不由跟着朝前倾了倾,再掩饰不住担忧地问道:“你,你还好吗”·徐新略显沉重的呼吸从彼端传来,良久后,才低低应了声。
林安皱着眉,舔了舔因惶急而发干的嘴唇,忍不住又问:“……是不是感冒了吃、吃药了吗有没有发烧……”略一停顿,又问:“要不要去医院,我……”·丁华坐在一边开着车,已经听呆了,他时不时诧异地往林安的方向看去,心里啧啧称奇。
也难怪,自他认识林安起,就从没见对方对谁一口气说出过这么多关切的话来··林安对丁华投来的目光浑然不觉,他兀自对着话筒轻声问着、说着,却突然被徐新略含笑意的声音打断,他没有回答他刚刚提出的一系列问题,只意味不明地温柔问他道:“很担心”·林安猝然收声,这才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定定呆坐在位子上,半晌,才回复怯懦地“恩”了一声。
徐新似是对这答案很是满意,沉默了一会后,才笑了一笑,又哑着嗓子继续问道:“那要不要……来看一看我”·林安尚未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闻言只一呆,一时没有接话。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等了等,见他不答,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他随意拨弄着桌上摆放的装饰物件,料到此刻通话另一头的对方必定已是一阵忐忑紧张,又兼有丁华在身侧,不回话也正常,于是便也不再步步紧逼,适时退后了一步,故作遗憾惋惜道:“算了,还是等……”不想话还没说话,原以为又将沉默到底的那人却突然有了反应。
“好·”声音又轻又急,·徐新反倒稍微愣了一愣,手上动作也随之一停,不确定- xing -地“恩”了一声··林安坐在车里,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整个人像被刚刚忍不住冲口而出的那个字耗尽了所有力气,好一会儿后才重又积蓄起新一轮面对对方的勇气。
他低垂着视线,一动不动看着自己搁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我会去……”良久,才又开口道··然而话说到一半,又不知何由地停了下来。
再度出现的短暂沉默,最后以徐新低笑声宣告结束··剩余的内容林安没再说下去,似乎也无需再说,这段在第三人——诸如从头到尾一头雾水的丁华听来简短而模糊的对话,于他俩来说,却如同这世间最通俗易懂的一道暗语。
徐新笑过后,快速且精准地将这中断在了半路的对话独自补齐··——去哪儿·“地址稍后发给你·”·——怎么去·“打车,或到家后给我发条短信,我会让小王去接你。”
而至于什么时候去,几分几秒,几时几刻,徐新给出的答案则更是直白清晰··只有三个字,“我等你·”·手机被交还到丁华手里时,自然逃不过对方的一顿盘问。
林安没有多说,连下车前丁华叫一块儿吃晚饭的事也一并含糊拒绝了,搞得丁华抓耳挠腮,对两人先前在电话里一番语焉不详的对话更加好奇不已,只可惜林安闷葫芦一个,任他如何插科打诨套话都不管用,最后只好满脸不甘地目送人上了楼,才唉声叹气地终止了此次的“护送”任务。
徐新的短信早在通话挂断后就发了过来,林安在丁华车上时因为心虚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看,此时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才将这条信息重又翻出来细细看了一遍,可他没想到,短信上所提及的地址,竟不是徐媛以往留在家校联系簿上的那一个,晚林路2630号,距离X中所在的博爱路只有一公里,而距离他所在的翠芳苑,也不过是在其基础上再加上不到两百米而已。
林安对着这个地址愣了愣,一丝疑惑袭上心头··徐新的消息在此时又涌了进来··“到了”·林安微微定了一定神,撇开心中适才忽然升起的那一缕疑虑,回对方:恩。
十几秒后,手机一震:那……我现在就让小王去你那里·林安连忙又回: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可以,距离很近··好·那头又道,几秒后,又传来一句:路上小心。
林安对着这条消息微微笑了一下,又抬头朝眼前的这间出租屋张望了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五分钟后,他便重又回到了翠芳苑的门口,路边有不少往来穿梭的空的士,林安拦下一辆,上车后不过几分钟又下来,随后循着对方留给自己的门牌号在小区中稍微一转,几乎没费多少时间,便顺利找到了短消息上的具体位置所在。
按响门铃的时候,心脏不知为什么又一次狂跳起来··但这一次,徐新却没给他太多时间去调整和平复,他像是等待已久,甚至当林安抬起的手才刚刚放下,门便被人从内向外迫不及待地推开。
一张略显憔悴疲惫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林安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出现得这么快,一时怔在了原地,他微抬着脸,看着对方微有些苍白的嘴唇和脸庞,干涩的喉口不由滚动了一下。
徐新手虚握在门把上,将他那所有细微的动作和眼底掩饰不住的忧心尽收眼底,片刻后,才退开一步,脉脉望着对方轻声道:“进来”·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徐新在玄关处的柜子里随便找了双备用拖鞋递给他,林安接过换上后,跟着对方朝屋内走去··徐新所在的这个公寓不算很大,两室一厅,加上厨房、卫生间和阳台,也就百余平的样子,但由于只有他一个人住在里头,再加上装修时色彩太过单一的风格,还是显得有些空旷,更别提眼下的他衣着松垮、脸带病容,时不时还要握拳低咳两声,就更显出几份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可怜感来。
林安从没见过这样的徐新,在他印象里,从两人在那个老旧机械厂相遇起,对方看向他的目光中就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即便在后面的相处中,那人对他的态度逐渐由鄙夷排斥转变为不由分说纳入羽翼,那份固执的强硬也不曾有丝毫改变过——自己为流言所害被厂里流子围困在胡同口时,是这样,自己在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无法融入那个“用拳头说话”的圈子时,是这样,甚至当他于心不忍,想要退出由他顺手推舟所布下的陷阱时,也是这样。
对方曾在宿舍惨白的灯下告诉他: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在气味呛鼻的- cao -作台后取笑他:怎么,泡个妞也能害臊成这样甚至在寒风凛凛的夜色下两眼冒火地冲他怒吼:想走林安你他妈的想都别想·一切皆都历历在目,铭刻心底,哪怕那人在施与这些维护和善意时,时常还要借用凶神恶煞与吊儿郎当来作为掩饰和包装。
徐新见对方自进门后便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由微微一笑,问:“怎么这样看着我”·林安没回答··徐新见状挑了挑眉,稍沉下脸,佯作不满道:“后悔了”说着紧盯着对方的双眼,意有所指地低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林安似是被这过度灼热的目光所蛊惑,轻摇了下头,“……不,不后悔·”·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见他那分外严肃地模样,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林安这才回过神,脸霎时涨得通红,他慌忙将自己无意间直直盯着对方的那太过赤`裸的视线收回,转向了自己的脚尖··徐新不再逗他,清了清嗓子后温声问他:“吃过饭了吗”·林安接到陈建良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后又到了徐新这里,一路上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想起来去喝。
他摇了摇头··徐新又问:“饿不饿要不要让小王在附近打包点饭菜过来,还是你想出去吃”·林安又摇了摇头。
徐新不解,“恩”了一声··林安不再敢接对方的视线,目光游离着,好一会后才轻声解释着说:“……外面的东西都太油腻,”言毕飞快扫了徐新近在咫尺的脖颈一眼,继续说:“对你的嗓子不好……”·徐新眼中笑意更甚,他上前一步,让原本就挨的极近的两人靠的更近。
他看着对方脸脖耳周迅速泛起的轻红,突然开口接过了他的话:“所以林老师的意思……是打算亲自下厨,为我洗手作羹汤了”·视线所及中,林安越来越红的耳颈明显瑟缩了下。
他皮肤一直有些苍白,徐新十二年前就知道,动辄就容易脸红,他也知道,而当这红逐渐爬满对方的脸颊,将那份苍白遮盖笼罩住,所散发出的动人色泽,他更是比谁都清楚。
他甚至曾幻想过,当这红脱离自己的双目所见,蔓延向某些无法诉诸于口的、隐秘的方向·从短短一瞬,到难以抑制;从偶尔失神,到身陷梦靥··或许是由于这太过于近的距离,又或许是近日那扰人心神的病毒在作祟,徐新的目光滞留在那人身上,眼中的戏谑渐渐消失不见,竟产生了一丝迷惘,直到对方主动抬起头望向他,才神志一凛,稍稍拉开了这对两人来说都太过危险的距离。
林安的回应简单而隐晦,他没有正面回答徐新那太过暧昧的问题,只在尽力压制的羞赧中小声问道:“……你、你家的厨房在哪……”·徐新闻言微微一笑,又看了他一会,才将人领往了位于玄关一侧的厨房,随后大方地向对方展示了立在角落里空空如也的冰箱。
林安看着只随意放置了几瓶饮用水的冷藏柜,眼中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他忍不住掉头看向了斜倚在自己身旁的徐新,讷讷张了张嘴:“你……”·徐新看着他那万分诧异的神情,低下头笑了笑,结束了这从一开始就是即兴而起一场的玩笑,“当真了”·林安微怔。
徐新又一笑,冲他温柔道:“你难得来一趟,又刚从家赶来,我怎么忍心真的让你东奔西跑忙里忙外”·说着从橱柜上直起身,抬手关上了冰箱的柜门,准备朝外走去,“走吧,楼下附近有几家馆子我正好去过,味道还不错,手艺虽然不如你妈,但也还凑合,我带你过去。”
却不想话音刚落,自己的手臂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徐新稍一愣,回过头··只见林安正看着他··“……没关系。”
那人盯着他,忽然开口轻声道··“我……我可以去买·”说着又低下头,紧张的同时又小心翼翼道:“……刚刚来的路上,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个菜场……”·徐新没答话。
林安没听见回应,抓着对方的手僵了僵,他迅速抬脸看对方一眼后,目光又躲闪地飘向了别处,半晌后,才声如蚊蚋地继续道:“……如果你愿意等的话……”·徐新却仍旧没答话。
林安又等了一会,终于抵不过这无声的煎熬,悄悄转回了脸来——只见对方的视线正一动不动地定在自己因紧张而指节泛白、却仍不忘牢牢捉住他的那只手上。
林安这才反应过来,脸更红了几分·他连忙松开了手,站在原处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许久,才听身前传来一声轻笑,一道沙哑的声音随后响起,“我陪你。”
此后的几十分钟乃至几个小时内,林安都有种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徐新拿了钥匙,随意披了件外套便跟他一块出了门,两人沿着小区的绿化带并肩走着,向着同一个方向,肩臂在行进中时不时地相撞,似某种无声的亲密,却又总在转瞬间错开,像假意伪装的疏离。
如此地分分合合中,却彼此都再没开口说话,直到走进了小区门外挂着提示牌的大型菜市场··午后的市场已不复早前的热度,密布的各类摊铺前鲜有人光顾·林安在时蔬区徘徊了片刻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别过脸,略有些赧然地轻声问站在身边的徐新道:“……你想吃什么”·徐新看他那无比慎重紧张的行状,不由微微一笑,他环顾四周一番后,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出来。
林安听后,不知为何脸又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他看向还在认真思索并准备继续报下去的对方,眼中似多了些什么,伴随着心中喷薄而出的热潮一齐涌动··徐新因病而微微发白的嘴唇不断张合着,“碧雪豆腐”、“糖心莲藕”、“笋尖炒肉”等林安熟的不能再熟的菜名从口中源源而出,可他知道,这些远不是那人所钟爱的,自己印象中的徐新,最爱在收了工后的夜晚带上三两兄弟好友,窝在永宁街的长巷头涮上一锅辣鱼头,他不忌辛辣,爱烈酒,相反最吃不惯的,便是眼下这些被他数如家珍的、向来被他列为“寡淡无味”的“清粥小菜”。
“就这些·”徐新报完最后一道菜,收回了搜寻在各个摊位上的视线,将脸又转了回来,却见站在面前的林安正一语不发异常专注地看着他,不禁笑问:“怎么了”·林安挪开目光,让眼眶里那股兀然而起的酸涩及时刹住车,摇头道:“没,没什么。”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笑笑,没再追问··两人在纷杂的市场中走走停停,很快便将需要的食材购买妥当,之后便各自拎上两三只购物袋,一块儿走在了折返的路上。
回时的路和去时一样,安静、沉默,除却行走间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步伐和塑料袋摩擦所发出的轻响外,再无其它多余的声响·林安一路上考虑着稍后下厨后的菜色搭配和调味等问题,整个人反而比先前那莫名紧绷的状态要放松不少。
不多时,两人便再次回到了徐新的住所··在对方的指引下,林安很快便大致摸清了这间同其他房间相比新的不像样的厨房构造,他将油盐等调味品从久未开启的橱柜中纷纷取出,又默默翻找出了几只可以充作择菜洗菜用的碗盆,之后就开始了开火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徐新始终静静站在他身侧,时不时搭把手,例如递些瓶瓶罐罐,又例如从对方手中接过些空下来的碟碗·从头至尾,那人专注地做,他就专注地看,偶尔指掌间相触,那人也总会顺势向他投来紧张又羞涩的一撇,随后又在锅铲的翻炒声中迅速将视线转开。
四十多分钟后,林安关上火,将最后一道小炒菜盛入了徐新适时递过来的瓷盘中··鲜亮的菜色在餐盘中冒着袅袅热气,徐新一手端着,凑上前去轻嗅了下,抬眼看向一脸忐忑又略微期待望着自己的对方,笑道:“不错,很香。”
林安眼神闪了闪,神色间微有一丝羞窘,嘴角却控制不住悄悄扬了起来··饭菜很快上了桌,两人相对而坐,林安握着筷子,安静地吃着,一双眼却不时注意着对面徐新的动静——无论对方是吃一口饭,还是夹一筷子菜,亦或拿过勺子喝上一口汤,他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偷偷地抬起脸去看。
怕饭太软或太硬了,怕菜太咸或太淡了,怕汤太烫或太凉了·明明自己早已都一一尝过,却依旧忍不住,偏要通过对方的一举一动去做第二次判断··徐新察觉到他的目光,又吃了几口,忽而心念一动,故意微皱了下眉。
缓了缓夹菜的动作·林安看见,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出声问道:“怎么了……是……是不是不合口味”·徐新一时没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安问完便有些后悔,他暗暗抿了抿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自己匆匆赶做出来的饭菜,清炒莴笋,肉沫蒸蛋,玉米排骨,对方先前在菜市怎么说的,自己就头昏脑涨地跟着买了,却不想想,眼前这些无一不是自己平日里偏爱的,又怎么会对那人的胃口·思及此,原本尚有些期待的神情,一时也变得有些黯然。
却不想正自怔忪间,对方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林安·”·林安抬起头,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敛去了眼中的笑意,正异常认真地望着他··“你能来,我很高兴。”
对视间,徐新突然轻声说道··林安一愣··徐新又看了他一会,目光纠缠中,似是在刹那便洞悉了对方内心所想·他扫了摆放在桌上简单朴素的两菜一汤一眼,慢慢地,藏在眼底的笑意重又悄然浮现。
于是两秒后,林安便听见对方在另一端继续向自己说道:“更何况……林老师难道没听过一个词,叫‘爱屋及乌’”·林安全副心神都放在徐新对饭菜的评价上,一时没能完全理解对方语中那隐含的暗示之意,等数秒之后转过弯来,脸霎时又涨得通红。
对方的话是如此得暧昧不明,既露骨却含蓄,像一股携着风又带着火的热浪,将人彻头彻尾地覆盖笼罩··林安端着碗,在这股压力的驱使下,一时连头都不敢再抬。
徐新将他的反应一一看进眼里,笑一笑后不再逗他,只轻声道:“好了,快吃吧·”·两人一时都不再开腔,勺箸交替间,不一会儿就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徐新似是胃口极好,一丁点儿不见病患该有的萎靡和食不知味,捧场地将菜吃完后,又喝了两碗汤。
二十分钟后,两人再度一块儿挤在了厨房间的流理台前,水流哗哗从林安的手上淌过,冲散了白花花晃人眼的泡沫,徐新仍旧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语不发地看着··“你明天几点的课”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出声问道。
林安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去看他··徐新对他一笑,“原定育苗杯的辅导老师家里出了点状况,”略一皱眉,又问:“陈建良电话里没和你说”·林安连忙点头,“说了。”
徐新笑:“那就好·”说着稍微顿了顿,“徐媛本来以为能少上一天的课,高兴得很,还扬言说除非能把你找回C市来,否则就算是玉皇大帝去请她,她也绝不会走进培训班一步。”
林安垂在水龙头下的手已经彻底不动··徐新的话,无异于证实了自己之前对于陈建良那通电话由来的猜测,一时间,不久前对方发来询问车次的短信也一并与之关联了起来。
可不知为何,自己的眼神却在了解到这一点后,逐渐变得有些失望和暗淡··原来是为了徐媛··“所以还要多谢林老师……今天愿意帮这个忙。”
林安讷讷,僵住的手动了一动,略有些羞耻难堪地轻声道:“不……不用,如果是学校需要的话,我……我……”·却不想话还没说完,对方忽然有了动作。
徐新看着他那低垂的目光,突然抬手替他关掉了早已没必要继续冲洗的水源,低声续道:“我还没有说完·”·林安将碗轻轻放下,瓷片碰撞间,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
“……恩·”·徐新看了看那只被放下的碗,又将视线转回到对方微低着的侧脸上,继续道:“但徐媛的这个要求,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个借口。”
林安尚未擦干的手一抖,原本摇摇欲坠垂挂在指背上的水珠,像是再禁不住深渊的诱惑般,从指尖彻底滑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沙哑的声音在身边又一次响起,“因为真正想让你回来的,其实是我。”
林安转过头··徐新接住他的目光,过了片刻后又说:“你来看我,我也的确很高兴,这不必骗你,但不得不承认,更让我高兴的,还有另一件事·”·说着微微一笑,“知道是什么吗”·林安喉头滚动。
“今天四号·”徐新看住他,“我很高兴,你见的是我,不是她·”·林安一愣,在对方那满含笑意又热切的注视中,几乎立刻便反应过来徐新口中所说的“她”是什么含义。
他目光一闪,一时竟有种无意间伙同了对方完成了某个完美计划的荒谬感·可他也无法否认,这荒谬背后所潜伏着的,不是惊慌不是痛苦,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喜悦,甚至于如释重负。
徐新说到这里就适时打住,稍稍一笑后,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步,语气也重又回复到了先前的闲适随意,“林老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安只望着他。
徐新挑一挑眉,“明天几点的课”·林安仍旧望着他,“八点……”·“几点结束”·林安稍稍回想了下早上陈建良在电话里的交代,答:“下午三点……”·徐新笑了,“好。”
顿了顿,又道:“那就明天下午三点,我在翠芳苑门口等你”·林安为这突如其来的约定怔了怔,却没有拒绝,他微红着脸垂下目光,看向水池里还没来得及全部整理好的碗碟,轻轻点了点头。
徐新满意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快到16点整··他拿过放在一旁的干净的毛巾,随后突然伸出手,将林安尚且- shi -润的一双手轻轻包裹住,又细细摩挲着擦干。
温热的触感隔着柔软的布料传来,林安浑身都僵住,他定定看着面前垂首认真为自己擦拭水渍的徐新,恍惚间,竟产生了两人还身置当年国连三厂宿舍区内的错觉··不一会儿后,徐新便松开了手,将毛巾重新放回了原位,随后对对方温柔道:“今天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就好。”
说着停了一停,又道:“时间不早了,你刚从家过来,行李整理了吗”·林安摇头··徐新一笑,略一沉吟后继续:“恩。
明天还要上课,是不是还要备一备课”说着玩笑道:“毕竟像徐媛这样的学生可不太好对付·”·林安紧张地情绪被这话给稍稍冲散,他想到徐媛平日里那张牙舞爪口伶齿俐的“刁钻”样,不由也跟着笑了笑。
随后点了点头··笑过后,两人又忽然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后,才听徐新状似不舍地叹了口气:“早点回去吧·”一顿,又说:“我送你。”
林安不语,仍未回过神般地定在原处,直到听见徐新调侃似地问他一句:“还是说林老师今晚更想留宿在我这里”,这才酡红着脸慌忙从厨房出去。
不多时,两人便离开徐新的公寓下了楼··翠芳苑离得并不远,于是两人便像是极有默契一般,不约而同地默认了最简单却最费力的回程方式——步行。
沿着街道一路往回走的时候,徐新总会时不时地轻声向对方介绍沿途的各个商铺或风景,林安担心他的嗓子,想要阻止,却屡屡被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制止·无奈之下,便只能认真听着,听这里的店铺哪一家生意最为红火,哪一块又跟中了邪似,店面更换奇快,又听哪一家的烟酒店老板和他熟识,说完又莫名扭过头来对他笑道:“抱歉,我以后尽量少去。”
,见他脸红,不由又免不了一阵笑·等几分钟后到了一处近两年才完工的开放- xing -公园门前,两人脚步又停了下来,徐新看着包围在外的一排青葱大树,回头冲林安笑道:“这里其实竣工已经快两年了,小丁说里面弄得不错,我也一直想什么时候有空进去逛逛,但一个人总提不起什么兴致。”
林安闻言看向他·徐新亦回望着他,“不过现在你来了·”说完又一笑,问他:“林老师,请问如果以后我约你饭后来闲逛,你来不来”林安看着勾唇笑望住自己的徐新,明明天光还很亮,却不及对方的眼睛分毫,他像是受到蛊惑般,迎着风轻点了下头,“来。”
徐新见他难得回的爽快,逗弄之心不禁又起,又问:“每天都来”林安看着对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芒的头发、眉梢,以及脸庞,又点了点头,“……每天都来。”
徐新忽然不说话了,他静静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有些迷惘的对方,许久才露出个笑来,“走吧·”·两人继续向前走着,却再无人开口··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林安走在徐新身侧,为这突发的沉默而忐忑不安着,虽然几分钟前,他还暗暗希冀着这段路能无限延长、永无尽头。
不多一会儿,两人便到了翠芳苑门口··徐新微垂着视线看了他一会,轻声道:“进去吧·”·林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后却又回头,他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的徐新,想了想,又慢慢走了回去,略放不下心地要再嘱咐些什么,不料还未及开口,就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轻细柔美的声音。
“林师兄”·林安回过头,只见几步开外,一个衣着光鲜亮眼的女孩儿正微笑着向他走来··第17章 ·对方脸上带笑, 妆容精致, 身材更是十分窈窕, 再加上笑起来时两颊一对可爱的酒窝,更显美丽娇俏。
林安怔怔看着对方那分外眼熟却又无比陌生的人, 脑子先是空白了一瞬,紧接着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了记忆中一张青葱的面容上··“……吴燕”·对方笑盈盈地望着他,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林安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惊喜的同时不由也松下一口气。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师兄还记得我”·林安赧然一笑,“当然记得·”说完一顿,又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说着又朝四周张望了眼,“来办事的吗”·吴燕眼眸一亮,刚要回答, 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始终沉默站在林安身边的徐新看去一眼, 随后才又转向林安,支吾道:“……我是来找你的。”
林安闻言一愣,有些惊讶·对方看着他, 一时也有些紧张,却还是笑问:“不知道林师兄是否有时间”说着又朝徐新处看了一眼, “……还是你有别的事,那改天也可以, ”·林安没回答, 却先下意识地先向徐新看了过去, 对方对上他的目光,只微微一笑,双眼在两人之间不露痕迹地转了圈,最后对林安轻声道:“我先回去。”
言罢又看了眼站在临安对面面含期待的吴燕,不动声色道:“你们慢慢聊·”·说完便要转身而去··谁知刚迈出去一步,便被林安轻轻拽住,他回过头,见对方看向自己的眼中露出一丝担忧,不禁一笑问:“怎么了”·林安张了张嘴,“你……”·徐新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稍抬了抬眉,林安又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道:“……你回去好好休息,中……中午的菜做多了些,我帮你留了一份放在冰箱了,”说着又看他一眼,轻声道:“……你晚上记得吃。”
说完才松开手··徐新眼中神色稍缓了缓,点一点头后,走了··林安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才转过身来,对还在等着他的吴燕笑了笑,温柔道:“想去哪儿”·吴燕却没答,而是继续笑看着他,片刻后说道:“师兄待人接物还和以前大学里一样,那么细心周到。”
林安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刚刚离开的徐新,脸上不由一热,心虚地笑了笑··“是你的朋友”吴燕又问··林安点头,“恩。”
“哦……看上去关系很好嘛·”说着又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你们午饭一块儿吃的”·林安听她句句不离徐新,以为她看出了些什么,这个问题便只笑了笑,没有回答,却不料对方在意的压根不是这个,只听她紧接着又笑问道:“那师兄晚饭的时间是不是能赏光留给我了”·说完不等林安回应,又道:“正好刚等你的时候我跟门口的保安大叔聊了聊,他说你们小区里就有家不错的羊蝎子火锅,不如我们就去那儿坐坐”·林安见她巧笑嫣然神采飞扬的模样,热情洋溢落落大方,一如当初还在X大读书时刚认识的状态,不由也有些唏嘘,便也不再多推辞,带着对方往小区里去了。
经过保安室的时候,里头的工作人员冲他呵呵乐道:“哎林老师,这美女可跟这儿等了老半天啦怎么,是您女朋友啊哎哟哎哟,可真是郎才女貌啊,般配般配。”
林安连忙否认,吴燕却未吱声,她眼中满是笑意,面对这调侃反倒笑弯了一双眼睛,甚至毫不避讳此番前来的目的,同样笑眯眯地回应道:“哈哈,那就承您吉言啦。”
林安心中一凛··五分钟后,两人在装潢简单却整洁的火锅店坐了下来,时间尚早,店里的人异常的少,除了两三桌客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大厅内以外,就只剩老板娘和收银的小丫头坐在柜台处,正看着电视里回播的时下热剧《花姑子》。
电视剧中凄婉的音乐传出,在空落的大堂内显得异常清晰··吴燕落座后,先随意点了两个小菜,由于刚过四点,便和店员商量着把主餐的时间往后推了推·林安刚在徐新那儿吃完不久,自然不会对这一提议有何异议。
一切安排妥当,服务员也领着菜单走开了,周围顿时陷入了异常的安静··吴燕有些反常地不再像先前那般热情,她偷偷细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林安,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林安正给两人倒茶,放下茶壶后见对方始终默默望着自己,便也礼貌地回以一笑。
吴燕脸上红了红,接过林安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后,笑道:“果然少了家里的安排,整个人都自由多了·”·林安不解她这话中的意思,愣一愣后问,“什么”·吴燕低下头笑了笑,后又抬起脸来看他,“你果然不知道。”
林安更加不解··吴燕见他那迷茫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问:“你妈妈最近是不是给你介绍了X县一位姓黄家的女儿,还约在了今晚见面吃饭”·林安难掩惊诧地看着她。
吴燕说到此处稍停了停,又喝了口茶水后才继续解释道:“我父母在我挺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原本叫黄燕,后来跟着我妈搬来C市后,才改名叫吴燕,你想不到也正常。”
说着又笑了笑,“对了,我还有个哥哥,叫黄骏的,在X大那会儿经常来找我,你也见过,还记得么”·林安还处在惊讶中,听她这样问,仔细想了下,却只回忆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由抱歉一笑,又联想到之前在家时林母对自己说的话,诸如女方的号码早两周前就给了自己,他却一直没联系,连个招呼也没主动打过,干晾了对方半个多月,又兼临时借口有事取消了今晚的饭局,等于放了对方的鸽子。
林安想到这儿,不由咳嗽了声,歉然道:“抱歉,我不知道是你……”·吴燕闻言一笑,问:“林师兄的意思是如果知道的话,今晚就不会不去了”·林安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吴燕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笑了笑,又说:“其实这样也好,与其被一大桌子的人围着盯着,我也更喜欢现在这样,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林安一手握在茶杯上,闻言只勾了勾唇,却没接话。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吴燕见氛围有些凝重,便笑一笑,稍稍转开了话题,语调轻松地继续说:“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给我找的是林师兄你,还差点儿跟我妈吵起来来着,你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急得跟什么一样,生怕我嫁不出去,刚毕业那儿还好,等我一过了二十七八,立马按捺不住原形毕露了。”
林安听她虽多是抱怨之词,却语气松快,不由一笑,回道:“阿姨也是为你好·”·吴燕见他对这个话题并不排斥,便顺势一手撑住下巴,苦着脸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啊……前些年我还在北京飘着的时候,她管不着,只能一个接一个电话地来催着问着,知道我交了男朋友就火急火燎地让我给带回来给她瞧瞧,得知我分手了就成天唉声叹气,弄得有段时间我家也不敢回。
现在调回C市来了,就更可怕了,你猜猜,就最近这半年,她拉着我见了多少未婚男青年”·说着在林安笑看着自己的目光中夸张地比了一个手势,“整整八个。
我都快疯了·”·林安见她那痛不欲生的夸张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听来,吴燕近年来的境遇倒和自己颇有些相似,然而他同时也十分地清楚,以对方的条件,定然不会缺乏追求者,之所以会在这条道路上踟蹰不前不断蹉跎,不过是还没遇到心仪的人罢了,可自己现今这样,是为了什么呢·徐新的脸自然而然便浮现在了脑海。
答案已无需多说……·吴燕的声音犹自从对面传来,“现在好了,我爸也加入到催婚大军的行列里来了·”·林安收回稍游离了的神志,笑了一笑。
却不想对方说完这一句后,忽然神色一整,无比认真且略带羞涩地望着自己,转而道:“但我很庆幸,林师兄,我很庆幸,你是这第九个·”·林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等同于表白的话惊得一怔。
吴燕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并未就此打住,她斟酌了下,再开口时,语中变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我知道……我突然找到这里来,又突然说这些话,是有些唐突了,毕竟我们……十多年没见了。”
说着垂下眼睫看了看桌上的餐盘,“当年那件事后,我……”抬头却见一向温文从不失礼数的林安不知何时已经将转过脸望向了窗外,顿时收了口,有些涩然和尴尬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林安望着窗外的双眼定定的,不知是陷入了怎样的沉思·吴燕知道自己无意间说错了话,一时也不再开口,良久,才见对方在明亮的窗玻璃前重又转回过脸来。
林安看着神情有些紧张的吴燕,淡淡一笑道:“没关系,都过去了·”·吴燕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却不想下一秒,林安又说道:“……我们……也一样。”
吴燕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林安又冲对方一笑,温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吴燕,我必须告诉你实话·”·吴燕看着他,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却仍旧抱着侥幸等他说下去。
果然林安停顿一秒后,继续说道:“今天见到你,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不过就算早半个月前我就知道对方是你,今晚我也……”·林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怎样”吴燕紧盯着他的双眼·林安没回答,只神色柔和地望着她··吴燕在这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抿了抿嘴,勉强一笑后替林安补完了他的未尽之语:“也不会去是吗”·林安没有否认。
出身未捷身先死,吴燕无声静坐了片刻,却似乎对林安的拒绝并非全然没有心理准备,因此只低迷了一瞬,没一会儿便又笑了··“看来我来晚了·好,那我们今天就先不聊这个,不过和我这个旧相识老校友吃个饭,叙叙旧,师兄总不会也拒绝吧”·林安笑笑,点点头,答应道:“好。”
此后从下午四点一刻直到晚上七点,两人都坐在这个靠窗的位子,气氛良好的随意聊着··吴燕口才不错,当初在X大的学习部作为林安的副手时,所表现出协调与组织能力就很不俗,又兼长相出众,脾- xing -爽朗温柔,所以那时候她的人缘一向让人艳羡,尤其是异- xing -缘。
林安那时候虽大她一届,但由于同身为学生会的一员,又在同一个部门,因此和对方交往接触的机会并不少··吴燕对自己有好感,林安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漂亮、大方、万众瞩目,若说自己当年对于这样一个女孩儿的追求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可惜那青涩的感情来的太快,结束的过早,饶是他当初再如何心动,在变幻无常的世事面前,也无济于事··更何况,X大,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开始的地方,相反,从某方来说,更像是噩梦和地狱的开端与入口。
所以他当年回校续读毕业后,甚至在最后关头叫人大跌眼镜地放弃了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留校机会,没多犹豫便回了老家X县,当年的林父知道后,差点儿冲进厨房拿刀出来劈了他。
但对于那时候的林安来说,能咬住牙从这个曾经容忍他受尽侮辱并遭受到不公待遇的地方拿回一张毕业证书,从而让终日在家以泪洗面的母亲安下心,已是那时候的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努力与让步。
因此连带着,X大所有的一切,包括曾经的同学、校友,甚至于其中的一草一木,这十二年来他都鲜少会想起或回忆·反倒是C市国连三厂中那到处都弥漫着的铁锈味,以及废园子里那漫天的星斗,还有厂房- cao -作间内昏暗的灯光,会时常悄声入梦。
差不多到七点一刻的时候,吴燕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便依依不舍地说家里出了点状况,恐怕立刻就要走··林安将她送到小区门外,又在路边替她拦了辆车,帮忙打开车门后,便适时退后了一步,同对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吴燕临上车前,又回过身来扶着车门冲他笑问道:“师兄,我想了一路,有个问题还是要问一问才甘心·”·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你有心上人了吗”·林安看着她,两秒后,轻点了下头。
车在亮起的路灯中逐渐驶离了视线,林安看着消失在马路尽头的汽车尾灯,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怔忪·吴燕的突然到访,像是一并牵动了某些被自己刻意压制在内心深处的陈年画面,引领着它们从模糊遥远、晦暗不清,到忽然被拂去尘土,重又在眼前跳跃流动。
林安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自己的公寓方向折返··走了没几步路,却忽然又响起吴燕临上车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他脚下一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将手机从口袋中掏了出来,屏幕被按开的刹那,果然有两条来自那人的未读短信通知出现在视线中。
第一条的发送时间显示为二十分钟前,林安- cao -控着键盘将其打开,等看清其中的内容,眉头却忍不住略感疑惑地皱了一皱··“半小时后把下半个月的行程安排发过来。”
另一条,是五分钟前··“抱歉,发错·”·夜色沉沉,通往“竹园”的新区干道上灯火通明,道路两旁的绿化被节庆的彩灯攀附缠绕着,晚风轻拂间光晕流转,从快速向前挪动的车窗中看去,宛如无数道误入凡尘的流星。
徐新的车窗大开着,风从外向内猛地灌入,叫原本有些窒闷的车厢转瞬又恢复了冷冽,而连带着一块儿恢复清醒的,还有自己那险些动摇与迷失了的神志··在别墅门口将车停下时,已将近晚上八点。
手机被扔在一旁的副驾上,屏幕依旧黑着·徐新转头盯着那黑色的座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从外衣口袋中掏了根烟出来,然而当几秒后对着那被点燃的烟头,却突然觉得更加烦闷。
手机旁是一只袋子,里面装着三只食盒,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凉意已差不多散尽,徒留下少许未干的水渍,沿着内壁缓缓滴落··徐新的视线追随着那细微水珠的轨迹,一路向下蔓延着,直到某双略含怯意的眼睛又一次兀然出现在脑海,才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微沉着脸对亮着火光的烟头低声骂了句“- cao -。”
可脑中盘旋着的有关于那人的一切,却并没有因为这句抑制不住冲口而出的怒骂而有所收敛消减,相反,在这无比静谧与封闭的空间里,反倒有愈演愈烈、甚至是星火燎原之势。
徐新在这股让人恼火的躁动里闭上眼,半晌后才又缓缓睁开··手机来电的震动声兀地在身边响起··他转过头去看,只见那分外熟悉的两个字正在亮起的屏幕上不住地跳跃闪动着,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刺眼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却直到那持续了数十秒的震动长鸣戛然而止,也仍没有将电话接起··短短须臾,车厢便重又回复黑暗和寂静··徐新在驾驶上又沉默地坐了片刻,伸手打开车门准备下车,却不想即将推开车门的一瞬,那被刻意遗忘在副驾位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了起来。
徐新扣住门把手的手一顿,扭过头的一刻,林安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视线中··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最后目光稍一垂落,按下了通话键··对方温柔地声音立刻便从听筒里传来,“……喂”·徐新双目微垂,一时未作回应,好一会儿后,才抬起眼望向了窗外,略显冷淡地问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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