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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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4)
·林安却只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徐媛满脸期待,却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出一个字来,不由有点儿着急起来,没想刚要开口再问一问,教室的前门忽然被人敲响··“林老师。”
陈建良在门口冲他喊了声··林安立刻如蒙大赦地直起身,随后调转了方向··“能麻烦出来一下吗”对方笑问··“好,稍等。”
林安应道·之后低头看了眼还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徐媛,从后门口快步绕了出去··陈建良见他步伐匆忙,替他掩好教室的门后,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向了他,“哎,不用着急。”
说着又看他一眼,奇怪道:“诶,林老师,耳朵怎么这么红,天很冷吗”·林安略微局促地笑了一笑··陈建良又打量了他几眼,关切道:“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年轻人啊,平时还是要多注意·”·林安点一点头,微笑道:“谢谢主任·”·陈建良哈哈一笑,“客气什么,都是同事·”说着打开了手上拿着的蓝色文件夹,将盖了校章的其中一页通知单递到了他面前,正色道:“行,那我就不废话了,咱们说正事儿。”
说着手指了指通知单上方的一排字,问:“来,瞧瞧,林老师,还记得这个活动策划方案吗”·林安接过文件,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只见“X中开放日通知”几个字正悬在最上方。
他匆匆将内容扫了眼,有些惊讶地看向了陈建良··对方对他一笑,继续说道:“这是你国庆前交上去的活动提议,这两天学校领导开了个会,把收到的各项建议都讨论了下,最后一致认为还是你的这份计划可行- xing -最高,影响力冲击力也最大,所以葛校长立即就批了,让各年级都尽快积极配合执行。”
林安听到这里,不由想起十多天前葛靖找他谈话时的情景,顿时明白过来,因此也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喜··陈建良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又继续道:“本来我们各年级的领导和老师们都打算按年级的先后顺序,从低到高依次举办这个活动,但后来又考虑到……咱们高二半个月后的阶段考结束后就又要开始忙分班分科的事,于是就又决定将高二的开放日提到最前,也就是这个周六。”
这下林安倒有些吃惊,他看向一边的陈主任,讶异道:“这么快”·陈建良笑了笑,点头:“是,所以我一大早就来找你。
咱们年级其他老师上周五的时就都已经在班里通知了下去,你不在,你们班就由姜老师代劳了·活动内容我们也在会上稍微进行了修改,你之前提到内容的虽然丰富精彩,但咱们毕竟时间紧,没这么充裕的精力去准备,就在讨论后选择了最容易执行的一块儿——‘互动授课’和‘家校联盟’这两项,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劳逸结合,既能向家长展示咱们的教学进程,也不乏娱乐- xing -。”
林安点头··“感觉怎么样林老师,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林安摇头,微笑道:“没有,”一顿,又道:“挺好的。”
陈家良哈哈一笑,“当然好啦,你不知道葛校长对你这个提议有多满意,回头可得好好表现啊·”·林安点头,又问:“那那天的课……”·陈建良一摆手,道:“这个随意,毕竟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官方活动,要参评参选之类的,咱们呢,就把平时最真实最鲜活的样貌展现给各位家长,主要也是希望他们能从另一面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在班里大概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和水平。
所以你们那一天的课就照往常的上,进度内容也都照平常的来,不用太过紧张·至于那半天的课表,咱们开讨论会的时候也已经定了,就按平时周三的来·具体的执行细节,我们会在周五晚上再集合讨论一次,你要是在这期间想到什么问题,到时候可以一块儿提出来。”
陈建良差不多交代完,抬手看了看表,道:“那行,没别的什么事儿了,你等会儿还有课吧赶紧进去准备吧·哦对了,一会儿别别忘了早自习结束后把回执单收上来,咱们要统计有多少家长能来。”
·林安点头,回到班里以后,立刻便叫班长统一将邀请通知的回执收了过来·随后趁着早读间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并做了统计··家长们对这种新形式的大型“家长会”显然十分愿意配合,除却几个亲自在签字栏里写明了无法出席的原因的父母外,百分之九十的家长基本都在愿意参与那一栏签上了姓名。
除却其中一张较为特殊的··林安在翻到这张回执单的时候明显愣了一愣,但随即又放松下来——什么样发下去就什么样交上来,整张纸崭新如初一片空白,他不用问也知道,这必定是属于徐媛的无疑。
等再一想到自己当初写下这个活动方案时所暗怀的那一丁点私心,更是下意识地就朝讲台下看了过去,却不想正对上了徐媛那时不时往自己这儿瞟过来的视线··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对方先前那个关于两人“关系”的问题,一时间又浮现在了脑海,他有些忙乱地别开了目光,恰逢口袋里的手机微一震动,似是一条短信涌了进来。
他握着笔的手一紧,两秒后,还是耐不住心切地拿出来点开看了看,徐新两个字闪现出来··——在上课·林安莫名有些心虚地又朝徐媛方向看去一眼,只见对方似乎暂时放弃了“盯梢”,正懒洋洋地趴在桌面,这才微微一笑,脸上微红地回复过去:还没,在看早读。
顿了一顿,又忍不住问:怎么了·过了两秒,对方回了两个字过来:没事·又过两秒,另一条也紧跟着过来:有点放心不下你··林安盯着这两条消息,嘴角的弧度不由越来越明显。
却笑了没一会儿,又强自将脸上这笑意敛去··班里的朗读声还在持续,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皆是认真严肃的表情,林安迅速将桌上的回执单整理好,放在了堆叠在一起的家校本和刚收上来的语文练习卷上,随后抱起迅速踏上了去往办公室的路上。
途中外衣口袋似乎又震了两下,他察觉到,虽还没来得及看,眼中却又微漾起了一层笑意··白静偶然在路上碰见他,打了个招呼后忍不住向他打趣道:“林老师,心情很好哦。”
林安认出她是冯萍的好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应道:“早·”·白静也回以一笑,两人错身而过·然而还没走出去两步,白静便又忍不住回头盯着林安的背景看了一会儿,随后一脸八卦地掏出手机给杨萍发去了汇报:喂,你们家林帅哥来了,快准备准备,迎驾喽。
想了想,又满是调侃地补充了一条:嘿嘿,很帅哦,真的真的很帅哦,春风满面喜上眉梢,经初步诊断,是个喜兆,宜下手·冯萍坐办公室看到这两条消息时,差点儿没把刚入口的茶喷出来,她有些羞臊地把对话窗口关掉,若无其事地继续敲打起手上的旁听报告,却不想无意间一抬头,就看到了正要推门进来的林安。
彼时阳光正好,泛金的晨光透过半敞的门缝,将恰要走入的人半掩半照,瞬息之间,竟叫人产生了些微的目眩感,·冯萍有些呆怔,直到办公室响起其他人的说笑,才猛地回过神来。
“哎林老师,你回来了看把咱小冯瞧的,眼睛都直了·”·冯萍登时红了脸,冲拿她开玩笑的姜月芳小声道:“姜老师,您别拿我开玩笑……”说着又忍不住面露关切地朝林安看过去,却不知为何,将要出口的慰问之语在看到对方手里托着的家校本时,又生生吞了回去。
林安自然没把同事的玩笑放在心上,跟大家招呼一声后就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随后将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只见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的果然是五分钟前来自徐新的一条短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嗓子恢复了吗·他对着屏幕微微一笑,迅速回复了过去:嗯。
等了等,又加了几个字:别担心·回完后,才将手机暂时放到了一边,面带笑意地翻开家校本开始了批阅··冯萍坐在林安的斜后方,情不自禁悄悄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白静果然没有说错,林安的心情很好,并且这种好,似乎与她先前在对方身上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它就像是一道光,细致无声地将人从头到脚整个包围笼罩,于是连带着,仿佛连那些被他无意间握过的笔、翻开的书,都一并染上了某种隐秘模糊的温柔。
说来也奇怪,冯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能从对方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却忍不住为这一发现感到隐隐的黯然失落,再加上忆起国庆前从白静处得知的那些有关对方的传言,心中更是一阵酸楚难过。
于是一整个早上,冯萍都在这股莫名的低落情绪中度过·而林安的状态却与她截然不同,好似上周临时告假的那一场病,将他生命中的所有- yin -霾与尘垢都一并洗尽。
他依旧轻声细语,也依旧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却在无形之中,让人感受到了以往不曾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某种力量··在这股力量的驱使下,连时间都像是比往日里加快了许多,不知不觉,一天已悄然无声地过去。
临下班前,姜月芳突然将他叫住,说上周五两个办公室的语文组老师商量了下,决定这周一下了班大家一块儿吃个饭,随便聊聊,顺便交流一下开放日那天各自准备的课程内容,以免互相之间有什么冲撞,问他要不要一起。
事关工作,林安自不会拒绝,于是随意收拾了下,便跟着大伙儿一起走了··几个人在X中附近的一家还算清雅的小饭馆中落了脚,热热闹闹地围坐了一桌,点了几个小菜和若干饮料后,便开始讨论起几天后的开放日来。
你一言我一语间,不过20多分钟,便由姜月芳领头各自说的差不多,之后又花了10分钟不到,稍微互相提了点意见做了些调整,整个语文组的教学内容便基本定了下来··桌上的酒菜还没怎么动,时间也还算早,几个人自然也不会就这样散场,于是几句说笑过后,话题自然便向其他五花八门的方向引去,有孩子的聊两句孩子,没孩子的就随便聊两句时下的热门新闻,间或夹杂着一两句玩笑话亦或一两件趣事儿,倒也其乐融融。
语文组里大多数人都是老同事老相识了,在X中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私底下多少都对彼此有所了解,再加上又都同时C城人,因此聊起天儿来,便也相对畅快热络·反是林安和冯萍两个,刚来了X中还不到半年,在几位“老臣”的衬托下,就显得有些拘束腼腆,正事儿谈完后,他们俩便像两尊木雕摆设一样,异常安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林安倒还好,他给人的印象一向安静内敛,再加上原本在办公室的时候话就不多,此刻聚餐时少言寡语也就没人觉得有多奇怪,但冯萍就不同了,她平日里待人热情不说,凡事都积极主动,充满了朝气和干劲儿,姜月芳还时常跟别人悄悄夸她,说这是自己这几年带过的最机灵省心的“徒弟”。
·然而今天这丫头却一改往日活泼的- xing -情,变得格外沉默安静,话异常少不说,一整天都有点儿心不在焉神思不属·姜月芳时不时看她,却见她连面对一向亲密的好友白静时,都蔫蔫的不怎么提的起劲来,不由更觉稀奇。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和她同样察觉到冯萍反常的还有白静·她跟冯萍本就是大学校友,如今更一起进了X中实习成了同事,交情便比从前更深了几分,除却上班时间,两人基本可谓是形影不离。
因此冯萍心里在想什么,白静其实比谁都清楚·虽然对方嘴上不说,每次被调侃或问起也总是竭力地反驳,但白静知道,冯萍对那位进来才刚调来的林老师很有好感,每次两人私下一聊起对方,对方那大大咧咧酷似男孩子的- xing -子也会瞬间变了个样儿,像个扭扭捏捏的小绵羊。
因此席间趁着两人结伴出去上厕所的间隙,白静就问了:“怎么,我都故意跟你换了个位置,让你挨着你家林帅哥坐了,还不开心”·冯萍这次却没急着对她那揶揄进行辩解,只有些黯然地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你……你半个月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哪些”·“就……就是他是、是……喜欢……男人……”·白静没想到她真把这事儿给放在了心上,难怪那之后听她提林安的频率都小了很多。
“你当时不是不信的嘛……还怪我乱嚼舌根来着,怎么突然又在意起来了”·冯萍没说话··白静偷偷瞄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林老师样貌这么好,调来X中前所在的X县一中也还不错,这样一个皮相好工作也不错的男人,居然到现在都还没结婚……”说着话锋一转,问:“哎你知道他多大了不”·冯萍有些怔然,“不清楚……”·白静向天翻了个白眼,无语道:“真服了你,居然连暗恋对象的基本信息都不知道。
我听我们办公室的老张说,林帅哥啊,这个数·”说着伸出右手来,比了个三后又比了个二,“我们办公室的严老师比他大一岁,那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他却还单着,有人背地里议论也正常……不过说老实话,单从表面看,林老师的确不错,- xing -格温柔为人有礼,你会喜欢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是吧……有时候人太优秀反而越容易显得出格惹人非议,传闻也反而比一般人更容易让人信服,比如我……就越琢磨越觉得他的确像是……”·“别说。”
冯萍急忙将对方口中剩下的那三个字打断,好像那几个字一旦被说出口,就会坐实了有关于那人的某些传言一样·她顿了一顿,又勉强笑了笑,为自己强行辩解道:“我、我不会信的……说不定林老师有女朋友呢只不过还没结婚,也没让大家知道……”·白静忍不住扑哧一笑,逗她问:“哟,那你这是希望他有女朋友好维持他在你心中的完美形象呢,还是希望他没有,你还能有些许的机会”·冯萍被她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在两人已恰好返回到包间门口,就也不再搭理白静犀利的问题,径直走了进去。
再坐到林安身边后,冯萍的心理变得更复杂了,她总是忍不住暗暗留意对方的举动,然后再忍不住对其作出各种猜想和臆测·直到林安忽然接起了一个电话··冯萍借势光明正大地看向他,却被对方眼底所流露的温柔笑意击的微微怔住。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眼周围纷纷瞥向自己的同事,微放下手机,歉然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到外面接个电话·”说着便站起来转身朝店外走了过出。
时近7点,街边的路灯都已亮起,排成两列映照在灰蒙的夜色里,宛如两条凌空越过的游龙··林安站在路边,对面的烧烤摊水果摊都喧哗忙碌着,徐新的声音就混在这些市井嘈杂中,从另一头清晰地传来。
“还没下班”·林安看着脚边绿植旁的石子块儿,微笑着回道:“下了,在跟同事吃饭·”·对面的声音立时便带上了丝说不清的意味,“……同事”·林安几乎立时便能想到对方脸上此刻的表情:眉微挑着,嘴微勾着,脸上看似不悦,眼中却像透着股戏谑。
他脸一红,紧跟着解释:“学、学校要办一个活动,大家想内部协商一下,就约了今晚聚一起吃个饭……”·对面听后静了两秒,随后像是能看到这端的人窘迫慌乱的神情一样,忍不住笑了下,半似宽慰道:“别紧张。”
林安脸又一热·徐新紧接着问:“什么活动”·林安将开放日的安排大致说了,末了有些期待地问:“你……你有没有空来”·另一头又略一静,问:“你希不希望我去”·林安垂落在地面的目光闪了闪,略一犹豫后,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对方的笑意变得越发明显··十月的风已然带上一丝凉意,林安有些呆愣地站在路口,却觉得全身都如同手中握着的那支微微发烫的手机一般,由内而外都透出股隐约模糊的暖意。
他略微慌张地抬头朝前方往来不绝的车流望去,却还没来得及平复住心底的躁动,就听那头徐新又问了他一句:“聚会什么时候结束”·“快、快了。”
“恩·”对方答应了一声,紧跟着又问:“在什么地方,要不要我去接你”·林安一愣,下一秒,心又一次狂跳起来,他忍不住喜悦地脱口问道:“……你、你回C市了”·另一头又响起一声轻笑:“这么高兴”·林安讷讷,刚从脸上退下的热潮随着这句调侃再度席卷全身。
“刚到·”徐新不再逗他,恢复认真的语气答道·顿了一顿,又放低了声音说道:“在博爱路上转了一圈……突然想见一见你。”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彻底杵在了原地,脸上温度更灼热了几分,好半天才轻声问出一句:“……你现在在哪儿”·听筒中传来一声笑。
“翠芳苑门口·”·第22章 ·林安再回到小包厢时, 姜月芳正跟冯萍聊着平时讲课跟学生间的沟通技巧, 白静看到他进门,笑嘻嘻地扬声招呼了一声:“林老师, 电话打完啦”·林安冲她一笑。
白静敏锐地看了眼他手上拿着的手机,又迅速瞟了眼闻声立刻就忍不住掉过头去张望的好友冯萍, 半开玩笑般地眨了眨眼, 小声调侃道:“女朋友查岗”·林安愣了一愣。
冯萍和姜月芳等人也一齐朝他看去·林安有些羞赧地一笑, 却没否认, 只拿了椅背上的外套,冲在座几位抱歉道:“不好意思, 我……家里有点事, 可能要先走。”
说着又转向一旁的姜月芳,轻声道:“姜老师,如果一会儿讨论内容还有什么变动……”·姜月芳温和一笑,接过他的话道:“没事,如果有变化, 明天晨读的时候我就去你们班上找你就行。”
林安放下心来,“谢谢·”·姜月芳呵呵一笑, “谢什么, 咱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还这么客气”说着也略有些揶揄地看了他手上的手机一眼,顺着白静的玩笑说道:“行了快走吧, 别耽搁了, 晚点儿对象有意见了, 可别回头赖我们啊。”
大伙儿都笑起来·林安却仍旧没反驳,只脸上红了红,便在一众的调侃中道别离开了··再走出店门时,天色已又比十分钟前更深了一层,于是一路上,林立两侧的路灯灯光也显得愈发璀璨,而天上的星月,亦在这夜幕的衬托下变得更加分明。
林安沿着人群熙攘的街道快步走出了青云路,原本需要一刻钟才能走完的路程,他却硬是将其缩短到了七八分钟·心中的喜悦和期待如此清晰,饶是心跳快得几欲从胸口蹦出,也还是无法将那相继从嘴边、从眼里蔓延而出的笑意阻遏。
翠芳苑的大门很快遥遥出现在视线里,林安看着那不远处亮着灯的保安室,脚步慢慢缓了下来·他视线在前方的停车位上不断徘徊着,像在搜寻着什么,却直到走到了被壁灯照亮的小区大门口,也没见到记忆中那抹熟悉的银灰色车影。
保安室的门紧闭着,往常热情的保安师傅许是吃饭去了,徒留下一盏亮的晃眼的白炽灯和桌上凌乱堆放着几张晚报·林安习惯- xing -地向里面张望了几眼,又回过头朝几米开外的绿化道看了看,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视线。
他在安静的人行道上稍站了片刻,默默将心间涌起的失落和先前失序的心跳平复,这才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将对方的号码找出,却在即将拨通的一刻,忽燃听见从身后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林安一愣,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立时便随着这声哨音奇异地在心头划过·他条件反- she -地掉过头去,看往了身后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那被斑驳树影挡去大半的昏暗光线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闲散随意地斜靠在某棵桂树下,见他转过了头,便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手,随后稍站直了身体,又冲他吹了记短哨,吹完后,又对着已然呆住的他微一勾唇角,露出了个浅笑。
林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微一晃神,兀自怔在了原地··不甚明亮的路灯下,徐新只简单穿了件白色衬衣,手中似乎还夹着根尚未点燃的烟··夜风拂过,若隐若现的桂香浮动在微凉的空气中。
林安也冲对面一笑,不由就想起曾经那些数不清的夏夜中,那人通常也是这样一身穿戴,有时是一件白汗衫,有时也可能是一件白衬衣,他穿着它们,总是或蹲、或站、或靠在某个角落、又或是某棵树下,等着动作总是慢了半拍的自己。
而在这等待里,时常便会有这么一两声清脆响亮的哨音在不远处响起··就如同眼下这一刻一般··林安慢慢朝那道立在重重树影下的那人走去·徐新看着他走近,笑了笑,将刚取出的烟又放回了烟盒,随后朝他来的方向看了看,问:“怎么这么快”·林安兀地回神,有些赧然地垂下了目光。
模糊光线下,似有细虫飞舞,徐新伸手将对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又问:“刚在找什么”林安看了眼对方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回答道:“……没、没看见你的车……”·徐新笑了笑,解释道:“门口停满了,没找到空位,就停到隔壁超市外面了。”
林安望着对方始终搭扣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没应声··徐新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朝两人挨在一处的肩臂看去,等瞥见自己仍抓着对方的手掌后,微笑了笑,却并没有松手,而是又顺势向下挪了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林安明显呆了呆,立刻抬起头望向对方··徐新直视着他,手上稍带了点力,手心的温度更清晰严密地传递过来,“时间还早,一起出去走走”·林安点头。
徐新拉着他从光线昏暗的树下走出来,直到敞阔的马路边才松开手,重又揣回了裤兜,闲步向青云路的反方向走去·林安走在他身边,肩臂相碰间,忍不住时不时侧过头去朝看对方看上一眼。
徐新感觉到,转回脸来笑问:“在看什么”·林安脸一红,有些紧张地转回视线,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侧移开,却脚刚一错开,又被对方勾住肩膀带了回去。
“往里面走点,小心·”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在耳边响起··林安的脸一时变得更热··林荫道上偶有行人经过,颇为好奇地掉过头朝举止亲密的两人看去,林安有些赧然地回避着,却再没有其他拒绝的动作。
一路上,晚间的风阵阵拂过,路边的大小车辆也往来不断,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花砖小路上,随意地走着聊着,十多分钟下来,饶是一面对徐新就动辄敏感紧张的林安,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信步间,两人又碰到了上周一块儿经过的晚林路上的开放公园·徐新停下来,看了眼门口停满了的各色车辆,以及进进出出的行人,微笑道:“进去走走”·林安点头,想起上周对方站在这围墙外的邀请,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从一侧小门进去,避开了旁边音乐震天响的广场和人群扎堆的游乐场,径直取了最僻静的竹林和长廊石桥逛了起来··而随着两人越走越深,方才城市中的嘈杂也变得越来越远,渐渐地,竟如误入无人之境般,只余下树丛中偶尔传出的虫鸣,和两人不时响起的交谈低语。
·这座公园果然像徐新先前介绍的一样,构建得极为精巧,山水楼台,曲径环廊,虽大多都是人工造景,却该喧哗的地方热闹,该无声处又格外安静··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对整个环境都陌生的很,对前路更是所知无几,因此从头到尾都只凭沿途地灯的指引闲散地聊着走着。
而林安原本还有些绷着的情绪也在这时高时低的石头路上彻底地松弛下来,甚至在徐新偶尔的逗趣面前,也没再显得太过慌乱··他像两人分别的这三天里每一次对方对自己的关心问候一样,也开始大胆尝试起了回应,譬如问一问对方近几日的工作和行程,又或问一问对方的身体和住行。
徐新都一一答了,甚至在回答完后还要自行再多补充几句··林安听得格外认真·对方口中所讲述的种种,恰是他这十多年来都不曾接触参与的,同时也是他这么多日子以来,最渴望了解和知道的。
月色透过头顶的枝杈漏进这一小方天地,两人沿着石道一路聊着,最终在长廊下的一座拱门处停下,徐新顺势斜靠在了月洞的洞口边,习惯- xing -地从口袋中掏了烟盒出来。
林安目光微动,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徐新看见,笑一笑后又转手放了回去·完了微叹了口气道:“一时戒不了·”·林安被他认真的神情弄得又有些不好意思,稍稍躲闪着收回了滞留在对方身上过于专注炙热的目光,轻声道:“没、没关系……”说着一顿,又忍不住抬头重又看向了对方,略有些羞赧地道:“慢慢来。”
这下轮到徐新忍不住了,他笑看着对方那分明乱了心神却又佯装镇静的脸,突然戏谑之心又起,却不想手刚抬起来,一旁的岔道上突然冲出两道人影,一男一女,嬉笑打闹着,远远从对面过来,看上去像是一对年轻小情侣,·只见女孩儿在前面小跑着,时不时还回头小声笑骂指责着什么,那男孩儿又好笑又无奈地追在后边儿,一个劲地提醒着:哎你别跑别跑,当心点这儿石头多,别摔了。
过道狭窄,有人风风火火经过,就必然有一方要避让··林安笑看着他们,想朝门洞口退开些,不想刚一动,就被身前一股力道突然带了过去··小情侣的笑闹声很快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徐新将人半圈在怀中,久久没有松开手··灼热的温度从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中蔓延至整个胸膛,连同身边微凉的秋风都似乎一同被熨热··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徐新的呼吸近在咫尺,平稳的鼻息如同礁石上的流水,脉脉在其所能触及的每一寸皮肤纹理上缓缓淌过··林安背脊挺直,手脚僵硬,极度的羞涩紧张下,脸上温度也无法自控地越升越高。
他丝毫不敢乱动,许久,才感觉紧贴着自己的胸腔微一震动,像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徐新的声音紧跟着在耳边响起··他突然问道:“怕不怕”·林安一愣。
对方的手臂收得更紧,两秒后松开,神色温柔地凝视住他··林安微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新看了他一会,微一笑后收回了目光,扭头看了眼越发黑沉的天色,道:“不早了,回去吧”·林安点头,“好。”
于是两人又原路折返··一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而行,却没再有过分亲密的举动,除却几段从明转暗的小路,徐新会下意识拉住对方的胳膊或手外,一到光线充足或人多的地方,两人便像寻常朋友一样,混在人流中如常前行。
徐新继续断断续续地跟他讲些这些年身边发生的趣事,尤其聊到丁华,语气总是止不住的哭笑不得和无奈·林安有时落后一两步,看着对方在靡靡夜色下的挺拔身影,思绪停留在对方十几分钟前问的那个问题。
怕不怕他不知道对方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是什么,也这对个“怕”字所指的具体对象感到一丝懵懂困惑·然而心底却总像是有一道模糊不堪的声音,在不断地奋力跃起,想试图揭开被迷雾遮住的答案。
徐新还在说着近些年丁华的种种糗事,偶然一转视线,发现对方一副神思游离的模样,不由停下来问道:“在想什么”·林安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
顿一顿后,又问:“你刚刚……说到哪儿了我、我没听清楚·”·徐新微微一笑,柔声道:“我说小丁最近又得了个新外号,叫你猜猜是什么”·林安收敛心神,垂下眼皮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丁华- xing -格爽朗,言谈风趣,虽然脾气爆了点,却很讲义气,小事上从不拘小节,因此当年大家一块儿在国连三厂混着的时候,就属他的绰号最多最齐全,且隔断时间就换一茬。
他也不在意,谁叫都乐颠颠地应,不论绰号多俗多难听,他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而丁华的外号,多半与他当时的“光辉事迹”脱不了关系·比如有段时间他偷钱主任家的鸡偷得厉害,便被车间里的兄弟们戏称为了“鸡哥”,等过了个把月,又因为陈家楼将他小时候游河摘瓜不成反而光着屁股蛋子被主人家追了一路的事儿给抖露了出来,那绰号又摇身一变,成了“瓜弟”。
林安忆起这些,不由微微笑了起来··徐新见他不答,转身随意靠在了一棵树上,揭晓了答案:“叫单经理·”·林安微怔,“为什么他不是姓丁”·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看上去颇为无奈,笑一笑后回道:“平时在部门里开个会都能睡着,只有底下找他批经费单子的时候才精神。”
说着微一摇头,“有次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居然把名字也签成了单华,事后被一传,公司里就没人记得他姓丁了·”·林安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丁华当时的窘状,跟着笑了起来。
徐新说完,静了两秒,抬起视线朝不远处的翠芳苑大门看了看,低声道:“快九点了·”说着略一停顿,目光又落回到林安身上,微笑道:“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周六的开放日也要准备吧最近几天就不影响你了,等活动结束了,我再过来找你·”·林安听后愣了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先一步把挽留的话说了出来。
“没、没关系……”·“恩”徐新闻言,眼中露出股笑意··林安顿时浑身发热,一下连目光都变得游移。
可心底的不舍如此分明,无论如何也无法压抑,于是他微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将脸抬起,蓄足了勇气和力气向对方继续说道:“没关系·”说罢目光略一闪,声音也越来越低,“也……也不是很忙……”·话音未尽,徐新已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他一把将跟前那面孔红的跟番茄一样的人拉近,随后对着那人微张的唇迅速印了个吻上去。
路上不断有车经过,行人却不算多,再加上灯光迷离月影斑驳,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昏暗的角落,正有这样一份灼热在悄然酝酿和诞生··相贴的温度转瞬即逝·徐新手仍落在对方的肩上,低声应道:“好,那明天见。”
林安的脸已完全红透,闻言只呆呆点了下头,声如蚊蚋应道:“嗯·”·徐新见状又一笑,双眼直视着他,稍一停顿后,又形似解释道:“徐媛今天一大早连发了三条短信来,抱怨我连着几天不回去,不管她的死活,还说如果再不回去给她签字,在你面前塑造的良好形象就要被毁了。”
林安笑了笑,可一等联想到早上在班里看到的对方那张白眼快翻到后脑勺去的脸,以及那个突然对自己提出的有关他和徐新关系的问题,脸上不禁又更热了几分··他忍不住抬起视线朝对方望去,徐新正笑看着他,见他抬头,直起背温声道:“好了,风越来越大,快回去吧,我去隔壁取车。”
林安点头··两人就在翠芳苑门口分了手,林安站在门卫室外,直等到彻底看不见了对方的身影,才转身进了小区··因为临别前的那一句约定,接下来独自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带上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
徐新今晚说的每一句话,讲述的每一件琐事,林安都深深记在了心底,而这些话语,也自动在脑海中汇成一幅幅画卷,有血有肉,生动立体·他能感觉到,两人的距离正在因这份生动疾速靠近,他痴迷于更多地去了解对方的过往,也渴望倾听对方不曾展露在他面前的曾经,然而相较于这两者更叫人兴奋和激动的,是即将到来的,共属于他们的每一个日子。
林安不知道这样像做梦一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不愿去对虚无缥缈的将来做过多的规划和假设,他只知道,对方在周二的傍晚的确如约再次等在了翠芳苑的门口,而之后的每一天,自己都能在紧张疲累的工作后,见到对方在夕阳下等候的身影。
他们像在年少初识的那个钢铁厂里一样,一块儿吃饭、谈天、散步,却又和那时完全不同,拥抱、缠绵、亲密··周六很快到来,林安这一天早早赶去了学校,却不想刚到X中大门,就听见不远处徐媛喊了他一声,“林老师,早啊”·他扭头看去,只见小姑娘今天穿戴的格外正经,一根马尾甩在脑后,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精神奕奕。
他笑着应了一声:“早·”接着便朝她身后看过去·果然下一刻,徐新就从车上走了下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默默相视一笑··“怎么来这么早”他看着对方问道。
站在两人之间的徐媛以为林安在问自己,一翻眼皮不满地抢先道:“还不是我叔,一大早的就催催催,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劲儿,我中考那会儿都没见他有这么积极·”·林安莞尔,悄悄朝被抱怨的对象看去了一眼。
徐新没说什么,只低低喊了一声:“徐媛·”小丫头立刻撇了撇嘴,冲林安挤眉弄眼道:“就他正经·”·林安忍不住又一笑··徐媛偷偷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虽还不确定他俩之间的具体交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干什么都柔风细雨的林老师却能给她一股说不上来的安全感,尤其是在徐新面前。
而事实也确实证明了她这份莫名其妙的直觉没有错·搁平时,她是绝不敢在徐新跟前这么没规没矩“口出狂言”的,但你看现在,她左一句吐槽右一句抱怨,一通有的没的说下来,她叔除了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外,连屁都没放一个。
这不禁让她更加笃定,她这个认识了还不到三个月的班主任,跟她小叔之间绝对关系匪浅··果然,下一秒,就听徐新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向林安问道:“吃过早饭了吗”·对方笑了一笑,“恩,早上煮了点粥。”
徐媛听后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接着恶狠狠地喝了口手里的豆浆:她就说,怎么自己刚半路下去买粽子的时候,她叔非让她多买一个,原来在这儿候着呢,可惜,人家压根儿就不给你献殷勤的机会。
三人一起朝教学楼方向走去,不一会就到了7班门口·徐媛拎着书包自动自发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林安则带着徐新走到了后排整理出来专供家长坐的区域,对着数十个座位点犹豫了起来。
徐新站在他身后,问:“怎么了”·林安笑了笑,解释道:“本来座位是打算等班长到了按名单排的,但你们……”·徐新了然,微一笑后接道:“来早了”·“恩。”
林安点头,“不过没关系,也不是硬- xing -规定·”说完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赧然地问:“……你想坐哪儿”·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顺势在后门角落的一个位子上坐了,道:“随便。”
说着抬起头来笑了笑,“能把你看清楚就行·”·林安脸上又无法抑制地一热,他掩饰- xing -地咳嗽一声后,轻声道:“那、那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大概十分钟后就会陆续开始有学生跟家长到班……我先回办公室准备点东西。”
徐媛破天荒地将课桌布置地整整齐齐,随后便悄悄地关注起了后门口的动静,此时见林安走了,立马按捺不住地冲着徐新的方向叫了一声儿:“哎,叔·”·徐新看向她,只见对方贼头贼脑地对他一笑,又朝林安消失的地方一挤眼,嘿嘿道:“还不承认”徐新微挑了挑眉,徐媛对他“装模作样”的反应嗤之以鼻,哼哼着:“你们明明就认识嘛。”
说着往后桌桌肚上一靠,颇有些小得意道:“看样子还挺熟·”·徐新看她一眼,没吭声·徐媛见他不否认,立刻又装出委屈巴巴的模样,嘀咕道:“搞得这么神秘……居然还联合丁哥一块儿骗我,干嘛怕我知道了无法无天啊。”
徐新依旧没搭话,只似笑非笑看着她,几秒后,将目光收回,淡淡回了句:“好好看你的书·”·七点一刻之后,果然开始有大批学生领着各自的家长汇聚到了各班门口,班长协助着返回的林安有序地安排着座位等事宜,一时班级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后有家长见互相招呼询问的交谈声,前有学生交头互耳小声议论。
混乱中,有几个离后门近的女生便开始对着徐新指指点点,不断地扭头往后面瞧·有几个好奇心重的,顺着指引看过去后免不了就议论起来··“哎,那帅哥是谁家长啊,看上去好年轻。”
“不知道啊……嘿嘿,感兴趣啊,感兴趣一会儿放了学你去问问林老师呗·”·“别瞎说·喂喂,小声点小声点,他好像注意到了。”
徐媛隐隐听见,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却不由也跟着回头朝那引起花痴的源头看了过去,没想到不看不打紧,这一看,险些把她的魂儿给吓出来——只见她那向来不苟言笑地小叔,此时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正对着某个方向勾着嘴角微微笑着,并且那笑,还带着股难以言说的“柔情蜜意”。
徐媛不禁抖了抖,立马又顺着那目光往前看去,下一秒,林安正侧对着窗台轻声和其他家长交谈的身影落入了视线··徐媛愣了愣,若有所思地在两人间又打量了两眼,不知怎地,脑中忽然回闪过丁华曾经给她讲的那个有关跟他们混在一处的“大学生”的情景,同时又仔细回忆了下上礼拜在林安办公室时,对方听到那只被她叔收藏的红皮烟盒后的反应,再一联系此刻自己亲眼所见的两人间颇为熟稔的互动,顿时灵光一现,心中产生了个无比大胆的推测:我去,丁哥所说的那个整天跟在她叔屁股后头混的文化人“小林”,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个林老师吧……·这个念头一显现,另一个念头也紧跟着冒了出来:难怪……难怪她叔这学期就连给她的家校本签字都勤快了许多,对她在学校的一些小动作也比以前更了若指掌,简直就像是安了天眼。
敢情是早在她身边安插了一个“卧底”·有了这一推论,此后一整个上午,徐媛都在不自觉地寻找着蛛丝马迹为这自己的这个猜测加以佐证,而结果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底已有定论,故而看什么都带上了点儿偏向,所以哪怕林安在讲课时目光偶然朝后门方向微一扫过,又或是视线在后门处稍作了停留,徐媛都觉得对方那眼神十有八九跟她叔脱不了干系。
不然呢后门那块地儿除了徐新,又没有第二个人呆着··徐媛忽然便有些忿忿地想··而到了中午,两人的表现则更是直接让她的猜想有了定论。
因为下午学校还安排了另外一些互动项目,所以当上午最后一堂数学课结束后,林安便进来通知了有关午餐的相关事宜,说是X中为了感谢今日抽空赶来参加开放日的学生家长,特意开放了食堂,供大家免费用餐,当然,如果有想带着孩子出去吃的也可以,只要在下午的活动开始前回来就行。
于是徐媛便眼睁睁地看着徐新在林安在宣布完这个消息后,趁人流散尽走向了讲台,笑着问:“中午怎么安排”·林安看了他一眼,手上还在整理着刚收上来的家长随堂听课的反馈表,腼腆道:“我一会儿去食堂跟班里学生一块儿吃,今天人多,还是看着点比较放心,而且……万一有家长想找我聊聊孩子的情况,也比较方便,毕竟马上就要分科了。”
说着又看向了跟在徐新身后的徐媛,笑问:“你们呢是打算出去还是……”·徐媛拍了拍徐新的肩膀,赶紧笑嘻嘻道:“叔,正好我们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石器烤肉,要不咱们……”却不想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无情地打断。
“我们跟你一起·”·林安手上动作一停,看了眼徐媛瞬间变得哀怨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十多分钟后,三人一齐走进了一楼的大食堂,大部分学生和家长已按事先划分好的区域落了座。
林安找到7班所在位置,打了些饭菜后,随便挑了个空位就和徐新徐媛一起坐了下来·中途果然不乏过来同林安打招呼顺便咨询今后分科建议的家长们,林安都一一耐心回复着,导致一顿饭直吃了快一个小时还没结束。
徐新始终一言不发地陪坐在对面,不见丝毫的不耐,甚至中途发现对方盘子里的菜凉了,还不声不响地站起来又替对方重新要了份饭菜和热汤过来··徐媛简直要被她叔的这份热情体贴劲儿给惊掉了下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留下来的多是各个班里还在跟班主任或任课老师交流着的学生家长·徐媛佯装专心致志地低头玩着手机,也赖在座位上没动,她是真的好奇,想看看自己这叔今天到底还能干出多少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儿来。
结果自然又没叫她失望··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下午按照开放日原定计划,X中将高二所有学生和下午继续留下来的家长集中到了体育馆,由葛靖和陈建良出面发表了一番讲话后,又接连向大家展示了高二中优秀学生在这几个月来所获得大小成绩。
徐媛向来对这种裹脚布似地“表扬大会”不感兴趣,因此听得那叫一个哈欠连天昏昏欲睡·所以当自己的名字从话筒里被响亮地念出来时,她浑身一个激灵,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还以为这表彰会开着开着成了批/斗会,不然怎么会突然出现她徐媛的大名可等仔细一听,才发现原来台上正在公布的是此次“育苗杯”作文赛的入围名单。
徐媛心中有些讶异,没想到她周二交上去的随便胡诌的一篇文章当真入了选,要知道,这可是她自从幼儿园毕业后,第一次跟优秀这俩字儿沾上边·而很显然,惊讶的不止她一个人,他们班好几十双眼睛,乃至其他班也久仰她恶名的,都一块儿转过脸来看向了她。
那眼神,全都透露着不可思议,一个个儿的,跟看西洋镜似地··徐媛定了定神,有些发虚地直了直腰板,随后心有余悸地朝坐在一旁的徐新瞄了过去,心底开始打起一会儿回去讨赏的小算盘,却没想到刚一扭头,就发现对方正对着前方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微微笑了一下。
她眼珠子稍稍一转,立马根据自己上午观察所得的经验,精准无比地朝前两排林安所坐的位置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同样的一个微笑,紧接着就撞入了视线··接下来的时间,徐媛都感觉自己就跟个侦察兵似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跟着莫名其妙地一阵兴奋激动,以至于到了以往最懒得参与和不屑一顾的游戏互动环节,也一反常态地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致——只因此次这一环节侧重的不是学生,而是各位远道而来的家长和各门功课的任课老师。
徐媛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全程都无比关注着林安的动向,一瞅准机会就想着法儿地把对方和徐新往一处凑,什么游戏都要插上一脚,像什么背靠背、并肩行、两人三脚,甚至是她以往最嗤之以鼻的夹球跳接力都斗志昂扬地冲在最前头。
·林安对她这反常的积极表现简直头痛已极哭笑不得,倒不是因为不愿参与进这些互动里,而是徐媛这丫头无论混进了哪个活动队伍中,都会卯足了劲地冲他喊:“林老师林老师,这边这边,咱们来比比这一项呗”·整个体育馆内就属她中气最足,也最理直气壮,其他学生,哪怕是平日里最不好管的两面派刺儿头,也会因为眼下这家长老师同聚在一块儿的特殊情况而不得不有所收敛,不说改头换面,装一装乖巧矜持还是会的,单就徐媛,依旧直来直去横冲直撞,一嗓子嚷出来,半数的人都得向她行注目礼。
几次无奈婉拒过后,站在一边的陈建良忍不住乐了,笑着向他问道:“林老师,难得这么热闹,不入场跟你们班同学一起玩两轮”说着看了两眼馆内其他数十位已被拖入各班战局的任课老师,一推眼镜笑出声来:“哟,你瞧,老姜这两条老腿还挺厉害,哈哈,又抢了个第一,不比年轻人逊色啊。”
恰逢徐媛又在另一头喊了他一声,林安循声看了过去,也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歪招,竟鼓动了队伍里其他7班的学生一块儿冲自己这端喊着:林老师,来一个,林老师,来一个……·这下可好,声势浩大到连别班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纷纷扭转过视线来看向了“主动”成为了焦点的7班。
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建良也被这场景给逗得直乐,他朝不远处7班的阵营哈哈笑道道:“你们林老师啊不是不想跟你们一起,他是找不到伴儿·”·7班配合得发出一阵嘘声。
陈建良说着扭头转向林安,也一同凑热闹笑着邀请道:“林老师,要不……咱俩凑一组也是难得放松嘛·”·不想话音未落,两人身后突然冒出另一个声音,“我来。”
低沉温柔,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陈建良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站在身后的,正是不知什么时候从看台上走下来的徐新··之后的40多分钟内,徐新和林安都如徐媛所愿地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不,说得更准确些,应该是她叔强行将对方与自己绑在了一起,而林安也全程都没有拒绝反抗,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俨然成了密不可分的一对搭档,这无疑给徐媛提供了更多冠冕堂皇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也让她见识到了更多徐新以往从不曾在旁人面前展现出的另一面:他像是被注入了另一个灵魂,会在比赛开始前小声地叮嘱,会在比赛中途根据对方的速度迁就退让,会在两人一起到达终点线时肆意大笑,甚至会在另一人因站立不稳险些摔倒时,下意识地紧紧扣住对方臂膀,将自己充作后盾挡在对方身后。
徐媛目瞪口呆地围观完全程,直到一整天的开放日彻底结束仍然意犹未尽,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从前所未有的亢奋中,对林安的感观也迅速从以往的颇有好感惺惺相惜升级成为了肃然起敬与崇拜。
而在这为期六个小时左右的深度洗礼下,当陈建良提出收尾后私下聚一聚吃顿饭时,徐新立刻就暗示- xing -极强地将目光投向几步开外还在跟零星几位家长聊着的林安,徐媛看见后心中也已没有太多的惊讶。
二十分钟后,徐新将陈建良的“美意”转达,林安视线在他和徐媛间徘徊了下,没任何怀疑地答应了下来··“好,不过……我要先回办公室收拾下,你们……”·徐新笑看着他,柔声回道:“我们在校门口等你,一会儿一起过去。”
林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体育馆的大门后,徐媛等他走远,转回身来冲仍然目视着前方的徐新调侃道:“明明就是你想约人家林老师嘛,偏偏还要赖在陈主任头上,嘿嘿,叔,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哈。”
徐新脸上的笑随着前方那人背影的远离渐渐淡去,闻言只要笑不笑地看了她一眼,折返身向另一侧的后门走了过去,徐媛快步跟上,不怕死地继续胡乱猜测:“为了请一个,还不得不把周围的一圈儿全都给带上,啧啧,这生意可真亏大了,哎,您说是吧”·徐新依旧没搭理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很快也消失在了这人群散去后变得异常空旷的体育馆内。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时近4点,闹腾了一整个白天的X中在这一刻忽然又回归了寂静··林安念着几分钟前徐新的邀约,脚下的速度不由加快了些,途径最近正在翻修的罗汉园时,也是稍一犹豫便破例从中抄了小道向办公室方向走了过去。
却不想在经过其中的六丰亭时,突然隐隐听见从中传出一道很是耳熟的女声,似在安慰着什么人,“哎,怎么居然还掉眼泪了啊,没出息,真要那么喜欢,就去表个白啊。”
林安脚下顿了顿,并无意于窥听他人的秘密,便打算换个方向,从别的岔道出去·然而刚一转身,冯萍的声音便紧跟着响起,且略显沙哑的言辞中还提到了另一个让他心跳骤然加快的名字。
“我……我看见徐新了……”·白静失笑,“噗,这叫什么话,我也看见了啊,今天只要来参加了开放日的都看见了好吧,刚在体育馆的时候我还好几次听见有人悄悄议论他呢。”
说着拿肩膀顶了顶身边呆呆坐着的好友,笑嘻嘻道:“别说,真挺帅·哎,他们家基因真好啊,徐媛说实话也水灵的很,就是学习上不要好,- xing -格也霸道。
刚体育馆里做互动游戏的时候你看见没有就属她最有精力,风风火火疯疯癫癫的,哪有个女孩儿的样儿”·冯萍没吭声,白静悄悄瞄了她一眼,皱了皱眉问:“喂,你到底怎么啦”·冯萍有些出神地盯着池塘里残败的荷叶,脑中闪过无数个今天捕捉到的有关林安的画面,他温柔地笑着,眼中的神采也像一道光,叫人一看便再也挪不开视线,可那所有的绵长温柔、所有的神采飞扬,最后都越过了无数阻碍,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另一个方向,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就和周一那天一模一样··她忽然伸手揩了揩发红的眼角,瓮声叫了声身边的人:“……小静·”·“你……你说的……林老师是被……”冯萍抿了抿嘴唇,下一句话在喉口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喃喃问了出来:“是被徐媛她叔想办法调过来的事儿,是真的吗”·白静一愣,“应该是吧……我听老张说,原本是葛靖那女魔头想塞一个自己的表亲还是什么的进来,没想到半路却被……”·“什么”·白静自打确认了冯萍对林安的心思后,再说起这些传言,便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虚,言谈间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口无遮拦肆无忌惮。
她看了看对方脸上的神色,稍作了一番犹豫,才又继续说下去,“咳,就被徐家给截胡了呗……所以你别看虽然这次开放日林老师出尽了风头,方案是他提的主意也是他想的,但其实葛靖私底下对他意见大得很……上次开会你还记得吧就林老师请假陈主任被批的那次,我听老张说,没准儿就是在拿这件事儿暗暗撒气呢。”
冯萍静静听着,反应不再似以前那般激烈··白静说完后拍了拍腿,又朝旁斜睇了一眼,随后颇有些含义不明地哂笑了下,“不过吧……其实这些事……你……你也不用太在意啦,你不想相信的话它也可以不是真的,反正除了当事人,也没谁就真的眼见为实。
对吧”·向来少有人至的罗汉园内一时又静了下来,除了三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外,便只余下了飞鸟偶尔从枝头掠过的振翅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也许只有几秒,白静的声音再度在这片静林中响起:“……好啦,快回去吧,陈主任刚不说还有事儿要通知吗”·冯萍吸了吸鼻子,将情绪平复后站起身,跟对方走出了亭子,片刻后,一齐消失在了罗汉园的出口处。
六丰亭后常青树下刹那间又恢复了静谧,好似从不曾有人来过··良久,才又有另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晦暗不清的- yin -影中缓缓走出来··第23章 ·夜晚的奥体中心展露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气质和色彩。
林安上次来, 还是暑气未尽的八月·也是在这里, 他毫无防备地在相隔十二年后第一次见到了徐新··林安有些怔愣地站在被璀璨灯光包裹住的酒店门口,两个多月前那份牢牢将他心脏攥住的惊慌和恐惧, 似乎在这一刻,又一次顺着浑身血液爬上了心头。
白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了一路, 像是冥冥之中解开了他一直以来都久藏心底, 却迟迟不敢去面对与深究的困惑··徐媛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地下车库出口, 没一会儿又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酒店的门前。
她瞅了神情呆滞的对方一眼, 奇怪道:“林老师,你怎么跟这台阶上傻站着不进去啊”·林安却像是没听见, 只继续盯着不知名的方向呆呆看着。
徐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又叫了他一声:“……林老师”·林安这才回过神,他猛地收回目光,落在了眼前这张和那人有三分肖像的面孔上,良久才微微笑了笑,松下滞堵在胸口的一口气, 问:“……你叔叔呢”·“哦他啊,刚上来的时候碰见了葛靖和陈主任, 聊了会儿, 让我先过来找你。”
林安点了点头, 一时又安静下来··徐媛对他忽然委顿下来的模样感到一丝莫名: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工夫, 就跟丢了魂似的·但却也没多想, 只当是对方忙了一整天太累了, 于是又在他身上打量了两眼后,便上前熟稔地拉着人一起跨入了酒店大门。
许是受今天大幅度观察的影响,徐媛对林安的态度在无形中又亲近了许多,她熟门熟路地引着对方在一楼东厢的走廊里穿梭着,甚至连原本过来引路的侍应生也被打发走,没几分钟,就老练地推开了其中一间包房的门,将身上的包随意地往会客间的沙发上一礽,倒茶开电视,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好像在自家地盘一样。
她咕咚几口将水喝完,一回头发现林安还站在门口,不由一抬手朝另一侧的沙发指了指,热情道:“林老师,您先坐啊·我叔和主任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来呢。”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看了四周分外眼熟的装潢和摆设一会,慢慢走到了茶几旁··徐媛在一边捧着杯子又悄悄瞄了他两下,几秒后,忽然另取了新杯倒上茶,殷勤地递到了他面前,没话找话道:“哎林老师,你饿不饿要不要让人先送点儿点心过来”·林安摇了摇头。
徐媛暗自抬了抬眉头,眼珠左右一转,又想趁徐新还没到,再对对方进行一番刺探·然而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安却先冲着她笑了一笑,没头没脑地问出了一句。
“……你对这里很熟”·徐媛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甩了甩手道:“还行吧,小时候常跟我叔来,他谈生意嘛,一般都约在这儿,至于我……一般都是跟着来蹭个饭。
不过上了初中后就来的少了,上回来还是去年的时候,跟陈主任还有我大伯他们·”·林安听到最后几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连带身体都变得僵硬。
徐媛隐隐感觉到他身上瞬间爆发出的异样,不禁朝前探了探头,“怎么啦”·“你大伯……是徐光”·他下意识喃喃问道。
徐媛眼睛一亮,惊喜道:“你认识”·林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起泄露的情绪,略显仓皇地一笑··徐媛却来了精神,她又往对方坐的位置挪了挪,将心里压着的问题一股脑儿全问了出来:“哎那您认识我丁哥不就是丁华……还有那什么国连三厂,您知不知道我听我丁哥说,他们当年……”·林安被这一连串的追问搅得越发心神不定,他定定看着对方眉飞色舞满是兴奋的脸,一时间讷讷无语,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好在这叫人备受煎熬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徐媛的滔滔不绝很快被相继走入包厢的徐新葛靖以及后面跟着的十多位同事打断··陈建良一进包间就笑呵呵地朝林安方向招呼了声,“林老师,来。”
林安看了站在他旁边的徐新一眼,站起来走了过去··一行人有说有笑地穿过会客室,朝里间的餐厅走去,两位早已等候在内的服务生依次将座椅拉开,徐新刻意落后了几步,走在林安的身侧,在即将落座前,手掌假装无意地从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臂上拂过,示意他一会儿坐到自己身边。
林安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对这份暗示做出任何回应和配合·他似乎还沉浸在先前那紊乱的思绪中,途中被另一侧的白静一叫,就随着对方坐到隔壁桌去了,直到所有人都入了席,方反应过来朝另一桌的方向看了过去。
·葛靖显然心情非常的好,起码从表面上看,这一天也实在挑不出还能让她心情不好的理由··开放日的成功举办,无疑让X中增光不少,更重要的,是今天过后她自调任X中以来就盛传在外的“刻板”、“不懂变通”等一系列恶名也将自动冰消瓦解。
她举着杯,一贯以严肃冷漠示人的脸上此刻也带上了难得和煦的笑,她在两桌之间说了几句毫无新意的场面话和感谢语后,突然话头一转,走到了徐新的座位上,笑着说:“今天还要着重感谢一下徐先生,去年的实验楼大家都知道吧,就不说了,就在今天下午,徐先生又承诺今年寒假期间要为我校另外捐建一座文化长廊,就在罗汉园和文渊阁左面,用以全面展示我们X中的百年文化,来,大家一起敬徐先生一杯,谢谢他。”
陈建良第一个响应,他举起杯,跟在后面开玩笑道:“所以今天徐先生会出现在我们的‘庆功会’上,绝对不是因为私人原因,是因为他可是我们学校‘脱贫致富’背后的重大功臣哦。”
大伙儿都被这番调侃逗得笑了起来··“哦对了,还有个事儿,今天晚上八点,大家记得去看两眼咱们C市台的晚间新闻,有咱们葛校长的采访,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能在屏幕上瞅见自己的飒爽英姿。”
众人又是一阵笑··林安始终安静地坐在位子上,身边的人在笑什么,在说什么,好似跟他全不相关,他脑中只有一个疑惑,一个关于此刻正身处觥筹之中的那个人的疑惑。
恰逢饭至中途,陈建良临时接到通电话出了包厢,林安坐在隔壁看见,定定盯着对方背影看了一片刻,也默默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陈建良直到出了会客室到了门外的走廊上才止步,语气有些无奈和焦躁地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没几分钟便挂了电话,不想到一回过身,就撞上了同样站在走廊上不远处的林安。
“林老师你怎么也出来了”陈建良面露惊讶地问,说着朝他靠近了几步,并向他身后望了一眼,再开口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笑容。
“是不是想找洗手间哎不用,包厢的会客厅里就有一个,走,我带你去·”·林安却依旧站着没动,只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片刻后,突然张口叫了他一声:“陈主任。”
陈建良正要推开包厢门的手一顿,回头看向了他··林安对着他微微一笑,又停顿了一会,才慢慢开口道:“……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要谢谢您。”
陈建良有些惊讶,愣了一瞬后笑起来,问:“谢我”一顿,又开玩笑道:“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让咱林老师欠了人情,哎要真有的话,那光嘴上说说可不行,得请客。”
林安跟在后面勉强扯出个笑来,又沉默了会儿,方微有些艰涩地继续道:“……当然要谢,如果不是您,我调来X中的事情恐怕很难有这么顺利。”
这句话一出口,陈建良明显愣了一下··林安直直盯着他,目光安静却坚定地滞留在对方身上,像是不愿错过那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当然,还有徐哥。
多亏有他,否则我……”林安说到这里,又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睑笑了一笑,当真一副万分感激的神态··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嗐,哪里哪里,林老师说笑了。”果然话音未落,并未察觉到异常的陈建良便笑呵呵地将话接了过去,“最主要还是林老师本身实力过硬,要不然当初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这事儿也不见得能成。
而且如果要论功,当初徐先生才是这个,”陈建良说着比了个大拇指,完了又推了推眼镜,笑,“我嘛,顶多就是个小兵,不值一提·别放心上·”·林安也笑。
陈建良说完,才有点反应过来,略微好奇地问:“哎,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提这个”说着又朝门内递了个眼色,俏皮道:“倒吓我一跳,其实要不是刚开学那一阵儿咱在这吃的那一顿饭,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原来这么熟……”·陈建良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一停,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笑了一声后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上前一步拍了拍对方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干,别太有压力,毕竟最后大家都是拿成绩说话的嘛,你没问题,而且别忘了,你可是创了咱们X中教师满意度调查的新高呐,哈哈。”
林安牵了牵嘴角··“行了,快进去吧,大家还在里面等着呢·”·林安点头··两人随即重又进了包厢,而林安则顺着之前洗手间的借口落后了几步。
隔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嘴边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不见··林安动作缓慢地打开了水龙头,水流从指间淙淙流过,冰冷的温度顿时激得手指往后一缩··陈主任的话,让心底的疑虑得到了最终验证。
原来这场在自己看来不可思议,处处带着惊与忧、喜与愁的重逢,只是早被安排妥当的一次“故作偶遇”··他怔怔看着镜中神色略显苍白的脸,心中似有一道声音,在呢喃诘问着一个一直潜藏在自己心底、却始终被刻意回避了的问题。
一个一旦有了答案,便可能会将美好现实击至粉碎的问题··而随着水流的奔逝,这个声音逐渐在混沌的脑中不断响起,起初只是蒙蒙细雨,几秒后,却突然变成了一阵狂风骤雨,毫不留情地将仍滞留在体内不愿离去的沙土淤泥彻底冲刷干净。
他惊惧交加地向那个终于露出真容的答案看去,却在下一秒,又不堪忍受地伸手重又将那谜底狼狈地摁入了泥泞··再回到席中时,桌上已开了瓶红酒,由于他这一桌女- xing -居多,又都是平时都不太擅饮酒的,所以大多树人都只是倒上了一点放在手边做个点缀,而林安作为其中最出名的滴酒不沾的杰出代表,更是连这一点点缀都被省了。
冯萍自他十多分钟前起身跟着陈建良出去时,注意力就一直不受控制地专注在他身上,此时见他一言不发神思不属地盯着面前的餐具,犹豫了良久还是忍不住轻轻开口叫了他一声。
林安捏着空杯杯颈的手一动,将头转向了她··“……林老师,你……怎么了”冯萍轻声问··林安望着她难掩关切的眉眼,脑中又浮现出下午在罗汉园无意撞见的一幕。
他迅速别开目光,略带仓皇地笑了一笑,“……没事·”·冯萍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下去,却被一旁的白静在桌下悄悄拽住。
白静微侧过脸,笑嘻嘻地在两人间打着圆场,“哎小林老师,今天开放日这么成功,你可是功不可没呀,好多家长都反应这次活动办得太合他们心意了,还有不少在意见表上提出希望以后每学期都能这样办一次的呢。”
林安笑了笑··白静看了他一眼,又错开目光瞥了下桌上依次上来的热菜,另起了一个话头,调侃道:“唔,今儿这菜可都是名品,我刚尝了几道,真不错。
看来葛校长和陈主任今晚是下了血本了,晚上回去不多改两张卷子都对不起这国际酒店的招牌·”说着指了指三人面前刚停下的玻璃转盘,冲林安热情推荐着:“就这道鱼,可香,刚我跟小冯都吃了一筷,鲜得险些舌头都掉下来。
林老师,趁还热着,快尝尝·”·这回林安却干脆连那一笑的回应也没了,只兀自坐着,静静望着面前的杯盘发着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林安一向以温柔有礼出名,年级组里也总盛传,说他是少数能在徐媛这混世魔王面前还维持风度保持微笑不动如山的年轻教师之一,平日和同僚相处也是,虽然话不多,但却绝不会叫对方冷场亦或下不来台,像今晚这样冷淡且不怎么接茬的情况,在他身上几乎是从未出现过。
所以白静感到一丝不适的同时,更多的是奇怪··然而还没等她再一次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好下去,便忽然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对方的椅背后··来人一手虚扶在林安座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则顺畅无比地越过了他与隔壁座位间的空隙,自然地撑上了桌沿,从而形成了一个安全且亲近的距离。
随后弯下腰,声音低沉却温柔地询问着:“怎么了菜不合胃口”·林安凝滞的目光猛地一动,调转过视线朝身侧看去——正对上徐新一双满怀关切的眼睛。
周遭的视注意力明显在这一句询问过后陆陆续续汇聚了过来,尤其座位离林安最近的冯萍,打从徐新出现起,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定在了对方身上·好在紧随其后的陈建良及时将这隐隐透着丝怪异的氛围打破,他笑着说:“小林老师,徐先生说,得特别来敬一敬你。”
说着人已至林安身后,而徐新也就势直起了身体,只留一只手还虚扶在椅背后··陈建良举着杯,笑眯眯地接着道:“徐媛这学期的进步可不小啊,不久后还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育苗杯,徐先生高兴得不得了。
他平日里工作忙,家里有时候顾不太上,说是多亏这学期有林老师帮衬,才省下不少的心·”·众人的注意力在几句话间又被吸引了回来,有正好同为她的任课老师或最近跟她有过接触的,也纷纷附和起来。
徐媛随便吃了点东西后便早早儿地借口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去了,此刻猛然听见前方对自己的一片溢美之词,不禁暗地翻了个白眼··林安被你一言他一语地夹在中间,始终没表示什么,直到徐新忽然从他面前拿起了一杯已然被放凉了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在他的空酒杯上轻碰了下,发出叮的一声细响,才恍然回过了神,将涣散的神志重又聚拢,定定看住了对方。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是隐约的笑意,只听他温声道:“我一会儿还有车要开,不方便喝酒,林老师不介意的话,我就用这杯茶暂代了。”
说着停顿了一下,又别有含义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方举杯将茶水一饮而尽··“林老师,多谢近几个月的照拂·”喝完后又似有深意地冲他微微一笑道。
林安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着,却仍然没有其他多余的回应··陈建良和在座的其余几位同事又简单聊了一圈,便乐呵呵地转回了自己的座位,徐新也随之跟徐媛的其他几位任课老师打了声招呼,便跟着离开。
临走时两人再一次经过林安的位子,后者脚下不着痕迹地又稍停了停,伸手顺势在他肩膀上温柔地轻拍了下后,方彻底离去··这转瞬即逝的动作,被一直紧盯着林安的冯萍看了个正着,她眼神闪了闪,心随之一震,目光不可抑制地慢慢黯淡下来。
此后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内,直到“庆功宴”将近结束,林安都鲜少出声地坐在原位,除去偶尔有人主动跟他搭一两句话外,其余时间都只一径低垂着视线,一语不发地对着时不时转起的餐桌转盘,又或每隔十多分钟就将桌上的醒酒壶拿下来,默默往酒杯中倒上一点,虽每次分量都不多,但三四回下来,仍还是让原本便不胜酒力的他感到了一丝微醺。
冯萍为对方这越来越反常的举措暗自忧心,却碍于先前白静碰过的软钉子而不敢再张口多问,直到散席时分,众人都簇拥着葛靖陈建良往包厢外而去,冯萍才重又鼓足了勇气朝身后的某个方向看去。
只见林安行动迟缓,悄然无声地落在人群最后,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的颜色也不再似刚入席时那般苍白,而是微微泛着红,再加上眼神黯然步履瞒珊,便浑身都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意无助。
冯萍直直盯着那抹瘦削的身影看着,心中既涩且酸,一时竟连下午那份因对方传言所产生的不适感也被抛到了脑后·走在她前面正和姜月芳交流着什么的白静突然察觉到好友并没有跟上来,不由好奇地转回了头去,同时折返几步伸手拉了拉她,问道:“怎么不走了”·冯萍却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想要朝那人所在的方位走去,可刚走到对方近前轻轻叫了一声林老师,徐新的身影便又一次出现在了对方身后。
“我送他出去·”·冯萍闻声抬头,只见对方正冲自己淡淡笑着,刚要伸出的手不由微微一僵,片刻后默然朝一侧让开了些许·徐新又对她礼节- xing -地一点头,接着便紧揽住身边的人,朝人潮早已散尽的包厢门口走去。
临近八点的夜,被城市中各色灯光映亮,犹如一条被稀释后的浊流倒挂在天际··徐媛坐在副驾上,每隔一会儿就要忍不住扭头朝后座方向看两眼,随后满腹疑惑地嘀咕着:不是吧……林老师这样儿的也能喝醉·完了又扭回头来,破有深意地瞄了眼正目视着前方的徐新,道:“肯定是因为我这次入选了育苗杯,他心里头高兴”说着脸上又露出了点儿炫耀和得意:“哎叔你知道不,我上次去语文组办公室交作业,可听说咱们这林老师平时是连啤酒都不喝,出去聚会的时候只要碰到酒,那是任谁都劝不动……今儿倒奇了怪了,一屋子的人全都清醒着,他反倒倒了……”·徐新听她这样说,不由想起曾经在国连三厂的那段时日,对方隔三差五就要被丁华和陈家楼嘲笑酒量比胆儿还小的情景,不由笑了一笑,顺口便说道:“正常,他以前……”然而刚说了这几个字,就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停了下来,轻咳一声后不再开口。
徐媛眼里立马又闪过了充满求知欲的光,饶有兴趣地追问着:“以前怎么样”·徐新却不再答,只朝后视镜中看了斜歪在侧的那人一眼,低声道:“……一会儿我先把他送上去,你就在楼下等着。”
“……哦·”八卦被强行打断,徐媛答应得颇为不情愿··翠芳苑离奥体并不远,从青云路上下来没几分钟,便紧跟着拐入了X中所在的博爱路,又几分钟后,车就停在了林安所住的单元楼下。
徐新叮嘱了哈欠连天的徐媛几句,从后座上将人架出来带上了楼·对方的神志似乎还算清醒,除却在刚接触到车外寒凉的空气时稍微踉跄了几步,踏入楼道时,已基本不用再借助什么别的外力。
但徐新仍旧一手紧紧扶着他,直到两人站在了熟悉的房门外··林安仿佛累极,到了门口便倚靠在了一侧的白墙上,徐新则从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熟练地将大门打开,随后又按亮了玄关处控制客厅的大灯。
林安眼半睁着,视线随对方这一系列动作游移着,最后定格在了被他随手放在鞋柜上的铜黄色钥匙上·徐新在门口换好鞋,回过头发现对方仍站在外面没动,便叫了他一声,随后又走回到对方身前,动作亲昵地在他脸脖一带碰了碰,问:“怎么不进去”·林安没回答,只动了动略有些呆滞的目光,无声望向了他。
徐新见状一笑,没有多问,只拉过对方的手,径直将人带进屋安置在了沙发上·后又转身进了厨房给他冲了杯蜂蜜水端给了他··“头晕不晕”·林安将温热的水杯接在手里,没有立马回应,过了好半晌,才低垂着视线摇了一摇头。
徐新看着那他稍显迟缓吃力的动作,在他身边坐下,盯着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得差不多,才又轻声问:“今晚怎么突然喝起了酒”·林安仍旧没吭声,握着玻璃杯的手却微微一抖。
徐新注意着他的反应,见他一时似乎不愿说,便抬起原本交握在身前的一只手,从对方头顶拂过,又顺便将被他紧抓在掌心的杯子抽出,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坐了一会,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徐新忽然轻叹了口气,柔声道:“不早了,徐媛还在车里等着,我先送她回去,你……好好照顾自己,早点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打电话给我。”
对方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弯着脊背对着垂放在膝头的双手点了点头··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新见状嘴边浮现出丝笑意,伸手捏了捏那人的手掌,“那我先走了”说完又盯着对方看了两秒,撑着腿站起身来。
却不想刚走出去没两步,外套的下摆就被来自身后的一股力量给紧紧拽住··徐新惊讶,转头去看,却没想到下一秒,就有一个略带惶然和急切的吻,在刺目的灯光下突然迎向了自己。
第24章 ·这吻带着酒后独有的苦涩, 却也涵盖了前所未有的留恋与热烈··徐新手下意识地揽住对方腰背, 心中惊诧,却仍迅速做出了回应··唇舌勾连中, 交缠的体温也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逐渐升高,在寒凉的空气中相互熨帖, 彼此抚慰。
林安骤然爆发的情绪在这滚烫的温度中得到了片刻的安抚, 他微喘着气, 双目紧闭地将额头抵靠上了对方肩头, 弓起的脊背像是某种无言的乞求··“……徐哥。”
良久,才听见他重又嘶哑开口··徐新低低应了声··林安静默片刻, 没再说话, 只是更攥紧了几分对方衣角··徐新觉察出他这不同于醉酒后的不安与悲戚,原本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抬起,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了那人头顶,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怎么了”·林安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没有回答。
徐新等了片刻,又叫了他一声:“林安”·肩上的脑袋摇了摇, 又过了几秒, 抬起来看向了他··徐新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深邃温柔, 甚至在这暖黄的灯光下,比以往更添了几分让人迷醉的神采, 林安怔怔看着, 却觉得自己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盘踞在心头一整夜让他不敢直面不得安宁的问题,也终于在这对视中显山露水,再无法侥幸藏匿,而这问题的答案,其实也从来都明朗清晰,只是自己始终都不愿去听去想、去看,甚至直至此刻,仍痴心妄想着借用酒精将冒头的理智浇灭,像个挣扎在美梦边缘掩耳盗铃的小丑,放任着内心深处的贪婪与私欲。
许是嫌这氛围太过沉滞凝重,一阵来电震动突然从徐新的外衣口袋传出,林安视线顺着对方的动作落在了被掏出来的手机上,只见“徐媛”两个字正在屏幕上不住地跳跃闪烁。
徐新看了他一眼,将电话接起,简单地跟对面说了几句又挂断,欲言又止地看向了他··林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将先前牢牢抓住他的手的松开,无声向后退开了一步。
“小王今天休息,所以……”徐新低声冲他做着解释··林安低垂着视线,再不复刚才的勇气去看向他,闻言只慌乱地点一点头,将对方未尽的话语堵在了半路。
徐新见状微微笑了一笑,突然上前一步将人按进了怀里,两秒后又安抚- xing -地紧了紧胳膊,随后松开,轻声向他再度确认:“那我先走”·林安点头。
徐新盯着他微微泛着红的脸又看了几秒,想了想又加了句:“明天早上公司有事要飞趟B市,顺利的话下午就回来·”说着一顿,温柔问:“晚上等我”·林安躲避的眼神一怔,又点了点头。
徐新一笑,转身换了鞋从柜子上拿了钥匙,替他带上门下了楼··外面的天色比他送人上楼的时候更灰了几分,深浅不一的云层如同流动的墨渍,晕染在不见星月的夜空里。
徐媛在车里等得都快昏睡过去,一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立马坐起了来,无语地冲徐新竖起三根手指,控诉道:“30分钟·”·徐新看她一眼,系好安全带将车子发动,一言不发地倒出了车位驶向了小区大门。
·徐媛继续在一旁嘀咕:“早知道我还不如自己打车回去,说不定现在都到家了·”·徐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平时放学倒没见你这么积极。”
徐媛心一虚,顿时不敢接茬了,尴尬地笑了两声迅速调转了话头,“哎叔,你刚怎么上去那么久啊”·徐新沉默了一会,想起几分钟前客厅里那人难得一见的主动的亲昵,盯着前面的目光闪了闪,避重就轻道:“没什么。”
顿了一顿,又说:“你们林老师……咳,他醉了·”·徐媛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她又没瞎……·徐新似乎对关于林安的话题很是回避,囫囵解释过后便直接岔开了话题,面容严肃地对一边尤不死心的徐媛交代道:“小王家里最近出了点状况,请了半个月的假,所以之后两周都改成你丁叔接送,如果他没时间,你就自己想办法回去,我看青云路上有直达竹园的公交。”
徐媛闻言眉头皱了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干嘛您又要消失神隐啦”·徐新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微微笑了一笑,接着刚才的话头续道:“我会不定时地打电话给袁姨。”
“嗐知道了知道了!”徐媛立马头痛欲裂,侧过身将脑袋顶在了车窗上,小声咕哝着:“真是,我到底还有没有人身自由啊……人林老师都没你管得紧。”
徐新听她又一次提到林安,盯着路况的目光不由也跟着动了动··徐媛许是下午在开放日的活动上折腾地太激烈,车甫一开上高架,便歪在一边彻底睡死了过去。
徐新在笔直的高架桥上一路疾驰着,脑海中不断浮现起十多分钟前那人似醒非醉的情景·而徐媛所说的那些与对方相关的传闻,也不禁一并在耳畔响起··林安今晚的表现的确称得上反常,不论是在“庆功宴”上的自斟自饮,还是刚才在客厅时毫无征兆的激烈反应,这些极少甚至从未出现过在他身上的现象和情绪,都让早就习惯对方含蓄、内敛,甚至压抑- xing -格的徐新感到了一丝陌生和疑惑。
下了高架的路况明显比之前要顺畅很多,越靠近竹园,周遭环境就显得越安静·等到了家门口,更是静谧得连树影的摇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徐媛早困得睁眼都困难,进了门就火急火燎地爬楼上去了,徐新则在洗漱过后习惯- xing -地去书房坐了会。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B市那边的合作已经敲定,但后续的推进工作却因为临时变动的政策问题而变得异常艰难,听李平的意思,甚至随时还存在着被迫叫停的风险和危机。
徐新盯着手上一份在上周刚被“婉言”建议做出了调整的方案,略有些疲累地伸手按上了太阳- xue -··放在一侧的手机恰在此时突然震起来,他随意抹了把脸,朝亮起的屏幕看去,却见文伟的名字跳了出来。
“喂三儿,听松楼,来玩儿两局不哥几个都在·”文伟在那头热情地张罗着··听筒里不时响起几声牌桌上的笑闹吆喝声,与自己这厢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新皱了皱眉,颇为冷淡的回绝:“不了,明天一早我还有事·”·“哦这样……”对面的人似是很有些失望,随即又谄笑道:“那行,那咱下次再约。
唉你小子成天的忙些什么呢,那个合作案不是已经拿下来了嘛”·徐新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不欲多说,刚要挂断,那头却隐隐传来了另一道声音,语气既似讽刺又像是调侃,“又碰一鼻子灰吧哎我说什么来着,人徐三少啊有的是‘知己’作陪,要你跟在屁股后边儿瞎- cao -什么心回回上赶着,你当人都跟你一样,见天儿的独头蒜一个——没瓣儿啊”·周围都哄笑起来。
文伟有些尴尬,急急地又跟徐新辩解:“哎三儿,你别在意啊,马溢浮这小子一向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可没这意思”·徐新无所谓地一笑,不为所动地淡淡道:“没事。
你们玩得尽兴·”言毕便终止了通话,将手机重又放到了一边··周遭一下又恢复了寂静,徐新对着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会儿,却忽然再看不下去,站起身走到了桌前的书柜旁。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书架上游移着,少顷,定在了最上层的某个角落——一只红皮烟盒正无声倚靠在两本朱自清的文集上··他盯着那个已经久未被注意过的地方看了片刻,伸手将两本书和烟壳一齐取下,拂去微尘后,放到眼前再度静静端详。
烟盒的外壳早已不复往日鲜亮,甚至因为曾被河水浸- shi -过,整个壳子都有些微的变形泛黄·徐新一动不动地看着,烦乱的心绪竟无意间在这凝视中平复下来。
他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微微一怔,等反应过来,脑中已不自觉浮现出了林安近些日子的种种音貌·它们穿梭在各个交错的时空里,或真实,或虚幻,又或暗淡,或璀璨地共同在寒意渐浓的秋夜里织起一张网,将人从头到脚由身至心地牢牢捆绑,从而再难辨清最初的航向。
于是原本因对方而平息的烦闷,也转眼又因对方重又燃起··而同样被围困在这瑟瑟秋夜里的,还有远在C市另一端的翠芳苑··林安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面对酒精会有如此强的抵抗力,明明身体已十分困倦乏力,可大脑和心却仍旧维持着清明。
头顶的灯光穿过遮挡在额前的指缝落入眼中,像是无数朵徜徉天边捉摸不透的云,时而如泥沙般流散,时而又如烟如雾一样聚拢·而时间,就在这些被切碎的光影中一点一滴流淌过去,直到窗外的天由浅及深,又由深变明。
林安不知自己这样躺了多久,脑中的念头纷纭杂沓,直至快清晨时分才终于偃旗息鼓,给被狠狠压制了一整晚的睡意腾了地儿··在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X县那片一望无际的田地。
自己沿着田埂快速走着,追着头顶的月亮一路走进了田野后面的树林··树林里有条河,月光洒照在上面,成了这漆黑环境中唯一的光明··他跌跌撞撞地朝那光明跑去,却在即将到达时,突然不慎踩上了青苔旁的淤泥。
于是刺骨的疼痛从腿上瞬间升起,可他顾不及查看伤口,一心只惦念着从地上翻身爬起,好继续朝那光源处走去,却不料刚走了没两步,又一次无力地摔落下去··如此循环往复。
漫漫长路似是没有尽头,林安不知道自己究竟第几次摔倒在地,也不知有几次满心恐惧地从那泥泞中爬起·他只知道,自己竭尽所能想要靠近的那个地方,此时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那在月色下的河道一样,寡言沉默,却会散发出耀眼光芒的人··可这光他终究也没能抓住——在清晨第一缕晨光冲破黑暗照进窗户时,一阵略显凄凉仓皇的来电铃声也紧跟着携风带雨地闯入。
林安尚未彻底从梦境中的急切与绝望里脱身,闻声只皱了皱眉,好一会后才勉力睁了睁干涩的眼睛··电话已经被挂断过一次,却分秒不停地立刻又新打进来了一轮,可见来电者的心焦如焚。
林安拄着头,强忍着不适坐起来,摸到卡在沙发细缝里的手机后按下了通话键,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口,便猝不及地被电话里一个惊天噩耗给砸了个头晕目眩··只听冯萍带着哭腔和些微的颤抖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林、林老师,你、你们班的周涛同学出事了……现在正、正往医院抢救……”·第25章 ·林安虽在X中任职了才不到三个月, 但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却算得上是7班40多名学生里印象较为深刻的一个, 他是7班的数学课代表,理科成绩在整个年级里数一数二, 但平时为人太过内向腼腆,不爱说话, 又兼总是独来独往, 就连跟同桌也鲜少有什么密切交流, 因此经常被班里的同学戏称为“闷葫芦”, 且因身量瘦小,也有人叫他作“葫芦娃”。
林安有时候对班里的学生悄悄地进行观察, 也总能发现对方喜欢在集体活动时脱离人群, 比如每周两次的体育活动课,如果没有来自老师安排的练习内容,他便会默默地将那节课自动转换成自习课,跑回教室去看书,或者做题, 总之更倾向于一个人呆着。
林安内向的学生接触过不少,却鲜少碰到自我孤立到这个地步的, 于是便找7班高一时期的班主任聊了聊, 没想到对方却见怪不怪地让他别放心上, 说这孩子从刚进X中起就这样,一向都是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管, 他父母也乐意他这样, 只要成绩没问题, 其他都没什么所谓,还说当初要不是自己坚持,他妈妈甚至连这个数学课代表都不想让他做,说是怕什么当班干会占用孩子学习的时间云云。
林安听后频频皱眉,想找个机会和周涛谈一谈,却一直没什么好的契机,再加上他初到X中,一切还在熟悉适应阶段,后来工作一忙起来,就暂时搁置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一直到一个星期后,有次他在办公室忙完,忽然想起落了本书在讲台上,便返回去取,那时7班正值活动课,所有学生都在- cao -场或体育馆三三两两的到处乱跑,唯独周涛,又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伏在桌上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林安看见,有心想跟他聊一聊,便在拿了书后坐到了他前面的座位上··对方写得似乎十分投入,直到听到林安温柔的一句“在写什么”时,才肩膀一抖,急忙想将手上的这一页翻过去,却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手一滑将纸撕开了一个口子。
林安稍稍扫了一眼,只见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一片,显然不是任何一个科目的作业··“别紧张·”林安见他慌乱的样子,又温声道·许是察觉到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对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安一笑,又问:“我可以看看吗”·周涛压在纸张上的手指动了动,却并没拒绝·林安试探地将本子从他手底下轻抽出来,随后在当前那一页上扫了两眼,又翻到前面认真读起来,十多分钟过后,发现这竟是一篇精心构思的玄幻小说,且所有人物和故事,都是以班上的学生和各门功课的任课老师作为原型,或者平日班级里的发生的各种趣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
所写的各个人物形象也虽有些夸张猎奇,但- xing -格却出乎意料地与现实贴合相近,再加上文笔幽默言辞风趣,让那异世感也变得可喜可亲起来··不可否认,林安心底非常赞叹和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意外和感动。
他看得出对方对这本自娱自乐的作品的喜爱和用心,好像这些虚无缥缈的文字,涵盖了这个少年对身边一切事物全部隐秘炙热、却从不对外诉说的情感·因为哪怕是甫一开学就害他吃了个处分闹得满城风雨的徐媛,在这个独属于他的王国里,也只是被描绘成了一个脾气稍稍有些暴躁,却直爽可爱带着丝侠气的“怪力女”,他甚至还给她配备了精良的武器,让她在隐喻着考场的战场里所向无敌。
当然除此之外,故事里还有其他许多个- xing -鲜明的同学,包括一些经常接触的老师,像彭春林、陈建良等·虽也不乏技能奇奇怪怪的反派形象,却因为事件多是取材于现实,而变得别有一番风味。
林安觉得有趣,看完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他调侃道:“写得很好·不过可得小心藏好,千万不能让像徐媛那样儿的同学看见,不然肯定不会放过你·”·周涛原本紧张得手都在抖,乍得到林安这样的反应甚至肯定,惊讶地整张脸都抬了起来,一双眼中更充满了欣喜与不可思议。
林安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笑了笑又问:“写了多久了”对方重又低下头,讷讷回答:“没、没多久·”说着像是怕被责怪似地飞快抬了一下头,继续毕恭毕敬地低声道:“刚开学的时候……开、开始写的……”·林安点点头,将本子合上,温和地递还给了对方,“没想到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文采也这么好,老师平时看你写的作文和交上来的周记,还误以你只会写议论文呢。”
说着又微微一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好好加油,老师看好你·以后万一出书了,可别忘了送老师一本·”·对方脸红到脖子根,窘迫却难掩兴奋地坐在位子上。
林安见他似乎稍稍卸下了防备,便趁机又与他多聊了会儿,斟酌着语重心长道:“但同样的,老师也希望你能跟你笔下的主人公一样,尽量与周围的环境多接触,融入这个7班这个大集体,如果愿意的话,多结交几个朋友,没事的时候,也能有人一块儿打个球或聊个天儿。”
谁知周涛一听到这个话题,整个人突然又恢复到了十分紧张的状态·林安暗自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奇怪,不知对方这对人际交往的强烈抵触究竟因何而来,却没多问,只想了想后又换了个方式激励对方道:“我知道……这个改变的过程或许很难,但老师还是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更开朗自信的一面。
你其实比很多人都优秀,成绩我们就不说了,你看,今天又让我发现了居然还会写小说这么大一个闪光点,不能怪徐媛当初紧缠着你不放·”·对方听他竟将众师生都避如蛇蝎的和早恋搭边的事情如此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不由比刚才更惊讶了几分,忍不住就抬起头看向了他。
·林安对上他的目光,又是温和地一笑,轻声道:“是不是不敢相信”说着佯装出一副不解地模样,“林老师居然拿这种事情说笑……”·周涛紧绷的脸上终于在此时露出了一丝微笑,虽异常微小,还是被密切关注着他的林安观察到,他停了停,片刻后又继续温柔开口:“其实老师从不反对所谓的‘早恋’,你们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一份情感,无论对象是谁,都是件很幸运的事,说实话,老师当初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比你们大多少,那时候风气可是比现在还要严一些。”
一番话说下来,周涛的心防明显又卸下来了一些,林安看了看时间,发现离这一节课结束尚有一段距离,便干脆同对方闲聊起来,而话题也并没有纠缠着对方的- xing -格等问题不放,多是跟对方交流些自己还在读书时看过且印象深刻的书。
氛围逐渐在林安的温声细语中变得松弛,周涛多数时候虽仍是默然不语,但已不复起初那般小心翼翼和警惕··直到临近活动课下课,林安才又婉转地再将话题转移回了自己这次谈话的本身目的上,循循引导道:“其实读书和成长有许多共通的地方,都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再加上逐步地磨合和转变,也许有时候收效甚微,但只要耐得下心来,沉得住气,不轻易放弃,每天努力一点点,放开一点点,就算一年、两年没用、但五年十年后,收获就会变得非常可观,毕竟人的认知和改变,从来都是潜移默化的,没有谁能够一蹴而就,对不对”·周涛没有回答,可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双眼让林安知道,对方把他的话听了进去,不论有没有消化,这都是个好现象。
林安原本以为那场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在临走前,始终没怎么出声的对方会突然把他叫住·周涛的声音非常轻,他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林安,好半晌后,才犹豫着出声问道:“……老师,你刚刚说的……喜、喜欢上一个人是幸运,是真的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微一怔,点了点头。
“任、任何人吗”对方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光来··林安那时候还不知道对方这么问的原因,因此又一怔后,凭着本心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当然。”
对方眼中的光又闪了闪,刹那间,整个人似乎都被连带着照亮··“……谢谢·”片刻后,林安听见声音极低的一声道谢。
这是林安印象中与周涛最密切的一次交流,此后对方仍旧少言沉默,但交上来的周记却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模范作文”,甚至偶然有几回的体育活动课林安经过罗汉园时,也能看见对方瘦弱的身影出现在- cao -场的边缘,虽然只是单纯地站着。
林安坐在赶往人民医院的出租车里时,酸胀的脑中有关于周涛的为数不多的景象一幕接一幕地闪过,且不知为什么,两个月前两人之间的那次聊天内容亦是无比频繁地不断在脑中闪现。
他不由自主地心慌着,畏惧着,害怕着,甚至连手心都不自觉得发冷冒汗·好像前一晚还在为情所困浑浑噩噩的灵魂已抽身离去,此时此刻,他就只是一个为了学生安危而忧心如焚的教师林安。
赶到手术室外的时候,走廊上就只剩红着眼眶的冯萍还有一丝余力朝自己走来,周涛的父母情绪几近崩溃地坐在等候的排椅上,尤其是周涛的母亲,脸埋在双掌之间,整个人像一座无知无觉的雕像。
“怎么回事”林安喘着气问冯萍道,他一路跑过来,本来惨白的脸色此时却染上了一层微红··冯萍吸了吸鼻子,擦了把眼泪,轻声道:“不、不知道……我昨晚聚会散了后嫌太晚没回去,就跟主任打了个招呼住在了学校的员工教师宿舍里,结果,结果今天早上突然有我们班的住校生打电话给我……说、说是3号教学楼的一楼扶梯旁边有个人摔、摔下来了……全身都是血……”·冯萍断断续续地说着,早晨那极其可怖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她于清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被一通电话叫醒,随后便急急忙忙穿上衣服从- cao -场的一端跑到另一端,拐进教学楼西侧的楼梯口的时候,一个噩梦一般的场景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周涛仰躺在地,两眼紧闭,唇色青白,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她整个人一下就懵了,现实的冲击力比电话里学生的转述更大了何止十倍。
冯萍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愣了好一会后才凭借着本能抖抖索索地掏出手机打了120报了警,随后又马不停蹄地通知了周涛的父母和陈主任··X中被紧急封锁,葛靖身为校长,骤然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内赶到了现场,配合警方调取了校内能调取的一切监控。
谁也没想到昨天还热闹非凡满是朝气的X中,会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迎来了这样一起事故·陈建良跟在葛靖身边做着调查,时不时就要耐不住心急地和守在医院的冯萍联系一下,问问那边的状况,谁知就在打去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心底那个最坏的预想还是不幸发生了,通话中隐隐传来周涛母亲崩溃地哭喊声,撕心裂肺,不住地叫着周涛的名字,而将电话接通的人却始终默不作声,只余低低的呜咽顺着听筒传过来。
陈建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急切地问:“冯萍,冯萍,你那边怎么样”·两秒后,电话似乎被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又过了一会儿,林安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陈主任,周涛他……刚刚走了。”
而与此同时,监控录像中那道坐在楼梯扶手高处的瘦小身影,也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从窄窄的缝隙中一坠而下··而由于坠落途中曾被栏杆挡了两下,那个鲜活的生命又在黑暗中多尝了近7个小时的痛苦,才在手术台上最后走向了尽头。
录像里晦暗的画面叫人不忍卒视,如同久聚不散的- yin -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葛靖和警方协调后,又跟陈建良简单商量了下,心情沉重地给全校下达了临时通知,停了周一周二的课,在周末的基础上,又多放了两天的假。
一时间整个X中皆都人心惶惶,校内有人发生“意外高坠”死亡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种种猜测也随之蔓延在无尽的悲伤和震惊之后,直到周三X中恢复了正常上课,所有人都仍然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中,而身为这个噩耗中心的7班,更是集体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言的沉痛,哪怕是连平日里取笑欺负惯了那个猝然离世的生命的某几个男生,在这一天也早早地就来到了教室,异常安静地坐在了座位上。
·大家的情绪爆发在了十分钟后的收交作业上——林安看着班里的孩子像往常一样,陆续将各科作业井然有序地放到了每一排的组长桌上,后又由组长分别整理统计好后转到了各个课代表手里,但等当语文英语等各科其他作业都转交好之后,几个组长的桌上却都不约而同地留下了另一个科目的一摞练习册:数学。
气氛一下比之前更沉郁起来,大半的学生都默默低垂着脑袋,可面前的书却没几本被翻开·林安站在讲台上,看了看下面四个默默坐在位子上的小组组长,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道:“今天的数学作业……就先交给我吧。”
底下突然响起了一声按捺不住的啜泣,有个声音哽咽着问:“老师,周涛真的不来了吗”·话音未落,几个已忍不住流下泪来的学生将头低了下去,埋在了手臂上,几秒后,又紧跟着低下去了几个。
林安站在最前方的讲桌旁,一双疲累的眼中满是血丝··他已接连失眠了将近三个晚上··周涛的座位空了出来,在这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教室,顿时成了异常显眼的存在,林安的目光落在那个不久前还小心翼翼对着自己微笑的地方,眼眶一时又变得酸涩起来。
X中为了保证学校秩序的稳定和声誉,暂时没有对学生公开周涛离世的真正原因,所以所有学生都单纯地以为,他们的同学只是因为一时不慎从楼梯上摔下而意外身亡,可林安却知道,周涛的离去,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对方在压抑和绝望边缘试探彷徨了多年后,最终选择不再痛苦徘徊的一次自我解脱。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他在两年前陷入了一场无望的单恋,然而这份情感并没有给这个少年带来一丝一毫的甜蜜与快乐,有的,只是无尽地自我挣扎和怀疑,以及数不尽的或真实或臆想的冷眼。
父母说他病了,久而久之,他就真的病了·他惶恐、孤独、无助,不懂为什么自己会与别人不同,于是变本加厉地沉寂、少言、静默·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到羞耻和恼火,他也曾尝试过去修正和改变,却于事无补,于是渐渐地,那羞耻酝酿了自卑,恼火也淬炼了怯懦。
他变得不再敢接触人群,怕被人看出他的异样,也不再敢与人对视,怕泄露了心底的秘密——他喜欢的,是同- xing -··直到有人告诉他,任何人,任何情感都是值得被珍惜、被善待、被视作是幸运的,他布满黑云的世界里才终于又照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然而这光,最后还是被无情地抹灭了··周涛的父母无意中翻看了他的日记,发现自己儿子的“病情”居然还是没有好转,一切看似“正常”的表现实则全部都是对方的伪装和欺骗,盛怒之下,他们开始重复起和多年前一样无休止的质问和口不择言的斥责,妄图将仍旧执迷不悟的儿子给彻底骂醒,于是那双竭力想要拨开- yin -云的手,在诸如“怪物”、“变态”、“你是不是有病”等词句的轰炸下,又颤巍巍地收了回去,彻底沉入了黑暗。
痛苦与极乐的选择,往往只在一念之差,就像飞翔与坠落一样·周涛选择了后者,也许在坠落之前,他的心底仍存有希冀,他偷偷带出家门背在身上的背包里,有一封信,还装着一本书,信中写着他十七年来最大的秘密,而书里,是他触碰到阳光后所写的最有温度的故事。
这两样东西俱都没有指明其要赠予的对象,但警方告诉林安,周涛曾在出事当晚,也就是周六晚上的十点半,出现过在怀德路的翠芳苑门口,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近半小时后,才又转身去了博爱路,翻墙进了X中。
一个小时后,周涛将他的秘密和小说留在了荆棘遍布的现实里,而自己,则义无反顾地奔向了世界的另一端··又三天后,经过验尸鉴定等一系列流程,警方将此次事件以因情感问题和精神抑郁而自杀为结论做了处理,于是所有的不幸,似乎也就这样,在一张冰冷的死亡证明上走向了最后的结局。
悲伤的气息不会永远萦绕,学校很快也一切恢复如常,上课、赶作业、准备迫在眉睫的阶段考……节奏快的让人难以喘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轮番抢占着人们有限的精力与注意力。
而当最初的震惊怜悯和哀痛过去后,学校里议论的焦点也逐渐转移了方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周涛并非失足而是轻生的消息不知怎地流传了出来,这无疑引起了了学生私下讨论的又一股热潮,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各种版本的“背后真相”被编造了出来,有猜测说他是因为学习压力过大,不堪重负走了极端,也有说是因为遭受了感情重创,一时想不开才从教学楼一跃而下。
种种传言甚嚣尘上,教导主任得知后当即通知全校广播集体开会,严厉批评了这一现象,怒斥部分学生不懂尊重同窗尊重死者,并严肃禁止校内校外再有任何传谣和议论等行为。
面对着通告批评和处分的威胁,有关此事的声音彻底平息了下去,虽仍有学生心怀好奇,却没人敢再继续多加追问··然而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原以为已将这起“事故”完全压下并强制翻篇的X中,会在平静了没两天后,于周涛离世的第二周,又迎来了另一场更叫人措手不及的风波。
周二的下午,3点,高二各班正在进行分科分班前的最后一次阶段考,正在十班监考的林安刚发完英语试卷和答题卷,陈建良便一脸严肃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外,敲了敲门扉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一下。
林安跟另外一位监考老师打了声招呼后,朝门外走了过去·陈建良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皱着眉告诉他,说周涛母亲突然来访,正在办公室门口等着,说是要见一见他。
林安不疑有他,点点头便欲跟着对方过去,却没想人还没走到楼梯口,便突然感觉眼前一花,一个女人的身影已直直地向自己冲了过来··跟在她旁边的姜月芳紧紧地将她拉住,口中不住地宽劝着:“周涛妈妈,您冷静,先冷静,我们有话好好说……”·陈建良也赶紧上前一步,挡道了林安的身前,低声道:“周涛妈妈,林老师我帮您叫来了,孩子们现在正在考试,咱们换个地方谈,你看怎么样”·谁知对方对两人的提议丝毫不予理会,只狠狠地盯着正站在陈建良身后的林安,咬牙切齿地骂道:“谈个屁你们招个同- xing -恋变态在学校祸害我儿子,把我孩子还给我”说着又奋力往前一窜,想要甩脱姜月芳抓住她的双手,指着林安的鼻子高声叫道:“变态把我孩子还给我”·※※※※※※※※※※※※※※※※※※※※·想了想还是说明一下,本文时间背景在十四年前,也就是2004年左右,那时候的舆论环境还相对……当然,现在其实也并没有好转太多。
第26章 ·这一声怒骂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楼道··陈建良见对方如此状若疯癫的言行, 心头不由也动了气, 却仍顾忌着双方的身份隐忍不发,耐着- xing -子继续劝说:“周涛妈妈, 我们回办公室,一切都有话好商量。
这里是教学楼, 学生们正在考试, 不要影响了他们·”说着看了眼从头到尾都只默不作声站在一边的周涛父亲, 问道:“您觉得怎么样”·周涛父亲气势不似周母那般凌厉, 甚至被陈建良一看过后,眼神都有些躲闪地别开了视线。
周母却依旧怒意不减, 冷笑一声后, 突然又从包里甩了本破旧的日记本出来,问:“为什么要去办公室,我就要在这说不行吗”说着猛地将声音更抬高了几分,以整栋楼都几乎能听得见的音量继续骂道:“你们X中敢用这样的人,怎么, 现在出了事倒不敢认了我有证据我告诉你们这畜生就是蓄意勾引我家儿子……”周母说到此处,声音突然带上了点哭音, “我们, 我们涛涛本来都快好了, 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这不是变态我跟你们说这事儿没完,你们越怕影响不好, 我越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陈建良见对方完全失去了理智, 知道今天这出怕是无法善了, 只因对方之前在自己办公室时尚且能维持冷静,一到了这师生群集的教学楼就变得声嘶力竭,明显不是想好好解决问题的态度。
而对方愈演愈烈的架势也让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尴尬,且无论姜、陈如何劝阻安抚,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陈建良只能提出报警,至此,周涛母亲才终于鸣金收兵,捡起地上先前被自己扔出来的日记本,冷哼一声,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对方来得突然,走得也是突然·陈建良甚至搞不清周家父母猝不及防来这么一手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本以为对方是想借机索要校方赔偿,但事实上周母从头到尾除了辱骂针对林安之外,其他一概没提,而当自己提出请警方来协助调查时,对方也是立马就偃旗息鼓,连狠话都没撂下一句,转身就走了。
面对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临时“闹剧”,陈建良脸色颇为不豫地让闻声赶来的几位老师都重新回了教室,随后又回过身看了由始至终都没出声的林安一会儿,动了动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在略一犹豫后将话又收了回去,只道:“林老师,你也先回教室继续监考吧。”
林安盯着楼梯口方向看了会,好半晌才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一语不发地返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教室门在身后被关上的瞬间,林安明显感觉到了包括另外一位监考老师在内数十道齐齐- she -向自己的目光。
他匆匆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成功接收到了周围掺杂着好奇、探究、以及不可思议的各种视线,这些视线让他如芒在背,同时又像是一道接一道强有力的暗箭,将人毫不留情地击中、再刺穿,于是没两秒后,让人连同手脚都一并变得冰冷僵硬起来。
英语听力的录音在广播里响起,分走了大半集中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可林安站在讲台上,却觉得这广播的音量还不如适才走廊上周母的怒骂声来得响亮·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感顺着血液向四肢蔓延开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下午的这场“意外”并不会就此结束,更甚者,或许这只是一场好戏开始前的敲打和刺探。
而果然,林安的预感及陈建良的困惑,在当晚都不约而同地得到了印证和答案··晚上快八点一刻的时候,林安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照例坐到了卧室的书桌前开始准备备课,然而,今晚的准备过程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让他倍感艰难。
下午教学楼走廊上的那一幕不住地在脑中盘旋着,挥之不去,而周涛母亲那歇斯底里地的叫骂也仿佛一道魔咒,叫人稍一忆起,就止不住地坐立难安与满心惊悸··冯萍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对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和恐惧,跟之前周涛出事的那个早晨相去无几··她抖抖索索地在电话里问:“林老师……你,你看到学校的论坛了吗”·林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心头的惶惑与不安愈发浓烈,但却仍然竭力维持着镇静,轻声问道:“没有。
怎么了”·冯萍却突然不说话了,好一会儿过后,才又支支吾吾地继续,“……你快去看一下吧……论坛里突然多了好多关于你的……帖子。
你、你最好快一点联系管理员,我刚刚打电话给陈主任了,但是他没接……”·冯萍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来,竟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地没了声响··林安立马起身去书桌的另一头打开了电脑,还没来得及应声,那头已挂断了通话。
他皱着眉看了眼手机,将它放到一边,随后便转回头全神贯注地盯上了正在启动的机器··等待开机的数十秒间,林安心跳不禁变得越来越快,屏幕上各种标志与指令不停地变幻,就像是一枚正在等待被引爆的炸弹。
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手执着鼠标微弯着腰,连从旁侧拖一张凳子来坐下都无暇顾及——直到一阵熟悉的开机音乐中,那个湛蓝背景的桌面终于跳了出来··林安撑在桌沿的手微不可察的动了一动,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须臾又睁开,随后立即点开浏览器输入了X中的论坛地址。
页面刷新出来的一瞬间,林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冰棱般凝固··只见论坛里的有关X中校规校训以及一些重要通知的置顶帖下,一个名为“X大94届优秀毕业生林安流氓罪始末”的帖子,正高高悬挂在热门的最上方。
帖子的内容以爆料者的口吻叙述,详细描述了十二年前年轰动一时的X大学习部部长意图猥亵同校师弟的全部经过,最后还附上了一张带有证件照的档案记录照片··档案左上角相片上的人外貌清秀,微笑的面容尚带着一丝少年人惯有的羞涩,从五官和轮廓上来说,与现在的他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唯一的不同,大概便是年轻时身上的那股子稚嫩青涩。
林安定定看着屏幕中的这张脸,依稀间,仿佛又顷刻间倒退回了那段暗无天日让人窒息的岁月··下面的回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各式各类的回帖中,甚至不乏一些被转发而吸引至此的外校学生,他们热烈地讨论着,不可置信地惊叹着,甚至后面还出现了好几段分析,有意无意地将这个尚待证实的八卦和下午X中英语考试时走廊上发生的那一起周母大闹教学楼的事件联系起来。
一时间,帖子的热度又被顶上了一个新的高潮·发展到最后,连带着先前流传在各个年级中小道消息和传闻,也被人状似不经意地抖露了出来··——哎你们知道吗我听说这个林老师当初是托了关系才进来的,他原本在的那个高中只是个县城的小破学校,跟X中根本不能比。
——楼上的消息也太老了,我来说个新的·据说这个姓林的以前在县一中的时候就有跟学生搞暧昧的癖好,经常对他们班的男生(注意,是男生)动手动脚,不知道真的假的,后排的有没有7班的同志出来现身说法一下·——7班的估计不敢冒头了吧哈哈,他们平时不是最以他们的林班为傲嘛……我有个在7班的小学同学,就成天在我耳朵旁边唠叨,说他们班主任有多温柔有多好,结果今天下午被那个XX(响应校领导号召,尊重死者,打码)妈妈到学校一闹,整个人都吓傻了,路上还跟我控诉说对方造谣……唉。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各位,回归到本帖主题好不好楼上刚不是有TZ质疑这张档案图是假的吗刚我拉我爸来看了,他说他们那个年代校档案确实就长这样差不多,而且我爹也X大毕业的,还说这档案上的字挺眼熟,好像是当初教过他的某位老教授的……所以……不用我多说了吧……·回复量还在持续增长。
林安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机械地看着,刷新着,直到腿脚都变得麻木,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惊诧、恐惧彻底沦为了死寂··——呵呵,真是叹为观止啊,你们X中这么牛逼的么这种前科累累的也敢招进来……X大也是,这种败类居然也给发毕业证,直接开除才正常吧。
亏我还想着明年誓死要考进去一显身手,现在不禁有点迷茫了……·滚动条终于在翻过一页后到达了底部,林安一字一句地将眼前这最后一条回复读完,按在鼠标左键上的食指无意识地继续点了一点,然而下一秒,原本热闹异常的帖子却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紧接着,一个提示框伴随着警示音跳了出来:此帖已被删除。
他定定地看着页面在几秒后自动跳转回了论坛的首页,手却依旧不受控制地不断地按着右上角的刷新键,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成功掩饰住自己那蓄满了冷汗的手心,和止不住颤抖的指掌。
论坛上方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公示帖,公布了包括之前那位帖主在内的数十个ID账号,皆为下午或今晚刚刚注册,且注册时并未填写年级班级等一系列个人信息。
公告显示,正是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新账号发表了大量有损X中形象的不实言论,导致误导了部分的X中师生·同时公告也代校方严肃表示,若后续再有人在类似“抹黑造谣”学校教师或领导的帖子中跟风造势,而不是立即举报的,一旦经查确认为本校学生和员工,一律给予严厉处分。
于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在将近一个半小时后,终于被校方给强行压制了下去··论坛的首页一时又变得月明风清光大伟正,就好似刚刚那栋迅速盖起的万丈高楼只是个幻象般,转眼便成了海市蜃楼,烟消云散。
可林安却知道,那不会仅是一个幻象,人们的好奇与猜测,也不会因为管理员几句申斥便就此消散停歇·传言不是帖子,一键清除后就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相反,它是杂草,是野火。
一旦汲取到养分和空气,就会疯狂地生长和燃烧在每一个人心中,难以枯萎,无法熄灭··林安静静盯着屏幕上X中鲜亮的宣传照,好半晌后动作僵硬地关掉了电脑,准备直起身来回到教案前的座椅中,然而腿刚一动,整个人就险些一个踉跄地摔倒在地。
他连忙扶住身侧的桌角,恍惚中,脑中忽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那声音低柔、沉静,仿佛是谁贴在他的耳畔喃喃细语··林安甩了甩了昏胀的脑袋,等腿上的那阵酸麻劲儿过去,强自镇定地走向了另一侧的桌案,随后佯装无事地重又拿起了备课的纸笔。
可当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那凝滞在教案上的笔,却依旧无法书写出哪怕一个完整的字来,而那只握着笔的手,也在无意间微微发着抖打着颤··是的,他怕了··十二年前的那股不绝望与不堪,在这一刻似乎又重新将他缠绕,就像是一根无情的铁索,将他的四肢和咽喉都死死地捆住、扼住,挣不脱,也逃不掉。
他似乎忽然就听懂了那天晚上在开放公园时,徐新问自己那个问题时背后的真正含义··怎么会不怕·当大厦将倾,当流言肆意,当众矢之的,当众目睽睽。
他从来都是怕的,只不过身陷的梦境太过于美好,让人一时丧失了分辨现实残酷的能力··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将一边的手机拿起,急切地翻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在拨出之际,又堪堪地停住,担心那满腔的期待和希望又将和前几天一样,尽付东流,终无回应。
林安怔怔看着面前的通讯录,那串在过去两个半月的日子里带给他无数企盼、欣喜与焦虑的数字,已又将近有一周多的时间没再亮起·不论是电话,还是短讯,都不曾再捎来只言片语,就好像庆功宴那晚临分别时的那一句“晚上等我”,就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场错觉。
他没有追问,也不敢追问,更别提周涛刚出事后的那些天,他接连几日都焦头烂额四处奔走,没有没心情也没有心力再去追问·甚至在潜意识里,他感到了一丝庆幸,庆幸自己疲累至此,从而再无暇分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为两人的关系而感到纠结和痛苦。
所以哪怕在周日那天晚上12点过后,当他猛然想起徐新并未如约出现而打电话过去询问,却被告知对方已关机时,心底的失落也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汹涌··可今晚不同。
林安视线一瞬不瞬地定格在通讯录中对方的名字上,良久,终于还是抵不住心头的那一丝奢念,将号码拨了出去··数秒后,听筒里照例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女提示音。
他微抬着手臂,静静地将那一整段机械的关机提示听完,随后又紧接着打了第二个过去·数十秒后,又第三个,又数十秒后,打了第四个、第五个……·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漫无目的毫无意义地打过去,直到那重复了无数遍的提示录音因电量耗尽,而再无法重复下去。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林安几乎一夜未眠,满脸的疲色在踏入7班教室的大门时,于所有人的面前展露无遗··班里的议论声在刹那间全部停了下来,学生们纷纷拿起课本,佯装认真地读起了规定背诵的课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那一道道时不时偷偷望向他的视线,却仍是泄露了每个人心底的那份惊诧与疑惑。
·昨晚X中BBS里的内容大部分人都看到了,就算有没看到的,也在今天一大早就被周围七嘴八舌地给普及了个遍,大家一时都无法说服自己将讲台上站着的林安同昨晚八卦帖中那个满身劣迹的人相关联,可同时又确实按捺不住心中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和疑问,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内,所有或看到、或接触到他的学生,都止不住见缝插针地发挥起了昨夜被删帖子的余热。
直到当天放学后,X中论坛里出现了又一个被恶意盖起的“高楼”··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这一次的发帖人没再鼓动群众与之配合,只单纯地在首楼发了一段博爱路上的录像视频,以及近期在翠芳苑偷拍的几张照片,标题也是极其简单的两个字:等删。
仿佛是在对昨夜管理员“欲盖弥彰”的撤楼举动表达着嘲讽与不满,而内容,则更是一个字也没写·然其威力和带给人的震撼程度,却奇异地比前一晚的档案帖只高不减。
视频时长只有短短三十秒,画面中有两位男- xing -,一位X中的人都认识,就是林安,而另一位,则随意穿了件背心汗衫,侧对着阳光和镜头站着,体格高大强健,嘴里叼了根牙签,让人一看,就能平白生出丝畏惧感。
只见视频里的两人在路边说了几句什么,因为声音太低,再加上此时的镜头有些微的摇晃和杂音,故而没人听得清双方在说些什么,但几秒后,穿着背心的那位却突然动有了动作,只见他猛地抬臂给了对面的青年一拳,同时嘴里高声怒骂着:“去你妈的同- xing -恋死变态老子警告你,离我妹远点儿,再他妈被老子撞见,信不信老子他娘的直接送你进阎王殿”·这一句的声音分外高亢洪亮,瞬间拉扯住了所有人的注意,且因酝酿了十足十的鄙夷和怒气,更是让人乍一听,就先入为主地代入了所有同样的主观情绪。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随着镜头的剧烈晃动,定格在了脚下的六角花砖··而视频的正下方,是接连几张不同角度不同时间的清晰照片,照片里同样都是两个人,只不过这一回,任谁看了这些相片里的两位主角,都能大概猜到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匪浅。
因为画面中的林安无论在何时,在何地,看着另一个人的表情和眼神都带着股难以言喻的羞涩与暧昧,而那无法遮掩的欢欣和情意,也在他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笑里,得到了无比充分的体现。
他们在前几张照片里相伴在夕阳下结伴去小区附近的超市、菜场,又在后几张里趁夜色朦胧之际牵手、拥抱,甚至在最后的几张里情难自已地亲吻··然而这每一个都被林安当做瑰宝珍藏在记忆中的画面,在周三这个混乱的夜晚,却都突然化身为了凶猛的野兽,叫嚣着欲将他整个吞没。
楼内的回复无可避免地又一次高涨,饶是昨晚学校刚发布的警告帖还在置顶区挂着,也无法阻挡人们再度被挑起的激奋情绪··照片里的人是谁·是林老师吗·我去,他真的是同- xing -恋·那另一个人是谁他的……相好可为什么永远拍不到正脸·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犹如狂风中的巨浪,冰冷、无情、刺骨,带着随时能将人轻易吞噬的力量。
楼主没有回应,而回帖者似乎也早已不在意那真正的答案,他们自己问着,又自己猜着答着,直到管理员出现并再次将整栋楼封锁删除··然而,这一回的事态发展却远不如周二那样顺利,发帖者也不再似前一晚的那般“软弱”,稍一经校方敲打,便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生事。
他们像是雨后春笋般,在受到刺激后,更加疯狂地从地下破土而出,一波接连一波,很快就充斥了整个X中论坛的版面··而在尝试过警告、封号、封IP等一系列处理却仍无法将这一混乱场面遏止后,X中只能选择暂时关闭了论坛。
可却仍旧是没什么效果,因为在不到五分钟后,此作俑者便将战场迅速转移至了外面的贴吧,各类社交平台、乃至是C市最大的城市论坛·而在这些不属于X中管辖范畴内的地界,所有的言论都变得更加自由不受控制。
一时间,X中的校名和“同- xing -恋劣迹教师林某”被牢牢绑定在了公众的视线,更多不堪入目的攻击和谣言在这片无人可约束的土壤里滋生了起来·导致原本只是个不算太起眼的个人事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迅速上升到了整个X中的教育风气问题,甚至是校园“黑暗政治”的高度。
距离学生坠楼身亡的事故过去才仅仅不过七八天,X中本就在各方面都有意避嫌,却没想中途会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来,更是让整个学校都避无可避地处在了风口浪尖··葛靖怒意盛然,立刻通知了各个校领导层的老师返校开会,陈建良作为高二的直接管理人,毋庸置疑地一并出现在了会议室里。
“陈主任,林老师这件事你说说看该怎么处理·”·“X中早就明令禁止教职工和学生家长攀带关系现在人就揪着这一点骂到了X中门上来,你准备拿什么解释和反驳”·“还有,同- xing -恋”葛靖说到此处,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气极反笑地冷哼着,“同- xing -恋……呵,真是好一个同- xing -恋……他如果能好好隐藏好这一点儿‘不良癖好’不让人知道,也没人管得了,可偏偏又是跟班上学生纠缠不清让人捉住了把柄,又是大庭广众不知收敛被人抓到拍到,宣扬出去坏了X中的门面,说他没有师德,难道还能算是冤枉了他”言罢又将桌上的手机拿起一把掷到陈建良面前,喝道:“你自己看看,就这几十分钟内,这个号码收到了多少7班10班家长的询问电话和短信”·陈建良默默听着,没吭声。
他也没料到,当初应徐新之请说帮朋友安排个人进来,会安排出如今这么多的意外来·他跟葛靖素来就不算对付,今年年初时又因安插调人之事处处被她冷嘲暗讽,他便也都忍了,谁叫他跟徐家曾有不浅的交情,尤其徐光,年轻时也算帮过自己不少忙,虽现在人已不在C市坐镇,但既然人家亲弟弟都亲自跑来开了口,他自然也没什么推拒的理由。
所以现在林安出了事,葛靖气急败坏之下怒斥于他,他也只好继续忍,屁都没发放一个··会议结束时,葛靖给出了两道必须即刻执行的指令,一,处理事,二,处理人。
处理事轮不到陈建良- cao -心,无非是维护学校官方论坛,以及做一些辟谣和声明安抚工作·可这个处理人,陈建良却不得不承认,让他感到了一丝的为难··于是散会后他立即就给徐新打了个电话,结果却没打通,随后他想了想,又发了短信,也是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等到回音。
无奈之下,陈建良只能在一大早提前给林安也去了个电话,婉转地传达了葛靖的意图··“陈主任·”·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电话接通的刹那,林安沙哑的声音从对面清晰地传了过来。
陈建良听见,被那声音中的嘶哑吓了一跳,猜测对方必定是一夜都没休息好,不由有些讪讪和尴尬··许是见他不说话,那头又开口问了一声,“……请问……有什么事吗”·陈建良定了定神,咳嗽一声后委婉地表示:“是这样,昨晚……昨晚的校论坛被恶意攻击导致关闭的事儿,林老师,你知道吧”·对方沉默了下,片刻后,沙哑地应了一声:“……知道。”
陈建良舒了口气,尽量把语气放轻松,显得没那么冷酷,“咳,是这样,葛校长呢昨晚紧急开了个会,说是下面家长那边的反应……不是很好,怕今天再出什么乱子,比如像前两天周涛妈妈那样儿的,闹起来对学校的声誉也不太好,对吧所以……她的意思呢,就是想请林老师你这几天就先别来学校了,在家歇几天,等以后风头过了,咱们再……看着商量。”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几秒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陈建良见对方答应地如此干脆,一时反倒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想到昨天坛子里看到的那些视频跟照片,顿了一顿,忍不住暗示- xing -地说了句:“林老师啊……我们私底下说一句啊,这个事呢,牵扯得有点大,我后面可能也就出不了什么力了。”
说着又停了停,继续道:“但徐先生他……或许还能有点办法,你们的关系,咳,也不用多说,铁的很,你多找找他,看看……还能不能有什么转机。”
对面没说话··陈建良等了等,自觉话已说得够透的了,便又客套了下,“行,那你这几天就多休息,7班的情况也不用担心,我会找带班经验老道的暂时帮忙看着。”
语毕便挂了电话··天还没亮透,尚且带着一点灰度··林安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了两只还热乎着的包子·他站在博爱路的路口,看着与之交叉的怀德路,以及怀德路边X中气势恢弘的大门,良久,才默默放下手中的手机,转身重新向翠芳苑的方向折返。
时间还早,哪怕是在学校的附近,也还没多少车辆经过,偶尔开过一两辆,也都还打着车前灯··林安异常缓慢地沿着这条路走着,纷乱了一整夜的脑袋此刻却空空荡荡,一如这条寂静无人的路。
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他最终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手里的包子已由刚出笼时的滚烫被风吹得半凉,他拆开袋子拿了一个凑到嘴边,吃了没几口又放了回去,随手搁在了微屈起的腿边。
一条流浪狗闻着味从小区对面小心翼翼走过来,警惕地在他身边绕了几圈,见他没什么反应,忽然冲上来叼起那只他吃剩的菜包跑到了另一边,囫囵几下将那菜包吞食入腹,吃完后却没走,而是又试探地朝他看了几眼,几秒后又冲过来,把另一只也带走了。
林安愣愣地盯着那狗一瘸一拐跑远的身影,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他对着那方向看了许久,直到双眼开始发酸发胀,才又捡起一边快要飘走的包装袋,重新站了起来。
却没想甫一转身,就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斜靠在一辆私家车上,似笑非笑地站在了距离自己不远的正后方··对方想是已经在这里看了许久,此刻见他终于转了过来,伸手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含义不明地冲他勾了勾嘴角,招呼道:“哟,师兄,早啊,这么巧。”
林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握着塑料袋的手兀地收紧,几秒后,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剧烈颤动起来··马溢浮见状稍抬了抬一边的眉毛,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随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地嗤声笑了笑,紧接着道:“怎么,十多年没见,林师兄已经沦落到要跟路边野狗抢吃的了”说着垂下脸,浅笑着把摇了摇头:“啧,可怜呐,还真是可怜。”
第27章 ·说完, 又抬起头看向了他··林安死死收紧着下巴, 胸口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充盈着,不自觉地在这寒凉的秋风中上下起伏··被尘封的旧事一下又随着这张久违的脸, 在记忆中疯狂翻涌了起来。
漆黑的夜,废弃的体育馆, 被扯乱的衣裤··呛鼻的尘土中, 一道手电的光兜头照下来··——就是他·齐主任, 看清楚了吗·如果看清楚了, 我希望我今晚所说的每一个字,不久后都能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林安, 男, 89级生,X中学生会学习部副部长,因多次意图猥亵同校学弟,予以开除学籍处分··马溢浮虚靠在车窗上,好整以暇地回视着他, 兴味盎然地欣赏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中瞬间漾起的愤恨、惊怒,以及……惧怕。
就和当年一模一样··几十秒后, 林安终于在这对视中将心头兀然泛起的所有情绪全数压下, 继而闭了闭双眼, 面无表情地重迈开双脚,欲从对方身侧径自穿过··马溢浮看着对方强作镇定的模样, 抬起胳膊将人一把拉住, 笑一笑后无赖道:“哎师兄, 别走啊。”
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语露暧昧道:“这么久没见,就不想跟曾经的校友一起聊个天”·林安目视着前方,没吭声,只用力一挣,维持着脸上的冷漠纹丝不动。
马溢浮盯着对方冰冷的侧脸看了看,片刻后松开手,露出一个哂笑,颇为惋惜地叹道:“看来是对师弟我不感兴趣了·”·语毕却话锋一转,又慢悠悠地问道:“那对徐新呢”·林安闻言果然整个人一震,几秒后,主动转过了身来。
马溢将他所有表情动作收纳眼底,脸上不由浮上了一层得色和讥诮,望着他继续道:“他现在人在哪儿,跟谁在一块儿……在做什么师兄难道不想知道”·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少顷,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下。
马溢浮见状又一笑,直起身,挪开步子朝翠芳苑里走去,“刚在里头转了转,发现时间太早,只有一家牛肉汤的早点店开了,如果师兄不嫌弃,我们就上那儿聊”·他没看身后,因为他知道以徐新作饵,对方必定会上钩。
林安果然跟了上来··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到处都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店··这家店的门面不算小,虽然才刚七点一刻不到,但里面已坐了好几桌起早赶上班的年轻人。
马溢浮随便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挑了个桌子落了座,后抬起头看了眼依旧紧绷着一张脸站在桌角边的林安,道:“师兄,坐啊·”说着意味深长一笑,“不坐怎么聊”·林安双眼牢牢盯着他,没动,也没应声,直到数十秒后店家老板笑眯眯地过来,热情地问:“两位,想吃点啥牛肉汤米粥油条包子豆腐脑,都有,要吃啥尽管点。”
说着又扭过头冲门口另一年轻小伙子喊道:“哎那碗甜豆浆是左边那位姑娘要的,赶紧给人送过去,别弄错了啊·”嘹亮的嗓音在整个餐厅里激荡,成功地逼退了几分晨间独有的昏沉。
完了又回过脸来,继续等着林安这一桌··马溢浮推了推眼镜,看了会儿桌上的菜单牌,要了碗小米粥和一屉蟹粉小笼,想了想,又加了份豆腐脑,认真语气的神态,当真一副为了早饭而来的模样。
老板笑呵呵地一边听着,一边同时冲门口的店员不断吆喝,完了转过目光看往了林安站的地方,“先生,您呢要点什么”·林安这才反应了过来,略一犹豫,动作僵硬地在店老板的注视下,慢慢坐到了马溢浮对面的位子上,可一双眼睛却始终都没瞥那菜单子一眼,而是持续一眨不眨地定在马溢浮的身上。
“……不用了·”好一会后,才听他低哑地开口··“行,那二位稍等,小笼可能还要个两三分钟,一会儿就来·”·店老板很快走开,没几秒,粥和豆腐脑被端了上来,马溢浮气定神闲地各尝了一口,挑了挑眉,赞道:“唔,不错。”
说着朝对面看去一眼··“你这小区也挑的不错,绿化一流设施齐全,虽说房子陈旧了点,但各方面都还算方便,言罢又敲了敲手臂下的实木桌子,“早上还能喝上一碗这么暖心暖胃的粥。”
“师兄真的不也叫一点我看你刚在路边儿那包子可没吃几口·”·林安不语,只继续看着他··马溢浮见他始终都不接自己的话,只一味拿防备且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忍不住低头哼笑了下,自顾自地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稍正了正神色,道:“看来这个话题师兄也是不感兴趣的了,行,那我们说点儿有意思的。”
说着顿了一顿,稍一沉默后,突然报了个家庭住址和门牌号出来··“博爱路27号,翠芳苑18栋丙单元201室·”·林安一愣··马溢浮看他微透出一丝惊讶的神色,笑了笑,“怎么样,觉得耳熟吗”·林安搁在大腿上的手略一动。
当然耳熟,这就是他目前在翠芳苑的住所··想到此处,林安的目光一时变得比先前更锐利警惕了几分,·“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叹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师兄的眼光还是和当年在母校时的一样,那么的精准优秀,哪怕是跟徐家的那位大哥相比……啧,也是出奇的一致,不相上下。”
说着睇了林安脸上的表情一眼,稍沉了沉嗓音,解释道:“我刚说的那个地址,是徐光四年前在这翠芳苑购买的一套四室户,但由于一些个人原因,在前年,他把这套房子转给了徐新。”
说完略一停顿,装模作样地朝那已然大亮的窗外张望了眼,接着道:“这里地段好,又是学区,所以你别看虽房子算不上新,但其实金贵得很,搁4、5年前,就是标准的‘干部房’专区,因此租金一直都不便宜。”
林安的神色此时已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马溢浮暗暗观察着,片刻后又拿起勺子在粥碗中转了圈,继续假装不经意的样子揣测道:“所以也难怪我听说那徐老三年前还特地找了几个装修工来,把这将近180平的房子从中做了个隔断,又联系了中介,说要在下半年按一大一小分别租出去。
现在想来……应该是担心原本的户型过大,如果按原来的面积出租,一时恐怕很难找到能与之相‘匹配’的住客·”·对面坐着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而锋利的视线却随着他刚落下的话音,而逐渐变得萎靡黯淡。
马溢浮知道对方已把自己的这段话听了进去,并多半选择了相信,不由得又笑了笑,放下就餐工具漫声叫了他一声:“林安·”直呼其名,不再伪装两人之间那根本就从未存在过的友好亲近,“你很聪明,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想必你应该已经很明了了我这番话的含义。”
林安涣散的视线又重聚··马溢浮脸上已然换了副神情,冷淡高傲,着他的目光亦毫不掩饰地浸润着嘲讽:“瓮中捉鳖·C市是瓮,而你是鳖,这才是十二年后,也就是现在,你林安应该得到的,和徐新之间真正正确的关系。”
林安浑身一震,数秒后,掩盖在桌下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缓缓闭起双眼,任由一股钝痛从心脏开始,逐渐蔓延爬遍了全身··这句话……其实又何须马溢浮来告诉自己。
在经历过无情利用和欺骗后,自己应该得到的,究竟是由来已久的不屑和恨,还是无缘无故的亲近和爱··答案其实从来都很明显,只是自己始终在一味地在回避,不敢,也不愿去直面,一径沉迷攀附在对方施与的“宽容”与温柔里,让心中的贪婪、胆怯一步步将理智埋葬磨灭。
“……你找到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了口··马溢浮笑了,“当然不是。”
说着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我找你,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一笔在十二年前……你就跟徐光做过的交易·”·林安倏地望向他。
马溢浮双手交握在桌前,见他那陡然又变得凌厉的视线,身体向后倾了倾,挑眉问道:“怎么了不愿意”·林安一语不发地看着他,良久,紧抿的唇角突然朝两边撕扯开,露出个惨淡且不可名状的笑来。
“马溢浮·”他轻轻开口,一字一句,仿若泣血,向对面衣冠楚楚坐着的人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跟一个畜生禽兽做交易”·马溢浮笑看着他。
“如果没有你……”林安双目通红,死死咬着牙关··“如果不是你……”几秒后,又喃喃重复着,紧握的指尖几乎要刺入掌心。
马溢浮泰然自若,丝毫不见对对方口中畜生那两个字的不满及怒意,甚至颇为兴奋愉悦地看着对方那在原地万分痛苦的挣扎姿态,犹如困斗之兽··“怎么不说了”·林安急促地呼吸着,每一次喘息都仿佛带着细微的抽搐。
“好,你不说,就换我说·我来告诉你,凭什么·”·马溢浮欺身向前,兀地朝对面的人凑近了几分,悄声道:“就凭你现在已经被逼到了悬崖口,如果不及时回头向我求救,那就只剩一条路——啪,摔下去,尸骨无存,粉身碎骨。”
林安低垂着头··马溢浮说完,盯着对方漆黑的发顶看了片刻,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快意,又接着轻声问:“林老师,这两天的日子不好过吧”·林安支撑在腿上握紧的手倏地一动。
“说起来,咱俩这次能这么快就见面,还得谢谢人周氏父母·你看,人家就远比你识时务,八十万,什么都肯做,否则……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机会对你下手。”
林安猛地抬头··伴随着马溢浮那带着些微自得的话语,周涛从教学楼一跃而下的身影又一次在眼前浮动··他狠狠盯住对方充盈着恶意的笑脸,凝滞的眼神中竟渐渐漫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狠毒。
马溢浮见了,忍不住一乐:“哟,刺激到了呵呵,难怪能评上优秀教师呢,果然是爱生心切·”说着又点了点头,连赞了两声:“不错,不错。”
“……无耻·”·“彼此彼此·”马溢浮拨动了两下瓷碗中已差不多凉透的豆腐脑,在一阵细碎的勺箸碰撞声中悠悠说道:“你当初坐在徐光面前满嘴胡言,肆意践踏人徐老三巴巴送上来的一颗真心时,难道不也是同样的无耻。”
林安狠厉的神色猛然一恸,眼睫颤了颤,霎时间又垂落了下去··马溢浮深知对方的痛处,在对方伤处一戳过后,又没事人一般,笑了笑继续说:“所以既然都是无耻,那在各自面前,就别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言罢一顿,又续道:“林安,92年的时候,你就能为了一己私利背叛他一次,现在到了04年,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难度·”·“……为什么。”
马溢浮听他沉默良久,却又突然低低开了口,不由挑了挑眉,“怎么”·“……为什么··“既然都已经是瓮中之鳖,为什么,还要逼我多走这一步”对方哑着嗓子问。
马溢浮见他虽已颓丧至此,却依旧反应迅速,不禁又笑出了声··“这就不劳师兄费神- cao -心了,既然我会选择这么做,自然就有我的打算和理由·”·对面的人不再说话。
马溢浮也不催促,只继续拿着汤勺在两只粥碗和汤碗里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他自视自己对对方的现实和软弱还算有把握,否则当年怎会稍一受徐光的压迫和挑唆,就毫不犹豫地将徐新给抛诸在了脑后·果然,两分钟后,他听见了对方依旧沙哑,却已然恢复了冷静的声音。
他问:“……你希望我怎么做·”·马溢浮立时停了手上的动作,笑一笑后从西装内袋里掏了张卡出来,扔到了他的面前··“简单,你去找一个人。”
林安放到台面上的手一动,视线落在了那张崭新的银行卡上··“……谁”·“吴燕·”·林安呼吸明显地一滞,半晌后才又问道:“……找她做什么。”
马溢浮又一笑,略一停顿后,继续道:“告诉她,你对她旧情难忘,二十多天前对她的拒绝,只是因为还没准备好面对你们曾经的过往·”·林安直直看着浅褐色的桌面,没动。
“并且我希望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听到你们传来的好消息·”马溢浮接着道,言毕屈指敲了敲桌面,“这点钱,就当是师弟我提前你们准备的贺礼。”
林安仍是没反应,只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张卡··马溢浮说完,身体顺势往后仰了仰,靠上了绵软的椅背,随后瞟了眼对方脸上的神色,弯了弯唇角继续道:“师兄,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想,这都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既能让你抱得了美娇娘,同时一圆你当初在X大遗憾错过的一段美好缘分,又能撇清那个随时都可能给你带去灭顶之灾的同- xing -恋身份,让如今盛行在学校里的‘谣言’不攻自破。
何乐而不为呢”·说着顿了一顿,“而至于吴燕的那个不入流的哥哥黄骏,我会找个时机让他亲自向你道歉,并出面解释当天下午在博爱路上你们发生“冲突”时,那段被偷录的视频。
还有照片,找个由头帮你辟谣一下,也简单得很·甚至这件事……说不定都轮不到我来出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马溢浮慢条斯理地将所有安排一径说完,末了问道:“怎么样,师兄,这个提议如何”·问完后见林安一时没有回应,便又拿手敲打了几番厚实的桌面,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当然,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你自己手里,你也可以选择不答应。
不过……”说着微一皱眉,偏过头装出一副万分为难的样子,“嘶,我记得师兄你母亲今年就快有60了吧啧,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得住像当年一样的打击。
你说……”说到此处特意停了一停,盯着林安灰败的脸色看了两秒后,才又在后面接着继续:“如果你妈知道了她心心念念牵肠挂肚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最后又为了这样一桩肮脏龌龊的丑事而在C市被人践踏地彻底混不下去,那该是有多么地绝望跟伤心啊。”
完了又意味深长地靠近了问了一句:“师兄,你说是不是”·林安依旧没答话,可落在桌上的手却在几秒后活动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拿起了那张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浅淡光泽的卡,挪到眼前看了许久,哑声问道:“……里面有多少”·马溢浮眼底浮起了一丝了然的笑,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六。
完了又一顿,玩味地打量着对方道:“够吗”·林安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目光渐渐由从疲倦冷漠转为了痴惘,一瞬后,又由痴惘重归于平静冷漠。
他没有回答,只猝然低下头,对着面前空荡的桌板笑了一声··一声过后,又颤动着肩膀和脊背,笑出了第二声……·随后是接连不断的第三声、第四声。
周围已有其他人被这股瘆人并透着凄惨的笑引了过来,偷偷用余光打量起角落上坐的这一桌··马溢浮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笑到全身都在抽搦的人,只觉对方眼下的这副模样真是既可怜又滑稽。
于是沉默了一瞬后又开口,“如果你觉得不够,事后可以再加·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答案、价钱,明天早上8点前,都必须一起给我·否则……”·“……不用。”
没想到话音刚落,原本还在痴笑的某人便突然收了口··林安对着眼下自己开始微微发颤的手,极轻地又重复了一遍:“不用……”说着慢慢站起了身,微垂下视线,对上了马溢浮那充斥着轻蔑与不屑的双眼,道:“价很够。”
马溢浮挑挑眉,紧跟着稍扬起了头··林安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续道:“……答案,我也可以现在就给你·”·马溢浮微一眯眼,“哦难得见师兄这么爽……”·却不想话语还未尽,桌前那个原本看上去极度疲惫且柔弱的人,就突然伸手扣住了一旁用以装盛调料的玻璃瓶,冷不防地一把冲对面抡了过去。
头部与瓶子接触到的瞬间,发出了咚的一声类似重器钝击的闷响··玻璃顷刻碎了一地·马溢浮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有所阻止和反应,便从额头蜿蜒下一道浓重的血迹,连人带椅地整个仰面向后翻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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