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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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Ⅱ by 横刀立马(6)
·徐新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却仍旧没有任何表示··林安也忽然不再说下去,像在无声等待着什么··静默伴随着淅淅沥沥逐渐小下来的雨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良久,才听始终沉默以对的徐新开了口。
“你在这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林安没有回答··徐新望着面前车窗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像,又静了片刻,尔后像是笑了笑。
“我已经说了,林老师,”徐新略一停顿,同时深吸了口气,语气从先前的疑惑嘲讽转为了漠然冰冷,“没有意义·”·说罢伸手扣住了身前的门把,道:“……别再白费力气。
请回吧·”·却刚将车门拉开了一条缝,身后的声音便又紧追而上,“我知道·”·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林安似是对对方的反应早有准备,却仍是难掩失落之情,喃喃又重复了遍,“我都知道……”语毕黯然地重新将目光抬起,对着徐新的方向讷讷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我……也早就该清醒……”·说着又露出个惨淡的笑来,低声续道:“厌恶仇恨一个人的滋味,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也更早经历,又凭什么异想天开地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来都耿耿于怀无法忘却的东西,你却能那么轻易地就舍弃”·林安呢喃着,“所以我今天来,也并不是为了再挽回什么,我只是为了……只是为了……”却不知什么原因,从始至终都略显低迷克制的嗓音,到这一刻却忽然难以克制地染上了一层哽咽和激动。
徐新没再打断他,只默然不动,等待着身后人的未尽之语··又过了片刻,身后的声音终于勉力恢复了平静:“为了再见一见你·也为了……再给自己最后一次能向你彻底坦诚的机会。”
一顿,又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泪光道:“……徐哥,我不想在今晚过后,今晚过后……我们之间……还存在任何的伪装,或欺骗。”
林安说完,眼中的悲怆慢慢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较之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浓烈的温柔和依恋··他痴痴望着仅咫尺之距的挺拔背影,目光借着微弱的灯光,将对方的轮廓细细描摹。
许久,才张开口,再次低低叫了声那个深藏于心底的名字··“徐新·”·神情肃穆得仿佛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徐新握住车门的手在这一声轻唤中蓦地收紧,数秒后,心跳随之在这短暂的静谧中猝然狂跳起来。
林安目光闪烁,嘴唇微微嚅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就要倾泻而出,却在最后一瞬,只微弱又克制地转化为了三个字:“对不起·”·而后又如释重负地微微一笑,又轻声道:“还有……也谢谢你。”
最后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击,猛然捶落在徐新的心口,迫使他呼吸猛地一滞后,脑中出现了短暂且莫名的混乱··徐新死死压住骤然在胸腔间翻涌的心潮,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强自从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却在冷静下来没两分钟后,又忍不住压着嗓子问了句:“……谢什么”·回答他的,却是连风声都消失了的一片寂静。
徐新这才发觉,这场又急又猛的冬雨,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停了··他顿了顿,忽然间,像是遽然感应到了什么般,霍地转过了身去··却见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广玉兰下,哪里还有什么人影,交错的光线中,只余下一把被安放在树下,正对着自己的黑色伞顶。
而那个几分钟前还固执地站在灯下不愿离去的瘦弱身影,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在不远的路口处缩成了一抹模糊不堪的剪影··徐新晃了晃神,对着空荡的路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半晌,方重新坐回到了车里。
刚被一场夜雨扫荡过的街道,如同刷上了一层新漆的浮雕,在路灯的拂照下幽光闪动,焕然如新,而不时从窗口灌入的凉风,亦将心头乍起的热潮逐渐扑灭,让那徘徊在脑中还未及散去的人影乃至声音,都仿若一场凭空出现,又兀自消逝了的幻觉。
·于是连同这晚所发生的一切,也都似乎沦为了一场荒诞诡谲的怪梦,经由第二天的日头的一照,便全数化作了无可捉摸的幻影··林安没有再出现。
不论是在那葱郁的树下,竹园的门前,还是生机勃勃的怀德路,亦或人声鼎沸的红梅园……·所有对方留下过的痕迹,似乎都在日月的轮替中,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且无情地抹去。
半个多月过后,陈建良不无遗憾地捎来了那人正式离职的消息··“从递交申请到批准,也就几天的功夫,从来没见教育局效率有这么高过·”末了又摇头叹息着:“唉,是真可惜,这一个月前X中才刚评出来受欢迎度最高的教师,他带的两个班,百分百的投票率,堪称史无前例,又刚协助策划了开放日。
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是想留也没法留啊……”陈建良在电话里颇为惋惜地感叹着:“您是不知道,他们班的学生知道他要走,一个个儿的,前赴后继地都往我办公室里跑,还自发搞了个什么联名的签名信送到了我办公室。
葛校长都气笑了,升旗会上亲自上阵,在司令台上把他们班领头的和代班主任点名批评了顿,说他们好好的学习不高,尽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搞个人崇拜,引导不良风气,差点就吃了警告处分。”
彼时的徐新正坐在马佳琪的对面,灯光掩映下,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碟中的汤羹,望着正前方的双眸中盈满了笑意,丝毫不见聊天被中途打断的不悦··虽然从两人坐下起,几乎所有时间都是自己在没话找话地硬聊,对方偶尔给个回应,也多是浅淡到不足以反映出情绪的笑。
但马佳琪毫不在意,在她看来,对方愿意继冬至那晚后,答应跟她出来吃这第二顿饭,就已经是莫大的鼓舞了··陈建良的声音持续在电话中响起,没有要停的意思。
徐新没有打断,只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徐媛的名字·”一顿,又情绪复杂地补充了句:“看得出来,她是最舍不得林老师的一个。”
徐新闻言,凝结在桌沿的视线终于动了一动··陈建良又稍微说了说学校里有关于徐媛的情况,几分钟后,便挂了电话··马佳琪靠窗边坐着,不露声色地关注着徐新这端的动向,见他结束了通话后,仍兀自沉默地低垂着目光,纹丝不动地盯着手机看着,不由笑盈盈地佯装随意地问道:“怎么了接了通电话就愁眉苦脸的。”
说着俏皮地一眨眼,“下属找你汇报工作啦”·徐新收回游思,抬起头来冲对面淡淡笑了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马佳琪手撑在下巴上,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唉,每次我爸我哥他们一接完工作上的电话,尤其是下面人打来的,也都是你这副表情。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要我说,帅倒不一定,最苦命却是真的,整天- cao -心这儿担心那儿的,能有舒坦日子过嘛……”说罢一笑,“还是像我这样,做个闲人最好。”
徐新将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听罢只又微微笑了一笑··马佳琪睇了睇对方的脸色,见他始终兴致不高,接完适才那通电话后,就更显得心不在焉,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不算太难过,横竖这顿饭也只是自己中午一时兴起无意中约来的,原本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爽快地答应,算是意外之喜。
眼下见对方似有心事,便推测或许是公司里遇到了棘手的事,再加上这只是工作日中寻常的午休时段,下午两人也都各自还有工作,便也不再多做打扰,又喝了两口碗里的汤后,主动笑道:“好啦,我就不多耽误徐大老板的宝贵时间了,看这一桌子菜该吃的也差不多都吃了,咱们撤吧”·徐新点头,起身将外套穿上,同对方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行至酒店门口时,马大小姐又忽然转过了身,笑意盈然地冲他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顺势提出了下一次的邀约,“那……就周末再联系”·徐新飞速考虑了两秒,没有反对。
马佳琪脸上的笑更明媚了几分,转过身高高兴兴地上了等在路边的车,没一会儿,消失在了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柏油路面上··徐新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看着对方的车影绝尘而去,又迎着明亮的日头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过身向公司的方向折返。
陈建良的电话,无疑更增添了林安即将再度从他生活中消失的真实感与具体感,同时,也让这半个月来看似平静无波的日子被兀地打破··结束了下午的工作,假期归来的小王照例将他送回了竹园,并在他临下车前递过去了一张牛皮信封。
徐新接过,撕开封口的刹那,纸袋中似有什么东西略一晃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微微愣住,手一抖,将纸封倒转,一串钥匙滑落下来··徐新抬起头,向面朝着自己的小王看了过去。
“这是您之前在翠芳苑装修的那套房的钥匙,今天上午送完您后那儿的中介叫我去拿的·说是……”小王主动解释道,说着顿了一顿,看了眼此刻老板脸上的神色,将刚到嘴边的“林先生”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说是之前的租客退房了,昨天刚办完的手续。”
徐新没太多的反应,只安静地对着手中的钥匙串看着,直到掌心原本冰凉的触感转为了温热,才低低“嗯”了一声··小王又道:“还有……我按您的交代托人联系了教部的沈老,带回来了这个,”小王犹豫了下,从一边的公文包里又掏出了个密封的档案袋,线圈拆开后,从中抽出了一份个人申请资料的复印件。
徐新伸手接过,目光停在了表格右上角的一张证件照上··小王轻声道:“……他……从X中辞职的申请批下来后,又紧接着递交了申请支教的报告。
目的地J省,赣州市·”·小王小心翼翼地汇报着,看着眼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徐新,心里却不知为何,一时竟有些发虚··他受老板的吩咐去查这个叫林安的,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起初他还以为这位林先生是与徐新有什么过节,亦或是生意上的对手,是以没无声息地就令自己将人家查了个底儿掉,可就在他以为自家老板终于要动手收拾人家时,却又见徐新又是为对方煞费苦心调动工作,又是偷偷亲自安排住处,便只好临时转变想法,以为两人大概不是宿敌是故友,虽然他也闹不清既然是朋友,为什么徐新在为对方做这些的时候还要刻意去隐藏行迹。
·可到现如今,小王却觉得自己再次迷茫了··林安身上最近发生的事故他多少也听到了些许,照理说,这样的事件的确特殊,也确实难处理了些,但如若徐新真要插手,也没有摆不平的道理,可他老板却对此不但不闻不问,还辗转托人带话,让教局对于对方的离职申请“处理从速”。
这一举动和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小王在心里连连摇头,啧啧称奇的同时,也再不敢擅自对这段扑朔迷离的关系多加揣测··“通过了吗申请。”
望着申请表良久没出声的徐新忽然开口问道··小王回过神,斟酌着措辞,沉吟片刻后,还原了沈继民的话:“只要履历没问题,像这种志愿申请很少有不过的。
更别提……是像林先生这样经验丰富又意愿强烈的青年教师,平时很少能收到,大多数都是刚毕业不久或者想利用寒暑假的在校生·所以……”·小王观察着徐新脸上越来越沉冷的神色,一时也摸不透究竟是直接说“通过”更能让对方高兴些,还是说“尚在审查”更好。
于是声音也随之越来越小··好在徐新并没有让他太过为难,- yin -郁的情绪只泄露了一瞬,下一秒,已悄然收敛了心神,又恢复了以往一贯的冷漠淡然··被抽出的纸张又利落地从封口被塞回,随后递还到了小王的手上。
“处理掉吧·”毫无起伏的交代,一顿,又道:“以后也不用再继续盯着了·”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时值六点,夜幕已降临。
走入客厅的时候,徐媛也正巧放了学,经过院子时,蔫头耷脑地冲刚将车停好从车库走出来的小王打了声招呼··“王叔·”·小王好久没跟这小祖宗碰面了,他从老家回来后的这些天,整天都跟在徐新身后忙得脚不沾地,于是之前落在身上的每天接送徐媛上下学的任务也被免了,是以时隔大半个月后冷不丁地又和这从前没少折腾自己的小霸王撞见,一时竟生出了股莫名的劫后余生之感。
同时还觉得有点新鲜··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只因这位一向活力四- she -以混世魔王做派示人的徐大小姐,今晚却给人一种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颓废感。
“怎么了这是”小王微笑着问·将钥匙收好,三两步跟上前去,和徐媛一道上了台阶——如果徐新结束工作回家的时间恰好撞上饭点,他一般都会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
“学校考试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徐媛不会是为这些事烦恼的“凡俗”之辈,便又笑了笑,换了个猜测,“那就是又被你们那个陈主任给拎出去了”·徐媛却不答,只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无声摇了摇头。
之后蓦地抬起头来,颇有些恶狠狠地瞪着几步开外半掩着的门扉,咬牙切齿地问:“我叔回来了”·“是·”小王恍然大悟,忍不住心底一乐,宽慰道:“没事,你叔最近忙得很,吃饭都想着生意上的事,待会儿桌上你别说话,他不会找你麻烦。”
谁知一向见徐新如老鼠见猫的徐媛听后,却突然冷笑一声,上前几步砰地一声就把大门一推,下一秒又将书包泄愤似地啪地往玄关的地砖上一扔,甩了鞋就气势汹汹地往里间走了进去。
小王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却刚在门口换好鞋,就见客厅里两大一小的三个人正气氛诡异地面面相觑·其中徐新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淡然,而闻声从厨房出来的袁姨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无奈。
单只徐媛,一张俏脸上满是杀气,要是给她把刀,小王甚至都怀疑这丫头会毫不犹豫地就朝她正对面端坐着徐新冲过去··但到底是天- xing -难改,面对向来如同天敌般存在的小叔,徐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气焰逐渐在徐新水波不兴的注视下偃旗息鼓,最后只输人不输阵地勉强逞凶叫了一嗓子,“袁姨我不饿今晚不吃饭”·随后又若有所指地冲徐新的方向看了眼,哼道:“就算吃,也不跟某些品行不端只会始乱终弃的人一块儿。”
说完便蹬蹬上了楼,紧跟着传来房门被甩上的一声巨响,震得站在一楼已然听呆了的小王跟着抖了抖··徐新却好似没听见般,在楼上彻底安静下来后,无动于衷地从沙发上站起,径自向餐厅方向走去,在经过一脸尴尬的袁姨时,轻声吩咐了句:“开饭。”
“哎好·”袁姨连忙返回了厨房,几分钟后,热气腾腾飘香四溢的几道菜被端了出来··三个人沉默地围坐一桌,各吃各的,徐新不吭声,小王和袁姨自然也不敢多话,直到晚餐临近结束,席间莫名沉重的气氛才在徐新出去接电话的空隙中缓和了下来。
小王赶紧趁此机会问了问袁姨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己俩礼拜没来,家里的情势就变了个样·袁姨连连摇头叹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悄悄说,自从他请假离开后没两天,徐媛就跟变了个人似地,起初还只是萎靡不振,一回家就把自己锁房间里,谁喊也不出来,发展到上周,突然就升了级,一见着徐新就跟揣了/炸/药/包一样,一天到晚没好脸色不说,讲话也总是夹枪带棒,更奇怪的是,一向对她管教从严的徐新对此竟也不置一词,一忍再忍,任这孩子怎么造次,都不曾动怒过。
真的奇了··小王和袁姨不约而同地想··然而正闷闷不乐坐在楼上房间里的徐媛却不这么认为,在她心中,她这通持续了快七八天的火,发得是理直气壮·徐新不敢接她的茬,完全是因为心虚。
徐媛呆呆地盘膝坐在椅子,想到学校里这些天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眼圈不禁又发起酸来,尤其是当忆起一周前无意在陈建良办公室看到的那抹极速消瘦的熟悉背影时,心头更是百种滋味齐涌而上。
惊讶,疑惑,不安,惶恐,以及在那个令人匪夷所思辗转难眠的猜想被证实后的不可置信和愤怒··别人或许不知道,再加上事发当晚X中的处理速度够快,而徐新的后续跟上的清理显然也够彻底,但就算照片删的再快,视频录音撤得再悄然无息,对于连对家中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的徐媛来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当时曝光在校园网中的照片里的银灰轿车——那辆不是随随便便哪个普通C市市民就能拥有的,却独属于她小叔徐新,且直到此刻也仍停在家中车库某个角落里的车。
徐媛不禁再次联想到了照片中两道挨在一处亲密无间的身影,一个清晰,一个模糊··不知为何,想着想着,眼泪便又掉了下来··徐媛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在难过个什么劲,只记得校园网炸锅的那晚,当她无意间瞄到那照片中的车和露出了半截的车牌时,那种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感觉,说是五雷轰顶都不为过。
而当她努力将这一消息独自消化,随后带着满身的怒意在徐新书房等到半夜当面对质,得到的却是对方事不关己般的默认后,这股震惊又蓦地化作了说一股不清道不明的伤心和失望。
“叔,林老师已经四五天没露面了·”徐媛哑声嗓子道:“……学校里都在传他会被开除·”·徐新走向书桌的脚步却只停滞了一瞬,然后便又从容不迫地继续朝前走,脱外套,摘领带,将包丢在办公桌上,之后更是若无其事习惯- xing -地从烟盒里抖出了根烟。
“叔”徐媛气急,声音一个没控制住,猛地抬高了八度,又像是在顾忌着什么,下一刻又刻意将声音压低:“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徐新陷在被灯照亮的光晕里,许久没有回应,直到察觉到徐媛不问到答案不罢休的坚定,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回道:“你们的新任课老师今天给我发了消息过来,说你今天的课文默写又没过”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
徐媛反常地没有慌张,只继续固执地盯着前方,沉默了会儿后,忽然冲着明显在回避着自己的徐新冷笑了一声,反问:“您今晚回来的这么晚,是不是跟马小姐幽会去了”·徐新闻言微皱了皱眉。
“别想否认,我放学的时候都问过丁叔了·”徐媛不依不饶,“呵,您可真行啊,旧爱还在水深火热,您就已经跟另结了良缘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徐媛”始终波澜不惊的徐新终于露出了一丝愤怒的痕迹。
徐媛却迎着他的目光毫无畏惧,更顺势借着自己正上涌的气血,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惶急和邪火都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我说的不对吗您知不知道林老师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别的班都在传,说他是变态,是喜欢男人的变态还有我们班自杀去世了的数学课代表周涛……他……他……”徐媛说到这里,又想起那个因为一个噩耗而骤然失去了一切色彩的早上,声音一哽,眼圈儿红了,“他妈妈还闹到学校里来……说她孩子就是被林老师给间接害死的。”
徐媛说着,眼泪已经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死死揪着衣服的下摆,倔强地维持着快要崩塌的镇定,瓮声问:“我就不明白了,叔,如果说林老师是变态,那身为照片里另一个主角的你,又是什么”·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徐新盯着前方的目光晦暗不明,不知过去了多久,才慢慢平息了盘旋于眼底的骇浪,渐渐恢复了冷静淡然··“说完了吗”徐新拿过手边的文件,什么解释都没,“说完了去睡觉。”
语气平淡地仿佛刚才那番诘问无关痛痒··徐媛灼灼的目光在这份毫不为所动的冷漠中彻底灰暗,她呆愣且失望地对着已经开始翻看起文件的徐新看了会儿,猛然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咚咚”,门外突然传来了两下敲门声,袁姨端着专门为她留的饭菜站在走廊上,担忧说道:“媛媛,赶紧出来稍微吃点儿·”·徐媛回过神来,脑子里依旧乱哄哄的,被各种无法描绘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
她没回话,只负起地垂头趴在了桌上··“唉,你这孩子,跟先生闹什么别扭,就算闹,也不能不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你这个样子身体怎么吃得消呦……”说着听里头没动静,拧了把锁也打不开,又接着哄劝,“快,听话,出来吃两口。”
徐媛闷闷地在手臂上蹭了两下,她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早上没胃口,中午在学校对着那个顶了林安的新班主任又堵得慌,捱到晚上,说实话要不是乍一看见徐新给气忘了,她早就饿了。
于是也不再扭捏,恨恨踢了脚滚落在地上的布偶,起身打开门放了袁姨进来··却还是忍不住边吃边恶声恶气地骂道:“什么惩女干除恶”·说着泄愤似地插了一筷子红油直流的肉,继续:“什么行侠仗义”·“呸全是骗人的”·袁姨好笑地在一边听着她含含糊糊地骂骂咧咧,“小人”鼓着腮帮子咽下口饭,又骂:“怂包”·“敢做不敢认”·“见死不救”·“薄情寡义”·骂着骂着,眼眶又有点发酸,赶紧胡吃乱喝了几口,挥着手让袁姨赶紧端走,关上门又趴在桌上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一想,就想到了半夜··徐新不知道又出去干什么勾当去了,七八点吃过饭便又让小王送出了门,直到临近十二点才又送回来··徐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并且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特意给自己卧室的窗户留了道不小的缝儿,顶着阵阵凉风竖着耳朵,时时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窗户上一道灯光一闪,几十秒过后,又传来了前院里轻微的车库关闭的声响··徐媛撇了撇嘴,在床上翻了个身,等着听徐新什么时候上楼回房·却左等右等,都没等来丝毫动静。
她犹豫了下,不堪焦躁地偷偷从床上爬了起来,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楼梯口,扶着把手抻起脖子往一楼的客厅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徐新正斜背着楼梯的方向静静坐着,宽大的沙发上凌乱地叠放着刚脱下来的西装和领带。
袁姨已回屋去睡了,因此偌大的客厅中,只余下一盏嵌在左前方墙上的壁灯还亮着··徐媛躲在扶手后边儿悄悄观察着,却见那幽幽的光线中,一向以刚硬冷漠示人的高大身影,却鲜见地露出了十分的疲态。
昏黄的光晕将投在墙上的- yin -影拉扯出不规则的行状··徐新撑着额头,身体略微前倾,半晌,从一边的外套中掏了烟出来,就着黯淡的灯光将其点燃,塞入口中吞云吐雾起来。
徐媛见后默默翻了个白眼,同时却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从小就不太喜欢烟味的缘故,是以以往徐新每每想抽烟,都会回自己书房去抽,尽量不会在她经常呆的地方,譬如客厅这些地方碰这玩意儿。
不管自己在不在,这都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所以当看着阵阵薄烟从对方指间隐隐升起,徐媛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一时也想不出个究竟来,于是又对着那道背影看了会儿,就直起身打算打道回府。
却不想刚要挪开脚才往后退了一步,就见原本除了拿烟就再没别的举动的徐新,忽然伸手将茶几上的手机拿了起来,随后定定地对着亮起的屏幕看了好半晌,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徐媛赶紧又折了回来,甚至为了能将即将开始的通话听得更清楚,不惜冒险地又往下挪了几个台阶··“丁华……”只听十几秒后,徐新对着接通了的电话低低开了口。
声音却是徐媛从未听到过的疲倦沙哑··“你抽空……联系下在赣南的陈家楼·”·第32章 ·陈家楼, 赣南··这两个熟悉的名字陡然从徐新嘴里说出来, 老实讲, 丁华是有些惊讶的。
因为自打对方重回徐家后,似乎就和从前的人事自然而然地切断了联系··也对,毕竟身份不同了, 所在的环境也天差地别··倒是本就出身草莽的丁华, 还时不时地能和过去的老朋友老弟兄们联络联络感情,还在C市混的,偶尔一起约出来喝个小酒吹个牛,不在C市的, 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短信,像陈家楼这种当年关系特别铁, 而如今却又远在天边的,也能隔上一年半年的就通个电话彼此慰问慰问。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不过这个频率也就刚分开的那几年能得到较高的维持,发展到现在, 随着各自的生活圈和交际圈越拉越远,哪怕当年两人好得能同穿一条裤衩,也阻挡不了彼此间的倾诉欲渐渐变淡的无奈。
说实话,要不是徐新昨晚那一通没头没脑的电话,丁华都快忘了上次联系对方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自己尚且如此,- xing -情大变的徐新就更别提··更何况以往对于这些旧人旧事, 向来也都只有他丁华唠唠叨叨缅怀个不停的份儿, 而不见徐新有过什么多余的感叹。
所以当昨天大半夜他迷迷糊糊中冷不丁从对方口中听到陈家楼这三个字时, 反应了两秒后, 脑子登时就清醒了·可等仔细听完徐新所说的完整内容后,再转念一想其目的,又立马觉得自己也忒大惊小怪。
丁华思及此,心底不由深深叹了口气——毕竟不管什么时候·但凡是涉及到了小林,就算屁大点儿的事,他哥的反应也多半都不会太正常··所以如若再因对方做出点儿什么有悖常理让人琢磨不透的事儿,那也只能说是再平常不过。
可这一回,却仍旧让早已习惯了徐新反常态度的丁华感觉到了一丝的不安,不过这不安的来源是什么,一向粗神经的丁华一时却也答不上·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他觉着他哥似乎比以前更疯魔了,同时也变得更让人难以捉摸了。
饶是关系亲近如他,绝大部分时候对对方的某些举动也是一头雾水··就好比刚过去不久的这段日子,明明刚从B市回来看到挂了彩的小林时,他哥还能心急如焚到几乎丧失了冷静理智,可就在对方伤好后,态度却立马发生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冷若冰霜不闻不问不算,居然一转身,还跟马家的大小姐勾搭在了一块儿,成天纠缠不清腻腻歪歪,光相约共进午餐就被同在公司的自己撞见过两次。
搞得好不容易对徐林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情愫有所察觉,并慢慢建立了自信的丁华再度懵了··什么情况这是·难不成当真是自己看走了眼·丁华连着十多天都深陷在了这极度的自我怀疑中,尤其是当今儿一下班,在他又一次应了徐新要求,顺路将对方捎往马溢浮在听松阁组的局时,这股怀疑一下就上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
嘿,这是真精神分裂了还咋的昨儿夜里还“情深不移”地嘱托自己转告陈家楼,要好好照看着点儿他那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的心肝宝贝,今儿这天还没黑呢,就全给忘到九霄云外了·且对象还是这害得小林即将远走的罪魁祸首马家。
于是憋了十来天的丁华终于憋不住了,在车即将要到达目的地时,将车停在了靠近车库的某个岔路口边,接着打开窗深呼吸了口气,清清喉咙问了个埋在心底难以启齿,却也好奇已久的问题:·“老大。”
原本正闭目养神的徐新闻声微微睁开了眼··“咳……那什么,我就随便问问,你对……嘶……你对小林……究竟是个什么想法”·问完后,又立刻迅速向身侧扫去了一眼,却见坐在副驾上的人连一丝反应也无,只一径沉默地半垂着眼睑,纹丝不动地正对着摆放在正前方的车内装饰。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丁华得不到回答,便也只好也跟着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斟酌着语句半似回忆地感慨起来:“其实吧……我现在才问这个问题,是已经有点晚。”
说着一顿,“还记得当初小林刚进国连厂没多久,陈家楼就私下跟我说过,说你对小林……跟对别人不太一样,不过当初我嘛,大老粗一个,不懂,所以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也就没费那心思去瞎琢磨。”
丁华说着,似是想起了那段几人日夜都在一处混的逍遥日子,轻笑了笑,随后扭过头,坦然地看向了身边一言不发的徐新,继续道:“不过现在回过头来想,好像确实是不太一样。”
言罢停了停,又道:“哥,说实在的,我丁华之所以从小到大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你,有福一起享,没钱就天南海北地一块儿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欣赏你的心细胆大,还有临危不乱,哪怕是在咱毛还没长齐的时候,你也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放在眼里的气势,啧,真是酷毙了。
你不知道,那时候……弟弟我有多崇拜你·真的·”·徐新静静听着··丁华停顿了会儿,忽然嘴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但唯独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你的态度变了。”
丁华看着他,问:“你还记得不,有次咱们跟黄狗在三厂后面的弄堂里发生冲突,小林突然来了,还不知道怎么的就受了伤,老大当时你的脸色跟反应……”·徐新似是也跟着想到了什么,眉头随之微微一皱。
丁华看在眼里,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顿了顿,转而又继续道:“后来你照顾他……也是细致到令人发笑和吃惊的地步,连上个厕所都陪着护着·当时我就纳闷,这是当快入土的老娘在照看呢,还是当还没没长牙的儿子在养呢但也没多想,只当你那是出于对兄弟重情,可眼下我回过味儿来了……哥,其他的我不敢说,但如果当时受那伤的是我和陈家楼……”到此,丁华又停了停,犹豫了下问道:“你……还会做到这种程度吗”·恐怕别说到这种程度,就当时林安那只是看上去吓人其实屁影响都没有的伤情,能让见惯了风浪的徐新多看上两眼,估计都已属十分难得。
丁华对答案了然于心,因此问完后便也不再开口··车内再度彻底静了下来··徐新目光沉沉地坐在副驾上,许久都没任何动作,内心的想法亦不得而知。
丁华则在这番近乎自言自语的陈述后,情真意切实实在在地投入到了那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回忆中··他想起林安刚进厂的时候,自己还狐假虎威地威胁过对方,将人堵在宿舍里收了在当初堪称巨款的五十块保护费,结果搁兜里还没焐够两分钟,就被突然回来的徐新给连踹带骂地又要了回去。
为了这事儿,自己还忿忿不平独自郁闷了大半个月,直到后来一块儿喝了场酒,才别别扭扭地将心底的记恨与不满借着酒疯发泄了出来··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如今想来,原来徐新对待那人的特殊,从那时起就已经初现端倪。
丁华回看着这些往事,不禁略带着些自嘲意味地摇了摇头··有关林安的记忆也越来越多的在脑海聚集:他的唯唯诺诺,他的战战兢兢··他不会骂人喝酒,也不会打架泡妞。
他说话习惯低着头,声音也总是又轻又细··周围人总笑话他的格格不入,说他动不动就红着张脸,比人小姑娘都不如,又因确实长了副比好些姑娘还细白体面的皮相,刚进厂子的时候没少被大家伙儿挤兑不像个男人,甚至戏称他是个娘们唧唧不中用的二椅子。
可包括他丁华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就这么个恨不得走路都能一踹就倒的男人,会在进厂后没多久,就被徐新强行拉入了他们这帮只靠拳头论英雄的大老粗的群体,并自此全方位地庇护在了自己的保护伞下。
也从此,林安,徐新,这两个从- xing -格到行事都风格迥异的名字,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林安有什么举动,徐新的目光必然追随而至··林安有什么差池,徐新必定忧心如焚。
林安喜,徐新就几乎没- yin -郁的可能,相反,林安忧,徐新便也鲜少能有好脸色··起初人人都以为徐林之间所谓的形影不离,仅仅只是后者对前者的追随依附。
直到当下,丁华才悚然发觉,原来这份依附中,徐新也可以是后者··可毕竟所有这些存在于两人间若隐若现暧昧难言的情愫,都还只是从没人点破的揣度猜测··若不是前不久林安在翠芳苑再次遭遇了意外,同时又恰好被跟在徐新身边的丁华再次撞见,丁华心想,兴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在有机会被那似曾相识的一幕给蓦地点醒,进而迸发出这样不可思议,却又似乎早就合情入理的猜想。
然而下一刻,沉默许久的徐新便将这份刚刚冒出了头的探究给无情地碾破··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似是嫌封闭的车厢太过闷热,于是按下了车窗,顺便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径直跳过了丁华方才那一长段难得正经的肺腑之言,不冷不热地漫声道:“不早了,和马家约的六点。”
说完回过头来又看了丁华一眼,道:“我先过去·”一顿,又闲聊似地随口问:“吃过饭你还是照常回公司听小刘说最近有个大单在谈。”
丁华无语地看着他,难得没有接腔··过了一会儿,才无奈回道:“……哥,现在是下班时间,咱先不聊工作·”说着往对方那儿靠了靠,想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
“你跟弟弟我说实话,你跟小林之间到底……”·没想到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徐新猝不及防地给打断··对方直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突兀且平静地说了四个字出来:“没有想法。”
“……什么”丁华反倒一愣··徐新扭转回头,视线意味深长地迎视向他,稍静了片刻,又将刚刚那句话更加明确地重复了遍:“我对他,没有想法。”
丁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呆了半天,也没将盘旋在喉间的一句“为啥”问出口··徐新的语气太过坚决,并于其中凝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生生将丁华满腔的热情与好奇一股脑地浇灭。
徐新说完,又无声望了对方有些悻悻的表情一会,逐渐敛去了眉眼间的锋锐,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却在准备下车的一瞬,又略一停滞,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
几秒后,才松开,云淡风轻地又留下一句:“陈家楼那边……也不用让他知道·”·丁华视线随即落在他微侧过的身影上··“没必要。”
车门随后被关上··徐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落日的余晖中··丁华望着车外被夕阳涂抹成橘红色路面,良久,从心底舒了口气,接着又对着徐新离去的方向看了好半晌,摇摇头,脚踩油门掉头而去。
关于林安的讨论,就在这场尚不及正式开始的开场中草草结束··且再没能如愿迎来下一次··之后的日子就像是长了翅膀,在无数个单调乏味的吃饭睡觉睁眼闭眼中倏忽飞逝。
徐新越来越忙,数年来的沉淀积累终在这个冬季爆发,除了C市本地和徐光所在的B市外,他要去的地方也比从前多了许多·于是不可避免地,丁华及公司其他大小领导能见到他的机会也随之变得越发稀少。
好几次丁华逮着了与对方独处的时间,又恰好刚收到了由陈家楼发来的有关那人的消息,便想借机稍稍提一提,却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对方那充斥着全身的疲惫和冷峻给无声挡了回去。
如此两三回之后,对于两个月前那场无疾而终的讨论尚耿耿于怀的丁华不由泄了气··横竖徐新也没提··而且也不像是多感兴趣··更何况……·丁华再一转念,想到了最近在公司盛传的有关徐马两家或有喜讯的消息,以及马佳琪那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徐新身边的身影,更打消了多此一举的念头。
于是手机里那两条由陈家楼亲手打下的长篇大论堪称论文的短信,也就此中断在了他这里··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没滋没味地过了下去··来年的开春之际,徐家在老宅摆了宴席,隆重且低调地请马家又吃了顿饭,其目的不言而喻。
丁华作为徐新的发小挚友,又也正巧为了公司业务回了趟老家办事,便被心情大好的徐母叫来一块儿入了席··酒桌上,一向端庄持重的徐母笑得眼睛都没了影,一手拉着含羞带怯坐在身边的马佳琪,跟马辉马忠平两只老狐狸密切地笑着聊着。
徐新与徐光则坐在另一边,脸上也俱都是轻松愉悦的笑意··毕竟是件高兴事儿,丁华在对面,饶是打心眼儿里对他哥这段莫名其妙就快成了的姻缘略感不安,却也仍旧笑嘻嘻地发挥了他十成的舌灿莲花的功力,吉利话儿成套成件儿地往外蹦,直说的一大桌子老小都眉开眼笑喜上加喜。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尤其徐母,她先前总将徐新年少时的不务正业与后来的无心恋爱婚娶或多或少地怪在他身边那群不着调的朋友身上,例如丁华,整日里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听说平日里的私生活也不大检点,最是叫她看不顺眼,是以不愿自己好好的儿子跟对方多有来往。
今日却多有改观,又加上心情好,对他的态度也比以往装模作样的和蔼更多了几分亲切··丁华漂亮话说尽,原本残留心中的那点子莫名的不悦与焦虑也随之发泄了出来。
他神清气爽地在一众欢声笑语中重又落座,倾身前还习惯- xing -得意地朝斜对角的徐新看去了一眼,透着点小嘚瑟的眼神像是在说:嘿,老大,瞧瞧您这一大家子乐的,弟弟我没少给您长脸吧·可没成想这份才刚刚升起的畅快自得持续了还没到两秒,就突然被手机里突然闯入的一条消息给打的稀碎——丁华盯着陈家楼发来的言简意赅的一行字傻愣愣地看了半晌,倏地抬头向了正举起杯冲马忠平笑了一笑的徐新。
林安食物中毒,刚送医院了··只见被餐巾遮去一角的屏幕上,明晃晃地陈列了这么一句话··第33章 ·“什么情况怎么好好地就食物中毒了”·丁华拐到院子的葡萄架后边儿, 电话一接通, 便压着声音急急地问。
他看到短信后, 跟身边坐着的不知道是马家的哪门子亲眷打了声招呼,就绕到后面小会客厅的后门处,让人开了门猫在了角落, 火速拨了陈家楼的号码··“陈家楼你行啊, 老大千叮万嘱让你在赣南多关照着点儿林子,你这才几天,还给人关照进医院了。
小心哥他知道了削你”·陈家楼一下午为了林安的突发事件在医院跑前跑后累了半天,好容易等事情全部处理完, 腾出空来给丁华这头发了条短信,一会儿还得去楼下的药房拿药, 也是烦的不行,故而被丁华不分青红皂白地这么一通数落,火也不由冒了上来。
“我他妈怎么知道”陈家楼没好气地回道, 完了一顿,又说:“他这么大一人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不知道还没事儿找事儿地爬那什么梯子上给学生换什么灯泡,我- cao -,那破灯都搁那儿挂多少年了,也没见学校那帮老头儿有搭理过, 他不知道抽什么风, 倒管得起劲。”
陈家楼说着, 搂着电话坐排椅上摸出了根烟, 却还没来得及点上,就被经过的护士出声制止:“先生,这里禁止吸烟·”·他抬头凶神恶煞地蹬了对方一眼,皱着眉将烟塞了回去。
丁华听到他那边的动静,等那厢又安静下来后,才不解地问:“不是,啥意思不是说食物中毒怎么又跟换灯泡扯上了”·陈家楼忽然沉默了下,少顷后,才略显不耐地继续开口解释:“他发作的时候正好踩梯子上,结果突然两眼发黑,没注意从上面摔下来,折了根小拇指。”
“啥”·陈家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听得远在C市的丁华大惊失色··“靠,这么重要的事儿陈家楼你怎么不早说”·“紧张什么”陈家楼却似乎不以为然,微挑了挑眉,瞄了眼对面的病房后道:“反正现在胃也洗了手也固定了,都是小伤,休息一阵就好,我给你发消息也就是知会一声。”
说罢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颇有点讽刺意思地补充道:“而且我倒也想看看,你们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点反应·”·丁华一阵无语,又碎碎叨叨跟对方详细了解下林安目前的情况,才挂了电话,忧心忡忡地回到了餐桌上。
徐新依旧面带笑意地坐在位置上,修长的手被徐母拉着,扣在坐在她另一侧的马佳琪的手上,正静静听着对方交代什么·见丁华去而复返,目光不留痕迹地向他扫了过来,稍一停顿,又迅速从旁侧挪开。
丁华没有察觉,犹自低着头,不时地跟陈家楼就刚才的通话内容发着消息·安分老实的样子,和十几分钟前的殷勤热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他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但对丁华非一般了解的徐新,却几乎是立刻就敏感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反常。
因此在又十多分钟过后对方又一次借着去洗手间的理由离席时,徐新便也随后跟徐母招呼了声,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两人在楼梯旁通往卫生间的过道碰见··“出了什么事。”
徐新看着丁华乍一看见自己时略显慌张的反应,微皱起眉沉声问··丁华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莫名有些心虚地将手机往身后放了放,随即却沉默了下来。
徐新看了看他脸上稍显怪异的神色,静了静,又问:·“……是工作上的事”·丁华抬眼又瞄了他一眼,随即别开视线,摇了摇头。
同时又哂笑了声··“……呵,哪儿能啊·”·不算宽大的走廊彻底沉寂了下来··徐新没再继续问下去,一片寂静中,心底某种模糊的预感似在这沉默中得到了印证,于是望着对方的眼神也慢慢变了味道。
直到又过了片刻,垂落的视线中出现了个被无声递来的手机屏幕··“……咳,那啥,”·丁华似是有些犹豫,对着目光定在手机上默然无语的徐新看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又对屏幕上呈现的几条短信进行了补充:“……陈家楼说……他……刚到那边那会儿就严重水土不服,再加上……条件比较艰苦,他又死扛着不肯停下来休息,玩儿了命地工作,所以抵抗力下降得厉害。”
徐新一语不发地听着·丁华一刻不移地注意着他的状态,见他神色似是不像先前那般冰冷僵硬,且没有要制止自己说下去的意思,才舔了舔嘴唇,又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了下去:“然后熬到今早吧,他们班上的一个学生家长为了对他的尽职尽责表示感谢,就让她儿子捎了家里做的土菜,说让带去给他午饭时候当配菜吃。
你说林子那- xing -子哪儿会给人拒绝了啊所以明明本来到那鬼地方后肠胃就已经被折腾得够呛了,还愣是不管不顾就往肚子里倒了,结果好,没挺到午休就发作了,发作的时候人还好死不死刚巧就在梯子上,脚一打滑,可不就摔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丁华说着,逐渐又恢复了啰嗦本- xing -,嗓门一开,更是收也收不住,直到再次兀地想起站在身边好半晌没有动静的徐新,才猛地收了声,偷偷又朝对方瞄了过去。
只见徐新垂首站着,目光如凝胶一般,仍旧定在被自己拿在手里的手机上··却是除此之外,既没其他动作,也再无多余的反应··此情此景,不由让本就有些发虚的丁华更加没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在无意中说错了什么。
毕竟经历过数月前的尴尬碰壁后,对于两人的关系,他已完全无法像之前那般笃定··于是两人间便再度无端地沉默了下来,直至两分钟后,才由丁华又一次略带些无奈地开口,将这份窒闷主动打破。
“……老大,”丁华叫了他一声··徐新的目光随之一动··“……那什么,我知道哈……现在跟你说这些,是有点儿那啥,也确实是……不大合适,毕竟你跟马家……”丁华说着,语气忽然一滞,想了想,到底没将马佳琪三个字直接说出口。
“但林子他……怎么说呢,”于是只好委婉地换了个方向,颇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点到即止地将心中的忧虑吐露,“唉……他也真的挺不容易的。”
言毕又试探地打量了下对方,稍一迟疑后小声地问道:“所以要不……哪天我还是替你……”眼见着对方眉头似乎又要皱起,立马又改口,“哦不是,不是替你,是我自己,我自己……再上赣南看一看去”·说罢又一声苦笑:“就权当是顺便会一会老朋友。”
徐新还是没有回应··丁华等了等,见对方仍只像个丧失了感知能力的雕塑,纹丝不动地盯着自己早就收回的手机看着,忍不住稍微又上前了步,提示- xing -地又叫了他一下:“老大”·叫完挠了一挠头,有些讪讪地问:“到底行不行您倒是给个准话啊……”·回答他的,却仍旧是一片静默。
直到又过了不知多久,凝滞的空气中才终于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不用·”·却不知为何,那嗓音却又沉又涩,让人几乎无法听清。
“啊”丁华一愣,迅速反问:“老大你说啥”·“……我说不用·”·徐新阖上眼帘,须臾后睁开,微漾起波澜的眼底已悄然恢复了平静。
丁华又愣了愣,片刻后,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行·”·一顿,又忍不住神色复杂地补充了句:“只要您到时候别又……”·然而后面“担心就好”几个字还没未及出口,便被从过道另一端冷不丁杀来的另一个声音给打断。
马溢浮看着不远处靠近楼梯扶手站着的面目严肃的两人,遥遥笑着:·“唷,我就说这桌上怎么突然就变得空落落的,原来你俩一前一后跑了,跟这儿躲清净呢·”语毕人已走到了徐新的身后,熟稔地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肩头,“聊什么呢,怎么不捎我一个”完了又颇为亲昵地一笑,“哎徐三儿,你可不厚道啊,把我妹一个人留那儿对付你们一家老小,还有没有一点儿身为准未婚夫的自觉了”·气氛顿时陷入了短暂且诡异的沉默。
丁华一向不屑于对方的虚伪和惺惺作态,此刻没有长辈在场,便直接将脸扭向了另一侧,眼不见为净··马溢浮不以为意,只拿眼角觑了他一眼,随后目标明确地更紧了紧揽住徐新的胳膊,对方才提出的问题穷追不舍。
“嗐,倒是跟我说说啊が刚偷偷摸摸地在聊什么?”·徐新面色如常,几分钟前因林安而起的波动早在不动声色间被抹平··他淡淡一笑,语气松散平静地回道:“没什么,公司的业务问题。”
“是吗……”马溢浮也跟着一笑,目光在丁徐两人间迅速转了圈,没过多纠缠,而是松开胳膊,直奔向了自己的初始目的:“哎,说到工作,徐新,我正好也有个事儿要跟你说呢。”
马溢浮明显心情不错,眉目间是少见的晴朗,难得不见一丝- yin -郁··很显然,徐家的这顿饭是请到了他的心坎上了··他笑着,向徐新发出了邀请:“你哥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众卉实验室下个月初正式剪彩开业,到时候还请您徐三少来赏光助个阵”·徐新笑了笑,道了声恭喜,没有拒绝。
马溢浮颇感自得,又就实验厂的事聊了两句,朝饭厅方向歪了歪头示意了下,“好了,不多说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细聊·现在先回去”说着暧昧一笑,“佳琪还等着你呢。”
于是三人又原路折返··席间仍旧是相谈甚欢··徐新第二次回到桌上,跟几位长辈打过招呼后,径直绕过了自己原本的座位,在马佳琪身边坐了下来。
在座的察觉到这一变化,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徐母更是乐得没边儿,故作嗔怪地白了对方一眼,无奈道:“看看,这才在我旁边坐了多久,就待不住了·”·言罢又往喜不自胜的马佳琪处看了一眼,玩笑道:“佳琪边上的椅子就是比妈这边的舒服吧”·众人都笑起来。
徐新没吭声,只对着执筷给自己布了些菜的马佳琪低声说了声谢谢··甜蜜亲昵的姿态,不禁更反衬出了几分钟前在走廊上听到林安消息时的疏离漠然··丁华坐对面默不作声看着,心底不禁又叹了口气,彻底将心中残余的隐约的希冀掐灭。
之后又聚了快一个小时左右,将近九点的时候,这个局终于有了要散的迹象··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马辉马忠平又跟徐光在客厅聊了会儿,其他人则聚在门口热闹寒暄着,又拖了近二十分钟,才各自在徐家老宅的大门前相继离开。
徐新亲自将马佳琪和马忠平送了回去,从城南开到了城西,又从城西反向驶往了位于城东的新区··这个时间点,C市除了市中心,其他地方已俱都开始变得安静。
路上行人无几,连车也愈发稀少,只有偶尔疾速从旁超车经过的一两辆摩托所发出的刺耳轰鸣,仍在不懈地与这静谧深沉的夜幕做着斗争··徐新目视前方,在一排又一排规律后退的路灯中徐徐前行,拖着亮起的尾灯驶过纵横交错的高架,路过暗香浮动的梅园,掠过庄严肃穆的怀德路,最后缓缓停在了竹园的大门外。
高大的玉兰风姿依旧,默默伫立在鲜有人至的林荫道上··徐新在车内坐了会儿,伸手将车窗降下,一片寂静中,目光无声落在了不远处的某棵树下··轻风不断从豁开的窗口吹入,恍然中,似乎连同不久前那个冰冷的冬夜,也一并被吹入。
“他从到赣南起就水土不服,严重的时候恨不得连喝粥都吐·”·陈家楼的消息内容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再度从脑海涌入··“我就搞不懂了,他妈的好好的C市不呆,干嘛非要跑这儿来找罪受”·徐新一动不动地对着那株翠绿的玉兰树,许久,才目光微一闪烁,蓦地将视线收回,·随后无声地盯着方向盘又看了会儿,重新发动车驶入了竹园内同样浓厚的夜色。
日子毫无停留地向前滚滚而去,不受任何因素影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将其阻挡··于是悄然在这个春夜发生的一切,也都如同那无意中掉入了齿链的碎石片,被飞速转动的齿轮无情地绞碎。
最终化成粉末,消失在无尽的时间洪流中··三月初,马家的众卉制药实验厂如期开业,徐光徐新因个人的突发事务,皆没能到场,马溢浮虽有些不豫,却也不好说什么,再加上有堂妹马佳琪这层特殊的关系在,更是只能将这份不爽压在心底。
五月中旬,徐新在母亲的不断暗示与催促下,在马忠平的住所与马佳琪完成了低调却不失郑重的订婚礼,并在两家的商议下,将婚期也一并拟下··这一大事的完成,无疑于给整个马家喂下了一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的定心丸。
马溢浮更是连在外应酬时的气焰都比往日更嚣张了几分··而随着徐马两家的关系的进一步递进,丁华从陈家楼那儿收到的有关林安的消息也越来越少··渡过了漫长的磨合期,对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赣南的各种条件和环境,于是连带着肠胃和其他各项身体机能,也理所应当地步入了正规恢复了正常。
——一切都好··丁华看着手机里上个月底收到的最后一条陈家楼发来的汇报短信,放下心的同时,也莫名生出股唏嘘与不安来··在他看来,这几个月的徐新无疑该是幸福的,事业顺遂,好事将近。
虽说马家这些年历经番起落,家底和实力已远不能跟如今的徐家比,但在C市却也始终都是有头有脸无限风光过,就算稍差一时,其地位也绝非其他小门小户可比·因此马家的大小姐跟徐家的阔三少,说句天作之合门当户对,并不为过。
可丁华却仍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但再不妥,这桩充满着利益环扣的联姻,也容不得他一个公司的小小销售经理去置喙··况且现在的徐新,自打身份从马佳琪男友正式转为未婚夫后,就彻底变成了个只会工作的机器狂魔,他一刻不停地在全国各地飞着,公司员工的工作量也随着他出差的时长同比疯长,丁华甚至好几次在茶水间听到手下的人议论,说最近公司业绩是疯了吗以前都是找活干,现在连分配下来活的都干不完,好在老板够大方,任务多了,工资也暴涨,不然真要考虑跳槽了。
更有女同事八卦,说怎么听说咱们boss才刚订完婚,就见天儿的不在c市,明明前几个月还和女方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腻歪的很,难道是跟那未婚妻闹了什么矛盾,所以最近都发泄在了工作上。
丁华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论,哭笑不得的同时,却也一样感到疑惑,可始终也没机会能一探究竟,只因自从林安离开c市后,徐新除却在面对马家人时还算温和,平日里的脾气却变得比以往更冷硬了几分,甚至就连对他这个发小铁哥们,也时常不假辞色,于是也就更遑论能像从前一样,偶尔得空两人一起坐下来喝一杯谈谈心了。
而同样隐隐有这种莫名被疏离的感觉的,还有身为传闻中的另一个主角马佳琪··但毕竟两人已有婚约在先,是以就算徐新的态度忽然变得不似以往热情积极,马家也并没有对这这份反常过分上心。
直到盛夏里八月中旬的某个清晨,当马溢浮一家在客厅如常用完早饭,意气风发地对镜装扮完毕,正整装待发之时,一打开家宅大门,却发现迎接自己的不是自家公司的专职司机,而是一纸来自JIAN CHA 机关的传唤令。
第34章 ·05年的初秋, 对整个C市来说, 注定是一段令人难以轻易遗忘的时光··只不过这段被C城晚报连续追踪报道了近半个月的拥有特殊- xing -质的新闻, 对有些人来说可算得上是一出大快人心的好戏,而对于某些人,却只能用无边的黑暗来形容。
马家从不曾想到, 从天堂到地狱, 所需时间不过弹指一挥而已··同时也更没有想到,在这弹指一挥过后,等待他们的,是一层又一层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污潭泥淖。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也很微小,微小到向来靠钱权解决一切的马家当时压根没放在眼里·所以自然也就没料到它会为成为燎原的星火, 甚至是致命的导火索··三月,马家的实验厂正式投入了使用和生产,因正值用人之际, 故招募了大批实验员,其中不乏一些来自药科或医科乃至某些化学专业的尚未毕业的大学实习生。
而意外,也正产生于这批聘用成本较低相对廉价的实习生上··六月初,一位在来自S县在C市读药的吴姓男生在单位食堂吃过午饭后,突然感觉一阵腹痛,并伴随着轻微的间歇- xing -的恶心与眩晕, 起初他对这一现象并不以为意, 只当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 事后吃点止泻药并调理一下就没事。
谁想此后的第二天第三天, 甚至就连周末呆在宿舍里,这种腹痛与恶心感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这个怪异的现象持续了近半个月,被临时起意来C市探望自己儿子的小吴父母发现,于是立刻带着孩子去了附近的医院,却没查出是什么病因,便又只好将儿子领了回去自行观察了几天。
而就在这几天中,公司中又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其他几个有相同症状的人,且都是从腹泻开始,发展数天后,转为了不时的呕吐和晕眩,严重的时候,还会流血鼻血··而其范围,也从一开始的实验部逐渐扩散向了其他部门。
只不过大家的反应与表现不一而足,有不适感明显的,也有只偶尔晕一两秒,其他时候并无异常的··之后这件事终于被上报到了公司的中高层,却并没能引起上面领导的重视。
·直到又过去了一周多,忽然有人开始对实验厂的建筑用地提出了质疑,说这个公司的前身是个废弃了多年化工厂,大家近期的反常,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块用地的污染超标,土壤空气水质都不达标,我们长时间在这吃喝工作和休息,有些员工更是直接住在了单位安排的宿舍中,时间一久,才引起了各种程度的不适·这个言论逐渐在各个部门的基层散布开,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有些爱子心切的家长在听到传言后,立刻便叫孩子提前辞职,换个地方再实习。
小吴作为实验厂第一个察觉到自身异常的,自然也不例外··此事原本到这,也就告一段落了,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小吴在跟着父母回到家乡S县休息了没多久后,除了恶心头晕的症状,竟又开始慢慢出现了其他状况,皮肤莫名发痒,咽喉莫名肿痛,有一次还半夜毫无预兆地发起了高烧,这可把小吴父母吓得够呛,赶紧又挑了个周末,带着儿子又赶回了C市,去本地最好的人民医院做了检查。
可叫人匪夷所思的是,检查过后拿到手的报告单上,居然显示一切正常··吴父吴母霎时懵了,S县的医疗条件一般,查不出病因尚情有可原,可在C市最先进的医院中,如若给出的结果也是这样,又是在孩子的病症还在持续发作中的情况下,怎能不叫人感到无助和绝望·无法接受的吴母拉着一个多月瘦了十多斤的儿子,强忍着愤怒和焦虑在门诊部门口和负责查验的医生发生了口角,情急地质问:“我听说在污染严重超标的地方生活工作,尤其是化工厂这种地方,时间长了血指之类的都会异常,我孩子又经常感到不舒服,怎么查出来会是没有问题的呢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查”·被吵烦了的医务人员气也上了头,顺嘴就还了句:“众卉来的吧”·吴母一愣。
对方又冷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小声讥讽了句:“那还吵什么吵,别白费力气查了,众卉来的都查不出问题·回去找你们老板报医疗费吧·”·小吴父母无法,带着孩子回到家想了想,咬牙买了车票,直接奔往了B市。
历经两天一夜的奔波后,终在B市第一医院得到了不再是“一切正常”,却也更令人悲痛绝望的结果··但好在发现的还不算晚,尚有治愈的可能,但巨额的医疗费对家庭条件处于中下水平的吴家来说,仍和灭顶之灾差不了多少。
走投无路下,各方筹钱仍不够救急的小吴父母只好回到了这件事始发的源头——马家的实验厂众卉··奈何无论怎么申讨怎么闹,财多势大的马家都不给予回应,吴父情急下在门口冲里边的办公楼喊:你们昧着良心干这勾当,迟早要遭报应我们辛辛苦苦培养大的孩子,如果最后毁在了你们这群畜生手里,老子就算砸锅卖铁,哪怕割肉卖血也要去告你们告你们·正由司机送出门的马溢浮恰巧撞见这一幕,闻言只嘲讽一笑,丝毫不惧地让司机停了车,并降下一半车窗,冲见了他车便扑过来扒住车门的吴父吴母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出来:去告。
小吴父母既悲且痛得望着他··马溢浮又扫了两人一眼,漫不经心地重复道:“去告嘛·”说着一勾唇:“市里不行,就去省里告,省里不行,还有GWY。
有能耐就尽管去·”·言罢复又不屑地笑了一笑··“如果你们告得上的话·”·说完便扬长而去··吴氏父母彻底没有了办法。
马溢浮说的没错,他们的确对马家束手无策,别说拿不出直接证据,就算拿得出,也没有门路··与马家对抗,和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没有区别··于是这件事被闹事当天有幸窥见的寥寥路人及部分众卉的员工暗中议论了几天后,便如大海沉石,再没有了后续。
但叫人大跌眼镜的是,一个月后,刚开张了半年不到的马氏众卉却突然被查封,而前一天还在高谈阔论想要在C市大展宏图的马溢浮和马辉父子,以及众卉的一众管理层,也被JCY一并带走。
又十多天后,C城晚报的头版开始陆陆续续地对这一毫无预兆就引起了上头的重视,并火速下令彻查的事件进行了报道··一时间,街头巷尾,网上网下,只要有C市人聚集的地方,无一不对这一被定- xing -为特大的行hui受hui的恶- xing -事件津津乐道。
C城城市论坛之中,更是接连大半个月都被与马家相关的分析帖子霸占了版面·诸如“为何众卉(原元山化工厂)建址污染超标数万倍,却能顺利落成开业,其监管部门该当何责”,又如“GUAN商勾结,百姓蒙灾,揭秘为何数十名众卉员工中毒求医却被拒之门外”一类的帖子层出不穷,更有匿名者以前众卉实习生的名号开贴,讲述了自己从发现身体异常,到去往医院就医检查,却被早已买通的医护人员告知没有病情的全过程。
而随着事件的逐步发酵,再配合着C市晚报报道的连续催动,马家的种种过往皆被一一爆出,就连马溢浮早年间,甚至尚在学生年代的荒唐往事,都被一个又一个隐去了名姓的“同学”、“同事”,“曾经的邻居”等纷纷扒到了网上。
而至于这位马家的公子为何能如此嚣张坏事做尽,其原因便自然又要追溯到他早年为GUAN的父亲及叔伯身上··自动陷入了循环链的讨论,非但没让人们对此事件的热情有所消减,反让人的兴致随着调查的推进而愈发高涨。
于是整个八月乃至九月,马家彻底体验了一次什么叫万人唾骂日暮穷途的绝望··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马氏案件越发深入的追查,其牵涉也越来越广,审查直直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才在国庆节后有了收尾的迹象。
而在大批群情激奋的C市人民的期待中,C市当地的huan jing,jian she,地/税等局的大批guan员都被牵连下了马,甚至就连某位副SZ都被革了职·至于千夫所指墙倒众人推的马家,更是几乎全军覆没,哪怕已然退了休的马忠平,亦晚节不保,未能幸免于难。
而这一次在C市的政商两界皆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大规模清洗,追本溯源,还要归功于八月初被送至市听处,后又被移交至省听甚至更高一级处的一封实名举报信··其署名,正是被马溢浮有恃无恐地嘲讽着“就算你们想告,也告不上去”的吴氏父母。
“哥,高啊,实在是高”·转眼又到了11月,立冬前夕,丁华终于逮住了出差回来,并打算自此呆在C市好好休息一阵的徐新,拉着对方一块儿去老王那儿的巴山布衣开了个包间,美其名曰是要对近期连月在外奔波的顶头上司犒劳一番,实际上却是因为按捺了许久的八卦之心实在蠢蠢欲动得厉害。
果然,坐下来喝了没两杯,就装模作样地冲沉默喝茶的徐新竖起了大拇指,对着对方啧啧感叹了起来·末了又一咂嘴,复又添上一句:·“但狠也是真的狠。”
徐新手虚扶在茶盏上,并没有因丁华后面的这句评价做出情绪上的反馈··“那好歹也是您未来的亲家啊,竟然说卖就卖了·牛逼”丁华边表情夸张地说完,又独自回味了下,接着贼头贼脑地凑上前去,压着声儿问道:“诶老大,给说说呗您老什么时候动的歪念头啊”·语毕瞪着双牛眼,充满求知欲地望着对方。
徐新听后,终于微偏过脸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又收回了视线,没正面回答他,只沉声道:“少胡说八道·”一顿,又补充道:“小心祸从口出·”·丁华立时翻了个白眼,直起身往嘴里倒了口酒,哼哼着:“得了吧,公司都偷摸着讨论过好几个来回了,说你们徐家啊是个顶个的绝,尤其是你那大哥,官儿做了这么些年,能是个软柿子嘛还有,徐马两家这么近,眼看着都快成一家了,凭什么临到头马溢浮那孙子的老巢都给一锅端了,你们徐家却一点事儿没有用脚趾想都知道这里边儿肯定有蹊跷”·徐新没说话。
“哎,这可不是我说的啊,都他们底下的员工吃饱了没事儿干瞎传的,不赖我·”说着又低头在手机上翻着什么,“诶对了,说起这个,前两天下午我还从他们内勤那儿套来一篇什么分析贴,网上的,都快把你们姓徐的写的可以去搞谍战了,我找出来你看看啊。”
丁华边咕哝着,边低头在自己手机里翻着,却在收信箱里一堆不知从哪儿来的乱七八糟的彩信里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 cao -,怎么没了”丁华气得忍不住骂了句,“老子还没来得及看完呢”·徐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闻言看了眼偶尔还跟年少时一样孩子气的对方,习惯- xing -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些许,于是再张口时,连同神情和语态也随之松快了很多。
“都说了些什么”他低低问··“啊”丁华还沉浸在痛失八卦分析的悲愤中,闻声有些发愣地抬起头。
徐新目光下移,向他手上的手机示意了一眼··丁华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忙摆了摆手回答道:“嗐,也没啥,就说什么根据他多年研读历史和GC斗争的经验,这次马家落马表面上看是清理坍甫(……),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很可能只是上面一次借刀杀人的D派的清洗。
还说什么据他了解,自打从上个世纪6/70年代起,你们徐家马家虽然私交甚笃,但在很多荆症(……)策略问题上其实已经存在很大的分歧,分别归属于两个派系,一个叫什么保守派,另一个叫……嘶,是叫什么来着”·丁华边回忆边转述着,却在关键地方卡了壳,一时懊恼,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只好囫囵跳过,·“哎反正我又不是他们那帮混GC的,这些个七拐八绕明的暗的,是真搞不懂。
总之就是两派,咱姑且就算他是A派B派·”丁华说着来劲了,端起酒杯就着杯口喝了口,润一润喉后继续道:“然后这A派吧……因为比较符合什么历史潮流反正就在两派争斗中大获全胜了,这胜了以后吧,B派的就处处低了A派一头,发展到现在,那些老一辈儿的基本都已经被熬死了,当然也还有剩的,但还有新鲜的一代,比如那些被B派残余给潜移暗化暗自洗脑了的,他们也还在位子上。
所以就形成了个什么局面呢大路上,A说了算,毕竟胜者为王嘛·但这B吧,虽然也只能乖乖认栽,但还总贼心不死,偷摸着给A使些摔不死但也给你跌个大马趴的绊子,虽说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也够膈应人的。
所以A就老想着能借个什么机会,名正言顺地把B给一次- xing -二度剿灭了·”·丁华一长串说下来,过瘾的同时也有些意犹未尽,到此还煞有其事地屈指一敲桌子,啧了声,道:“这不,C市这回不就是个典型案例嘛。
你看那些个跟着姓马的一块儿下了马的,张松,李丘鹤,还有那谁,哦对,前副shi长沈柏,仔细一研究,可不都烙着B派的印子嘛·”·语毕又眯眼一番回味,若有所悟地总结道:“嘿,别说,我昨儿没在意,就当个笑话看,今天这么一回忆,感觉说的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挺像回事。”
说着又戏谑地看了徐新一眼,半开玩笑般地征求着对方的意见:“哎老大,你觉着呢”·却见坐在另一侧的徐新听闻后只微微一笑,随后一语不发,幽幽地将视线投向了桌面。
“……所以最后这老哥综合了各方面的形势,分析得出了个推论,就说你家跟姓马的结亲,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个瓮中捉鳖的骗局·甚至还说就连那份搞得马家身败名裂的举报信,都有可能是你们老徐家指使人递上去的。
咳,老大,这么看来,您这使的还算是……美男计”·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丁华说到这,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他悄悄瞥了徐新一眼,忍了忍,到底还是没敢将这开帖的哥们另一个堪称神来之笔的论据说出来,那就是对方不知道从哪儿道听途说,弄来了个驴唇不对马嘴完全错误的徐三少的生日,然后在帖子里装神弄鬼地算了一算,推断说徐新这辈子都注定是个无婚命,不是离婚不是难婚,而是无婚,这更充分说明他与那位马小姐无缘无分。
哪怕有瓜葛,也最多只能算是女方的一厢情愿和单相思··这一段差点没把当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的丁华给笑死··当然,眼下的他是不敢乐出声的,且非但克制住了没乐,还在又一次猛然想起那花容月貌娇滴滴的马佳琪时,由心而发出了一股同情和怜悯。
毕竟如果这件事果真和徐家脱不了关系,那这位马家大小姐的境遇,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惨字可以形容的了··毕竟任谁,估计都无法承受家门一朝溃败,以及情人变仇人的双重打击。
然而反观此刻徐新脸上的表情,却是继刚才的那一笑后,仍旧维持着原本的闲散和淡然·且那兀自品茶吃菜的平静姿态,竟也仿佛当真只是把自己刚刚那番带有一定刺探- xing -的滔滔不绝当成了一个事不关己的逸闻趣事在听。
丁华看在眼里,心底暗叹牛逼的同时,不禁也跟着叹了口气··如今的老大……是变得愈发高深莫测让人看不透了,这要搁以前,不是他吹,单凭肉眼自己就能轻松分辨出对方的喜恶与举手投足间泄露的情绪,但现在,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竟就已经沦落到了哪怕再借他十双眼睛,他丁华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完全摸准对方的心思的地步。
·而这一叫人略感沮丧的想法,在近半个小时后,再一次地被一个不期而至的电话给无情证实··彼时两人已转换了话题,徐新明显不欲就闹得满城风雨的马家的话题多谈下去,在丁华眉飞色舞地将“分析贴”复述完后,便径自引开了话头,问起了最近有关公司日常运作以及司内其他管理层等相关事宜。
涉及工作,丁华也慢慢严肃了起来,像模像样地有一答一,等反应过来,好好的一顿饭已经被两人吃成了个一对一的微型会议··丁华忍不住在心底叫屈,本来他死拉活拽地将徐新地请出来是为了八卦来的,却不想弄巧成拙,硬给整成了场外加班。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就在他叫苦连天欲哭无泪之际,老天似乎终于听见了他内心的呐喊,搁在桌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狂震了起来··丁华心里一喜,赶紧低头去看,却不想这一瞥之下,差点儿连心跳都漏跳了一拍——只因那屏幕上正不断闪烁着的,不是别人的名字,而是久违的,已经快两个月没主动与自己联系的“陈家楼”三个字。
第35章 ·可就在丁华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 迅速抓起手机然后猫到包厢外的上菜区旁, 接听了电话二十多秒后, 他由衷地冲通话那头的陈家楼骂了声娘··“我靠姓陈的,你是不是有病”·丁华站包间外,在听闻对方只是因为穷极无聊, 所以打过来问问自己立冬吃饺子了没有, 吃的什么馅儿的时候,整个人脑门都快炸了。
他压着声音骂完一句,缓了缓,又气不过地添了句:“没事儿你大晚上的给我打什么电话, 吓死了老子你陈家楼是能多挣俩修车钱还咋的”·对面走来个有点面熟的传菜员,看见拿着手机一脸无语的他, 远远地冲这边打了个招呼:“哟,丁先生,又来了啊好久没看见您了啊。”
走到近前时又问:“这次又是跟哪位朋友一块儿来的呀”·丁华笑笑, 赶紧竖起食指抵在唇峰上,随后鬼鬼祟祟地回头往里间看了一眼,示意对方别出声。
侍应生见状又微微一笑,配合地稍一点头后,从他身边绕开了··听筒里陈家楼的声音微醺,似乎刚喝了不少, 听见丁华这厢的动静, 含混地问:“……谁啊”·丁华听他这糊里糊涂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声音, 知道对方肯定是离醉晕没多远了, 于是随便怼了一句:“管得着吗你”·陈家楼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完后回骂道:“傻逼……”一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丁华你他妈就是个傻逼你知道吗”·说着咕咕哝哝又道:“十年前就傻……现在,嗝,现在更傻……别人的事儿倒管得起劲,他妈的……嗝,他妈的怎么就从来不知道管管我当初说好……说好一个月一封信,你丫的……坚持了还没一年……嗝……就,就没影儿了。
打电话,嗝,发消息也是……我不找你,你丫的……就……就从来想不到找我……”·说完又沉默了会儿,之后无限哀怨地带了句:“搞得……搞得老子那什么的心得……都没地儿,没地儿说……”·丁华登时给气得直乐。
“嘿陈家楼还来劲了你,”丁华说着,握着手机又顺势回身朝包厢看了眼,然后回道:“你还有脸提这茬·当初是谁跟我臭显摆瞎嘚瑟,说是要结婚了,让我姓丁的以后别一天到晚有事儿没事儿就叨扰你,影响你携家带口奔小康搞建设这话都谁说的陈家楼你想想,都谁说的,猪说的”·丁华机关炮似地一通回怼完,完了又挠了挠头,“行了,别跟我这儿撒酒疯了,这电话既然打都打来了,说说呗,林子咋样了最近还好不”·那头却没声儿了。
丁华等了等,没得到回应,又冲对方“喂”了几声,却在数秒后,收获了一阵断断续续的鼾声··“- cao -,这孙子·”丁华失笑,骂了句,又对着屏幕看了会儿,只得啼笑皆非地挂了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随后稍整理了下脸上的表情,重又推门进了包厢。
柔亮的灯光下,徐新仍然沉静地坐在位子上,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抬眼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丁华对上他的目光,脚下微缓了缓,随后加快了步子,神色如常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却没想刚将椅子更向后拉开了几分好方便入座,便听沉默寡言高冷了一晚上的徐新突然出了声··“谁的电话·”·丁华一愣,对这罕见的主动询问反应了会儿,才微一牵嘴角笑了下回道:“……哦,小陈。”
完了又迅速瞄了眼对方的脸色,兀自补充道:“嗐,喝醉了,跟我这儿发酒疯呢,所以久了点。”·徐新没再说话··丁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莫名地一时也有些语塞——有了前几次的教训经验,其余的话他也同样没再多说。
又过了片刻,才对着桌上的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酒菜打量了番,没话找话地问:“哎哥,我看这都吃得差不多了啊,你还吃不,吃的话我再让他们添两个菜过来”·徐新目视着手中的杯盏,沉默了片晌,摇一摇头,“……不用。”
丁华眼睛又左右各瞟了眼,试探着问:“咳,那咱……就撤”·这次徐新却没有过多的犹豫,稍一停顿后,便应声站起。
随后两人在收银处签了单子,两分钟后,一同往楼下走去··到了门口,徐新却又对着被各色车辆塞满的露天停车场看了会儿,随后朝因喝了酒没法儿开车正准备喊人来接的丁华低声说道:“我送你回去。”
丁华发着消息的手顿时一听,有点儿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哈”然后微探出脖子,往马路两边的方向看了看,又回过头来,大惑不解地问道:“不是,哥,咱俩可是两个方向,还是完全反的。
还跨了两个区”说完又赶紧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叫小齐来接一下,老大你自己先走吧·”·徐新却只幽幽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按下了车钥匙,在不远处传来“嘀”的一声响后,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并同时低低丢下了两个字。
·“上车·”·丁华一头雾水,盯着对方的背影愣了下,才删了手中未及发出的短信,满脸问号地跟在徐新身后上了车··什么情况这是·一路上丁华都在偷偷打量着一旁神情专注的徐新,百思不得其解地想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了难不成是觉得前一阵儿太过冷落了弟弟我,现在忙完了良心发现了,所以想要弥补弥补了·丁华没头没脑地想着,间或凑上去搭一两句话,却都被对方用极简的回应给打发了。
于是丁华便又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但有人自愿当免费的车夫,总不是件坏事··他这么想着,便也识趣地不再聒噪,低下头就着车内的灯光,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上的小游戏。
一时间,安静的车厢内只剩下轻微的引擎声,和车身偶遇不平时微微颠簸发出动静··徐新开车的风格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稳,再加上刚刚酒足饭饱,而小游戏也没什么意思,百无聊赖的丁华渐渐困意上涌,不多一会儿,便头一歪,抵在车窗上睡了过去。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才在一片寂静和陡然被吹在脸上的凉风中悠悠醒转··“……到啦”极度的安静总,丁华撑起半摊在车椅上的身子,揉了把惺忪的睡眼,朝窗外被路灯和车灯照亮的熟悉的景色看了看。
徐新没有回答,只一言不发,对着从开启的车窗中露出的夜色静静望着··丁华解了身上的安全带,又抹了把脸,稍稍清醒了下,就要伸手去拉身侧的门把,一面还有些口齿不清地冲徐新交代着:“那我就先下啦,哥你一会儿回去路上自己小心点儿……已经挺晚的了。”
然后一拉车门,却没拉动··丁华奇怪,还以为是自己睡糊涂了,手上忘了使劲儿,便嘀咕了声又拉了一下··却还是没能将门打开··这下他算是彻底醒了,再试了试后松了手,疑惑地扭头朝驾驶位上的徐新看了一眼,问:“老大,你是不是忘给车门解锁啦”·却见对方仍只沉默地凝视着窗外,被模糊光线照亮的侧脸,恰似一张被快门定格住了的胶片。
好半晌后,才目光微一闪动,低低地开了口··问的却是语焉不详仿若呢喃的一句:“……他……现在怎么样了·”·丁华一愣。
这一句问话来的太过突然,再加上徐新不知何故显得异常低迷的嗓音,不禁让人恍惚间产生了种一切都只是场幻觉的错觉··因此心思还停留在车锁上的丁华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转过身来问道:“……啊什么谁怎么样老大,你刚刚……是说话了吗”·徐新没再吭声。
丁华一脸莫名,借着车内的光盯着对方沉默的侧影看了好半晌,才忽然灵光一闪,隐隐猜到了对方口中的“他”所指代的对象,但又不敢确定,于是只好在稍作迟疑后,又带着点试探地问:“咳,你是在……说小林”·徐新依然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丁华见状挠了挠头,心底有点惊讶,但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再悄悄瞄了对方一眼后,斟酌着语气和措辞回答道:“……他很好。”
徐新视线一动,少顷,目光由窗外转落回到了车内的方向盘上··车厢一时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丁华再度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完这三个字后,竟莫名生出股坐立难安感。
他等了等,见徐新似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对对方的消息表现出抵触或反感,便在稍一犹豫后,又继续说了下去:“咳,之前听陈家楼说……他现在在那边适应得还挺不错。
不过因为学校条件比较差,所以每个分过去支援的教师肩上担子就比较重·像他,就一个人带了四五个班,还是从小学到初中,几乎全都有份,有时候忙起来,能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无缝衔接地教课,再加上他人又特别的亲和,对谁都耐心十足,学生们都喜欢他。”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丁华照着陈家楼前几个月给他汇报过来的情况稍加润色,简单地说了说,完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续道:“上次小陈从他妈那儿拿了两箱鸡蛋,就想着吃不完,给他送点儿过去,结果到了学校后,愣是在他那破了吧唧的办公室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到人,后来实在等不住了,就直接跑他们班里去看,结果你猜怎么着还没到教学楼呢,就在下面空地上撞见他正吹着哨子,一本正经地在给他带的初中班的学生上体育课呢。”
丁华天生是个心大的,几段话一讲下来,便将之前的尴尬与不自在悉数抛在了脑后,说到这儿,更是一个没绷住,“噗”地一声乐出了声··他笑着扭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闻,乐不可支地问:“哎哥,你能想象不,林子他居然在给人上体育课就他那瘦胳膊瘦腿,外加细皮嫩肉的,看起来比好些姑娘都文气白净,风大些我都担心能给他吹折了,居然还能给人上体育课”说着,顺嘴将当初陈家楼给他讲述时的骂语也一并带了出来:“- cao -,绝了。”
徐新视线定在方向盘中央微凹陷下去的车标,许久没有开腔··丁华哈哈笑了两声,突然也意识到了这份静默,表情登时一僵,睇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徐新后,清了清嗓子,讪讪地收了脸上笑容。
于是原本好不容易有了丝活泼气息的车厢,又再一次无端地陷入了一片冷寂··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饶是神经再大条的丁华也开始渐渐体会到如坐针毡之感时,车内忽然传来“咔哒”一声细响——车门的锁解了。
身侧似是传来一道深长的呼吸声,片刻后,徐新的声音低沉而至:“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睡吧·”·“……哎,好·”·丁华如蒙大赦,扯着笑简单道了个别,顺便又嘱咐了几句诸如晚上开车小心之类的话,便麻溜地下车走了。
徐新看着对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公寓大楼的前厅处,在重又恢复了静谧的车厢内独自坐了会儿,移开视线掉头驶向了身后百米外的小区大门··车平缓地行驶在返往城东竹园的途中。
沿路的风攀着尚未关严的窗缝钻入,携带着初冬特有的冰冷··徐新望着前方笔直的路面,只见被灯照亮的两排绿化犹如黑夜中被风拉直的两条绦带,井然并行,直到在夜幕的尽头方才极尽交缠。
·他光微沉地徐行在这条宽阔而荒凉的大道上,近一年来少有松懈的情绪,终在这初冬的风中得到了短暂的放空··然而过不多时,却另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这股难得的松弛中趁虚而入,让原本的沉静的心绪被再度搅乱。
丁华今晚所说的话于是又在耳边响起··对方向来单纯质朴言笑无忌,这一点,不论是在年轻气盛的少年时期,还是如今在事业上小有所成的青年,都未曾发生过改变。
哪怕是跟在自己身边于这黑白难辨的利益场中滚打了这么多年,时光赋予他的,似乎也都只是比年少时更多了几分的世故圆滑,而远非恶浊深沉的黑暗与心计··所以就连在提及一夕覆灭的马家的传闻时,除却心头难以抑制的快意之外,对方所流露出的,更多的也只是一副看戏加玩乐的心态。
在他眼里,恶臭的马家嚣张蛮横,有此一报纯属罪有应得老天有眼,所以哪怕徐家跟其倒台真的脱不了干系,甚至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或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 yin -招,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思维简单的丁华不知道,马家固然是个毒瘤,但站在他对立面的徐家,却也算不上有多无辜——出事前的那块化工厂地皮是徐光明里暗里授的意,能批下来建厂,徐家虽未曾出面,但究竟为什么各项材料漏洞重重依然能通过审核,其中缘由自也不必多说。
这就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定时炸弹,只要时机成熟,只要敌人足够唯利是图,它就一定会在某个节点被自动引爆··而其爆炸后所会伤及到的人、事、物,也并非无法预计。
一切正如丁华口中那个出现又被迅速删去的帖子中所说,这场看似正义凛然的伐毛洗髓,不过是一方正在寻觅着一把快而狠能够替自身肃清的好刀,而另一方也恰巧有仇要报,两厢不谋而同之下一拍即合,于是自然而然地便有了这出热闹同时却也代价惨烈的戏。
而至于当这把刀落真正落下时所累及到的普通民众,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将罪责全然于归因于落败者··比如四处筹钱想方设法要为儿子治病的吴氏夫妇;·比如众卉中平白受难的大批员工;·甚至更比如更早之前的……·一道身影忽然从脑中一闪而过。
徐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某个亮着红灯的路口·举目四望下,竟发现车不知在何时已被开到了距X中不过数十米的怀德路上··几分钟后,又不知何因,缓慢驶入了与之相邻的博爱路,再几秒,默然地停在了翠芳苑的门外。
熟悉的夜幕下,是同样熟悉的街景,哪怕就连门卫中那个一到夜中边,就爱在值守时边看电视边打盹打发时间的看门师傅,亦没有什么改变··时隔一年,徐新静坐在车内,沉默地望着深夜中这一小方天地中悄然发生着的一切,不一会儿,清明的目光变得有一丝惘然。
岗亭大叔是在一声突然响起,并于夜深人静中显得格外嘹亮的锁车声中惊醒的··他揉着迷蒙的睡眼,看着从面前经过的身着黑色衬衣有些面生的男人,拉开窗含糊地问了句:“哎,你哪楼的啊怎么好像以前没见过……”·徐新脚下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方微偏过脸,低低报出了个门牌号:“18丙,201。”
“哦……”大叔应了声,尚有些迟钝的大脑一时没能转过弯儿,等反应过来那似乎是个已经空置许久的屋时,徐新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前方昏暗浓密的树影中。
十分钟后,18号楼的声控灯随着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应声而亮··极度的静谧中,一串钥匙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起在被光笼罩的楼道,随后一记轻微的吱呀声中,一扇防盗门被开启。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因久无人至且长期封闭而散发出的呛鼻气味,瞬间将周身的空气占领,顺着敞开的门扉扑面而来,不由分说地钻入了静立在门前的人的各个毛孔。
而随之一同侵入的,还有那被遗落在这飞舞细尘中的,有关于某个人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徐新也不知自己就这样在门口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恍然生出了一股漫长的错觉来。
直到身后的感应灯又兀地暗下,游离的神志才逐渐归拢··他抬腿迈入了门槛,抬手按下了玄关处的照明开关··灯光袭来的刹那,所有藏匿在黑暗中略显朦胧的轮廓,俱都变得明朗清晰。
徐新怔了怔,在玄关又站了片刻,缓步向里间走去··屋内的陈设和印象中相差无几,橱柜沙发茶几,以及厨房的各色用具,都无比规整地摆放在其原有的位置··一切井然有序,好似从不曾有人离开过。
除却那从水管中放出的泛着锈色的水迹,落满积灰的窗台,以及空空荡荡的衣柜床铺中所流露出的细微端倪,在默默将某人早已离去的事实无声倾吐··徐新漫无目的地在这不足八十平的公寓房中慢慢走着,看着,最后来到了与主卧相通的阳台。
一片寂静中,伸手推开了面前的玻璃门··沁着寒意的风霎时将弥漫四周的刺鼻灰尘吹散·半封闭的护栏外,只见点点星光映着对面居民楼上零星几盏尚未安眠的灯火,一起落入了微有些凝滞的视线。
“他过得还不错,就是每天都忙,忙得脚不沾地·从小学到初中,语数外德智体美劳,就没有他不教的·”·徐新面无表情地对着正前方的房舍,一个小时前丁华在车内的笑语忽地又在耳边响起。
“……再加上他老好人一个,跟谁都客客气气,亲和力也强,还来者不拒,学生都喜欢围着他·”·徐新一动不动望着不远处那半掩在斑驳的树影后久违却毫无陌生感的景致,突然,脑中丁华的语气却又毫无预兆地一转,变得忧心又无奈。
“……哥,小陈说……他刚到那儿时就严重得水土不服,还又逞着强上课不肯休息,再加上食物中毒,最近两个月实在瘦得厉害·”·言罢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咳,你说……你说要不我就上赣南去看看去……也好安个心。”
最后,是充满了疑惑却不敢有所表露的一句:·“说实话,老大……你对小林……究竟是什么想法”·一阵劲风袭来,徐新猛地回过神,抬手抹了把脸,片刻后,从身后的门框上直起身,习惯- xing -地从口袋中掏了盒烟出来。
天色愈发深黑,又数十分钟后,对面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相继又暗下了几扇··徐新垂目看去,手上的烟亦将燃尽··他默然对着指间残留的一截烟头看了会,不知何故,心底那股原本忽隐忽现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忽然又随着那逐渐黯淡的火光难以抑制地在心头翻涌而起。
他微阖上眼睑,良久,才重新抬起目光,将烟头弹入阳台角落里放着的废纸篓,转过身准备离去··然而甫一别过眼,一个被静置在窗台上正于月色下泛着盈润光泽的圆形物件,却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视线。
徐新眉微微一皱,犹豫了下,稍上前两步,将那在这个被清理得异常彻底甚至连一丝多余痕迹都无的环境中显得异常突兀的东西拿在了手里——只见昏幽光线下,躺在掌心的,竟是个外观淡雅别致,且做工精美的烟灰缸。
他目光一怔,数秒后,略有些凝滞的视线猛一动,似是受到某种感召般,顺着那瓷白边沿缓缓滑入了被蒙上了一层细尘的瓷缸底部··只见如水的月色中,一个歪歪斜斜不知被什么工具给刻上的 “徐”字,正静静躺在那缸底中如同水墨般散开的莲叶上。
第36章 ·历经一番短暂的动荡, C市很快又全方位地步入了正轨, 从临市新调来主管市经的副SZ据说在走马上任前被上头查了个底朝天, 确保履历清白得连根杂草都寻不到,这才放了过来。
且此人是个实打实的实干家,颇有些当年李平在位时的风采, 上位才一个多季度, 已雷厉风行地由点及面下推了好几项新规··而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时下最受C市热议的“扶困帮乡”计划,意为由市内各区往年所评选出的先进单位或企业,对市郊较落后的地区进行定向且可持续- xing -的帮扶。
说穿了, 就是压着油多肉厚的开闸放血,鼓励企业慈善- xing -地在指定区域建厂, 创造就业会的同时,也带动边缘地区的经济增长··而徐新所在的药械公司,理所当然地被划分在了“先进优秀”企业这一行列。
于是刚过了没几天舒坦日子的丁华又只能仰天长叹一声, 认命地重新开启了陀螺式的工作模式·活儿多了,大大小小形式不一的会议数量自然也就蹭蹭直往上涨,又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丁华最常见到他哥的地方,就成了这些大会小会上。
然而一向最是在会上坐不住的丁华, 此番却罕见地没有过多表现出过多的不耐情绪, 一切只因除去本职工作外, 他剩余的精力有百分之九十都被用在了观察徐新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丁华总觉得这些日子里,他哥的表现很不正常:总在开完会后无故将自己单独扣下不说,还经常在别的部门汇报工作时有意无意地“偷瞄”自己,被他发现后准备大大方方迎视过去并顺便付以一个默契微笑时,又总不动声色的主动让开视线。
几次三番下来,丁华蒙了,啥情况这是·是他工作出了纰漏,还是被前阵子刚闹了不快的隔壁市场部给告了黑状了·素来憋不住事儿的丁经理独自琢磨了许久,终在又一次被无缘无故叫进办公室并与顶头上司共进午餐,并在其后又一块儿共度了一段午休时光后,没忍住把心底的疑惑倒了出来。
没想到得到的却只是徐新意味不明的一瞥,随后又被扣着随便问了两句业务问题,便又被踩着下午上班的点给放了回去··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这一诡异的现象直直持续了快两个月,发展到后来,竟是连下班时间也没能幸免于难——往日负责接送徐新的小王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徐新打发去了徐媛那儿,而他丁华,则毫无征兆地荣升成了其第二任专职“司机”。
这一日,眼看着距离春节越来越近,下班途中各处都弥漫着愈发浓厚的喜庆气息,象征着狗年的广告标语以及为春节预热的音乐放得到处都是,尤其是开到类似大润发乐购这种大型购物超市附近,喧闹的人潮和无限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能把堵在这一带的车主给听得两耳发胀头脑发昏。
丁华显然也是这群快崩溃的被堵人士之一,且他觉得自己相较于其他被堵住车主来说,情况还要更惨·人家好歹还能趁这个间隙跟同车的人聊个天儿讲个笑话,再不济,说说最近的热点新闻或是明星八卦什么的也不赖,可徐新倒好,每次一上车后,不是在副驾上闭目养神,就是端着笔记本坐后排继续埋头处理工作,搞得天生话匣子的丁华是有话也没机会说,只能自娱自乐地听听音乐哼哼歌,安分守己的老实样儿,倒真成了个全职司机了。
但如此凄惨悲凉的情况也并非全然没有例外··就比如今晚,徐新照常于晚上7点左右出现在了车库,且从坐进他的车开始,就没再有过多的言语,只一径安安静静地在后边,浏览着从下面传上来的各项报表和会议总结,直到一阵电话铃声在这相对安静的车厢中突兀地响起。
“谁啊……”·正无所事事的丁华顿时收住了歌喉,顺势朝一旁的手机屏幕上看了过去,却发现显示的是自己部门里某个销售组长的名字,一时不由颇有些无奈地小声嘀咕了起来,连连哀叹着自己真的命苦,被老板压榨还不算,下班了还要被手下的小崽子们纠缠,惨啊,真的是惨。
可想归想,一向工作玩乐两不误的他手上倒也利索,且电话一通,脸上的神情已从愁眉苦脸无缝切换到了颇能唬住人的认真严肃··电话那头他部门里最为得力的助手兼组长小齐叽充分发挥了其在销售部中金牌组长的口才,滔滔不绝地就最近新分进组的几位组员近日的不俗表现汇报了近20分钟,末了还不忘替全组邀功:“丁哥,这几个单子要是能拿下来,咱们部接下来半年就是躺着估计也不愁了。
嘿嘿,到时候请吃饭呗”·丁华全程仔细听着,不时应两声,心里高兴得同时也忍不住笑骂:个兔崽子,这油嘴滑舌的劲儿,倒颇有些得了他当年侃遍市场销售无敌手的真传。
可面上却仍旧绷着没动,装模作样端着领导架子,苦口婆心地对这个得意弟子又指点叮嘱了一番,才摇了摇头叹着气将通话挂断··却不想刚把耳机摘下来,身后始终一语未发的徐新突然开了口:“谁的电话。”
丁华“嗐”了一声,跟着龟速移动的车流稍往前挪动了些许,却不出一秒紧又被堵在了原地,不由皱了皱眉,很是无语地屈指敲了敲方向盘,紧跟着随口答道:“小齐,求奖赏来的,他们最近单子谈得猛,有点儿得意忘形了,我给他敲敲警钟。”
说完忽然醒过神来,透过后视镜瞄了斜后方的徐新一眼,扭过脖子颇为惊奇地朝后座的方向问:“哟,老大,您的表终于看完了居然有空搭理我”·徐新闻言却只目光微一闪动,没接话,在与对方短暂地对视过一眼后,又默然垂下了视线。
被再度冷落的丁华不由翻了个白眼,随后习以为常地撇撇嘴,回转过身继续苦哈哈地盯起了纹丝不动的路面,几秒后,又顺手换了首节奏明快的口水歌——毕竟车里坐着这么个自动制冷机,再情致缠绵的情歌也听着没啥滋味。
机子里的歌一首接一首不间断地播放了下去,不一会儿,熙攘的车流终于有了松动,丁华松了口气,赶紧麻溜儿地离开了这条一到早晚高峰就被誉为C市沼泽地的红梅区,逃也似地奔向了不远处的高架。
偏离了市区中心,路果然好走了很多,行驶畅快了,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丁华沉浸在今年突然爆红的几首流行歌曲里,摇头晃脑了没多久,便驶入了竹园所在的郓岭路。
徐新自刚才那个突发的莫名询问后,就又恢复了安静漠然的状态,直到车停在了竹园的门前,丁华正好也一曲高歌结束,心满意足地吹了声短哨,回过头来兴冲冲地对他道:“嘿,到了老大,咱明儿公司再见”·谁料平时一听到这话便会收了电脑淡淡应了随后推门下车的徐新,今天却一反常态,只默然无声地在后座又坐了会儿,而后忽然从笔记本屏幕后抬起了双眼,直直望向了前方正扭头看着自己的丁华,须臾,却迅速又偏转开视线,默不作声地对着窗外被笼罩在夜幕中绿化看了会儿,沉声问了个问题:“陈家楼……最近没跟你联系吗”·丁华一时反应不及,“哈”了一声,随后下意识呆呆地快速接道:“……没、没啊。”
“嗯·”徐新落在那冬夜中依旧不改苍翠的玉兰树上的目光微微晃了晃,之后阒然垂下,如同往常一般淡淡地交代了句:“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便面容平静地下了车。
丁华透过车窗盯着对方消失在不远处别墅群的身影看了片刻,随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眨眨眼,重新启动车子,打了方向盘朝来时的高架方向开去,却行至半路,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猛地从心底窜过,于是随即又慢慢将车停在了临近高架的某条路的路边。
他稍稍回忆了下徐新近期的表现,再结合差不多两个月前,在自己接完陈家楼突然打来发酒疯的电话之后的那个晚上,徐新同样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有关那人的情况——虽然没有今晚这样隐晦,但在丁华眼里却没差,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会让徐新会主动提到陈家楼的原因,除了林安外,还会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丁华坐在车里,独自琢磨了会儿,越想越觉得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可却又因徐新这一年来对对方的消息反应实在太过于冷淡,就连哪怕是包括近来他自己主动问的这两次,也是在一听到自己的回答后,就态度重归于冷淡地结束了对话,所以实在无法百分百地确定。
完全无法将徐新反复无常的态度吃透的丁华在车内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哪天再探一探对方的底,以免到时候对方又以一句“不用再跟那边联系了”、“不必告诉我”,又或者是更狠的一句“不想知道”给他堵回来,那尴尬的不还是自己嘛·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于是第二天中午当丁经理再次“受邀”端着饭盒走进徐新办公室时,眉宇间已丝毫不见以往的“哀怨”,非但没哀怨,仔细看,甚至能从其自打进门起就贼兮兮直往徐新那儿瞄的两只眼睛中窥见一丝莫名的雀跃。
“哥,还在看材料呢先吃饭呗”丁华一把拉开位于办公桌另一面的老板椅,调整了下落座的角度,殷勤地招呼道。
徐新“嗯”了声,眼睛依旧不离电脑屏幕,神色不动地回道:“你先吃·”·“哦……”丁华把菜一一排开在自己面前,一颗两个月来已屡遭打击的心脏在对方这万年不变的冷淡回应中渐趋麻木,拿起餐具就毫不客气地率先吃了起来。
却边吃边不住觑着摆在一旁的手机··20分钟后,“临危受命”的陈家楼终于在一阵被特意设置过的铃声中,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骤然亮起的屏幕上··丁华赶紧把嘴里的饭菜囫囵咽下,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捞过了电话。
然而刚要接起,却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别有用心”地稍稍背转过了身体,正对向了一米开外某个能将身后景象隐约反- she -出来的玻璃柜··做完这一切,才又边睇着玻璃上映出的人影边快速地按下了通话键,随后以异常高亢的声音迎接了电话另一端的陈家楼。
“喂,小陈啊大中午的,找你丁哥啥事儿啊”·下一秒,始终轻皱着眉埋首工作的徐新,果然在这如惊雷般炸起在办公室的嗓门中,倏地抬起了视线。
这一明显的举动被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的丁华立马捕捉到,他心下一定,同时也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咧嘴一乐,旋即撇开了目光,只留余光停驻在那映照出徐新身影的玻璃柜上。
另一头的陈家楼一头雾水,听他话音落下,不由皱着眉说了句:“……搞什么鬼”说完一顿,又问:“什么找你有什么事儿,不是你叫我吃过饭务必给你来个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商量的吗”·丁华却没接话茬,只在瞄了眼柜门上的徐新后,继续驴唇不对马嘴地自顾自随- xing -发挥道:·“哦……什么你说啥”说着眉头一拧,故意将声线往下压了压,以一种十分刻意的低沉却又恰好能让身后人听清的音量急切道:“林子又病啦哎哟我- cao -严不严重啊嘿我说陈家楼,你丫的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林子在你那儿回回都讨不了好呢诶当初是谁拍着胸吹赣南是自己本家,他在那儿保管一根汗毛都少不了的”·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家楼:“……丁华,你是不是有病”·丁华却不管,只一边偷偷盯着徐新的反应,一边唱着独角戏,一通胡言乱语说的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数落到半路,甚至还配合上了肢体动作,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系列举措叫不清楚内情的看了,还真当发生了什么棘手的大事··就比如此刻正神情冷峻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徐新··丁华暗暗观察了会儿对方的反应,也知道戏不能太过,否则容易露出马脚,再加上电话另一头的陈家楼明显已经被自己莫名扣在头上的这一口黑锅给惹得十分不快,按照他对对方的了解,再这么胡诌下去,那厮保不齐要开骂,于是赶紧见好就收,嘀嘀咕咕又胡编乱造了几段台词后,佯装松下一口气地说道:“……唉,早说啊你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原来就这小破毛病……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啊,对了,那啥,最近天儿确实冷得厉害,你俩都注意着点儿,别这年没过呢,就都倒了。”
完了又问:“还有别的事儿没,没的话就先挂了,我这儿还忙着呢·”·说完也不等陈家楼那头有什么回应,立马就利索地将电话撂了。
之后悄悄舒了口气,稍微调整了番脸上的表情,这才转回身佯作淡定地重又拿起搁一边的筷子,面目轻松地继续吃了起来··全程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完全没有对刚才那通电话内容作出任何解释的打算。
于是继这一段诡异的通话结束后,偌大的办公室中,一时又只剩下了一阵轻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呲溜喝汤声··丁华埋头吃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在一片静默中听到一句自己已等候多时的,来自对面那道身影的问话。
“出了什么事·”·丁华心下一喜,脸上却按兵不动,只抬起目光,从一双牛眼中挤出少许的茫然,甚至还装傻充愣地“啊”了一声。
徐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直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是蕴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丁华接触到,心底又顿时一怂,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含糊回道:“……哦,你说小陈那边啊。”
说着僵硬地动了动肩膀,更含糊地解释道:“嗐,没啥,就那什么……这不最近全国各地都又降温了嘛,林子可能没防住,就感冒了,还发了点儿小烧,咽喉也发了炎,肿的厉害,所以这几天就都请了假没去上课。”
语毕迅速瞟了眼徐新脸上的表情,顺带着还不忘把锅继续扣在了远在赣南的陈家楼身上··“都怪陈家楼,一惊一乍的,话也不说清楚,搞得我以为跟之前一样出了什么大事呢,其实啥事儿没有。”
说着忍不住又瞄了对方一眼,装作无比自然却又飞快地带了句:“嘿嘿,老大,你别担心哈·”·徐新的目光微一动,没有吭声··办公室霎时又静了下来。
丁华一时有些讪讪,在这一阵略显诡异的沉默中,稍稍回味了番自己刚才的倾情表演,却越回想越觉得自己刚刚冲徐新说的那段话漏洞百出——陈家楼一向比自己稳重精明,哪怕是在两人都还是小年轻没什么见识阅历的时候,对方绝大多数时候也都表现得比自己要更沉着更冷静,因此往往在自己这儿免不了要大呼小叫一阵的事情,到了他那儿,就只配得到一记充满不屑意味的白眼和冷笑。
这样的陈家楼,又岂会为了这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而特意打个电话过来更遑论是以如此大的反应··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而对于这一点,和他们朝夕相处过徐新不可能不清楚,可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向来敏锐的对方这次却没细究,只在一阵叫人坐立难安的短暂沉寂过后,再度低低开了口,垂下视线问了个与自己方才所说内容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们最近……多久联系一次。”
丁华愣了愣,随后摸了摸后脑勺,答道:“哦……大概两三个月吧……”·徐新搭在键盘上的手微微一动,片刻后,低低“嗯”了声。
丁华听见,悄悄打量了下他,也跟着静了静,十来秒后,试探着又跟了句:“咳,那啥……要不以后……我把这个频率给……稍微提一提”且边说着边紧紧盯着对方脸上表情的变化,到了最后三个字,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徐新视线仍低垂着,没直接应下,却也没向之前几次那样,反对的态度强硬鲜明,只在沉默半晌后,微眨了下眼睛,随后将目光重又转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不置可否地回了句:“吃完饭,让市场的老沈下午把方案拿上来。”
丁华一怔,眼中浮起了一丝笑意··“得嘞·”他挑挑眉,也懂什么叫点到即止,因此也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低头迅速又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就颠颠儿地提前解放,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此后的大半个月内,徐新不再一到饭点就莫名其妙把丁华招至自己的跟前,也没再一下班就强压着对方充当自己的司机·反倒是丁华,却开始有事没事就主动地往他办公室里窜,不但对陪吃陪聊这项没有酬劳的额外任务没有任何抱怨,连带着,就连被占用下班时间每天都被堵在市区半小时的司机一职也干的有滋有味乐此不疲。
而这一切的转变,皆源自于徐新对于再听到林安的消息时,态度上微妙的变化··其实起先丁华也没敢表现得太明显,毕竟徐新对自己那个把联络频率提一提的提议虽然没反对,但同样的,也没什么正面回应不是·故而在对方手上吃过好几次会错意的亏的丁华,这次便也学聪明了,哪怕在第二天就压着陈家楼去了趟赣州S县的某希望学校跟某人硬沟通了大半天,也把收到的所有讯息紧紧攥在了手里,瞅着徐新的脸色每天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试探着放了出来。
比如先是假装无意地聊聊C市最近让人无语的天气,然后话头一转,向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的徐新道:哎哥,我听小陈说,赣南最近也冷得厉害,受一个什么流的影响,温度骤降了好几度,都到零下了,昨儿还下了在他们那儿很少见的雹子,给他停外边儿的摩托砸了好几个印子,可把他给气坏了。
果然,这种时候对方哪怕对工作表现得再专注,也会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来,不说反应多激烈吧,至少也会看他一眼··于是丁华便会更自然地再加上一句:不过林子貌似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然后瞥一眼徐新,见对方虽神色平淡,目光却很专注,显然还在听,便免不了要再多补充几句··如此这般的试探持续了几次,丁华心中终于彻底有了底,于是胆子顿时更大了几倍不止,时不时就要提一提赣南和陈家楼不说,攒了一年多的有关于林安的消息,更是甭管有趣无趣,开始逮着机会就见缝插针地往外抖露。
譬如林子这学期教了几门课啊,这一年来是瘦了还是胖了还是瘦了又给养胖回来了啊,又或者哪个节假日回X县了哪个节日放假时间太短就没回,而且吃辣的能力也渐长啊,诸如此类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通通给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有的还讲了不止一遍。
可徐新却从未显露出丝毫的不耐··一时间,观察徐新对于这些小事细微的反应,成了丁华枯燥繁琐的工作生活中最有趣的事之一··而有了这些小乐子当佐料,日子一时就像是蹬了风火轮,跑得飞快,再加上年关将近,公司的人心都明显有了越来越剧烈的浮动,大家都翘首以盼着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巴不得每天一睁开眼,就集体到了欢腾热闹的小年夜。
·事实上,在距离除夕还有一周不到的时候,除开市场部和销售部还留了部分员工留守以外,公司内其他人员大多就已经纷纷用年假的用年假,请事假的请事假,提前撤退了。
当然这其中必然是不包括他们素有“工作狂魔”之称的大boss徐新,以及大boss手下最称职的头号跟班的丁经理的··其实徐新对丁华是没留守要求的,只不过丁华双亲早已过世,他从小飘摇游荡惯了,尤其一到这种突显阖家欢的重大节日,难免会心生寥落,所以与其不知道去那儿庆祝跟谁庆祝,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公司,起码还有个徐新作伴。
等捱到最后一天,还能赖着他哥跟着一块儿去对方老宅里蹭一顿极其丰盛的年夜饭··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今年自然也不例外,熬到了年三十那个傍晚,丁华准点出现在了徐新的办公室门前,笑嘻嘻地“邀请”道:“哎哥,过年好啊,收工回家不带弟弟我一个呗”·习惯了此番情景的徐新脸上难得露出了个笑容,简单收拾了下,披上外套走到门口轻拍了下对方的肩,应了声:“走吧。”
两人赶到老宅时,前厅已坐满了人,徐光自不必说,紧挨着徐母,正笑容满面地跟对方说着什么,见徐新进门,撇过脸笑着招呼了一声,而他那对自从自己被调职后便也跟着一同转去B市的妻儿,也立马跟着热情地站了起来,越过其他人走到徐新跟前聊了起来。
丁华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的彻头彻尾的外人,跟在座的老面孔各自寒暄了几句后,便自觉地挑了个不显眼的位子坐了,随后朝四下里张望了下,开始习惯- xing -找以往那个一见着自己必定扒住不放的徐家头号霸王——徐媛。
却看了一圈,才发现那丫头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病,正一个人坐在离主桌最远的那张只有在有客人来时才会临时拼搭起来的圆桌上··丁华有些好笑地盯着对方看了会儿,随后放轻步子悄悄走到了她身后,探着脖子瞄了眼对方正拿在手里玩儿着的手机,抬手在对方耳边打了个响指。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哟,看什么呢这么专心·”·徐媛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后,却只扭过脸看了他一下,而后忽然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抱着手机迅速闪一边儿去了。
“一丘之貉·”·丁华无语地站在后面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对方说的应该是这四个字·他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没想到如今徐家气- xing -最大最记仇的居然是这丫头,就因为当初她最爱的“林老师”被迫离职,而徐新又没帮忙这事儿给气了一年多,到现在看到她叔还两眼冒火,连带着自个儿也受累。
接下来的时间,生- xing -爱闹的丫头便都像是转了- xing -,就这么一直独自闷闷地坐在一旁,直到快要开席,徐母当着众人的面主动叫了她一声:“媛媛,过来,到奶奶身边坐。”
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慢吞吞地挪了过去,经过徐新身边时,瓮声瓮气地喊了声:“小叔·”·徐新看了她一眼,应了··自此两人间再无话。
一顿年夜饭吃得热闹非凡,徐母作为家中的最长者,自然是被小辈们哄得眉开眼笑,连带着原本郁结在心中的有关于半年前那桩突然吹了的徐新的婚事,也在今夜一家老小齐聚一堂的喜庆中得到了稍许的宽慰。
然而毕竟马家那件事当时闹得太难看,也太突然,且过去了也还没多久,因此还是会在看到全家最沉静的小儿子时心里堵得厉害··于是这顿年夜饭,热闹的同时,又着实是悲喜半参。
徐母难得没在一年一次的团圆饭上例行对徐新的催婚大业,只在目光扫到对方时,不露痕迹地暗暗叹着气··饭吃完,众人又聚在客厅,边听着电视中的联欢会,边组了牌局,轮番玩儿了几场,直到快夜里十点,才纷纷告辞,离开了徐家老宅。
而徐光徐新在这洋一个日子里,自然是都留了下来,坐在客厅里陪徐母又聊了会儿,才各自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丁华则跟往年一样,跟着徐新上了三楼,住进了对方隔壁早就拾掇好的客房。
等洗完澡,时间已临近零点··徐新坐在沙发上擦了会头发,想起不久前在楼下母亲面对自己时的欲言又止,手上的动作不由顿了顿,随后扔了毛巾,从搭在一旁的外套中抽了根烟出来。
却在夹在指间没两秒,又一低头看见了被放在矮几上的一枚黑色烟灰缸,目光顿时又一黯,不知在想什么地盯着桌面望住半晌,尔后将烟放下,默默站起身,走到了与房间连结的阳台上。
漫天的星斗霎时涌入了视线··徐新微仰起头望着,脑中不知何时,忽然浮现出了另一道身影,这在同样寂静的夜里,静静在自己身侧站着··夜风凌空划过,他侧头看去,对着旁侧被灯光照亮的空荡荡的角落看了会,默然将视线收回,准备转身回房。
却不想刚要挪步,隔壁住着丁华的房间门便像是有感应一般,咔哒一声,连着小阳台的门也被一只手给轻轻推了开来··随后一道被略微压低却仍难掩欣喜的招呼声,毫无预兆地从另一侧传来,成功让将要返身离开的人彻底定在了原地。
“喂林子吗嗐,我呀!你丁哥!嘿嘿,还记得不?”·第37章 ·徐新目光如电般扫了过去··丁华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臂之隔的另一座阳台上的身影, 只背对着他继续对电话里的人笑呵呵道:“新年好新年好, 哎, 真是好久没联系了啊,要不是前阵子正好有事儿给陈家楼去了个电话, 我还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了赣南哪。”
说着一顿,又接着闭眼胡诌道:“哎,在那儿混的还成不听说那儿可不比C市X县轻松啊,要教好多门课带好几个班是不哎呀, 你得注意身体啊,虽说咱是献爱心为了公共事业,但也得量力而行不是可别逞能啊。”
说着停了停,似是听那头说了句什么, 又哈哈大笑回道:“嗐,客气啥!”·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房间里开着的电视中零点跨年的钟声响起,丁华与电话那头的人都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徐新静静站在距离对方不远的地方,听着对方一句接一句地问话,比如这一秒问了春节放几天假,下一秒又问了什么时候回赣州去,再过片刻, 又絮絮叨叨地问了问打算在陈家楼老家呆到什么时候, 几时回C市, 家里人可好, 衣食住行适应得怎么样……·熟稔热络的姿态, 仿佛真当这只是一场借着拜年之词而进行的久别过后的关怀和问候。
·直到砰地一声,第一朵绚烂的烟花照亮了夜空,以及从房间的电视中骤然爆发在新春的欢呼透过半敞的门扉隐隐传出,丁华终于满脸笑意地将电话挂断,而后将刚刚因手忙脚乱应对被兀然接起的电话而忘了关上的门掩上。
徐新半隐在半人高的盆栽- yin -影后,见对方在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像是要转过来,不知怎地,忽然就鬼使神差地一闪身,悄然无声地回了房··在沙发上重又坐下的一霎那,徐新几乎一时分不清那不断炸响在耳边的,究竟是屋外震耳欲聋的爆竹烟火,还是自己不知为何自从听丁华口中听到那人名字起,就逐渐失了序的心跳。
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在膝前交握成拳的双手,像是透过这交握的指掌,在与什么无声地对望··许久,才醒过神来,兀地松开了绞住的虎口,接着抬起手掌来迅速从紧绷的脸上拂过。
窗外释放在夜幕中的狂欢盛宴仍在继续,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车鸣警报,如同一曲韵律独特的合奏,响彻在每一个未眠人的耳边··徐家在新年并没有非守岁不可的习惯,再加上徐母年纪渐渐大了,也没那精力跟着小辈熬到半夜,所以等差不多十一点家里孩子都各自上楼后,便也洗漱洗漱就睡下了。
徐光一家住在二楼,也在回房后便都没了动静··于是两相映衬下,倒是徐新和丁华所在的三楼,在这栋除夕夜中略显孤寂冷清的老宅中,显得相对热闹有人气了几分。
尤其丁华,站在阳台上,手机嗡嗡震个不停,新年之际,孤家寡人的他反倒过得最喜庆欢腾,各色来自同事、下属、朋友,甚至是在他常去的几家酒吧饭店中认识的几个比较聊得来的服务员经理老板的祝福消息,不约而同都在零点过后没多久就涌入了收信箱,虽多是群发,但却仍旧不妨碍他斜靠在扶拦上,手指翻飞地回得美滋滋乐呵呵。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再加上刚跟林安那头通了话,而自己刚又忍不住发过去的一条专门编辑过的新年祝贺短信也被再一次回应,眉宇间便更是平添了几分喜色··所以当沉浸在这份喜悦里的丁华无意间一扭头,乍然看到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对面,并一语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徐新时,着实给吓了一大跳。
“嗬我去老大,你怎么还没睡”说着有些奇怪地往对方隔壁似乎已经灭了灯的屋子瞄了眼,有些纳闷地调转回了视线。
恰逢又一阵烟花炸开的声响从某个方向传来,遥遥照亮了一小片夜空,便又了然地笑起来,朝外头使了个眼色,问:“被吵的睡不着啊”·徐新似乎也无法对自己这毫无征兆地去而复返做出一个合理解释,于是只能微有些躲闪地避开了目光,在沉默了片刻后,沉沉地应了一声。
丁华见状又嘿嘿一笑,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而是主动往对面的方向凑了凑,开始就着眼前雾蒙蒙的夜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徐新闲聊了起来··他一会儿说说今儿晚饭时在徐媛那儿受到的冷遇,一会儿调侃调侃今儿见到的徐家那几个平时不上门,一上门就开口求徐光给自家孩子谋好出路的奇葩亲眷,一会儿又掏出还在震个没完的手机,顺带着给对方念几条收到的引人发笑的新春短讯,试图给不知何故看上去有些压抑的对方带去些高兴的气氛。
徐新始终未发一言,只将视线投掷在某一处,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上一笑,就算有了回应··时间就在丁华不时响起的片言碎语和笑声中一分一秒流逝,弟兄俩难得偷得一段闲散时光,斜靠在相距不到半米的两座阳台上,轻声漫语漫无边际地随意聊着。
末了,身为这场谈天主力的丁华终于忍不住又睇了对方一眼,随后将声线更压低了些许,献宝似地嘻嘻笑了两声,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递到了徐新的眼皮子底下。
接着鬼鬼祟祟语气不明地小声说道:“哎对了哥,差点儿给忘了,来,给你看样东西·”·徐新的视线顺势下移··丁华观察着对方脸上的反应,见他果然在瞥见自己屏幕上那条被特意调出来的信息后,目光很明显地凝滞住,不由又咧嘴一笑,之后像担心对方看不懂似地,又将短信上的内容重复了遍:“新年快乐。
嘿嘿,林子发来的·”·徐新没有说话,只一味对着那四个字看着,良久,才蓦然移开了视线··这么些日子下来,丁华对他哥的此等反应早已烂熟于心,所以见他此刻先是怔然,而后又忽然从那极其专注的状态中佯装淡定地抽身而去,也早已不会像起初碰见这状况时感到疑惑和手足无措。
于是稍一停顿后,又只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解释了下去··“吃饭的时候我跟小陈发了几条短信,他说林子过年前半个月就已经放寒假从赣南回了X县了,年也在家过。
然后这不刚刚晚上我又见你们一大家子聚一块儿说说笑笑的,一时触景伤情嘛,你也知道,我从小没爹没娘的,这家里亲戚又没一个着调的,正经团圆饭就没吃过几顿,唉,刚跟屋里呆着看联欢会,又是一水儿的大团圆节目,我看着也没劲,这不,就只好跟我部门里那几个娃发发消息找点乐子,这发着发着,突然就想起了小林了。”
徐新默默听着··丁华一番话虚实半掺,情意倒不假,且说着说着,还真有点儿伤感起来了,便稍一停,又继续道:“陈家楼说今年本来想把他们母子俩都给接到赣南去,跟他呆的那村里学校的学生一块儿过节,反正自从他爸走后,他老家也没什么亲戚上的走动了,冷冷清清的,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但后来考虑到路途太远,他妈最近身体又不大好,就没去·唉·”丁华说罢又叹了口气,转回头来,看向了一边沉默不语的徐新,“所以这不嘛,我一时有点感慨,就干脆给他去了个电话,想着也能给他拜个年。
嘿,不过倒也挺奇怪的哈,那苦地方他呆的好像居然也挺高兴,听电话里那声音状态,似乎比之前在咱们这的时候还好上那么一点儿·”·徐新依旧没吭声,闻言只目光微一动,缓缓垂荡在了楼下被路灯照亮的地面。
外面的喧闹声逐渐小了,只偶尔会从远方传来一声烟火升空的尖细鸣叫,摇曳着绽放在模糊的天光深处,·徐新一动不动地杵在四周都被烟火味塞满的夜色中,许久,才轻声开了口。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满腔期待的丁华不禁泄气地翻了个白眼,见对方说完这句后,当真就转身朝房里走去,不由又跟在后边儿喊了声:“哎哥。”
徐新身形一顿··“那什么,陈家楼说……他这次要呆到差不多寒假结束才回他那儿去,大概正月十五·”·徐新没回话,闻声只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之后抬脚进了房间,并同时将阳台的门轻轻带上。
旧年的最后一个夜晚,终于就此彻底沉寂,然而天刚擦亮,各地便又在一阵接一阵更为猛烈的爆竹声中迎来了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徐光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跟家里一一拜过年后,便带上妻儿启程赶往了老丈人家,丁华作为外人,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一直留在徐家多做叨扰,因此吃过早饭给尚在楼上大睡特睡的徐媛留了个大红包后,也笑嘻嘻地跟徐家人打着招呼就离开了老宅,驱车独自返回了市区。
一时间,偌大的宅子里便只剩下了徐新徐媛,以及徐母跟和照顾她起居的保姆四人··这四人中,保姆素来不会多话,徐新也是一贯的少言寡语,徐媛因还在闹脾气,亦是一见了她叔就没好脸色,徐母就更别提,一看见孙女,就不由想到那已故的二儿子二儿媳,一对上徐新,又容易想起年对方那半路告吹了的婚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一个能让人高兴的,怎能叫人不愁绪连绵唉声叹气··好在这样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徐光在丈人家住了一晚,初二就又带着儿子赶了回来,徐母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个难得见上一面的孙子给转移和吸引,于是需在面对徐新时那明晃晃的哀怨也跟着敛去了不少。
等到熬到大年初五拜完财神吃过午饭,徐新也终于彻底解脱,借着公司工作上的事,将陪着徐母的重任彻底移交到了徐光的手中后,立马动身回了城里··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去往城区的路不见了往日的熙攘,许是因为还没真正到春节假期结束的节点,直到上高架前,路上都没见到太多的人影。
徐新一路畅通无阻地行驶着,除却碰到红绿灯需要缓一缓停一停以外,几乎没遇到任何的阻碍·以往最容易堵的路段不赌了,最繁闹杂乱的地方也不乱了,可不知为何,原本应该飞驰的车速,却在开上了高架后变得越来越慢。
直至最后,毫无预兆地在某个交叉的路口一个拐弯,莫名地驶向了并非通往竹园所在新区的青龙路··与C市主城区背道而驰的路段上,人流显然也变得更为稀少,直到近两个小时后,沿途陆续开始出现带有X县字样的各种小吃或维修装饰等店面,才又渐渐开始有了人气。
和一到大型节假日就反倒冷清下来的C市不同,尚处在春节假期中的X县,这些天却是热闹异常,在外打拼的亦或是在外读书的人都在这段日子里回到了家乡,享受着在这一小方天地中的,只有家才能带给他们的久违的温情。
徐新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在这些大街小巷中缓缓前行着,却在行至清河路口时,被迫停了下来··不算宽阔的路面上到处人头攒动,许是撞上了这里在春节期间举办的集会,大大小小的摊子将沿路各个商铺间的空隙都塞得满满当当,其中有卖年货的,有做饰品玩具的,也有吆喝着几块钱一本的杂书书摊的。
而住在附近的居民,甚至是隔壁镇上的人,也都三五成群地结伴赶来,挤在这人潮中,说笑不止地流连穿梭在这各个被临时搭起的摊位上··徐新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对着那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无声地看了一会儿,随后降下窗透了口气,便欲重新启动车子,择另一条路朝清河路另一头的X县二中驶去。
却不想刚一转动钥匙,那还未及从集市中完全收回的余光,便兀地在一阵轻微的车鸣声中带到了一抹熟悉的瘦削身影··徐新目光顿时一凛··原本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霎时间变成了一幅被定格的画卷,只余某道人影能来去自如地穿梭其间。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人所在的方向,几秒后,原本在接触到对方身形时而迅速狂跳起来的心跳,忽然又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下去··丁华说的没错,对方的状态看上去的确要比一年多前还在C市时好上太多。
头发短了,清爽的五官在阳光下愈显清晰夺目;皮肤稍微黑了,周身所散发出的蓬勃朝气也相较从前更甚··他侧对着数米开外的徐新的车窗,低下头微微笑着,温柔的目光落在站在自己身旁林母身上,时而跟对方低声交谈着,时而移步到另一边的摊位上独自把玩着什么,最后,又缓步走到了某个旧书摊前,弯下腰随意翻看了会儿,付过钱拿了几本。
徐新全程默然无声地在不远处看着,恍惚间,十数个月前那人站在雨夜中颓然狼狈却固执的身影仿若又在眼前悄然出现,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伴随着无尽的风声、雨声,少顷,逐渐与面前这个在夕阳下露出坦然笑容的身影汇聚、重合,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时间就在这股无声的凝视中奔流而去,待神志归拢,那修长的身影早已又如一场轻又急的春雨,转瞬汇入了有如湍涛的人海中··徐新对着那恍若只是出现了一场幻觉般的方向怔怔望着,许久,才伸手推开了车门走下了车。
越发浓烈的晚霞中,被那人流连过的书摊于暖黄的夕阳中泛出一抹异样的温柔··徐新一步步走向那仿佛被罩上一层薄光的摊头,定定盯着那些微有些散乱的书页看着,片刻后,伸出手来从其中几册上轻轻抚过。
“哎,看中了就赶紧买啊·”·“三块钱一本啊,都是老书旧书啊·”·“错过了就没有了啊,最后一天了啊·”·摊主一边背着身整理着三轮车底下压着的蛇皮袋,一边回头快速瞅了正专注望着自己书摊的男人一眼,扭回头开嗓吆喝道。
十来秒后,将袋中剩余的书拾掇好,又转过了身来,·“看得怎么样了啊先生要不要我这儿快收摊了,你要的话可以再给你便宜点,两块一本,这些你统统打包带走。”
徐新目光滞留在指下一本封面满是褶皱的人物小传上,没有吭声··老板又打量了他一眼,想了想,换了个推销策略道:“喜欢看人物传记啊诶那你真是来对了,我这一系列基本都全的,就是书旧了点,像什么三国啊水浒啊,里边儿的著名事件和人物扩写都有,还有各朝各代的名人轶事,像什么诸葛亮刘伯温啊这些,也全乎着。”
说着随手翻了翻徐新面前放着的几本,续道:“哦对,就你来之前,刚有个帅小伙跟我这淘了五六本走了,跟你相中的这些是一套的·怎么样一块儿来几册呗十几块钱的东西,过了我这村可就再难找到了啊。”
徐新闻言目光一动,神色在听到摊主提到的最后几句话时,微微黯了一黯,随后直起身来,对着摊子又站了会儿,如老板所愿地将剩下的书全数带走··夜幕很快降临,原本热闹的集市在愈发料峭的夜风中慢慢散去,过不多时,又被一个接一个亮起灯来的小吃车所填满替代。
徐新视线滞留在那人身影出现过路口,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亦或只是停在这儿单纯地稍作休憩,许久,才在那迅速黑沉下来的夜色中重新将车发动,掉过头朝来时的C市方向驶去。
日夜的轮转便如同在这路面上不断飞驰的车轮,循环往复,片刻不停··很快,七天的长假在人们的依依不舍中无奈结束,初七这一天,公司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员工全数准时出现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大家怨声载道的同时,却也异常兴奋地利用偷闲的时间议论着新年各自在家乡的见闻,或四处派发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零食特产等··丁华作为公司中的大受欢迎的部门领导之一,桌子上自然是堆满了底下人“孝敬”上来的薄礼。
而徐新由于平素在公司的形象太过严肃高冷,跟底下员工的直接接触也不多,于是就算有有心给他也捎了一份的,也都纷纷送到了丁华那里··于是丁经理便趁着午休时段,提着一大袋零嘴,怀揣着充分的理由敲开了徐新办公室的大门。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算起来,从大年初一早上从徐家离开后,他俩也有五六天没碰面了,因此一进门,丁华就率先耐不住的开始一通有的没的说了起来,且边嘀咕着便自作主张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对方临窗的木质茶几上。
“来老大,看看,这可都是咱公司同事对你满满的情意啊,大过年的都忘不了你,可见你这老板是当的有多成功多得民心,哈哈哈·”丁华照例油嘴滑舌道,说着视线却一偏,冷不丁瞥到了搁在茶几边椅子上的几本破旧不堪连封面都有些模糊的书,登时又瞪圆了双眼,颇为惊奇地伸手捞起了一本,打量了一番后夸张地嚷嚷开来:“哎这啥玩意儿啊这《三国之水镜先生》”说着直起身来,转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我靠,老大,你什么时候这么文雅了,还研究这些”·言罢又哗啦啦将泛黄的书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徐新闻言没有回应,只抬起一双眼来,面目平静地向前方看去一眼··丁华把书放回原位,顺便拿了包腊牛肉在手上,啧啧称奇地走到了对方所在的办公桌对面,然后拖过一张皮椅坐下来,饶有兴味地瞄了几下就对方又落回到文件上的视线,欲开口再调侃几下,却不料刚要张嘴,一向惜字如金的徐新却突然主动开了口。
问的却是:“……他12号什么时候走·”·丁华一愣,问:“他谁啊”·徐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目光,稍一停顿后,方低低回了两个字出来:·“林安。”
丁华又一愣,随后以比刚才在茶几旁发现那本古书时更不可置信的目光迅速扫视了番对面的人影,同时无意识地张大了嘴巴··要知道,这可是近一年半以来,他头一次从对方口中如此完整且不加掩饰地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且还是以如此猝不及防且平静自然的口吻和方式。
丁华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诧异中,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徐新因长时间得不到回音而再次抬起视线看向了他,才猛地清醒,忙不迭地从兜里翻出自己的手机,边解锁边莫名其妙地傻乐道:“欸哥你等等啊,你等等,我记得好像前两天陈家楼才把小林的车票信息发了我,但我当时正跟老王他们喝着酒,就没顾得上,不过我本来也打算这几天来上班的时候就挑个时间跟你说的,没想到你先问了。”
说着发出了一阵傻笑声:“呵呵,呵呵呵……”他颠三倒四地叨叨着,说完了立马将已经调出了短信界面的手机屏幕送到了徐新面前,无比殷勤道:“来,老大你看看。”
徐新的视线定在了被递过来的屏幕上,好一会儿后,才从对方手里将手机接过,逐字地将那一行显示着火车班次车厢座位及进站口等信息的短讯看完··随后又低下了目光。
丁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一心等着他再说点别的什么话出来,却见对方在看完手上的短信后,又跟以前一样避开了目光,不由大失所望·于是撇了撇嘴后就想再说点啥,给自己适才那过早流露了的兴奋找补找补,却还未及开腔,又被对面的人给毫无预兆地打断。
只见徐新微垂着眼睑,被挡住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的书面文件上,叫人难以窥探其中蕴藏的情绪··他沉默良久,视线在文件上停驻了片刻,才意味不明地问出了让人更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你现在跟陈家楼联系的号码是哪一个。”
丁华一脸莫名,“哈……什么哪一个”·徐新没什么表情地抬头觑了对面一眼,进而解释:“手机号。”
一顿,又继续:“是工号还是私号·”·“……当、当然是私号啊·”丁华有点不解,不知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还是有些惴惴地回道。
“嗯·”徐新得到答案,低应了一声··“那除夕夜跟他联系的呢,也是”片刻后,却又问··“啊……对啊。”
丁华对这个“他”字反应了下,两秒后,依旧愣愣地回··徐新点点头,没再继续··丁华挠了挠脖子,在原位坐了会儿,静了静后忍不住反过来追问:“怎么了老大你咋突然问起这个”说着忽然面色一正,煞有介事地反问:“咳,难不成是担心我跟小林那儿暴露了啊还是说怕我公私不分泄露了啥嗐,哥这你就没必要- cao -心了哈,我丁华好歹也跟这圈里头混了十多年了,没可能犯这低级错误,您老就放一百二十个……”·谁知最后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对面那沉默了颇久的人便又不知道从哪儿突然拿出了一个嵌着新SIM卡的包装袋,随后放在眼下看了会,一语不发地缓缓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这啥意思这是”丁华彻底蒙住,迅速低头看了眼跟前的卡片后,满腹疑惑地问··徐新依旧没有立即回答,只在与对方又对视了片刻后,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随后稍一停顿,压着嗓音说出了一句让人瞠目结舌,以至于怀疑自己是否出现幻听了的话:·“……从明天开始,你的私人号,换成这张卡·”·第38章 ·“请注意, 由C市开往B市南的特快列车T4789次就要检票了, 有乘坐特快T4789次列车的旅客, 请提前做好准备,携带好随身物品, 到3A号候车室准备检票。”
2006.02.12. 13:29·C市城站的广场上人群熙攘,硕大的电子显示屏上轮番滚动着即将发车的车次信息和日期,与此同时, 大小不一的行李箱和拖车也从不同方向蜂拥而来,在矗立中央的钟楼汇聚, 转瞬又在中心处奔往了不同的方向,迅速隐入一道道安检门后。
林安拉着行李箱站在某道安检口门外的队伍末端,迎着日照的双眼微微眯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妈,我到车站了, 在等安检, 嗯,您就别担心了。”
他柔声对着手机里的母亲说道,顿了顿, 许是听见那头林母又交代了什么,又一笑, 宽慰道:“怎么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赣州没您想象的那么差, 该有的都有, 只不过我所在的学校位置相对来说稍微偏了点,但也没什么影响,那儿的同事和学生都很热情善良,而且,我在那儿也不是一个朋友也没有,如果真有什么事,对方也很乐意帮忙。”
末了脸上的笑意稍加深了些,一边随着队伍慢慢朝前方的安检入口挪动,一边略有些无奈道:“这些在家的时候我不都已经跟您详细交代过了吗怎么又开始不放心了”·林母在X县的老家中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不知怎地,就是无法真正安下心。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前年的年底,自己正在家好好地忙活着后门仅剩的那一小块田地,林安忽然满面疲累地带着行李回了X县,把当时的她吓了一跳,忙问对方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工作日不在学校上课,反倒跑回了家。
林安却没正面回答,只说最近太累,想休息一下,所以跟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可当半个月后,却又毫无征兆且一脸郑重地告诉她,自己已经决定从X中辞职,并准备下月初去参与一个教育部组织的三年为限的赴J省的志愿教学活动。
林母震惊得无以复加,直觉对方在X中出什么事了,否则好端端的,怎么会放着那么优越的工作条件不要,忽然就要跑去万里之外的赣州支教·且事先没有一点预兆。
可任她之后怎么追问,林安都对此事缄口不言,只一味重复解释着自己只是累了,且顺便想出去走走看看,恰好又赶上这样一个活动,就主动报了名,还让自己不要担心不要多想。
林母问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向那远行的日子一步步靠近,然后在某一天从教育厅收到了批复的信函,再然后开始查票订票,收拾行李,最后就到了临行的前夜。
母子再次面临分别,林母的担忧与不安在离别前夕达到了至高点,可面对自己近乎哀求的逼问,林安的回应,却依旧是先前重复过无数遍的那几句话··直到到了X县的汽车站,才在即将坐上去往C市火车站的大巴前,揽住已悄然红了眼眶的母亲的肩膀,露出了个苍白微弱的笑来,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客车··林母的忧虑,从此开始便牢牢深扎在了心底,再难以去除,哪怕此后的一年多里,对方从打来报平安和问候的电话中所透露出精神状态和声音,都变得越来越阳光和积极,也无法将她的忧闷焦虑完全抹去。
好在这一次春节林安的回乡,多少给了她些许的安慰·对方的确看上去更精神了,眼中的光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除却以往的温和平静外,似乎还更多了份坚定·再加上聊起在赣南的所见所闻时,语中所倾泻出的,当真没有一丝苦楚,反而满满的都是喜乐平静。
然而再喜乐再平静,当假期结束再度面临分别时,林母仍旧时按捺不住内心不断浮起的忧虑,因此直到林安人都已经到了C市,仍然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过来,将不久前刚在X县客运站里交代过内容的又念叨了一遍。
林安耐心地听着,安抚着,怀着愧疚,跟着队伍过了安检,然后又在候车大厅内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到十多分钟后广播开始播报自己的车次信息并提醒即将开始检票,才结束了与林母的通话。
却不想刚将电话挂断,并从背包里翻出车票后,握在手中的手机便又兀地一震,随后屏幕自动亮了亮,一段短信涌了进来··林安朝左手瞥去一眼,等站起来有条不紊地将包重新背好,又把行李箱一同拉近身侧排进了等待检票的长队后,才腾出手来将手机解锁,- cao -作着键盘进入了收信箱。
却见人声鼎沸中,一条显示来自于“丁华”的消息正横亘在屏幕的最上方··——上车了吗··林安目光迅速一扫,只见四个无比简洁的字,悄然无声地跃入了视线。
不远处验票机开通的提示音“嘀”的一声响起,协助检票的工作人员站在闸机出冲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提醒道:“来排好队,可以过了啊·”·队伍忽然开始大规模地向前方移动,且越往前,队与队之间的界限就越模糊,各个方位的人潮都汇聚做一团,争抢着离自己最近最方便通过的验票机。
摩肩接踵和推搡间,林安艰难地拖着行李,终于在几分钟后顺着人潮顺利通过了验票,又随着四散的人群快步下了电梯,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放好行李坐了下来··等一切都安顿完毕,他朝依然拥挤的过道上看了看,待周围的旅客都已经差不多落座,才将刚才于忙乱中随手塞入了外衣口袋的手机又拿了出来。
只见被重新解锁的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突如其来的短信界面上··他对着短信上的几个字看了会儿,想了想,同样简短地回了两个字过去:上了··随后便带着一丝疑惑地将手机重又放回了衣兜里,却不想刚要稍侧过身去从随身背着的包中翻出春节里在X县的集市上淘来的人物传记,口袋中便又兀地传来一记微弱的震动。
林安愣了愣,转手将手机再次拿了出来··——注意安全··只见尚未退出的收信箱内,又出现了这样一行字··发信人同样显示为丁华。
林安对着这行字看了会,一丝更为浓重的奇异感蓦地从心头划过,可却也没太过多想,犹豫了两秒后,便也又再次回复了过去:好··一顿,又补上一句:谢谢··列车终于启动,手机自此也完全陷入了沉寂,12个小时的车程,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黎明,日月就在那无数在轨道边掠过的田野、荒地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轮转交替。
·等列车彻底在赣州城南的站台停下后,车厢内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大部分乘客都在上一站的赣州城站下了车,剩下的,便多是大包小包行装繁重却简陋,且和林安一样需要再去汽车站转车去往赣州比较偏远小城镇的旅客。
林安的行李相对来说还算简单,除了一个装了各个季节衣物的行李箱和身上背的一个随行包外,别无他物,因此稍微收拾一下后,便率先下了车,提前到了客运站··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去A县的车一天只发两班,中午那班由于和C市到赣南的火车时间对不上,只好放弃,剩下的临近傍晚的一班,距离发车也还有近两个小时。
初春的天还没来得及从寒冬中过度出来,风穿过客运站候车室的窗户吹进来,冻得人手脚直发麻··林安在接水处泡了碗面,挑了个角落的位置随便吃了两口,又给林母去了个电话报过平安后,搓着手在原地活动了下。
几分钟后,等手脚都暖了起来,才再次坐下,从包里翻出了在火车上没来得及看完的人物传记,打发起漫长的候车时光··却还没等书翻过两页,兜里的手机又嗡地震了下。
林安匆匆将眼前的一段情节读完,下意识地伸手摸进了外套口袋,却在对着掏出手机来仔细一看过后,赫然发现那出现在亮起的屏幕上的,竟仍是来自丁华的一条短讯··他盯着那条简短的只有“到了吗”三个字的消息看了半晌,心中的疑惑不禁又冒出了头。
但等几秒后又一转念想起了除夕夜对方那通突然而至的新春拜年电话,再加上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连续收到的这三条关怀意味明显的短信,疑惑的同时,便又生出了几分感念之情。
于是稍一犹豫后,林安决定还是亲自回个电话,也算是对对方的这份难得的关切有个回应··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不知是对方正在忙不方便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十几秒前刚殷切询问着自己行程的人,面对这次自己主动拨过去的电话,却直到听筒中的提示音自动结束,也没有将其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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