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下)(2)

分类: 热文
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下)(2)
·这愚蠢的弟弟尚且不知死活,不过现实一定能教会他做人·严峫鼻孔朝天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向钱袋扬了扬下巴:“上哪弄的”·步重华说:“卖粉赚的啊。”
“你他妈真卖啊”·“不真卖骗得过那条大鱼吗”·严峫目瞪口呆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步重华嘲讽地一勾嘴角,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现在一共出了三批货,第一批蓝金直接送给了鲨鱼,第二批第三批都是白的,分别给的一个浙江的‘老花蛤’跟一个湖北的‘季老板’,但实际上那两人都是鲨鱼手下派来试探我的。
要是敢出假货给他们,鲨鱼已经发现这出戏不对劲了,你以为你还能见到活着的我”·严峫无声地骂了句,从口型看应该是:“我艹……”·“鲨鱼比警方想象得狡猾得多,从我手里过的每一袋货他都会叫人去验,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相信我是真叛变了。”
步重华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吐了口浊气,沙哑道:“我以前只知道吴雩活着回来很难,但现在才知道到底有多难·这种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自己暴露以后被毒贩抓去剥皮的日子别说十二年了,连十二个月都不敢想象有人能熬过去。”
严峫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重重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不能再跟鲨鱼手下假扮的拆家继续浪费时间了,否则货很快就会耗光,我得尽快把他本尊给钓出来。”
步重华喝了口纯的绿方,沉声说:“我已经放出了有一大批蓝金要出货的消息,鲨鱼愿意高价买进,但目前还在等他确定细节·一旦最终定下时间地点,屠龙计划就可以正式实施围剿……”·“不不,等等,”严峫愕然打断了他:“你手里有那么多蓝金”·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没有。”
严峫登时大怒:“胡闹”·“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已经确定除了大批量的蓝金,鲨鱼对其他鱼饵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步重华眯起眼睛,舞池上空旋转的彩灯映在他瞳底,闪烁出森冷- yin -沉的光:“这件事我反复思考了很多遍,只要围剿行动足够完美,就能在开箱验货之前把鲨鱼跟那帮手下都一网打尽,否则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这世上没有绝对保险的行动,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承担失败的风险”·“你简直疯了那要是围剿不够完美呢万一抓捕就是迟了几分钟呢”·“那就祈祷那一刻战神站在我们这边。”
步重华冷冷道,“从最开始我们就该想到,从海沟里钓鲨鱼,没有足够多的新鲜血肉那根本就不可能”·严峫用力搓了把脸,喃喃骂了两句,但在震耳欲聋的劲爆舞曲中根本听不清。
兄弟俩都没再说话,半晌步重华才拿起那瓶绿方,倒了浅浅小半杯酒递给严峫,低声说:“不用太担心,哥·你尽管把这个计划转告给宋局,可行与否自然有专家去分析,如果无法配合有效围剿的话他们肯定也不会同意我冒险,是不是”·严峫靠在卡座里瞟了表弟一眼,嘴角浮起冷笑:“这世上专家很多,但真把你当骨肉血亲而不是预备烈士来看的,可并没有几个”·“……”·步重华望着他亲表兄强压隐怒的脸,不由张了张口,咽喉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只低头“唔”了声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严峫要千里迢迢蹚进津海的这趟浑水,为什么要不计代价、不顾安危,来当这次绝密行动的联络人··“帅哥来跳舞呀”·“哈哈哈帅哥不请我们喝酒吗”·……·几个醉醺醺满场窜的小男孩小女孩腆着脸凑上来,严峫熟练地随手几张钞票打发了,向周围打量一眼,起身道:“我该回去了,咱俩别前后脚,你等会儿再走。”
说着他又想起来什么似地,从手上解下一只腕表扔给步重华:“——拿着,专门给你带的·”·那只表玫瑰金壳,深棕色鳄鱼皮带,万年历带双追针,虽然保养得很好,但表带灯笼扣的四个角却断了一角,像是曾经被利器磕碰过。
步重华拿着表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道:“干什么你提前给我上祭啊”·“滚你妈蛋”严峫呵斥了句,弯腰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步重华眼神微微变了:“所以……”·“所以平时戴在身上,但不要动不动就亮给人看。”
严峫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在咫尺之际凝视着步重华琥珀色的瞳孔:“——等闲变却故人心,我也不知道它还管不管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你一定记住要留到最后一刻走投无路了再拿出来,明白吗”·“……”步重华垂下眼睛,少顷咽喉上下一滚,就着这一站一坐的姿势抬手短暂拥抱了严峫一下,沙哑地道:“谢谢你,哥。”
严峫点点头,用力拍拍表弟的肩,步步走进舞池憧憧人影,很快消失不见了··步重华在彩灯迷幻昏暗的角落里又坐了片刻,不远处有几个穿紧身裤化了妆的小男孩望着他跃跃欲试,你推我搡半天后终于扭捏着过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讪,只见步重华突然仰头喝干杯子里最后一点残酒,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厅。
“嘿呀好可惜”·“就叫你早点下手的嘛”·……·已经快冬至进九了,夜气寒意凌人,昏黄路灯照在深夜空旷的县城马路上,偶有一两辆车飞驰而过又渐渐消失,显得格外冷清。
步重华仰头呼出一口白气,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还从来没跟吴雩一起过过冬天呢··吴雩应该很怕冷,毕竟在东南亚生活了那么多年,华北的年末说不定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经历冬天。
这样严寒的深夜,他应该盘腿坐在沙发上开着地暖,透过顶层复式的落地窗眺望城市灯海,电视里放着悲欢离合后大结局圆满的主题曲;茶几上应该放着一盆满满的糖果盘,因为出事前几天步重华刚去买了几大包点心带回家,吴雩当时还挺高兴地拆了个棒棒糖。
·他可能会有一点孤独,但总会好的··即便伤口无法痊愈,至少疼痛能随着习惯慢慢麻痹··步重华裹紧外套,摇头驱散心底冰冷的刺痛,低头轻车熟路地绕进后巷,夜总会后门口有个胖乎乎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抽烟,听见脚步觅声抬头,差点因为脚麻一跤绊倒在地:·“——哎呀我滴哥,我滴亲哥,你可总算出来了可他妈冻死我胖丁了”·前·铁血酒吧老板胖丁哭丧着圆脸,裹一身皮毛,宛如一头瑟瑟发抖的座山雕。
步重华把剩下那半瓶绿方扔给他,扬了扬下巴:“特地给你带的,今天允许你破戒喝两口,下不为例·”·胖丁抱着威士忌瓶,心酸得简直要哭了:“想当年我胖丁老板扬名津海,纵横华北,醉卧美人膝醒掌酒吧权,什么拉菲茅台麦卡伦那统统都是漱口水,没想到我也有为区区半瓶绿方折下三尺小蛮腰的一天。
我真是太……”·“太惨了·”步重华诚恳道,“就像你当初在看守所苦苦求我帮你办取保候审时哭得一样惨·”·胖丁眼泪水立马一收,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丁先生·”步重华连名带姓地叫他,语调平淡而严肃:“之前组织几位领导应该都跟你谈过了,我们公安民警是从不强迫人民群众帮忙办事的。
关于你私开拳场坐庄赌博并涉嫌组织黑社会的事情,虽然起码要判十年以上,但请一定放心,这几年来我们监狱的管理越来越正规,伙食也越来越好……”·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什么,等等,您怎么能怀疑我是被强迫的呢”胖丁老板一手捂胸目视前方,就像抱着三代单传独苗似的抱着那半瓶威士忌,斩钉截铁道:“我是主动追随您配合您工作的,我愿意将功赎罪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将毕生的光和热奉献给公安事业和伟大的祖国”·啪,啪。
步重华拍了两下掌:“很好,开车去吧·”·胖丁立刻俯首帖耳地贴墙根溜了··步重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正抬脚走向后巷口停着的车,突然脚步一顿。
“等等·”·胖丁疑惑地转过身··夜总会里不清晰的DJ舞曲透过水泥墙,回荡在冷清的甬道中,更远处马路上的车辆飞快远去直至消失,风穿过树梢发出簌簌轻响。
步重华的眼神微微变了,黑暗中某些无来由的征兆猝然触动神经,正向他的背后疾速逼近——·“走”他猝然喝道:“快走”·不用他吩咐第二遍,胖丁跳起来没命飞奔,同时半空厉风呼啸;所有剧变都发生在那一瞬间,步重华只来得及闪身、拔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旋即枪口却被来人向天一抬,紧接着他整个人被轰然摁上了墙·“你——”·步重华戛然而止,所有声音都被冰凉、柔软又熟悉的嘴唇堵住了。
所有酸楚、思念、悲哀和狂喜,都一股脑随风冲上夜空,然后像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地面温柔覆盖,于天地间闪烁着微渺的光芒··——我是突然坠入了梦境吗这是步重华的第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为什么还会亲吻我呢·皮肤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淹没了所有感知,恍惚间他听见胖丁在那难以置信地一个劲尖叫,仿佛被掐住脖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似的,但他一点也不在意了。
多少天以来的生死惊魂与艰辛筹谋都在此刻化作了齑粉,在唇舌纠缠间灰飞烟灭,连一丁点伤痛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因为吴雩在他眼前··在这严冬深夜,裹着满怀寒风,于千里外来到了他触手可及的怀抱前。
“……你……”步重华胸腔起伏,视线不舍得从眼前这熟悉的面孔上移开,喘息道:“你怎么……”·吴雩一言不发,伸手解开脖颈上的衬衣纽扣,然后又解开第二个纽扣,黑暗中露出一小片锁骨,活动了下脖颈。
步重华一愣··胖丁的持续- xing -尖叫也陡然拐了个疑惑的弯··吴雩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在步重华脸上,视线冰冷毫无情绪·下一秒,他陡然拎起步重华衣领,轰然一记铁拳又准又狠,当场把他打翻在地,稀里哗啦撞翻了整座巨大的垃圾桶·第118章 ·胖丁手里拿着红药水和棉签:“步哥你这一脸姹紫嫣红……”·步重华投来冷冷一瞥。
“啊呸, 步哥你这一脸爱情的痕迹……”·“怎么”·胖丁小心翼翼:“要不要上点儿药啊”·步重华终于有所松动, 但手还没伸出去, 突然听见外间响起的脚步声,当机立断收回手撑住额角,眉头紧蹙咬牙不语:“嘶……”·“步哥你怎么了步哥你还好吗你头晕吗”胖丁惊慌失措:“完了步哥被打坏了, 快叫120”·吴雩脚步停在门口,手里赫然拿着把沉重的铁扳手,“呼”地抛起又接住, 冷淡道:“哪里坏了需要修理”·步重华立刻不嘶了, 胖丁也立刻不惊慌失措了,两人都专心盯着自己脚边上的地板砖, 空气中流动着讪讪的味道。
吴雩扬起眉角,上前用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胖丁的肚子, 淡淡道:“我当初就不该求步支队长帮你办取保候审·”·胖丁老板一脸诚恳赔笑:“那都是因为我们津海玉面小阎罗人美心善,义薄云天, 为了兄弟两肋插刀……”·“是啊,”吴雩用铁扳手抬起步重华的下巴,居高临下打量那张几个小时前还非常俊美的脸:“以至于让你俩联手插了我两刀。”
胖丁抹抹眼角并不存在的鳄鱼泪, 给步重华递了个领导先上我撤退的眼神, 贴着墙根小碎步溜了,临走还没忘记毕恭毕敬地关上卧室门··咔哒一声轻响,这栋简陋的县城老公房卧室里只剩下了步重华和吴雩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地上,目光彼此相对, 中间隔着一道锋利冰冷的铁扳手。
步重华咳了声:“哎,你怎么……”·“有个人说叫我趁着案子没破抓紧时间多睡会,等案子破了就一整晚别想睡觉了·”吴雩俯身把唇角贴在他耳边,牙缝里轻轻道:“现在我废寝忘食辛辛苦苦帮这个人翻了案,但他人呢”·步重华话音戛然而止,心口就像被什么滚热的力量突然一撞。
“我真该把你按在刚才那后门口,往死里揍满八个小时,然后拿枪顶着让你说到做到,硬不起来就切了·”吴雩将铁扳手沿着他胸膛一寸寸往下探,咬牙道:“反正用不上的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
他衬衣领口那两个纽扣还开着,这个角度能看见修长有力的脖颈收进锁骨线条里,皮肤下的静脉血管非常明显·步重华心底仿佛被温柔而滚烫的热流涨满了,抓着吴雩的手一把拦住他腰,发力掀翻按住,在木板床咯吱声响中顿时形成了居高临下摁着他的姿势,连鼻梁都亲昵地摩挲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错了·”步重华极近距离看着身下这双熟悉的眼睛,说话时连嘴唇都几乎贴在一起:“我怕你知道以后就……”·步重华活到现在,小时候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是高居上位的精英,天底下能让他心甘情愿说出我错了三个字的人可能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吴雩以为他想说的是“我怕你知道后阻止我”或“我怕你要求代替我来执行这个危险任务”;谁知他说的却是:·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我怕你知道以后……我就不敢再冒这个险了。”
吴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敢”·空气温热而安静,步重华看着他,良久后眼角慢慢弯起一丝类似于自嘲似的弧度:“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决定与你道别时,真的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城郊,旷野在黑夜中连绵起伏,更远方铁轨边隐约亮着黄色的信号灯,火车在呜呜声中消失在了夜色中··而在这一方简陋的旧屋里,墙壁四面渗水,地板翘起发霉,天花板上装着数面监视屏,床下是手枪、砍刀和乱七八糟堆放的化学品;床头台灯微弱昏黄,透过开裂褪色的塑料灯罩,轻纱般笼罩着他们彼此对视的面孔。
吴雩略微仰起头,在步重华额角蹭破的伤口上印下一吻,低声说:“为你翻案也需要很大的勇气·”·笑意浮现在步重华瞳孔深处,那总是强硬凌人、形状还很锋利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温柔起来的时候又仿佛盛着熠熠的星光。
他终于一松手,两人都坐起来,步重华小声问:“你怎么瘦了那么多”·他们肩并肩靠着对方坐在床沿上,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热烘烘熏着彼此,吴雩含混地说:“没有啊。”
“你看你这眼窝都下去了·”步重华掌心在他鬓角揉了一把,“严峫都告诉我了,江停说你为帮我翻案,一个人不吃不喝把当时的监控视频反复听了上百遍,还当我不知道吗”·“啊”·空气安静两秒,两人面面相觑。
“哦,”吴雩眼神微微游移,镇定地说:“是啊·”·“我就知道·”步重华深深地凝视他,“如果到最后一刻还有人愿意为我坚持,那个人一定是你。”
“还……还好吧,也没太辛苦·”吴雩若无其事地咽了口唾沫:“——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案子其实还有很多疑点我也想不通,比方彭宛为什么会抛下孩子独自出现在密室角落,凶手怎么能在跟着警方冲进密室的第一时间就找到她。
哎对了,你有什么想法吗”·步重华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侦查思维本能地占据上风,暂时覆盖了刚才罕见的情感冲击:“对,凶手必须在密室开启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杀死她,这样当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凉了,尸表不至于还保留明显体温,也就不会被救援人员发现破绽。
然后根据警方勘察现场的通常流程,救援人员不会轻易搬动尸体,而等现勘赶到固定好现场、刑摄拍完照再退出去、法医再进来开始尸检时,彭宛已经死亡了起码一小时以上,很难再把行凶时间精确推断到十分钟内,也就顺理成章留下了嫁祸给我的空间。”
“但这种杀人手法其实也暴露了凶手的一些特征,就是他在冲进密室之前就必须明确知道彭宛所在的位置,如果彭宛始终待在正对大门的排水管边,那么这个杀人手法就根本不可行,如果他浪费时间在三百多平方米的仓库中寻找彭宛的话也不可行。”
步重华皱起刀削般的眉角:“——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彭宛被害一事似乎变成了凶手和被害人之间共同‘协作’的结果·再结合那个孩子缺水三天却还能大哭的异状来看,彭宛被关进密室的时候身上很可能藏着食水,难道她跟绑匪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吴雩两手撑在床沿上,两条长腿在地上伸直交叉着,边听边沉吟不语,少顷才说:“我也这么怀疑,同时还有一点想不通。”
“哪一点”·“如果凶手想除掉你或者我的话,公路撞车时就可以下手,或者干脆多关几天把人质统统饿死就完了,为什么要花那么大阵仗,却只是把你弄出了警队呢”·步重华偏头看着身侧的吴雩,笑了起来:“这点关窍你竟然想不通”·“怎么”·“如果咱俩被人绑架死在密室里,这就是个全国轰动的重大恶- xing -案件,公安部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真凶,就像当年恭州的枪杀哨兵案直接被定- xing -为了恐怖袭击,特种部队封道搜城,甚至全国上下从此都改变了哨兵使用枪弹的规定一样。
犯罪恶- xing -的程度是有区别的·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我背上了杀死彭宛的嫌疑,那专案组的侦查力度就会转移一部分到我这个杀人犯头上,不仅如此连宋局都会被牵连,搞得不好甚至可能要停职回避,侦查力量就相应减弱并分散了。
对绑匪来说,显然让我活着坐牢比让我死了有利得多·”·吴雩神情怔忪,半晌才自嘲地轻轻 “哎”了声:“嗐,我这脑子。”·步重华揶揄:“现在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值钱了吧,毕竟你是……”·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打趣戛然而止。
——吴雩的思维敏捷程度是超乎常人的,他想不通这点是因为有思维盲区,在他的认知里,警察的命没有那么值钱··边境搞缉毒的,各种牺牲太多了,他习惯了。
“策划这起绑架的人针对- xing -很强·”步重华突兀地转移了话锋,沉声说:“所以对方到底是万长文还是其他人,这点目前还不好确定,可能要等我们成功钓出万长文之后才能得到答案了。”
·吴雩“唔”了声,数秒后突然:“钓出万长文”·“对·”·“……怎么钓”·步重华开始没吭声,望着脚下的地面,少顷才说:“我已经放出了消息,有大量的蓝金货源想出给鲨鱼。”
开始吴雩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那空白的神情化为了错愕和惊怒:“——你疯了你敢跟鲨鱼耍这种低级把戏”·没错,空城计能不能奏效是要看人的。
对鲨鱼来说画师唱这出戏可算是刀锋走奇招,换作步重华那简直就是把自己脖子洗干净了往刀锋上撞,可能撞不过一个回合就连命都没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我知道,但局势比专案组之前设想得紧迫百倍,我们真的没时间慢慢周旋下去了。”
步重华见吴雩张口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你知道鲨鱼已经跟万长文接触过一次了吗”·“……什么”·“我也是最近才摸清楚情况的,六月上旬秦川带着鲨鱼翻过了中缅边境的四座大山,沿着他当年逃出境的秘密路线一路深入西南,六月底跟万长文手下的拆家接上了头,万长文想借助鲨鱼的力量潜逃出境,鲨鱼想逼万长文把蓝金的出货和定价权交给自己,但两方人没谈妥。
后来因为玛银的死,鲨鱼觉得自己在中国境内继续谈判下去太危险,于是让秦川又带着他沿原路返回偷渡出境躲藏了一阵,这一来一回我们却连丝毫风声都没有察觉,毛都没抓着”·——虽然这话里的意思是警察没用,但其实怪不得警方,中缅至西南自古以来就有很多秘密走道,而秦川更是此道高手,鲨鱼找秦川帮忙是找对人了。
“因为鲨鱼回了金三角,万长文才不得不另外想办法从北方偷渡,而彭宛之所以在八月中旬仓促地利用丁盛及邓乐两人进行绑架计划,就是因为她要赶着九月初跟她爹一起走。”
说到这步重华讥诮地哼笑了声,“不过万长文这次想逃比三十年前要难得多,九月初他派出去试水的两个手下在丹东被边防抓了个正着,吓得万长文只能又躲回华北,思来想去走投无路,不得不再次求助于鲨鱼——所以鲨鱼在入冬后第二次越境,这次他肯冒险来到华北,是因为他知道万长文屈服的可能- xing -已经非常大了”·从少女自邪教头领手中偷走人骨头盔,到文物贩子陈元量的尸体被抛在垃圾场,再到步重华一枪击毙玛银于断桥下,最后彭宛仓促设计绑架导致玩火自焚身死密室……这几桩看似没有多少联系的案件,终于在此刻被联成一串,勾画出了罪恶深渊惊心动魄的一角。
它们背后隐藏的暗线不仅仅是万长文想偷渡、鲨鱼想要蓝金,更是两大毒枭势力之间,以及新老两代人运毒方式之间的变革斗法·“我告诉鲨鱼我愿意帮他在华北建立秘密中转点,但他其实根本没上钩。
只要鲨鱼一旦跟万长文达成合作,他们会毫不留恋地立刻离境,专案组根本不可能再拿出任何够分量的鱼饵来吸引鲨鱼滞留华北”步重华压低声音喝问:“你说这个把戏低级,我难道不知道它低级吗但现在资源有限、时间紧张,所有条件掣肘都已经摆在桌面上了除非我一路追着鲨鱼跟万长文跑出国境去,否则必须速战速决”·“……”吴雩侧身坐着,一只手按着额角,半晌开口道:“不可能,太冒进了。”
“我知道——”·“鲨鱼不是你们平时抓的那些毒贩拆家,一帮人开几十辆警车出去,机关枪两梭子就能速战速决·时机不成熟就是时机不成熟,强行催熟是致命的。”
吴雩疲惫地摇了摇头,说:“如果是我,我会放弃整个行动·”·步重华指向门外,“这话你去跟公安部说”·吴雩嘴唇抿紧得像条直线,生冷毫无血色。
空气中仿佛充满了冰冷的尖刺,同时扎着他们俩的后背·半晌步重华伸手覆盖在吴雩手背上,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的情况跟当年云滇不同。
哪怕专案组把所有资源全部压上,我们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时间,更别提以五年、十年为单位来慢慢放长线钓大鱼了·”·吴雩一言不发··“我们必须在他再次跟万长文接触上之前采取行动。”
步重华掌心新生了很多枪茧,触感粗糙但温热、坚实,就像此刻低沉的声线:“那些成型的大毒枭基本没有敢跨进中国境内的,云滇广西是第一道坎,四川贵州是第二道坎,跨过两湖进华北的更是千载难逢。
如果说在边境抓住一名毒枭的难度是百分之百,在华北那就是百分之一,这是地理、人口、社会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所以我们更不可能放弃这次机会,不然追着他再跑出境吗”·昏黄灯光下吴雩的五官格外深邃,半晌终于勾了勾唇角,尽管那弧度短促而苍白:“你当真确定你已经完全取得鲨鱼的信任了”·谁知步重华步重华抬起吴雩的脸,看着他低声反问:“我为什么要完全取得他的信任”·“……”·“鲨鱼那种毒枭不可能相信任何人,所以我不能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至今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营造蓝金本身的存在,这样他可以不相信我,他相信蓝金是真的就够了”·吴雩从步重华掌心里抽出手,胳膊肘抵在双膝上,久久没有说话。
步重华看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背埋在凌乱的黑发中,心里像是被烧红了的钢针狠狠刺了一下,抬手想用力按住他削瘦的肩头,这时却听见他紧绷而压抑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你分析得没错,计划本身也不无道理……但我确定你们低估了一点。”
“什么”·“鲨鱼本人·”·步重华手一顿··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短消息是一串网络加密号码,内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档案已录入】·深夜的手机荧光幽幽映在他们两人脸上,步重华将短信屏幕转向吴雩,低声说:“专案组刚批准了这个计划 。”
吴雩没有吱声,他坐起身点了根烟,又伸手拿起床头柜上早已冷却的残茶,似乎完全不感到丝毫苦涩,仰脖一饮而尽,然后才摇了摇头··“我在金三角见过不计其数的毒贩,鲨鱼是唯一一个当场撕下我这身画皮的人。”
·步重华眉角一皱··“他用枪顶着我头的那一瞬间,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接近死亡的时刻,而我之所以活下来不是因为本领高强,而是因为他犯了病。”
吴雩抬起满是血丝的眼角望着步重华:“同样的病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犯第二次了,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第119章 ·尖锐的火警响彻大楼,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消防车声。
酒店十六楼总统客房内, 一名黑西装、白衬衣、腰间配一把M9手枪的年轻人攥着步话机, 砰地推开门,房间里的十来个保镖都站了起来··“消息走漏,警察快赶到了。”
年轻人没看别人, 直直望向正慢条斯理从窗前穿过身的男子,“抱歉Phillip先生,时间非常紧迫, 请您立刻跟我来, 车正在楼下等我们·”·鲨鱼点头唔了声,走到他身边, 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停住脚步:“对了。”
“是·”·“你说,警方为了抓到我, 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呢”·年轻人愣了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但还是很平稳地回答:“抓住Phillip先生是大功一件,应该可以加官进爵,所以我猜对方会不计一切代价出动大量警力吧。”
鲨鱼点点头, 饶有兴味地重复:“不计一切代价·”·风中的消防警笛声越来越清晰, 他却像是完全不急,抬头眯起眼睛望着空气,片刻冰蓝色眼底终于慢慢浮现出一丝遗憾的笑意:·“十二年啊,画师,连牺牲你这样传奇卧底的- xing -命也在所不惜是吗”·年轻人瞳孔微缩。
下一瞬间, 他闪电般抬手探向后腰,但鲨鱼动作却比他更快,M9枪口已经结结实实顶在了他太阳- xue -上:“别、动·”·年轻人微蹙起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他话音戛然而止,鲨鱼一手持枪,另一手探进了他敞开的西装外套衣襟,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信号发- she -装置,丢在地上一脚踩碎,发出咔擦一声轻响。
“我从没怀疑过你,因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人坚持我们当中混进了警方的内应,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不过也正是因为你的坚持,我才那么相信你,以至于被你一步步诱进圈套,最终困进了这栋楼。”
鲨鱼把M9枪口顶在年轻人左侧太阳- xue -,微笑道:“这手心理战玩得太漂亮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过去72个小时中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个眼神,竟然都找不出丝毫破绽的地方。”
“……”·长久的僵持过后,年轻人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一丝神奇的变化,原本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柔和如潮水般退下了,露出了其下森寒冷峻的嶙峋石滩,但语气还是很平静的:“所以您是从哪里发现不对的呢”·鲨鱼含义复杂地看着他:“——十分钟前,负三层车库,你为什么要亲自下楼去打开L3区角落里那道暗门”·年轻人闭上了眼睛。
“那么隐蔽狭窄的一道门,不是留给你那些警察同事的吧·”鲨鱼略微向前倾身,贴在他右耳边,轻轻道:“看来今天急欲从警方天罗地网中脱身的不仅我一个,是不是”·“车已经准备好了老板。”
一名保镖接了个电话,上前低声汇报··鲨鱼点点头,站直凝视着年轻人在光影交界中丝毫不动的面孔:“永别了,画师·”·子弹喀拉上膛。
人在临死前可能会产生很多反应,金婚爱侣劳燕分飞,至亲父母放弃骨肉,铁骨英雄软弱哭泣,猥琐小人挺身直立·但画师什么反应都没有·他阖拢的眼皮似乎紧了一瞬,但那真的仅仅只是一瞬,然后便放松了,微微睁开眼睛,低垂视线望着身前的虚空。
“……”·时间静止一瞬,鲨鱼突然放下了枪··“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死去的情景·”他扭头吩咐手下:“我走以后杀了他。”
“是”·“我希望自己脑海中你最后的印象是美好完整的·”鲨鱼温和地看着年轻人,说:“再见,画师。”
年轻人没有回答··鲨鱼收起枪,擦肩而过走向门口,十来名保镖匆匆尾随而出,杂乱的脚步转瞬消失在了走廊远处··房门被砰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名荷枪实弹的手下从不同方向指着他,子弹同时上膛。
就在那瞬间,年轻人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扭头瞥见紧闭的房门把手上挂着什么——·那是一条酒店白毛巾··所有动作都发生在这一秒:·远方警笛随风而至,三人同时扣下了扳机;子弹出膛一瞬间,年轻人已闪电般抽出毛巾,同时一脚重踹面前茶几,沉重的玻璃茶几凌空呼啸飞起,被三颗子弹打得粉碎·千万玻璃爆开,漫天碎片飞瀑。
尖叫嘶吼与子弹砰砰交织在一起,下一秒,年轻人如厉鬼般冲破半空玻璃瀑布,缠在他双手间的毛巾已化为绞索,落地瞬间绞飞了面前保镖的手枪·砰哐手枪砸墙走火,子弹打穿了一整面落地窗。
砰砰砰砰子弹乱飞,年轻人用毛巾绞着那保镖的脖颈,死死挡在自己身前,肉盾眨眼间被另外两人打成了血筛子·鲨鱼脚步蓦然一顿··“怎么了老板”·“……”鲨鱼似乎感觉到什么,站在酒店大楼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睁睁望着十六层上的那座玻璃窗陡然爆裂——·铅灰色天空下,那年轻人探身站上窗台,低下头来与他对视,森白侧颊上蜿蜒的鲜血被狂风一卷而散。
鲨鱼的瞳孔陡然扩大了··“保护老板”“快快快”“快上车”“快走”……·人群的惊叫、纷乱的脚步、迫近的警笛和红蓝闪光都在那一刻被绞碎推远,在风中化作静默的背景。
年轻人抬起满是鲜血的左手抽掉领带,松开衬衣领口两颗纽扣,随即握紧枪柄,在众人恐惧的注视中一跃而下·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那是鲨鱼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天,也是最清晰感受到恐惧二字的一刻。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会用枪指着对手的头,却把扳机留给别人来扣·就像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从天而降的战神,裹挟着寒风利刃直逼自己眼前,记忆将对视的那一幕永远凝固,直到很久以后都清晰得仿佛昨天。
·那将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犯相同的错误··……·咚咚咚咚咚咚·江停提着两个塑料袋推开支队长办公室门:“吴雩你……哟,你怎么了”·稀里哗啦几声响,只见吴雩从办公桌后蓦然惊醒,触电般站起身,一手本能地探进怀里,紧接着定睛只见是江停,才松了口气坐回去。
江停哑然失笑:“你没事吧”·“……没事·”吴雩用掌根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含糊不清说:“刚睡过去了,做了个梦。”
“什么梦”·“跳楼·”·“总是梦见从高处跌下可能说明心脏冠状动脉有点问题·”江停拉开支队长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从塑料袋中拿出两个食盒,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放在吴雩面前:“不过我还是好奇,你这个人形自走跳楼机竟然也会做噩梦跳楼难道不是八楼高度一跃而下吗”·“八楼高度一跃而下的那是蜘蛛侠。”
吴雩在江停揶揄的目光中自嘲道,“在楼层中没有障碍物的情况下,三楼掉下来我就有可能摔成白痴,四楼以上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但如果下落每十米就有一次柔- xing -缓冲,那十六层以下还有一成存活可能- xing -,十六层往上纯粹是听天由命,基本活不了。”
江停不由笑起来,吴雩打开食盒一看:“怎么你陪我一起吃米糊”·只见桌上两盒午餐都是由蔬菜和虾肉打成的糊状物,气味其实还行,但卖相着实恶心。
吴雩最近已经只能吃下这玩意了,任何固体需要咀嚼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味同嚼蜡,那种丝毫没有任何滋味的机械- xing -吞咽行为会刺激咽喉产生呕吐反应,实在是一种受罪。
“你想多了,”江停微笑着舀起一勺蔬菜虾肉糊:“我只是刚好有颗智齿发炎了而已·”·吴雩收回目光,低声说:“谢谢·”·“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谢的。”
江停把他带来的面包撕成小块,正吃了两口,突然门又被咚咚敲了两下,小桂法医抱着一叠尸检报告探进头:“哟,吃饭呢,在吃什么好东……卧槽”·“看什么看,这是你吴支队的减肥餐。”
江停放下面包擦了擦手,含笑瞅了小桂法医一眼:“你胖了啊·”·小桂法医一句“什么减肥餐这么恶心”还没出口,紧接着就被江副教授的核弹级攻击震惊了:“我不是,我没有……”·“我上次见你时腰围75臀围82,现在上下都直逼85了,胖了好几斤吧。”
江停向“减肥餐”一扬眉:“要不跟我们一起尝尝”·哗哗两声牛皮纸袋响,小桂法医一手挡前一手挡后,满脸羞愤强调:“我,我只是穿了蔡麟他妈给咱队织的秋裤罢了”·从恭州到建宁,从建宁到津海,江停再次用实力证明了为什么江副教授不记仇,因为有仇当场就报了。
他悠然颔首不语,从小桂法医手里抽出牛皮纸袋:“这是什么,技侦现勘报告”·“是彭宛被害一案的详细现勘理化分析结果·”小桂法医吸着肚子憋着气,试图让他的腰围视觉效果返回75,瓮声瓮气地说:“因为小吴跟市局提出了有关视频声音对比的新观点嘛,所以耿主任同意把一部分资料传给咱们,特地叮嘱了我说是高度机密,叫我务必亲自交给吴支队长,中间不能假手他人。”
江停和吴雩两人动作同时顿住,对视一眼··看来耿主任很清楚其中利害,他也知道在彭宛一案中,内部有人是不干净的··吴雩接过资料翻看片刻,内容并没有太多特别的,他们在市局那天已经基本都看过了。
技侦查过了每一寸地板缝,确定彭宛的死亡时间在密室开启左右不超过十分钟,与绑匪打开步重华的手机使信号与基站交换的时间基本吻合——当然吻合,先头搜救人员赶到密室现场差不多也就花了十分钟而已。
满满当当几十页纸里大部分都是利用各种工具、各种手段从外部杀人的推测,现在已经基本没什么用了··指纹、脚印等生物检材的提取并不乐观,主要是因为救援人员闯入、医院急救车赶到,不可避免对现场进行了极大的破坏。
吴雩聚精会神往后翻到底,看不出什么,只得摇摇头,把文件一合:“先存放在……”·“等等·”站在他身侧的江停突然伸手,按住了其中一页。
“怎么”·“……”江停拿起那张理化报告,喃喃道:“尸体的一撮头发末梢里发现了少量氧化锌”·尸体生物检样发现了无数种化学元素,毕竟一周没洗头洗澡,又在密室里到处蹭,理化检验结果里的化学式写了整整半页纸。
指望刑侦人员突然变身化学家是不可能的,因此现勘只会把有毒物质特别标注出来,日常生活中普遍接触的化学物质——比方说口红、粉底、香水、护发素残留等等,基本也就列了个大概。
而氧化锌本身,也是日常生活中特别常见的化学元素之一,皮炎、过敏、烫伤、擦伤甚至蚊子咬伤都能用,家家户户都备着氧化锌软膏·因此江停猛然一提,小桂法医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哦,那个呀·”小桂法医以为江停不知道氧化锌是什么:“可能是被蚊子咬了或起痱子擦的药膏,或者是贪便宜买了三无微商面膜·那玩意会掺入氧化锌颗粒与皮肤摩擦,起到去角质和遮挡瑕疵的效果,这样看上去能使皮肤上的黑头不明显,但其实会加重闭合- xing -粉刺。
彭宛的经济状况不佳,估计也是经常用这种微商产品,尸表残留一点也不奇怪·”·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江停点点头,突然问:“面膜残留能留一周吗”·“啊”·“彭宛从绑架到被害共经历了一周,七天后发尾取样却仍然验出了氧化锌,如果她不是用烫伤膏做了面霜,那大概是用痱子药做了个发膜吧。”
”·小桂法医当场如梦初醒,只见江停把理化报告往桌上一丢,问:“被害人衣物还在吗”·“啊,在在在”·“上衣拿去再做个检验,看能否从血迹中验出淀粉、食用色素、羟基苯甲酸甲酯和水斑防止液。”
江停说:“教你个生活小窍门,氧化锌不仅可以做面膜,还是电影工业以及万圣节庆典里最常见的组成原料之一——道具血·”·小桂法医瞪大眼睛,心悦诚服地比了个OK的手势:“是”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吴雩坐在办公桌后,右手拿勺子左手比大拇指,维持着这个姿势:“我只有一个疑问·”·“是的,没错·”江停彬彬有礼地回答,“是受了你那天在耿主任办公室里对彭宛可能被人诱骗这条思路的启发。”
“不,我是想问……”吴雩指指门外小桂法医跑走的方向,“他腰围目测76.5到78之间,跟85也差太远了吧”·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见江停端起减肥餐,微笑着眨了下眼睛。
“四舍五入嘛,不要那么较真·”·第120章 ·“经技侦再次理化检验分析结果显示, 八二八绑架杀人案被害者彭宛部分头发、上衣衣领、袖口部位都沾有玉米淀粉、食用色素、氧化锌和羟基苯甲酸甲酯等成分, 也就是道具血。
这种血浆是上世纪70年代专门为电影效果而发明的, 以玉米淀粉作为基底,用氧化锌作为乳化剂,羟基苯甲酸甲酯为防腐剂, 再用蓝、黄色素调整细微色差,比一般市面上卖的假血浆更加逼真精巧,即便是近距离观察也很难一眼看出真假。”
哗啦一声纸响, 小桂法医把分析报告提到吴雩眼前晃了晃··港口区密室杀人仓库里, 理化员正拿着手电筒蹲在地上提取检材,吴雩手里接过那张分析报告看了片刻, 抬头与江停对视了一眼。
“吴支队”这时理化员起身大步走来:“初步检验出结果了,您看”·吴雩回过头··彭宛死后尸体形成的位置上, 粉笔新画出了一圈血流形状的线条,位置大概在尸体侧躺时的脖颈咽喉边, 那是道具血曾经留下的痕迹,不过色素已经被凶手清理掉了,只留下痕量的化学成分, 供技侦检测出当时道具血所流淌的范围。
“……她不会是……”小桂法医难以置信道:“她不会是想假造凶杀现场吧”·“如果彭宛觉得她仅用假装昏迷和一瓶人造血浆就能造出凶杀现场, 那她智商应该不超过80。”
江停半跪在那粉笔划出的血迹轮廓边,扭头看向吴雩:“你的推测是对的,她确实被凶手欺骗了·”·吴雩点点头,“凶手给了她造假的信心。”
“信心”小桂法医满心疑惑,“什么信心”·“装死构陷·”·“啊”·江停和吴雩都没说话, 小桂法医仿佛听见了自己从业这么多年来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来回直瞅他俩:“可是尸检,解剖,遗体辨认……”·“如果尸体丢了呢”·小桂法医一愣,心说丢了·“——‘我们之所以能抢在警方前面赶到河滩,枪杀丁盛邓乐两名绑匪,然后再把你救出来带走,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来自警方内部,丁盛刚才打110自首时我们就守在电话边上。
我们跟万长文合作已经很多年了,会把你跟你儿子送去万长文那,但在那之前你父亲需要你完成一件任务来证明自己——装死构陷一名警察·’”·吴雩在小桂法医诧异的目光中顿了顿。
“‘当我们派人闯进密室的时候,黑暗中会非常混乱,你只需要往自己脖子上倒这袋人造血,我们就能当目睹你死亡的官方证人·警方发现死者后是不会立刻触碰尸体的,而是会在第一时间固定现场、拍照留证,然后封闭在裹尸袋里送上法医车。
一旦上了车我们就会派人把你送去你父亲那,之后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我们会在津海市公安局内部安排好这一切的·’”·“可是,可是这么拙劣的谎言……”小桂法医还是很疑惑,“彭宛稍微有点智商都不能信啊,她怎么可能真的……”·“这确实是非常拙劣的谎言,只除了两点。”
吴雩沉声说:“首先,彭宛是在差点被绑匪撕票,被逼无奈之下将绑架案真相对丁盛和盘托出,然后被人拿刀顶着跪在地上等警察过来自首的时候被救的·当丁盛打110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所有心血、所有努力、所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疯狂渴望都灰飞烟灭了,等待她的是家离子散以及锒铛入狱。
她当时很可能悔恨得还不如去死·”·“——但是,”吴雩话锋一转:“就在彭宛极度绝望,等待自己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的当口,突然有人神兵天降救了她,干净利落地枪杀了绑匪,还自称是万长文派来带她奔向梦寐以求新生活的——五千万巨奖当头砸下,这时还能保持清醒判断力的人凤毛麟角,彭宛只是个走投无路的普通犯罪新手,她毫无疑问地立刻选择相信是正常反应。”
小桂法医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把自己代入到当时穷途末路的彭宛身上,所有质疑竟然哑口无言··“……那,”他思索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刚才说首先,那其次呢”·——其次是什么·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张了张口,但又闭上了,望着面前的空气没有吭声,江停也聚精会神地翻看着勘察报告没有说话。
“吴雩小吴队”小桂法医莫名其妙地挥挥手··理化员都在远处忙活,周围这一小片空地只有他们三个人,地上粉笔划出的人形惨烈狰狞,墙角砖缝中的鲜血已经化作了暗红干涸的痕迹。
吴雩终于动了动,略微偏过脸,浓密睫毛下的眼梢似乎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寒光,映在小桂法医瞳孔中··但他的话音却是沉凝而和缓的:“——其次,他们并没有对彭宛撒谎。”
“他们确实是警察·”···半小时后,回公安局路上··“——彭宛以为那是考验,凶手却是来真的·”江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摸出烟盒,示意吴雩抽了根点上,自己也摸出一根咬在牙齿间,“所以当她进入密室的时候怀里藏着少量食物,误打误撞让三岁的陶泽活了下来,但也因为这点让步重华产生了怀疑,两人在密室中争执扭打,导致她牙齿和指甲缝间留下步重华的DNA,正好顺利栽赃成功。”
南城分局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不管什么时候回去都会堵车,大街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哔哔鸣笛声·寒风卷着枯叶穿过人行天桥和变换的交通灯,才刚下午两点天就非常暗了,铅灰云层重重笼罩在这座巨大都市的上空,仿佛酝酿着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救援人员赶到破门的时候估计她已经晕了,就算没晕也会以为是事先安排好的‘目击证人’来了,不会发出声音导致计划败露·”江停略微偏过头,让吴雩探身给自己打上火,“但有一点疑惑我想不通。”
“怎么”·“凶手怎么确定顶缸的一定是步重华呢”·的确,如果顶缸的是吴雩,步重华不会被撤职,宋平也不需要避嫌,那么凶手就会面临铺天盖地扫荡式的侦查力量,这显然是违背设计初衷的。
费那么大劲搞出密室杀人这出戏,就算不能完全达到预期效果,也起码要达成关键目的,否则对凶手来说未免亏本得太厉害··“你换一个思路就明白了·”吴雩向窗外一磕烟灰,淡淡道:“也许对方并不需要确定顶缸的是谁,对他来说谁来当凶手都无所谓。
能把宋平步重华拖下水最好,不行的话退而求其次,把我弄出警队也能达成目标·”·江停意外道:“你跟步重华有共同的敌人”·“有。”
江停微怔··“开始我也以为没有,但那天晚上我见到步重华的时候,他告诉我鲨鱼已经跟万长文接触过一次了,这次潜入华北是为了跟万长文达成最终合作,也就是将蓝金的出货渠道放到马里亚纳海沟上去。”
吴雩呼出一口烟,在香烟袅袅中看向江停:“谁掌握了蓝金的出货量,就间接掌握了全球范围内的合成毒品定价,这是比金矿还巨大的一笔财富,对马里亚纳海沟网站的再次崛起来说非常关键——对竞争网站来说也非常关键。
而马里亚纳海沟在东南亚的唯一竞争对手你知道是谁吗”·暗网对江停来说确实是另一个领域,但他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茶马古道”·“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网站被马里亚纳海沟挤兑得倒闭了好几年,直到一年前海沟下线,茶马古道才突然死灰复燃,没几个月就膨胀成了东南亚第一暗网电商。”
吴雩讥诮地摇了摇头:“我个人猜测茶马古道的创办者一定也非常想跟万长文达成合作,奈何鲨鱼抢先一步,绑走了秦川这张王牌·等茶马古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再从茫茫人海中找出万长文了,能找到的只有万长文的女儿和外孙,也就是彭宛和她三岁的儿子陶泽。”
哔哔·江停一脚踩下刹车,大G在摩擦声中停在路边,身侧几辆车鸣笛扬长而去··“……”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江停侧脸在暗蓝光影中有种苍冰般的质地,半晌低声问:“你想告诉我茶马古道是警方内部的人”·吴雩说:“我不确定,但如果这样猜测我们就能解释很多事情。
首先,警方内部的人就算要构陷步重华,也有很多其他办法可以采用,不一定非要死盯着彭宛·就算她是步家灭门惨案凶手的女儿,具备让步重华报复杀人的动机,但把她从丁盛邓乐两人手里救出来真的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了,除非彭宛对他们的价值并不仅仅是个构陷工具。
其次,步重华当时已经跟鲨鱼达成合作,介绍了很多蓝金拆家给马里亚纳海沟,这种情况对茶马古道来说是必须立刻阻止的·否则津海市公安局一把手的养子,能给鲨鱼带去的利益难以想象,如果真帮鲨鱼在华北建立了物流中转站可怎么办茶马古道在东南亚的垄断地位不就立刻土崩瓦解了”·“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江停皱眉道:“茶马古道为什么想把你也给栽赃上,仅仅是为了报复十年前大兴县的那起运毒案说不通啊。”
确实说不通,毒贩报复缉毒警那也是分地方的,这是华北又不是金三角,毒贩十年隐忍一朝复仇这种戏码还不如做梦比较快··“我知道·”吴雩靠在座椅上沙哑道,他紧闭的眼皮在淡蓝色烟雾中朦胧不清,只见眼圈下一片憔悴的青影,半晌才睁开眼睛摇摇头:“但我总觉得,茶马古道露出马脚的并不仅仅是十年前那个运毒案,可能在过去我曾经跟他们接触过,或者对方认为我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只是我自己还没意识到。”
——这吊诡又微妙的直觉到底从何而来·它是从过去的哪一件事情、哪一幕画面上,如蛛丝马迹般残存在吴雩脑海深处的呢·江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吴雩手中抽走那根快燃到手指的烟头,降下车窗准确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发动了大G。
“人的记忆是分层次的,一时半刻没有线索也不要着急,不过我倾向于相信你·”大G在- yin -沉天幕下驶过十字路口,打灯右转开进南城分局的门,江停把车停在刑侦支队灰色的大楼下,说:“待会我会给严峫打个电话,让他从此尽量跟专案组保持距离,至少在排查出内鬼之前,暂时不要跟宋局之外的其他领导联系了,否则对步重华太危险。”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低头唔了声··他们两人都下了车,津海是真正要入冬了,北风钻进脖子里冷得刺骨·吴雩里面是白衬衣黑长裤,外套一件黑色夹棉的冲锋夹克,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整个人显得非常精悍利落;江停则穿着羊绒衫和大衣,脖子上挂着深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大楼里走,一边回头对身后的吴雩道:“你得增重点儿,不然你这脸上线条一收,整个感觉都不对了。”
“一般人谁像你看那么细·”吴雩低头大步踏上大楼正门前的台阶,说:“我那天问过医生了,暂时不会影响嗅觉,现在的关键是……”·他的脚步突然顿住,直勾勾望向前方。
那瞬间江停也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前方大楼门里正出来一行人,王九龄等几位主任都跟着许祖新,而许祖新正笑呵呵拍着一名头发花白老专家的背:“辛苦老张教授还特地跑一趟,这个系统优化的跟进工作就……哎,小吴你俩回来啦来给你介绍一下”·吴雩瞳孔微微颤抖,空气仿佛凝结住了,但许祖新毫无觉察:·“这位张志兴教授是公大退休导师,我们市局借来的老一辈著名网络专家,之前你们学习的暗网流量监测论文就是人家写的厉害吧——张教授你看,这是我们分局刑侦支队长吴雩,就是年纪轻些,你叫他小吴就行……”·吴雩下意识倒退半步,手臂一紧,被江停抓住了。
·“张教授,”江停微微喘息道··张志兴僵立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他看着几步以外的吴雩,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脑子里一阵阵发晕;然后他把视线挪向同样说不出话的江停,这两人并肩而立的情景仿佛唤起了某些久远的、似曾相识的片段,轰然一下当头砸来。
“……你……”他直直地瞪着吴雩,满是皱纹的嘴角茫然开合,“你……是……”·“啊对了,小江是公大毕业的嘛”许祖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 xing -,难道小江以前是张老的高徒”·许局兴致勃勃来回打量他俩,目光顺着张志兴恍惚的视线,望见了吴雩冰冷苍白的脸,终于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丝诡谲的味道,愣住了:·“你们,你们这是……”·“您不认识他了吗教授”江停每个字都自然平静,尾音却如同弓弦绷紧到极致:“他在您那儿上过一年选修课呢,这么多年过去您忘记了吗”·“……”张志兴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仿佛深陷在噩梦中似的,终于竭尽全力挤出一个字:“……解……”·吴雩全身发抖,说不出话。
“……解行,”张志兴喃喃道,“你是解行·”·吴雩挣脱江停筋骨突起的手,神经质般退后半步,但紧接着张志兴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
他从目瞪口呆的许局身边上前一步,然后又踉跄两步,虚空中那根看不见的导火索终于燃到了尽头——·“回来你回来”张志兴扑上去一把抓住了猝然掉头的吴雩,声嘶力竭:“你别走你回来告诉我”·许祖新王九龄等人都彻底惊呆了。
“教授,教授您先冷静一下·”江停大步上前试图分开这两人:“教授我们先进去找个地方……”·“我儿子是怎么死的你跟调查组是怎么说的”张志兴充耳不闻,死死抓着吴雩的手臂:“他跳楼自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第121章 ·“我知道许局, 没事不用谢, 也麻烦您了……张教授和吴支队情绪都比较平稳, 我会及时安抚的,回头有事再联系吧。”
江停挂断电话,摆手示意不远处踌躇不定的服务员不用续水, 然后转身推开了包间门··这是一间高档茶室,隐私保密- xing -非常好,厚厚的门一关便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
刚才在分局门口差点闹出骚动的两人分坐在木桌两端, 张志兴死死盯着吴雩, 眼神中充满了茫然、紧张和难以置信;吴雩却在他的瞪视中低着头,完全看不清浓密眼睫下的丝毫神情。
他面前的普洱茶一口没动, 弧度紧绷的肩上搭着外套,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交叠在大腿上, 在窗外冬季的淡漠天光下,就像是沉浸暗蓝- yin -影中一尊冰冷的石像··茶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江停沉吟片刻,拉开小四方桌另一侧的椅子坐下,续了杯茶递给张志兴:“教授。”
茶杯与桌面碰撞叮一声轻响, 张志兴仿佛被惊醒一般, 终于盯着吴雩挤出几个字:“张博明跳楼那天你去找过他,是不是”·吴雩侧颊抽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你找他说了什么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吴雩一言不发,江停咳了声,语调十分和缓:“——教授您先别急。
不论他对调查组说了什么,调查组对家属肯定也得有个说法, 您这边得到的情况是怎么样的”·江停到底是恭州市局场面上周展转圜过的人,处理这种场合的手段比吴雩高明多了。
张志兴视线蓦然转向江停,浑浊的眼珠里- yin -晴不定,似乎内心也在激烈挣扎他到底是站在哪一方的,良久才沙哑道:“他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只说张博明是因为‘画师’伤重不治,没有抢救回来,在强烈的幸存者负罪自杀倾向下跳楼的。”
幸存者负罪自杀倾向是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的一种,现实中因此自杀的案例确实不少,但张博明清清楚楚知道画师并没有死,因此这个理由显然是调查组在敷衍他父亲。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我并不相信,”张志兴一只手紧紧握着茶杯,似乎凭借这个动作才能勉强克制住情绪:“所以后来我私下找人打听过,才知道那天解行去过我儿子的病房,他……”·“谁告诉您的” 江停突然打断道。
张志兴迟疑片刻,才说:“是……是林炡。”·——林炡。·江停瞥向吴雩,只见- yin -影处吴雩眉梢也微微一跳··“……所以那天林炡也去找过张博明?”江停皱眉转向张志兴问。
张志兴说:“对,林炡去找我儿子签一些行动结束后特情小组的解散文件,他见当时张博明情绪低落,于是就问发生了什么,张博明说解行刚来过病房,半小时前才走……”·“解行独自来找你”林炡拉了张椅子在病床前坐下,诧异道:“这真是稀客,连冯厅去探望他都吃了闭门羹。
——他已经恢复到能独自走路了吗”·云滇省医院单人病房拉着厚厚的窗帘,空气中漂浮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道·一道身影坐在床沿,弯腰把脸埋在掌心里,久久没有任何动作,在地面上投下凝固的- yin -影。
“你怎么了”林炡感觉不对劲起来:“你没事吧刚才难道你们——”·张博明喑哑的声音从掌心中传出来:“……你觉得他恨我么”·“解行恨你”·林炡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冰凉的惊疑蓦然涌上心头:“没理由啊,这话是从何说起”·张博明一声声模糊不清地笑起来,那尾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凉,就像粗糙的沙砾揉过血肉伤口,半晌终于抬起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你知道吗林炡?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知道自己有多虚伪,有多无能·”·林炡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如果我当年从没见过他就好了。”
张博明望着空气中缓缓悬浮的灰尘,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如果我从没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如果他这辈子都不曾碰见过我……就好了·”·茶杯中袅袅上升的热汽消散在空气中,江停收回视线,思忖片刻问:“就这些内容”·张志兴艰难地点点头,颈骨每挪动一寸都发出衰老生锈的咯吱声响:“就这些,林炡说随后张博明就岔开了话题,他也没敢再多问,只当是画师因为卧底这些年九死一生的经历,对当初带他进这一行的我儿子产生了怨恨情绪。”·说到这里张志兴视线投向吴雩,江停又咳一声打断了:“那之后呢”·“……之后”张志兴苦笑一声,“之后他说我儿子情绪很快稳定下来,主动要求处理了一部分文件手续,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林炡就离开了病房。当时我正好提着晚饭去医院探视,跟林炡打了个照面,他说他要赶紧回办公室把张博明签完字的文件落实好,我们就没多聊。”·吴雩纹丝未动,但搁在大腿上的手指却轻轻颤了下,只有江停视线余光瞥见了这个细节。
但他面上没有反应,还是问张志兴:“您见到张博明的时候他情绪正常吗”·“总体都正常,我大概待了二十分钟吧·”张志兴低下头用力吸了口气,有点哽咽:“他说他吃了护士开的药,有点犯困,想睡一觉醒来再吃东西……所以我把晚饭放下就先走了。
我没想到仅仅一个半小时后……仅仅一个半小时后……”·想睡一觉醒来再吃饭,这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一个半小时后就要自杀的人——但问题是张博明当时还会不会对他父亲说真话,这点确实有待商榷。
江停向后轻轻靠在酸枝木椅背上,沉吟半晌,才缓缓道:“我对这位林警官了解不多……不过他对您透露的话听起来,倒像是隐藏了不少内容似的·”·“——林炡更多话都对调查组说了。”这时吴雩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定定望着黑酸枝木桌面细腻的纹理,不知道这话是对江停还是对张志兴:“林炡告诉冯厅,我对张博明怨恨情绪非常大,可能涉嫌在言语上逼迫张博明自杀谢罪,甚至可能具备激情作案的动机。冯厅建议林炡不要把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告诉调查组,或者等我通过了心理评估、确定精神恢复之后再说,但林炡没有听他的意见。”·不仅张志兴,连江停都一愣,只见吴雩毫无笑意地勾了下唇角。
“后来上面针对张博明跳楼一案成立了调查组,但因为我们当时住院的高度机密- xing -,医院顶楼以下三层是没有监控的·没人能重现当时的场景,甚至连准确目击当时情景的医生护士都找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调查人员自己的判断。
林炡是最早向调查组提出我可能涉嫌激情杀害张博明的人。”·张志兴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愕然道:“他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没有杀你儿子。”
吴雩站起身,视线向下望着张志兴:“那天我确实去找过他,但该说的我都对调查组说过了·林炡对我的指控那么严重,调查组的讯问力度比您现在强无数倍,如果我心里真的有鬼,现在根本就不会站在这里。”·张志兴张大眼瞪着他:“你……”·“我同意张博明虚伪无能这四个字的自我评价,也恨不得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如果我说那十年里我从没希望他死,那是假的,但我活着回来之后没有过这种想法·”·吴雩吸了口气,压抑住尾音的轻微颤栗,尽管那并没有人能听出来:·“人死债消,张博明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木椅在地面上发出尖利擦响,吴雩转身走出了茶室··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张志兴霍然起身:“等等你回来说清楚,你说清楚——”然后被江停一把按住了。
“现在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回头我联系您·”江停把失魂落魄的张志兴按回座位,快步追出了门··茶馆外大街上天色已经暗了,晚高峰车流鸣笛声此起彼伏。
吴雩站在人行道边光秃秃的树干下,颤抖着手摸出一根烟,正去摸打火机,突然身侧咔擦点起一簇火苗——是江停··“……林炡对调查组撒了谎。”吴雩用力仰头吐出一口淡白色的烟气,沙哑道:“张博明临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不是他父亲,是林炡。”·江停已经料到了,但他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当时所有人都被骗过去了,而你也没发现”·“时间差。”
“什么”·“林炡告诉调查组他只找过张博明一次,我看到的也只有一次,但在当时信息严重受限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发现这里面有个致命的区别——我看到林炡进张博明病房时,他父亲已经送完晚饭离开了,也就是说那其实是第二次。”·江停敏感地:“你看到”·“对。”
吴雩顿了顿,从牙关里一字一句道:“张博明自杀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比所有人想得都复杂·”·“……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云滇省医院病房,张博明颤栗着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抠着地面,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急剧发抖,青筋顺着手臂一路蜿蜒上脖颈,那张脸痛不欲生。
“没想到我能活着回来,没想到我还能抢救醒来吧看看你这张脸,”吴雩单膝半跪下身,抬起那张五官都扭曲痉挛起来的面孔,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道:“当年我向你发求救信号而你置之不理的时候,这张脸在哪里为了抓霍奇森而放弃手下卧底- xing -命的时候,这张脸在哪里你还有脸活着还有脸跟我站在同一张高台上拿勋章”·“如果不是你,这十二年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被堂而皇之地拿出去献祭。
要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就好了·”·“——你真让我恶心,张博明,比鲨鱼还让我恶心·”·风声从涨潮般席卷天地,张博明绝望地看着吴雩,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颤抖着闭上了。
吴雩站起身,冷冷望着他,半晌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的笑容:·“我等着·”·张博明蓦然伸手,但吴雩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砰地关上了门——·砰·病房门重重合拢,吴雩全身力气被抽空,顺着紧闭的门板,一寸寸滑落到地面,把脸埋在掌心里,许久才发出一声嘶哑变调的哭泣。
病房空旷灰暗,医院顶层已经被清空了,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病人,也没人能听到这包含着痛快、绝望、悲凉和发泄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仿佛神魂都随着最后一丝力气出了窍,只能全身虚脱地怔怔望着空气,不远处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我太难看了,他想··这个样子真的太难看了··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进浴室,脱了衣服打开水·花洒从头顶流过紧闭的双眼,温水顺着脖颈、胸膛往下,流过伤痕累累的全身;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光裸地站在水里,像胎儿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子宫,彻底地、长久地,藉此隔绝了水流以外的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哗哗水声中突然外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也许是医生,或者是查房的护士,也许是张博明·吴雩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对外界做出丝毫反应,他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关了水,擦干头发,用苛刻挑剔的目光审视镜中的自己;然后他从流理台抽屉里拿出医院配备的推子,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把这段时间长长的头发推掉,露出伤口尚未愈合的额角和修长乌黑的眉宇,以及冷淡而黑白分明的眼睛。
浴室灯光照在他削瘦挺拔的身体上,无数新旧伤疤形成了交错的- yin -影,仿佛被岁月打磨过之后完美的象牙雕像··吴雩垂下眼睛,换上干净衣物,穿上鞋·这时他突然听见外间又响起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这次是从病床边走向门口,过了大概两秒,门板再度开而又关——·是刚才进来他病房的人,他离开了。
这不正常··可能是刚才的热水澡,让吴雩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稍微触到了一丝实地,本能地感觉到某种诡谲·他转身推开浴室门视线一扫,并没有发现病房里多了或少了什么东西,然后无声地拧开门把向外一看,走廊尽头只见某个身影蓦然一闪。
是林炡,手里还拿着半张纸。·他来做什么·吴雩仅迟疑了半秒,不知从何而来的狐疑让他心动了动,无声地尾随在后跟了出去,就像墙角的一缕暗影那般不发出丝毫声音。
林炡对身后的跟踪毫无觉察,径自下了楼、转过弯,吴雩隐身在走廊拐角处,只见他停在张博明那扇病房前,敲了敲门。·吴雩瞳孔不自觉地压紧了··下一秒病房门从内打开,张博明嘶哑变调的声音传来:“你……”·林炡提起手里那半张纸,张博明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从吴雩的角度看不见门里的情景,无来由的惊悸突然窜上心头——·那半张纸是从他病房里找出来的·上面是什么·“……”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数秒后,张博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沉定了很多:“进来说话。”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林炡一点头,走进屋,吴雩因为惊愕而扩张的瞳孔中映出了咔哒关闭的门。·“进来说话” ——这四个字是吴雩最后一次听见张博明的声音。
一个小时之后,即当天下午六点,张博明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惨烈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第122章 ·“——所以你到最后也不知道那半张纸上是什么”·津海市中心大街上寒风呼啸, 人声鼎沸。
吴雩把烟摁熄在人行道垃圾箱边, 用夹克衣领掩着嘴角咳了几声:“是·我当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 也没心思守在门外等林炡出来,直接就回楼上病房了。”·江停皱眉问:“张博明跳楼时,林炡已经离开了医院?”·吴雩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后续情况吴雩确实无从得知, 但林炡能从调查组手里全身而退,应该是拥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否则他面临的审问力度绝对登峰造极, 更遑论还有资格站出来指控吴雩。
“凭我对张博明的了解, 他确实是有自杀动机的……但有一点我还是想知道·”江停看着吴雩,似乎有点难以理解:“那位林炡警官, 你到底是怎么想他的”·吴雩喃喃道:“林炡。”·裹着厚衣戴着手套的行人三三两两路过,不远处的公交车缓缓发动驶离车站, 电动车混杂在车流中彼此穿梭。
枯叶擦刮地砖划过人行道,远处传来环卫工唰唰扫地声, 没有人注意到这路边一隅的动静,只有江停紧盯着吴雩略显犹疑的神情··“……林炡和张博明关系匪浅,”半晌吴雩终于开了口, 说:“但他骨子里跟张博明是相反的人。”
江停跟林炡接触极少, 心说这是什么意思·“张博明是目标导向者,但他对实现目标的过程也很在意,喜欢用道德准绳捆绑手下,是那种珍惜自己羽毛的人。
而林炡从来不介意为了达成最终目的而改变自己的立场が甚至也可以不择手段, 不管这个手段是不是已经超出了原则和道德所划出的范围·”·“——打比方说吧,林炡为了抓住我的把柄,会在明面上当众催促调查组在我精神最不稳定、心理承受能力最弱的时候加大审问力度,但换作换成张博明就不会做得这么明显,因为他要顾忌自己的形象和口碑。”吴雩略嘲讽地一勾嘴角:“而当我经历所有调查最终被放出来的时候,林炡的态度突然一下又变了,仿佛之前撕破脸指控我‘有可能涉嫌激情杀害张博明’的那个他从来不存在,变得嘘寒问暖、旁敲侧击,用尽一切手段把我留在云滇,甚至还表现得非常暧昧。
如果我当初做出一丝一毫回应……他可能都会不惜把自己活生生掰弯·”·“就因为他想对你保持高度监视”江停意外道。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目的·”·这下江停是真正感觉到诧异了:“那难道你没怀疑过,跟张博明死亡有关的人其实是林炡?”·吴雩神情有些欲言又止,足足好几秒才低声说:“……张博明自杀事件之所以一直没结案,是由于林炡的主张。”·没有结案就代表在未来任何时间点上,甚至都不用重大线索,只要发现新的疑点,都可以再次展开新一轮调查。
“如果不是林炡,自杀可能已经盖棺定论了。不管他背后有什么真实动机,他确实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张博明跳楼的真相,对我的疑心和监视从来都——”·江停打断了吴雩:“监视你不代表他是想调查张博明跳楼,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目的。”
“但如果林炡想让我死,那十年来我已经死了无数次,他能杀我的机会比张博明都多……”·“也许是没必要·”江停说,“我们从凶手一系列行动中可以看出,不到真正感觉威胁他不会动手杀人,何况那十年里所有人都知道画师活着回来的可能- xing -小于一成。
至于你活着回来之后,可能只是没找到机会,毕竟你的身份太敏感了,轻易不好下手·”·吴雩的脸色犹豫、茫然而迟疑,久久没有说话··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身上实在是太罕见了,以至于看起来都有些违和,许久他终于吐了口气:·“……我不知道,也许张博明真是过不了良心那一关才自杀的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人是会变的,昨天不杀你的理由未必今天还能适用,不管怎么说我建议你对林警官这个人保持距离·”江停拿出车钥匙,叹了口气说:“我先送你回家,明天早上……”·突然手机响起,打断了江停,竟然是严峫。
“喂”·喧闹的大街上,稍微离远一步就连大声说话都听不清,更何况是手机里传出的模糊话音——但那瞬间吴雩蓦然扭头望向江停耳边的手机,眉眼微微压紧了。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去·”·江停挂了电话,神情严峻不同寻常,低声说:“鲨鱼已经同意于两周后跟步重华见面,当场验货交易十六箱高纯度蓝金。”
吴雩面色剧变,确认了他最不想听到的四个字——当场验货·要是冰毒海洛因,为了配合办案想调来多少都能有,但那是蓝金。
这种新型芬太尼化合物专案组手里别说十六箱,连十六包都不一定能凑出来,鲨鱼只要一开箱步重华当场就得血溅三尺·“严峫让我送你去津海市公安局。”
江停尾音紧绷:“他说有个人想见你·”···嗡嗡嗡——·津海市公安局网侦办公室,林炡接起手机:“喂”·大街公用电话亭边,张志兴茫然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忙忙碌碌的十字路口上,双手攥着话筒:“林炡,是我。”·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张教授”听筒中传来林炡不乏诧异的声音。·“对,是我。
我……我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您说”·张志兴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汽车鸣笛和人声喧闹一时变得异常清晰,好几秒后老人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我听说,当时云滇调查我儿子跳楼那件事时,你出来指控解行涉嫌在言语上胁迫张博明自杀谢罪,是这样吗”·林炡猝然一顿。·“张博明究竟有哪里对不起解行的地方,你知道吗为什么说解行有激情杀害的嫌疑,你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张志兴不由急切起来:“当初整个调查结束后,我向你私下打听,你明明告诉我张博明跟解行见面后情绪平稳没有异常。
如果你早就看出来解行有谋害我儿子的嫌疑,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您见到解行了”电话那头林炡突然问。·张志兴一时语塞··林炡抬头扫了眼周围,透过落地玻璃挡板,外间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更远处天色已经早早地暗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林科长脸上失去了那面具似的温和笑意,浮现出难以描述的- yin -沉。
电话那头张志兴嗫嚅道:“我只是……”·“我知道了·”林炡沉声打断他,在那短短数秒间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语调平缓而不容置疑:“既然您已经跟解行聊过了,今晚咱们约个地方见面吧。
九点在津海市宝来酒店门口,我去接您·”·张志兴的嘴犹豫开合了好几次:“……好·”·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林炡沉沉向后靠进椅背,眼底闪烁着心事重重的- yin -霾·少顷他侧颊上牙关紧了紧,拿起手机打开短信联系人吴雩,一字字输入:【今天下班后,我找你有事,约个地方见面】——然后正要点击发送,大拇指却停在了半空。
真要这样吗·张博明死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其实不想让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林炡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屏幕上未发出短信删除了,起身走到窗台前,略打开一条窗缝,点了根烟。·下午四点多天就已经很- yin -了,北风呼呼汇聚- yin -云,巨大的灰穹压在所有人头顶。
林炡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彼此冲突碰撞,玻璃窗映出他半侧- yin -晴不定的面孔;突然就在这时,他视线余光望见一辆车开进远处市局大门口,蓦地定住了··那是一辆银色大G,穿过停车场后停在了远处另一栋办公楼正门前,紧接着副驾驶下来一个人——是吴雩。
宋平的秘书老欧亲自迎出来,两人见面并未多交谈,匆匆消失在了大楼门厅里··林炡的瞳孔略微扩大,心中蓦然涌上惊疑。·他来这里做什么···“突然把我叫来市局,到底是什么事”·电梯徐徐上升,叮一声打开,外面赫然是直接通往局长办公室的顶层,欧秘书打了个手势示意吴雩先请:“按宋局的意思,是招了各支队一二把手过来,做一个关于年底入室盗窃抢劫案多发预警的工作布置会议。”
·吴雩直接问:“那实际上呢”·欧秘书不答,径直来到宋局办公室门前,才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吴支队你看了就知道。”
说着他叩叩敲了两下,亲手把门推开,吴雩视线一顿——·宽敞的办公室套间里,宋平大腿跷二腿坐在实木办公桌后,正漫不经心地转地球仪·靠墙的会客沙发上坐着一道熟悉的侧影,穿着黑色皮夹克、牛仔裤和高帮防水靴,兜帽遮住了大半边侧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下颔,闻声向吴雩回过头。
他身上裹着风尘仆仆的寒气,那张总是冷峻、肃穆但十分俊美的脸上,眉宇高耸如剑,双眼线条锋利,但他看着吴雩的时候,浮现在眼底的笑意却像是突然放亮了一片璀璨星空。
是步重华··“……”·吴雩愕然上前半步,又站住了,嘶哑地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欧秘书笑着向宋平点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这小子为了见你一面,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间就啃了几块面包,连水都不敢多喝半口·”宋平从地球仪后探出头揶揄地哼了声,“本来他今天下午回来拿到了东西就该走的,硬是编出了八九个理由来说服专案组,好不容易才得到翁书记亲自允许,破例让他留到明天早上再出发回‘藏毒工厂’。”
吴雩直直站在原地,视线无法从步重华含笑的面孔上移开,但声音却压抑而冷静:“让他回津海做什么安全吗来回走的是哪条路”·步重华说:“别担心,我告诉鲨鱼要回津海提一批货,目前为止是安全的。”
“你……”·步重华站起身张开手·他削瘦了些许,身材看起来更加精壮结实,周身气场与当刑警时隐隐不同,但坚实的怀抱却没有丝毫改变:“吴雩。”
那熟悉的两个字仿佛某种苦涩而回甘的味道,从吴雩舌根上缓缓弥漫开··“我一个人开车,走了一千三百六十五公里·”步重华顿了顿,含笑的眼底里闪着光:“现在想起来,那条路真快啊。”
吴雩终于一步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住他,把脸埋在那滚热的颈窝中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抬头短暂地接了个吻··“快什么”他沙哑道,“等你等得都不耐烦了。”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啧啧啧·”宋平在办公桌后摇着头撇嘴:“我为了给你俩打掩护,硬是把好几个支队长副支队长找来白跑了一趟,我可真是……”·吴雩回头:“你还在这里干嘛”·宋平:“………………”·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显见已经是他们解家的人了。
宋平硬生生咽下了无数句问候,终于悻悻站起身敲了敲手表:“你俩自己注意时间啊·严峫已经从市委出发了,最多十分钟后就到,毒理化工研究所的人差不多也那时候过来,别让人家等你。”
步重华说:“我知道的·”·宋平两手揣在怀里,一脑门官司突突跳地走了,准备去那个所谓“年底入室盗窃抢劫案多发预警的工作布置会议”上装腔作势说两句话,省得一屋子支队长们大眼瞪小眼地坐在那发呆。
门砰地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沙发边,吴雩终于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鲨鱼没派人跟踪你”·步重华紧握着吴雩的手,微微一哂:“他让人请我去嫖已经好几次了,估计是想试探我,顺势在我身边安排几双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
不过这次不管他盯得再紧,我都得回来亲自面见专案组,有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们必须直接交到我手里·”·“什么东西”·吴雩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专案组真凑足了十六箱高纯度的蓝金,但随即理智让他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
果然步重华迟疑片刻,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严峫费尽心思弄到手的,如果专案组允许的话,或许能成为我最大的保命符,但目前还处于高度绝密状态。”
“……”吴雩皱眉沉吟数秒,问:“这个东西我耳闻过吗”·“也许你听过,跟闻劭生前有关·”·跟黑桃K有关·画师在缅甸毒帮的活跃范围跟黑桃K是错开的,任务范围决定了他主要追踪中缅两地的运毒路线,没有余力、也没有必要再去关注金三角面向北美、墨西哥甚至国际的毒品销路——但那恰恰是黑桃K生前主要经营的市场。
这个美国学成回来的新型毒枭很注意把蓝金的流通范围隔绝在中国边境线外,恰好避开了画师的注意,所以吴雩对闻劭只有耳闻,没有了解,更不可能打过任何交道··“没关系,待会专案组开机密会议,就是研究严峫这个方案能不能通过,一旦获得允许我就立刻告诉你。”
步重华额头抵着吴雩的额头,低声说:“时间快到了,你先回家等我·”·你先回家等我,这句非常普通的话他们之间说过无数次,通常还会伴随着“晚上你想吃什么”、“买点水果带回家吧”、“洗手液好像用完了”之类的闲聊。
谁也没有想到那琐碎平常的话如今竟然这么珍贵,在眼前危机四伏的境况下,就像风雨中维系彼此的最后一丝牵绊··吴雩站起身,凝视着步重华的眼睛,许久俯身在他太阳- xue -上印下一吻,低哑道:“我在家等你回来。”
然后他抽出手,转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步重华条件反- she -向前探了下身,理智强迫他把自己按回了原地·这时吴雩伸手按住门把,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扭头笑问:“说起来……”·“”·“鲨鱼让手下请你去嫖”·“……我没去”·“那你是拿什么当借口的,不举”·那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步重华的脸难以察觉地一红,但态度依然强自镇定:“没有,不是那么回事,今晚回去再告诉你”·吴雩挑眉一笑,眼底满是戏谑,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市局楼下停车场··嗡·手机屏幕一亮,闪现出严峫的消息回复,伴随着一个愤怒表情:【今晚不准送吴雩回家,等我】·江停哑然失笑,收起了手机。
深冬五点,华灯初上,空气中一股风雪欲来的寒意·江停下车活动了下筋骨,准备趁严峫在楼上开会没法监督他的这段时间内再抽根烟,打了两次火都没着,便转去车身另一侧的背风面,突然视线无意中看见了什么。
不远处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滇牌的黑色奥迪··在津海市局挂云滇牌照,很显然只属于一个人——林炡。·江停神色微变,脑海中千丝万缕的线索陡然串连,闪现出不久前病床上吴雩虚弱的叙述:·“我跟步重华在工业区撞车那天晚上,路面下着暴雨,可视度非常低,后面好像跟着辆黑色的轿车,但看不清牌照……”·黑色的轿车。
会那么明显么·江停眯起眼睛,扫了眼周围没人,漫不经心地踱到那辆奥迪车前转了半圈··林炡在津海没有手下随时候命,自己显然也不是个空闲时间很多的人,因此车并不经常送洗。江停十多年刑侦专家的视线一打量,只见车顶、轮毂、前后牌照上都溅满了泥点,车胎纹路间也塞着厚厚的泥土灰尘。·“……”江停站在奥迪车后,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看,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宋局不好意思打扰,想麻烦您一件事·”·宋平正匆忙出会议室,脚步蓦然一顿:“什么”·手机那边传来江停一贯没有什么情绪的稳当的声音:“您有可靠的勘察人员能下楼来一趟停车场么”·第123章 ·啪·暖黄灯光大亮, 辉映了整座宽阔的客厅和二楼。
吴雩定定站在门口, 良久才低头换上拖鞋, 走进了这熟悉的家··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这是整整四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回到这座津海市顶级小区的复式公寓。
落地窗外风雨如晦,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空气长久静止不动的味道, 厨房台面上还散着一个装满了零食的超市购物袋,点心包装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书房门敞开着,半凌乱的桌面上还散着刻刀、布垫和小聚光灯, 所有物品都维持着主人匆忙离开时, 留下的最后一刻情景。
吴雩拿起刻刀,神情微微恍惚··……“帮我也刻一个吧·”“笔画太多了吧”“刻什么都行, 只要是你的名字都行。”
“你是怕以后分手了我留着戒指解释不清对吧”“你这么优秀的对象……”“你已经答应了这辈子跟我过,如果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根本拦不住”·……·吴雩视线投向书桌后那张空荡荡的转椅,他仿佛再次看见自己坐在那里, 与紧逼不舍的步重华僵持着,刻刀停顿在半空中,不论如何也无法在戒指内圈刻上“吴”字的第一笔, 紧接着电话就响了。
是许局打来的··就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彭宛被绑架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当头砸下,将他们两人之间辛苦维持的、如履薄冰的和平轰然引爆,从此一切支离破碎。
白雾在书房安静的空气中一拂而散,那是无声的叹息··吴雩放下刻刀,转身走出书房, 去外间开了中央暖气·已经快六点了,步重华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现在还在市局开会,他一定焦急盼望着能在明早离开前回家一趟,哪怕只是待几个小时也好。
但家里其实也没什么吃的,冰箱里的蔬菜早就坏了·吴雩随手清理了下,打电话叫了个外卖,然后去卧室脱下外套,正要解开笔挺的制式衬衣纽扣,突然瞥见主卧衣帽间里的柜门开着,不由微微一怔。
随即他想起来,是自己没有关··杨成栋带着五桥分局一帮刑警上门抓人那天,他匆匆给步重华收拾了几件衣服,往背包里一塞便疾步冲出门,身后什么都没顾上。
吴雩走过去,随手便要关上门,但那瞬间仿佛命运从岔路倒退回原点,沿着注定的路线继续向前推行——他的视线就像四个月前一样,再次落到了满排大衣下那个保险箱上,莫名地顿了顿。
那个下午的场景突然在脑海深处重演,他听见步重华在大门外哐哐敲门,进屋时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好闻的雨林气息扑面而来;然后他们接了个吻,步重华塞给他一个装满零食的超市购物袋,头也不回径直进了卧室衣帽间,心情似乎非常愉快……·那身影拐进主卧那一瞬间,吴雩无意中一抬头,看见步重华胳膊里夹着一只小提包。
那是个黑色的,有拉链,鼓鼓囊囊像塞满了东西的手提包··然而当时他并没有注意,拆了个棒棒糖叼在嘴里,回到书桌前继续在戒指上刻字,当他听见步重华换好衣服离开衣橱,走进书房时那个包已经没了。
——包里是什么·吴雩心脏狂跳起来,蹲下身望着昏暗中安静的金属箱,许久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密码按键··步重华所有跟工作有关的设备密码都很讲究,但个人密码却简单而统一,大概因为工作狂本来就没什么私人空间,再说一个常年独居的人根本也没什么好防备的。
吴雩连步重华的私人手机解锁码和支付密码都知道,当然也能打开这个保险箱,他拇指在半空中悬停片刻,安静的大房间里终于响起了按键轻响,紧接着咔哒一下,金属箱果然开了。
那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吴雩瞳孔微微放大,取出那手提包打开,双手无来由地冰凉不稳··下一刻,满包文件照片从他膝上滑落,哗然撒了一地·仿佛巨剑铿锵嗡鸣,丧钟于虚空中敲响,震得人五脏六腑俱焚。
吴雩的全部视线都凝固在脚边那张彩色扫描件上,耳膜深处轰然发震,瞳孔放大到极致,神智灵魂一片空白——·粉衣白裙的年轻女人蹲在小树林前,她怀里的小男孩自下而上盯着镜头,满目懵懂,神态紧绷。
那稚嫩的目光穿越聚散离乱的岁月与战火纷飞的时空,与二十多年后的吴雩互相对视,彼此瞳孔深处都映出了对方相似的面孔,以及一模一样天生向下的唇角··——拾月贰伍日,母亲·解行·“……”吴雩半跪在地,久久盯着那两行字,所有血腥答案都在字里行间呼之欲出。
彭宛死不瞑目的双眼、暴雨夜翻滚燃烧的车辆、从顶楼纵身跃下的张博明、乃至于十年前一遍遍发出却无人应答的求救信号……真相终于在此刻拧成一线,铺天盖地呼啸而至。
·吴雩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拨通了严峫的号码:“……喂”·同一时刻,津海市公安局小会议室,长桌边各位神情凝重的与会人员纷纷收拾起东西起身,严峫拿着手机动作一顿:“什么”随即偏头望向步重华。
“行……行吧,你等着·”严峫迟疑两秒,在众目睽睽下把手机递给步重华:“吴雩要立刻跟你通话·”·步重华正跟宋平、翁书记等人谈话,猝不及防拿到手机,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向几位市委大领导投去征询的目光,宋平疑惑地冲他颔首示意先接。
“喂,吴雩”·“……你找人调查我”·步重华全身一僵,靠得近的几个领导也愣了··但步重华反应极快,立刻隐约猜到他发现了什么,沉声说:“你听我解释,这件事——”·吴雩的声音嘶哑粗砺,带着滚烫血气:“你找人调查我”·宋局、翁书记等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疑惑而又不知所措。
步重华冷静了下,说:“是,吴雩,你先听我说·待会我回去后咱们再……”·吴雩充耳不闻,发着抖打断了他:“把手机开扩音·”·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与此同时,小区楼下。
一辆黑色奥迪车戛然停住,后视镜中映出林炡- yin -沉的双眼·他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下动作,转手从杂物匣里摸出一把枪放进上衣内袋,然后嘭地甩上了车门。
——他车后牌下摆正常溅上的灰尘和泥点,不知什么时候被擦掉了小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显得异常干净··但这其实非常不明显,换作别人根本不会去注意自己的后车牌。
林炡收回冰冷的视线,大步走向了公寓楼前门。·手机对面开成扬声器后杂音立刻多起来,隐约还夹杂着宋局很轻的:“你劝劝他回去再说,现在不是时候,会议还没结束……”·吴雩一手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急速翻动脚下满地文件,刚要开口出声,手机却突然接连几震,他下意识一看,是江停发来的一张图片。
——泥土样本检验对比鉴定书,津海市公安局技术总队出具··什么意思·吴雩还来不及细看,手机接连震动,江停的消息接踵而至:·【林炡车胎内部分泥土样本富含硅粉颗粒及二氧化硅,与你们在工业区撞车出事的路段泥土样本对比,呈现出一定相同特征�俊ぁ疚蚁衷诰腿ト盟尉终医还芫值魇路⒌蓖砑嗫芈枷瘛俊ぁ疚怫В忝潜话蠹苣翘焱砩峡吹降暮谏纬担赡芫褪橇譃凇俊�“喂,吴雩”手机对面响起步重华的声音,“你还好吧怎么不说话”·真的是林炡?·他想干什么·他知道了多少·手机屏幕荧光在昏暗中幽幽映着吴雩的面孔,他太阳- xue -突突地跳,脑子里无数计算急速闪现,面色苍白却异常冷静,突然外间响起了门铃声·——这栋小区住宅楼安保措施非常到位,必须先站在楼下按铃,楼上予以放行,否则电梯是到不了相应楼层的。
刹那间吴雩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简洁明了说了句稍等,便放下手机,起身去外间大门猫眼一看,果然是林炡!·叮咚叮咚·林炡负手而立,他周身始终有种外交官一般风度沉稳、滴水不漏的气场�
恢遣皇锹サ览锕庀叩脑颍饽婀獾慕嵌认缘昧枥鞫瓦捅迫耍蛔忠欢俣悦ㄑ圩隽思父鑫奚目谛停骸�“我、知、道、你、在、这·”·吴雩眉头与眼瞳压紧,霎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赌上全部身家把这扇门打开·还是拖延时间,图谋它计·“……想活下去就不要为任何人报仇,不要回头……”他听见隧道深处的连环爆炸和自己的绝望痛哭,他听见怀里那个人在濒死喘息:“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别回头”·“我答应不论发生什么,都一定替你破这个案子。”
绑匪被枪杀的雨夜河滩边,吴雩把暴戾的步重华死死抵在警车门上,在他耳畔嘶哑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一定替你报仇·”·纵身跃下医院顶楼的张博明,密室血泊中兀自瞪眼的彭宛,边境黑夜被枪杀的年轻夫妇,熊熊大火中夺命奔跑的两名孩童……画面一幕幕交替在虚空中,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声充斥了耳际:你不是答应替我们报仇吗·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揪出真凶·吴雩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以至于胸腔刺痛,然后咬牙抓住把手,用力打开了门——·呼·林炡夺门而入,皮鞋踩在地砖上,疾步把吴雩逼退至玄关墙角,咔擦一声子弹上膛,随即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胸前:·“你让人提取了我车身和轮胎里的泥土样本”·吴雩掌心握着枪管,声线如坚冰般纹丝不动:“出事那天晚上为什么跟踪我和步重华的车”·两人彼此对视,林炡嘴角一勾,那是个略带嘲弄的冰冷弧度,然后向前倾身,在吴雩耳边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俩,不用演戏了。”
“张博明为什么会死,我们都心知肚明·”·第124章 ·哔哔——·晚上九点, 津海市宝来大酒店门口··张志兴站在冬夜都市流光溢彩的大街边, 再一次看了看手表, 左右张望却看不到林炡的车影,不由有点疑惑。·林炡这个人一向非常守时,除非发生大事否则轻易不迟到, 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刚想发个消息去问问,手机叮咚一响,林炡的消息却先来了, 是一串手机号码。
张志兴正不解, 这时林炡的电话也紧跟来到,连忙接起来:“喂我已经在约好的地点——”·“出事了·”·“什么”·“张博明不是自杀, 是被解行推下楼的。”
张志兴瞬间剧震:“被……被谁”·“解行·”·复式公寓宽敞整洁的客厅如今一片狼藉,茶几翻倒, 摆设砸碎,连沉重的沙发都被推离原位, 满地都是花瓶打碎后的玻璃渣。
玄关外大门敞开着,楼道里的安全防火门也大开,但那仓惶狂奔出去的身影已经逃之夭夭, 连影子都不见了··林炡喘着粗气, 落地玻璃窗映出他凌乱的衣着和头发,脸上还残留着两道血痕:“对不起我一直拖到现在才敢跟他当面对质,因为之前缺少关键证据,万一被‘画师’逃脱指控并倒打一耙,调查组绝对更相信他而不是我。
刚才我过来找他, 他终于承认了张博明坠楼那天下午发生的事,然后我们爆发了激烈冲突,被他跑了·”·张志兴脑子里一团乱:“你说什么他承认了什么关键疑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发给您的手机号是解行的,麻烦您立刻帮我做个三角定位。”
林炡用袖口抹掉鼻角渗出的血丝,沉声说:“他已经被我捅了一刀,应该跑不远,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一旦定位成功您立刻通知我,其他详情见了面再说。”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张志兴茫然道:“好、好,那你……”·“保持联络·”林炡打断了他,紧接着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张志兴没反应过来,站在马路边,重磅消息爆炸的余韵令他动弹不得,难以置信的神情久久无法掩饰。
林炡为什么这么说?张博明是被解行推下楼的?解行杀的张博明?!·他犹豫良久,手指微微不稳,终于颤栗着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与此同时,楼下小区后门外。
远处灯火辉煌的马路上隐约传来沸腾人声,寒风呼啸着穿过树丛,路灯投下昏暗的光·吴雩再次回头望向小区,公寓高楼灯火点点,每一扇窗户里都传出热腾腾的谈笑与饭菜香。
他闭了闭眼睛,转身隐蔽在墙角僻静处,顶着刺骨寒风,无声无息地迅速消失在了黑夜里··林炡摁断通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凑到玄关处的装饰镜前打量了下自己,按了按侧脸上的血痕,咬着牙嘶了声。·步重华这套公寓大概从来就没这么乱过,吧台边的真皮高脚椅翻倒在地,连室内绿植都被打烂了,撒了满地都是泥土·林炡跨过地上四分五裂的装饰灯,就着厨房冰凉的水笼头冲了把脸,用力抹掉满脸水珠,靠在大理石台面边,吐出一口炙热的气。·主卧门大开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望见双人大床的一角,林炡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不管是不是色令智昏,这胆都真够大的··他精疲力尽地点了根烟慢慢抽完,在脑子里不断斟酌接下来见到张志兴该怎么说·约莫过了快半小时,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果然手机嗡地一下,软件接到了张志兴发来的定位。
津海市遂宁路德意建设小区··那片因为曾发生过彩钢房火灾,而至今未完工的烂尾楼··【我这就过去,咱们在那见】——林炡迅速回了条消息给张志兴,想想不放心,又加了条【不要单独行动】。·然后他把手机一收,枪插进后腰,裹着风声快步冲出了玄关大门··寒风呼啸刮在脸上,路边商铺早早就收摊了·林炡一车停在建筑工地围墙外,只见张志兴也刚赶到,打着手电急匆匆上前,一照面就迫不及待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是被解行推下楼的为什么”·林炡用肩膀顶开生锈的铁门,毫不在意粗糙墙面擦刮了他剪裁考究的大衣,就这么硬挤进工地崎岖不平的地面,把张志兴也扶了进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有更精确的实时定位吗”·“应该在东南角。
——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烂尾楼工地可见度极低,林炡示意张志兴不要开手电,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我对调查组撒了谎,其实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张博明两次。”
张志兴一愣··“第一次我去找他时,是下午三点半不到,张博明情绪非常差,说解行刚刚才摔门而走·我问为什么,他却不肯说,经过我再三追问他才稍微吐露出只字片语,说十年前亚瑟·霍奇森被捕时画师曾经遭遇过差点暴露的危机,但救援却没有及时来到,他凭侥幸才得以逃出生天,因此对张博明非常怨恨。”
林炡扶着步伐蹒跚的张志兴跨过水潭,工地东南角有一座黑洞洞的烂尾楼,钢筋脚手架在月光下反- she -出青白的光··“我当时非常惊讶,因为一线卧底情况瞬息百变,后方指令来不及下达的情况是有的,画师应该完全明白这一点。
何况他只是遭遇暴露的危机,但并没有真的暴露,现在突然回头强烈谴责十年前指挥官的无心之失,这种充满了攻击- xing -的姿态让我非常想不通·因此我告辞离开张博明的病房后,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就自己偷偷上楼去进了解行的病房。”
“你进了解行的病房”张志兴愕然道··“是,我知道画师的病房是极度机密区,只能他自己出来,其他任何人没有手令不得入内。
但我当时确实非常不安,而且那天下午不知道怎么的,他病房就是没有锁,我进去时他在冲澡·”·林炡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张志兴脱口而出:“然后呢”·“然后我就坐在病床边等,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林炡略一回忆,说:“也可能是四十多分钟他才出来。
他看见我在屋里也没有太惊讶,但态度非常抵触,说了没两句就叫我走,没想到正纠缠的时候,张博明竟然也上楼了·”·“张博明”·“他没敢进病房。
张博明那种循规蹈矩的人跟我不一样·”林炡苦笑了声:“但他在病房外塞了一张纸进来,我们也是看到门边地上的纸才知道他来过的,纸上还写着几句特别奇怪的话。”
张志兴整个人都惊呆了,眼睛直勾勾地:“什、什么话”·“——‘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六点我在顶楼天台等你,我愿意和你好好商量这件事,张博明’。”
“六点我在天台等你,我愿意和你好好商量这件事”··六点正是张博明跳楼身亡的时间·张志兴脸上血色尽失,一层层法令纹下的嘴巴张合数次,终于挤出嘶哑的几个字:“……然后呢”·“当时是下午五点。”
林炡在烂尾楼边的脚手架下站住脚步,脸色在- yin -影中晦暗不清:“我看到这张字条后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就强行拉着解行一起下楼,去了张博明的病房。
我质问他俩到底在搞什么,但他们都不愿意向我透露太多内容,解行口口声声指责张博明欠了他一条命·最后张博明告诉我他想单独跟解行谈谈,我只能无可奈何离开了医院。”
·张志兴直勾勾盯着他:“当时是什么时候”·林炡说:“已经过了五点半·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准备上天台,后来我再听到张博明的消息,就是他从天台上‘跳下去’了。”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乌云沉沉压住了月光,远处马路上闪烁的霓虹灯穿过烂尾楼,在地上投下一道道诡异的光斑,映得张志兴脸色几乎要痉挛起来,嘴唇一个劲发抖。
“我当初不敢跟调查组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没有证据·解行矢口不提那天下午五点我们都去过张博明的病房,如果我先承认,他完全可以反咬说我才是跟张博明上天台的人,而他在六点前就已经离开了——按照当时调查组的倾向- xing -,只要画师开口,我绝对要脱层皮。”
林炡自嘲地笑了笑:“画师等身高的功劳簿,所以只是丢掉了一个二等英模的名头,人身自由并没有受到拘禁·但如果调查组怀疑我的话,我将丢掉的何止是功勋而已恐怕我现在还蹲在云滇省公安厅的监察室里”·“……”张志兴整个上半身都因为急促喘息而不断起伏,半晌他好似终于冷静下来微许,好容易从牙缝里问:“那……那你现在呢”·“我不会再放过他了。”
林炡一瞟头顶这座怪物般黑森森的烂尾楼,冷冷道:“他应该就在里面,受了那么重的伤绝对跑不远·我先进去搜,您在外面等我,千万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哎”张志兴一把拉住他,狐疑道:“你、你为什么不先报警”·林炡嘴角讥诮地一勾:“报警我一个云滇省公安厅的人,在津海的地头上报警抓津海刑侦支队长”·“”张志兴下意识放开手。
“您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声张”林炡扭头叮嘱一句,闪身融进昏暗中,匆匆钻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烂尾楼。·风越发大了,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凄冷僻静的工地,仿佛无数怨灵发出哀鸣·张志兴死死瞪着大楼低矮狭窄的入口,全身血液迅速冲撞着脑顶,思维一阵清晰又一阵恍惚,许久终于用全身力气一咬牙关,摸出手机发了个定位出去,少顷新消息来到,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一不做二不休··张志兴听见自己凌乱急促的呼吸,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钻进了脚手架后的水泥大门··大楼三层以下好歹还贴了几块地砖,三层以上就全是水泥毛坯了,连窗玻璃都没有。
冻结凝固的砂石堆、凌乱的建筑废料、乱七八糟的竹竿绳索堆在地上,一栋栋水泥柱向宽广的黑暗深处延伸,犹如成排矗立在鬼蜮中的怪人··张志兴贴着墙根,尽量放轻脚步,周遭只能听见自己怦的心跳,每一分每一秒血液都在疯狂挤压着耳膜,就在这时——·哐当·他触电般一抬头,全身霎时绷紧·靠墙铁架中隐约透出楼上的手电光束,然后传来脚步声,是林炡。·“……呼……呼……”·张志兴略微放松,脚一软差点跪倒,这才发现刚才手脚都麻木了,此时才一点点恢复只觉。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他定了定神,正准备扶着墙继续往前走,突然整个后背毛发炸起,刚张口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嘴,随即强行拖倒在地·“呜呜呜——”·张志兴一个老人的体力完全无法跟偷袭者相提并论,天旋地转间被活生生塞进一处黑暗的夹角,紧接着手就被人反拧住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喘息道:“别出声,是我”·解行张志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别被林炡发现,听我说。”吴雩每个字吐息都非常轻,但因为强忍剧痛而略微不稳:“我受伤了,待会万一发生什么您必须赶快跑,跑出工地立刻呼救。”
张志兴下意识想回头看他,但刚一动作就被吴雩咬牙发力挡住了,只能发出极低的呜呜两声,同时感觉到手臂贴着吴雩腹部的地方黏腻潮- shi -,散发出浓厚的腥锈味。
那竟然是血··“我知道林炡可能跟您说了些什么,但不管他说什么,都千万不要相信。”吴雩喘息着呛咳了好几下,嘶哑道:“因为他今天是来杀人灭口的,他才是杀死张博明的凶手。”
”·张志兴整个人都惊呆了,久久回不过神,连吴雩放开了手都没发现,半晌才发着抖回过头,只见吴雩半边侧脸隐没在黑暗里,另外半边映着水泥窗台外的灯光,惨白发青不像活人。
“……你……你没事吧”·吴雩虚弱地摇头不语··“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跟张博明上天台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不是,是林炡。”·张志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维持着这个瘫坐在地扭头的姿势半天动不了,只见吴雩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水泥柱和石灰墙的夹角里,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咽喉,嘴角渗出的血迹蜿蜒到下颔,有种困兽走投无路的颓然和凌厉。
“接下来的话我只能说一遍,如果您有机会逃出去,请务必转告云滇的冯厅·”·“张博明死亡那天下午大概四点多,林炡独自潜入我病房,将近五点时离开,我从浴室出来只看到了他下楼的背影。我偷偷跟在他后面,亲眼看见他敲开张博明的病房门,然后我躲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吱呀·云滇省医院空旷的走廊上,病房门从内打开,张博明嘶哑变调的声音响起:“你……”随即戛然而止。
林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半张纸,张博明目光落在上面,片刻后低声吐出四个字:“进来说话·”·林炡一点头,走进屋,房门咔哒一关,没人注意到这场景全数落到了拐角处吴雩的眼底。·吴雩迟疑数秒,向左右一瞟,然后无声无息走到门边,只听里面正传出林炡的声音:“这纸条是什么意思你想找解行上楼单独聊什么”·“……对。”
门板里张博明的嗓音沙哑而缓慢,静默片刻才又道:“我有些事……必须找他说清楚·”·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对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有,林炡,我只是……”·“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解行为什么要恨你,你说自己虚伪无能又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再不说我只能上楼去找解行亲自来对质了”·张博明冲口而出:“别”·一阵难言的沉寂,门外吴雩神情微变,终于张博明艰涩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要去打扰画师,我希望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去打扰画师余生的安宁和自由……因为犯下错误的人是我。”
“十年前,围剿缅甸塞耶毒帮和亚瑟·霍奇森的那一次,我为了尽快完成抓捕任务,为了尽快立功受赏,而无视了……画师的……求救信号。”
林炡因为过度震惊而失语,良久才愕然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当年根本就没收到什么求救信号”·“因为我把它删除了,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人有机会看见。”
“你——”·“你还记得十年前围剿任务圆满完成后,我曾经下令召回画师吗”·林炡难以置信道:“我记得,但画师拒绝了啊,他自己要求延长卧底时限,继续深入金三角调查马里亚纳海沟……”·“对,从那时起他就仇恨我,甚至仇恨整个系统组织。”
张博明苦笑一声:“现在他终于回来了,这件事我也瞒不住了,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在他出来指控之前我自己先认罪,至少能避免最难看最不堪的情况发生,为彼此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不是,等等,你疯了吗我们马上就要开庆功会了这时候闹出这种事对大家有什么好处”·“等画师自己出来揭发更没有好处”·“张博明”林炡压低声音怒道:“我提醒你注意一点,已经十年了解行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发出过求救信号,只要没有证据指控就不能成立,他根本没办法揭发你”·“……”·门里传出张博明粗重的喘气,除此之外久久没有出声,林炡终于放缓了声调:“你听我说,我们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没理由因为十年前那一个错误就……”·“可是这功劳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
张博明打断了他:“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争论过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不可调节- xing -吗如果程序本身就存在错误,结果也必然会受到影响,这是避不开的”·砰一声桌面敲击重响,林炡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先抛开所谓的程序正义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庆功会,所有付出了心血代价的人都需要得到一个功勋,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到所有人的利益”·张博明低吼:“我检举的是我自己画师活着回来了,十年前的事不会影响到你们”·“别天真了你一旦召来调查组,调查的就是十年前我们内部管理保密- xing -的失误任何一丝纰漏都会影响到我们所有人”·令人心惊胆战的安静持续着,门内毫无动静,门外的吴雩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林炡的脚步走向病房门口,然后突然一停,咬牙切齿地转向张博明:“在庆功会之前我绝不能允许你乱来,明白了吗我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止你的”·吴雩来不及听到张博明的回答,他疾步退向走廊拐弯,刚藏身进视线死角,就只见门呼地开了,林炡怒气冲冲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上。·“——那是下午五点半多,之后我就回了病房。
直到晚上近六点半时,林炡突然强行闯进来,说刚刚有人在楼下僻静处发现了张博明坠楼身亡的尸体。后来法医经过尸检确定,死亡时间是六点到六点一刻左右。”·吴雩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几次因为伤痛被呛咳打断,可能是伤到了肺。
张志兴的神情在黑暗中不住变化,各种不同的念头在脑海中绞成一团乱麻,“……所以林炡是为了阻止我儿子自我揭发,才……”·“林炡有充足的动机、时间和条件,也具备清理现场的反侦察能力。事后他对调查组强烈指控我,应该是一种自我掩护的措施。”·张志兴几次张口又合上,就这样挣扎了许久,才咬牙问:“那你当初面对调查组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是啊,如果事实真像吴雩所说,而林炡完全是撒谎的话,那么吴雩根本没有隐瞒林炡五点去过张博明病房这一点的动机,调查组原本就是倾向于相信画师的!·大楼平层落地窗没有装玻璃,光秃秃的水泥窗台与地面几乎平齐,远处街道上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车灯映照进来,映出吴雩半段侧脸线条,那坚冷、苍白而深邃的面孔上浮起一丝笑意,尽管看上去难以形容:·“可能是因为在张博明坠楼这件事上,我们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的原因吧。”
心怀鬼胎·张志兴犹疑地一顿,这时只听两人藏身的水泥柱后“喀拉”一声子弹上膛,紧接着林炡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准动。”
吴雩张志兴两人神色同时一变·林炡枪口指着水泥柱夹角:“你们俩,出来·”·第125章 ·张志兴和吴雩对视一眼, 慢慢起身, 吴雩趔趄了下, 扶墙喘息着走出水泥柱。
林炡站在黑暗与- yin -影的交界处,枪口反- she -出一丝冰冷坚硬的光,直直指着吴雩, 话却是对张志兴说的:“这个人就算受伤了也不能掉以轻心,教授您过来,离他远一点。”
张志兴不知所措, 下意识看向吴雩, 却见吴雩没有丝毫表情的脸颊紧绷着··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周遭只能听见张志兴止不住地一声声喘息,少顷他终于动了, 却没有直接走向林炡那边,而是退后数步呈三角状, 来回扫视他们两人:“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炡对张志兴的追问置若罔闻,眯起眼睛看着吴雩, 缓缓地道:“六点。”
“六点张博明‘坠楼’,地点非常巧妙,在医院大楼背- yin -面一处灌木丛里, 根本没有任何行人经过·直到近六点二十, 一名下班取车的医生在地上发现血迹,进而才发现张博明早已毙命的尸体,发出尖叫引来了极大注意。
得到这一消息的我立刻闯进你病房,当时是六点二十六·”·“法医最终把张博明的死亡时间确定到十分钟以内,即六点到六点十分, 也就是说你有16到26分钟的时间清理现场、回到病房、伪装出什么都没法生过的样子——对一般人来说这点时间左支右绌,但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画师。”
林炡浮起冷笑:“像你这样的杀人老手,可能连六分钟都不需要·”·吴雩沙哑道:“我根本没有看到那张纸条,更不知道六点要上天台找张博明的事,有动机谋害他的人是你”·“你有办法证明你没看到那张纸条吗”·“你……”·“我有,”林炡淡淡道。·他一手持枪毫不放松,另一手探进大衣胸前内袋,在吴雩和张志兴两人错愕的目光中抽出了半张纸,哗啦一亮··“张博明塞进你病房门缝里的纸条我还留着,做个笔迹鉴定就能辨明真伪·”他眼底浮现出嘲弄般的神情:“——没想到吧”·“”张志兴瞳孔急速放大颤栗,直勾勾盯着那半张纸。
吴雩却感觉荒谬地笑了声,尽管因为伤痛而格外短促:“这张纸要是真能被调查组采信,一年前你就该拿出来了·当时你之所以不敢拿,就是因为你心里最清楚我根本没看过这张纸,甚至不知道纸上的原字原句,只要拿出来我必然激烈反驳争辩,反而会徒增你的嫌疑,而你才是真正不敢跟调查组对质的那个人”·林炡一哂:“当年我确实扳不倒你,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步重华贩毒杀人越狱证据确凿,你跟步重华是什么关系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水落石出·如果我现在把这张纸作为证据呈上公安部,你觉得他们还信不信你丝毫不知情”·张志兴蓦然回头看向吴雩,一句“你跟步重华是什么关系”几乎要冲口而出。
吴雩摇着头,向后退了半步,脊背靠在水泥柱上·他甚至连保持站立都已经很困难了,但神情没有任何被揭发的狼狈惶恐,望着林炡的目光甚至有点怜悯:“你是不是以为你车轮里的泥土样本是我提取的”·“什么”林炡一愣。·“不是,是江停。”
张志兴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炡却醍醐灌顶,脸色剧变!·“对,你猜得没错·江停一直待在津海市公安局没走,也就是说技术总队对泥土样本的对比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指使绑匪驾车撞翻我和步重华、并把我们和彭宛一起绑架关进密室的人正是你。”
吴雩望着他摇了摇头,有点嘲讽的遗憾:“你还想继续在这里跟我争论调查组能不能采信这张纸条吗现在调查组估计已经开进你家了吧。”
这简直是一招绝杀,连张志兴都万万没想到,林炡脱口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没有任何——”·“没有动机不,你有。”
吴雩呛咳起来,边呛咳边笑,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十年前张博明贪功冒进,没理睬我的求救信号,导致我差点遭遇暴露的危险·可是我为什么会遭遇暴露的危险谁向塞耶他们透出消息说毒帮里混进了卧底的”·林炡说:“我怎么可能……”·“十年后我跟步重华在工业区废弃高速上被撞车绑架,绑匪留下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指纹DNA与十年前大兴县运毒案中一名逃犯吻合,那名逃犯曾经受雇于‘茶马古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认为那是巧合”·“你”·“那不是巧合,”吴雩再次毫不留情打断了林炡,说:“我也是到现在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十年前我发现大兴县运毒案牵扯到网络贩毒,顺藤摸瓜查到了‘茶马古道’,并把这个网站的存在汇报给了特情组,那也是茶马古道第一次出现在公安部的视野里。
你得知这件事后,立刻火速空降特情组,仅仅三个月后我就在抓捕亚瑟·霍奇森的行动中遭遇到了暴露的危机·”·“——所有一切都不是巧合,是被精心设计好的灭口,真正的凶手是你。”
吴雩紧盯着林炡青白交错的面孔:“在十多年前国内连互联网都不太发达的情况下办起一个暗网运毒网站,还具备强大的反网警侦察能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唯有你,林炡。”·“你是茶马古道真正的运营人。”
仿佛无形的炸弹在虚空中爆开,林炡脸色一瞬间难以形容,紧接着失态地怒斥:“胡说八道我跟踪你们是为了调查步重华彭宛那个案子的疑点,彭宛跟步家的血仇——”·他枪口因激动而下意识一歪,就在这时吴雩闪电般纵身上前,砰一声枪口走火,子弹打得墙灰飞溅·张志兴立刻抱头退到水泥柱后,下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石灰碎块应声爆起。
林炡被吴雩摁倒在地,扭打中还想扣动扳机,但吴雩咬牙死死抓着他的手猛掼,腕骨触地剧震,枪柄脱手而出,打着旋哐当撞上了墙角!·“艹”林炡只来得及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翻身要去抓枪,吴雩却抢先一步,人还在地上手肘便重击向林炡膝弯——那简直是个鬼魅般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林炡当场一软跪倒在地,向吴雩重踹数脚,挣扎混乱中就像两头困兽抵死搏斗在一起!·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张志兴错愕惊疑,躲在掩体后探头一望,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见吴雩飞起一脚把林炡踹退数步,扶着大楼落地窗框边的墙面踉跄起身,哇地猛然躬身呛咳——·他已经到强弩之末了。
就在这一刻,打红了眼的林炡冲上去,眼见就要把吴雩撞下楼!·张志兴指甲死死扣进墙面,瞪大的眼珠里映出下一幕:·电光石火间,吴雩用尽全身力量抓住迎面冲来的林炡,也许他想把对方狠狠推向侧面,但在无比混乱和惯- xing -的作用下,只听满地碎石稀里哗啦,林炡整个人滑下了窗台——·“”·仿佛电影突然被按下停止键,瞬间张志兴惊呆了,吴雩也惊呆了,所有画面戛然凝固。
一声闷响,人体摔到地面的重响从楼下传来,清晰得如同闷雷··“……”·周遭一片漫长的死寂,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半点声音,就好像所有空气都在瞬间被尽数抽成真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大街上的喧哗才终于一丝一丝从真空中渗透出来,仿佛涨潮般汹涌而入,变得格外清晰··张志兴简直不相信这一切那么轻易就结束了。
他一步步走出柱子,梦游般穿过满地碎石的大厅,站在楼层水泥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废弃工地上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能隐约望见地面横陈着一道扭曲的人形··那是林炡。·他死了··“呼……呼……”·身后传来吴雩粗重的喘息声,他踉跄退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张志兴触电般一回头,发现是林炡在搏斗中丢下来的那半张纸!·【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六点我在顶楼天台等你,我愿意和你好好商量这件事情·】·【张博明】·张志兴脸色微变,刚要伸手去拿,吴雩却把纸条一折收进胸前内袋,精疲力尽道:“待会拿给宋局他们做笔迹鉴定,应该能算是张博明坠楼一案的重要证据,虽然现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竟然要拿去做笔迹鉴定·张志兴紧盯着吴雩那张惨白失血的面孔,脑子里的念头飞快转动,勉强挤出声音:“依我看,要不还是把这张纸撕了吧。”
吴雩一怔:“什么”·“是这样的,你看·”张志兴在吴雩疑惑的视线中定了定神,口气变得从容下来:“现在活着的除了我们两个,已经没人知道这张纸的存在了,而林炡的所作所为自然有其他证据作支撑。这张纸对你来说很不利,我不想到时候横生枝节,所以为了保护你……”·吴雩松了口气,不以为意:“没有什么利不利的,人又不是我杀的。”
“你不怕他们怀疑跟张博明一起登上天台的人是你”张志兴皱眉问··谁知吴雩却摇了摇头:“林炡之所以要把张博明灭口,根本原因不是所谓的集体荣誉,而是他害怕调查组开进特情,暴露出他利用特情网络资源运营茶马古道的事实。这张纸条是案情的重大突破口,一旦确认张博明死亡有蹊跷,调查组就可以开进林炡家查他的电脑,只要发现他登陆茶马古道网站后台的证据,张博明坠楼、彭宛被害、我和步重华被绑架到密室这一系列案件都有了解答,真凶钉死了就是他。”·张志兴怔愣地站在那里。
“我想不通的只是为什么他要费那么大周章对彭宛下手,又是密室又是绑架,如果真想杀她完全可以制造意外,干净利落直接解决·”吴雩走到窗台边,一手扶着墙,探身向楼下望去:“不过我猜这个答案可能跟秦川有关系,现在林炡已经死了,只能等抓到秦川再慢慢审问了。”·“……解行。”
“嗯”·张志兴站在他身后问:“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吧·”吴雩低头捂住自己的伤口,沙哑地呛咳数声,然后摸索着掏出手机:“我的伤撑不住了,必须立刻打120,待会警察赶到时麻烦您——”·话音未落,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吴雩猝不及防向前一扑·这变故来得太猝不及防,吴雩本来面前就无遮无挡,原本扶着窗框的那只手又已经收回来捂在了伤口上,这一推让他直接摔出落地窗台外,脚下一空——·哗啦·千钧一发之际,吴雩条件反- she -向后抓,闪电般抓住脚手架,因为钢筋在巨大冲力下“砰”两声重重撞击,瞬间把他吊在了半空·吴雩仅靠一只手死死抓着钢管,惊险悬挂在大楼外,难以置信地仰头望去。
楼层窗台内,张志兴毫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yin -影中一双老眼森然闪烁,刚才的慌乱惊愕和六神无主都如面具般,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张志兴半蹲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吴雩震惊的脸,缓缓问:“我明明已经让你把这张纸撕了,为什么不听呢”·“……”·“我本来真的不想杀你,也完全没必要,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把那张纸条拿去做笔迹鉴定的话。”
寒风卷过半空,吴雩用力闭上眼睛,似是要竭力理清这匪夷所思的因果,再睁开时他眼底充满了绝望和惊怒:“……是你·”·张志兴微微一笑。
“那张纸根本不是张博明,而是你写的·你从张博明病房出来后,上楼把纸条塞进了我病房门缝,林炡拿着纸条下去质问张博明时,他一看纸条笔迹就认出了你这个父亲,但出于替你打掩护的心理,他当场承认了纸条是自己所留,因此他死后我和林炡都完全没有往你身上怀疑。”·“那天下午六点登上天台的也只有张博明一个人,他是上去见你的。”
吴雩眼眶中渐渐浮上血丝,一字字从牙缝里道:“但他万万没想到,你为了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下了楼……”·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不是我”张志兴沉定的表情突然被打破了,怒吼冲口而出:“他是因为你才死的”·吴雩咬紧牙关瞪着他,只见张志兴抓着窗框的手因暴怒而青筋突起:“我那天本来想解决的人是你,没想到上楼的人却是他他说考虑清楚了,决定要去特情组告发我,为此前途尽毁甚至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争执中他从天台边缘摔了下去,我想去救他但已经晚了,晚了”·“……”吴雩喃喃地重复:“他说他要去特情组告发你。”
荒唐、讽刺、悲凉和无可奈何同时涌上咽喉,让吴雩的嗓子剧痛到痉挛,“怪不得张博明对林炡说自己虚伪无能,原来他当时就意识到了,他已经知道了幕后黑手就是你——”·他知道了为什么十年前自己没有看见吴雩发出的求救信号,也知道了父亲为什么要慌着置画师于死地。
但他当时不敢告诉吴雩··他跪在地上痛哭失声,是哭那无辜牺牲的英魂,也是哭自己不敢揭发父亲的懦弱与卑鄙··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两个小时里张博明到底想了什么,亲情、大义、道德谴责和良心质问在他激烈的心理挣扎中都占据了多少成分。
不过两个小时后,当他看到林炡手里那张纸条时,所有挣扎都不重要了——他意识到如果自己选择去当沉默的帮凶,父亲便会对吴雩下手灭口·吴雩知不知道实情不重要,只要他活着,他本身就是张志兴所有罪行的证据·因此张博明不顾一切做出了决定,他在纸条上约定的六点到来时独自一人登上天台,是为了告诉张志兴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要拼尽所有代价揭发这个亲生父亲·“……隐藏求救信号的人是你,”吴雩含着滚烫的血气轻轻道,“茶马古道的幕后创办者是你。”
张志兴眼眶通红,但依旧死死盯着吴雩,丝毫不为所动:“你也许不知道,我儿子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尽办法掩护你·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他站起身,走到另一端墙角捡起之前林炡被打落的枪,回到落地窗台边指着悬挂在半空的吴雩,然后枪口略微移动,瞄准了被吴雩紧紧抓住的那根钢管:·“如果你刚才把纸条撕毁,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本来是没必要死的。”
吴雩张大的瞳孔中映出枪口,只见张志兴食指扣向扳机:·“永别了,画师·”·——砰·第126章 ·砰·就在扣动扳机的同时, 劲风从身侧瞬间近前, 张志兴被猝不及防狠推摔地, 子弹当即打空,手枪顺地滑出·他心中顿知不好,还没来得及去抓枪, 紧接着被来人揪住反拧、重踹跪地,冰凉手铐一声喀嚓,三下五除二便铐在了墙角的铁栏上。
张志兴惊怒交加一回头, 所有血色当场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是你”·是林炡!·林炡一身狼狈, 大衣已经脱了,羊绒衫和西裤上都沾满了灰尘, 脸上、手上被蹭出了好几道血痕,额角至颧侧还残存着网状的压印。
他根本来不及跟张志兴啰嗦, 扑到窗台边向吴雩伸出手:“我刚从那网里爬出来多花了几分钟,快上来”·半空中只见吴雩嘴唇阖动了下, 轻轻问:“……步重华他们在路上了吗”·林炡扭头望了远处角落兀自挣扎的张志兴一眼,压低声音道:“已经收网准备过来了。
你快上来”·但吴雩直勾勾地望着他,没有动作··“吴雩”·“……”·林炡突然意识到什么, 一股寒意涌向四肢百骸:“你在想什么他妈的快上来”·寒风呼啸刮过林立的钢铁脚手架, 发出尖锐哨声,就像一曲渺远的挽歌。
“……你知道吗,”吴雩小声道,“我今天才知道,没有人放弃我们·”·林炡看着他的表情, 顿时心下冰凉,意识到吴雩并不是在跟他说话。
“没有人曾经放弃我们·”吴雩再一次喃喃道··他被仇恨淬炼了十年的血腥基石在这一天轰然坍塌,化为齑粉,随着整个世界纷纷扬扬呼啸远去。
张博明死了,真凶落网了,所有秘密都很快将曝光于天日之下··当年被命运抛进地狱的种子生根发芽,从深渊中拼命向烈日伸出藤蔓,它知道自己竭力开出的花为光明所厌弃,注定将在拥抱骄阳的那一刻,被焚烧直至死亡。
“吴雩”那一刻林炡全身的血都轰上了头顶:“你不想再见步重华一眼了吗你,你——”·吴雩闭上眼睛,那瞬间林炡猛然探身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半边身体瞬间滑出半空:“你不想抓住鲨鱼了吗画师”·电光石火间林炡意识到自己每个字都掐中了死- xue -。
每一毫秒都仿佛没有尽头,吴雩奇怪地颤抖起来,微微睁开眼睛,喘息地望向他··“你给我上来”林炡声嘶力竭怒吼,咬牙发力把人硬提了半寸,吴雩终于条件反- she -抓住钢管,在稀里哗啦动静中两人都滚上了水泥平层。
林炡粗喘着站起身,但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没忘记谨慎地站在吴雩身后侧,隐隐挡在了他和窗台之间。不远处张志兴挣不开铁铐,已经全身瘫软在地,在昏暗中嗬嗬地冷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俩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作戏”·最后几个字堪称咬牙切齿,他一瞟吴雩,又意有所指地望向林炡:“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是,所以我确实从来没怀疑过你。”
林炡苦笑起来:“他有杀人的充分动机,但你却是张博明的亲生父亲,而且是除了我以外唯一一个嚷嚷着张博明不可能自杀的人……不过现在想来,你那痛失爱子的不甘也全是在表演而已,否则凭你的资历人脉,早就想尽办法找关系托人重启调查了,何必只停留在口头上”·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张志兴脸上扭曲的神情消失了,惘然从那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来,似乎又看到了亲生儿子坠楼那一刻惊愕凝固的脸,以及自己拼命伸出却终究落空的手:“……不……不全是。”
不全是表演··“……我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有负罪感”“张博明不可能是自杀,我不相信”……·那不是表演。
“我真以为杀死张博明的凶手是吴雩,直到四个小时以前,我终于下决心去找他对质,想把当年所有事彻底解决,却没想到他告诉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你·”林炡似乎也感觉很讽刺,“他说我们联手设计一场戏就能验出真伪,我答应了。”
张志兴满面皱纹一动,凶戾的神态又回来了:“——你一直以为他就是凶手,这一年多来却完全不检举他,还私下找他对质”·林炡毫不犹豫:“对。”
“那你当初对调查组强烈指控他又是为什么,难道那么早就开始作戏骗人了”·林炡没吭声,在张志兴匪夷所思的瞪视中瞟了吴雩一眼。·吴雩眼睑垂落,半侧身体沉于黑暗,仿佛一尊泛着月白光晕的石像··“……不,当初我的指控是真的·”林炡顿了顿,嗓音像是哽着酸涩的硬块:“但半个月后我才发现,张博明临死前竟然留下了遗愿,他想要保护画师……十二年来我们真正的画师。”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小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张志兴脑子里嗡地一响:“什么”·林炡没有直接回答张志兴,而是示意吴雩把刚才那张纸条递给他:“——你一直发狂地想知道张博明临死最后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就是因为你没找到这个东西吧”·张志兴面色惨白,直直盯着林炡手里那半张纸。·“这张纸是你十多年来所有罪行中最大、最明显的败笔,一旦落到调查组手里,专业人员就能鉴定出虽然笔迹很像,但并不是张博明亲笔所写,再顺着这根丝往下查,连你运营茶马古道的事都可能曝光于天下。
所以从坠楼到尸体被发现的那16到26分钟内,你快速处理好现场脚印,进入张博明的病房四处搜索,然而可怕的是纸条消失了,到处都找不着·”·“——你肯定没想到的是,纸条早就被销毁了。”
林炡讽刺地把手一晃:“这是四个小时以前我凭记忆模仿张博明的笔迹写的,真正的物证早在那天下午五点我去质问张博明的时候,就被他当着我的面,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
张志兴圆瞠双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如果你找到了纸条,这一年来你的种种表现应该都是另外一种模样,但偏偏你没找到·所以你内心始终存在着吴雩到底有没有看过它、吴雩是否还保存着它、吴雩有没有把它交给别人的疑问,这疑问逼得你不管做什么都如惊弓之鸟。”
说到这里林炡有点嘲讽:“我猜在步重华对你暗示‘我认识张博明’、‘我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你心里应该是非常震惊恐惧的:这姓步的怎么会认识我儿子他到底知道多少更关键的是,他是不是在调查张博明的死——步重华是个非常专业的刑讯人员,他撒谎的本意只是想诈你,从你手中诈出更多关于解行的信息。
但不幸的是,你当了真·”·所以茶马古道必须要对付步重华,对张志兴来说最好的结果不是把步重华弄死,而是给他泼上脏水弄出警队——这样他参与过、经手过、调查过的所有东西,都会从此束之高阁,成为警队讳莫如深的封禁档案,起码在未来数年间都不会再有人去碰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步重华被“选定”为彭宛密室死亡案的凶手,其实是非常冤枉的。
如果不是他对张志兴的叙述- xing -诡计太逼真,让一年来如惊弓之鸟般神经质到极点的张志兴上了当,整个密室杀人案其实都没必要发生··张志兴确实想要绑架万长文的女儿和外孙,但他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更加干净利落地杀死这母子俩。
“……那姓步的讹我,他竟然讹我,我竟然……”·张志兴不敢相信地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瘆亮的视线一转瞪向林炡:“——所以那天下午,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张博明留下了遗愿,他到底是怎么留下遗愿的”·林炡低头按了按眉心,藉此强行压下了心头针扎般的伤感,然后抬头断然说:“你没必要知道了。”
“你”张志兴在极端愤恨、惊恐和绝望中怒吼起来:“林炡!我告诉你!你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他这种愚蠢的威胁纯粹只是因为彻底走投无路罢了,林炡淡淡道:“你以为我们今天是单独两个人来的吗”·楼层尽头远处铁梯上传来脚步声,听着足有十来个人,很快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响成一片。
张志兴瞳孔不由圆睁,紧接着,他此刻最不愿意看见的画面出现在了眼前——·步重华押着一名满身狼狈戴手铐的黑瘦男子登上铁梯,江停紧随其后,然后是严峫、许祖新、宋平、以及四个小时前津海市公安局会议上的众位领导。
张志兴目光与那被押的男子一触,便向后重重闭上了眼睛··“只抓了这一个”林炡愕然问。·步重华微微喘气,衣着凌乱,刚才在楼下工地应该经历了一番恶斗:“抓了十四个,这一个是头。”
他目光投向吴雩,嘴角微微一翘,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少年般的得意:“他就是那天晚上高速公路撞我们车,把我俩关进密室的绑匪·”·也就是十年前大兴县运毒案中被茶马古道雇佣,从现场逃跑的另一名马仔·出乎意料的是吴雩反应却很冷淡,只静静地站在那里,步重华不由一怔。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老张,”宋平叹了口气说··张志兴蜷缩在墙边一言不发··“茶马古道在过去的十三年里虽然是个小网站,但神出鬼没,时隐时现,动不动就下线几个月,让网侦部门想抓都找不到地方。
这个网站或许跟特情组有关的怀疑始终都没断过,但当时所有人都查不出证据来,最后老冯甚至怀疑,”宋平语音蓦然一顿,斜觑向林炡。·林炡又恢复了那外交家一般客气周全的风度:“没有的事,冯厅一直教育我们这些后人要非常尊重津海的公安前辈。”
“你的尊重就是暴雨夜里偷偷摸摸跟踪津海支队长的车”·“……”林炡客套地一笑,没有作答。·但他什么都不用说,宋平其实心如明镜,在这姓林的眼里宋平和步重华都是绑架彭宛的重大嫌疑人,所谓的密室绑架案说不定只是津海内部自导自演·所以彭宛被害后,林炡第一坚持要把步重华弄去北京接受审查,第二强烈要求宋平避嫌、异地调查组入驻津海——这两步棋都相当地狠··在林炡眼里他自己大概是个深陷贼窝而孤军奋战的勇士,宁死也要把步重华涉嫌贩毒、勾连暗网的事查到底。所以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竟然完全不尴尬,还挺神情自若,也真算是个人才。·“贪心不足蛇吞象啊老张。”
宋平没再理会这个姓林的崽子,眯着眼睛转向张志兴,悠悠道:“以你的反侦察能力,要是茶马古道仍然一年做不了几单,维持着过去垂死挣扎的状态,估计再过几年都不一定能露出狐狸尾巴。
但你太贪心啦,利用马里亚纳海沟下线的这一年疯狂扩张,还绑架万长文的女儿外孙——你是想逼万长文露面,对吧”·张志兴面颊抽动,死死盯着身前满是灰尘的地面。
“你以返聘专家的名义加入技术部门指导工作,绑匪丁盛的那个自首电话打进公安局时,你是第一批能够迅速定位他们准确地点的人·刑侦支队出外勤要申请配枪、记录备案、调遣各路搜救资源,而你的杀手不用,所以动作比警方快了那么一丁点,抢先赶到河滩枪杀了丁盛、邓乐两人,救出彭宛母子,然后用万长文的名义把她骗进密室去,来配合你对步重华的栽赃计划。”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