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下)(3)

分类: 热文
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下)(3)
·“而你把他们困在密室里的那72个小时,也是你留给万长文出面谈判的时间——如果他真的出来找你,愿意把蓝金销售渠道放在茶马古道上,估计你是会放出彭宛母子的,然后让密室里剩下的步重华和吴雩自相残杀。”
宋平唏嘘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张,我不得不说,你实在高估了万长文想要留后的那颗心呐 当时绑架案都已经闹上热搜了,万长文一个为保住黄金而把亲生女儿推进水的毒枭,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外孙,冒着被警察包抄的风险,出来跟你会面呢”·张志兴满脸灰败,只见昏暗中身体一抖,然后又一抖,那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惨笑。
“……是,是我没想到·”他仰头发出嘶哑的嗟叹:“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这其实是非常讽刺的,张博明的死并没有让亲生父亲悬崖勒马,张志兴却以为万长文能受女儿外孙- xing -命的掣肘,简直是一个坏人指望着另一个坏人能够少坏一点。
宋平喉头发哽,千万种复杂滋味在心头,良久只能发出一声叹息··“但我还有个地方想不通,”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张志兴意兴阑珊地:“什么”·宋平说:“鲨鱼想要找万长文合作的事,虽然以你的消息渠道,肯定有所耳闻,但你更应该知道万长文这样老派的毒贩是很抵触很不愿意跟鲨鱼沾边的。
你为什么要突然用绑架这么激烈的方式,不顾一切地急着把万长文逼出来呢”·这应该是宋平心理敏感,也可能只是他多心,其他几位领导都没来得及想到这一点,纷纷望向张志兴。
“……”张志兴意兴阑珊笑了下,半挑衅地反问:“事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原因还重要吗”·宋平点点头,知道他不会乖乖配合审问,因此也丝毫不出奇:“行吧,那只能请你回津海市公安局,慢慢地剖析犯罪背后的心路历程了。”
他向身后的心腹部下一颔首,两名市局正副主任会意上前,解开了张志兴的手铐,准备把他押去楼下警车··但就在这时,张志兴突然趔趄地站住脚步,脸上现出一笑:“其实我也有个疑点不明白。”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林炡正防着这个,霎时心脏一跳。·“既然纸条早就被烧了,我也一直没露出过马脚,那为什么你们突然针对我产生了怀疑”·宋平不以为然,随意向林炡和吴雩那个方向一扬首:“那是他们两个提议……”·张志兴打断了宋平,微笑道:“我想请问今晚始终保持沉默的主角——吴雩支队长,你。”
众目睽睽投向吴雩,却只见他脸色淡漠如冰··张志兴不在意,一字一句地笑着问:“你是如何发现我身上有疑点的,又是如何一语定乾坤,说动林炡让所有人陪你一起,联手做局来抓我的呢?”·步重华猝然看向吴雩,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仿佛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隐忧瞬间翻腾直上,死死攫住了心脏。
吴雩无声地闭上眼睛,在众多视线聚焦中,仿佛连呼吸、心跳和风声都静止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你给步重华的照片。”
他终于在众人面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略微沙哑,却平静如深水:·“你在扫描那张照片之前,撕掉了题注中的三个字·”·周围人人都面露疑惑,只有步重华闪电般想起那照片上的两行题注:·【拾月贰五日,母亲】·【解行】·缺少了三个字他眼皮剧烈一跳。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哪三个字·“……我就说呢,原来如此·”张志兴抽着气点头,眼底闪烁着讽刺、可笑、荒谬、疯狂等等混杂起来的寒光:“我竭力在世人面前帮你掩盖,却不料正因为这点,暴露出了我早就知道那个秘密的事实……是啊,我真的不该把‘与阿归’那三个字撕掉,是不是”·步重华思维空白,空气霎时凝固。
“你为了帮那些亡魂报仇,可真是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命啊·”张志兴一下一下地抽气,极度亢奋颤栗让他脸色妖异地涨红,变调的尾音重重撕扯每个人的耳膜:“是解行替你死在‘红山刑房’时,叮嘱你要报仇的吗,阿归”·——阿归·阿归·仿佛巨剑于虚空轰然砸下,将世界震荡四分五裂,刹那间不仅是步重华,连许祖新、宋平等人的面孔都因震惊而发白。
人群后只有江停沉静地垂下视线,然后向吴雩隐蔽靠近了数步··“听过那个少年屠龙的故事吗”·张志兴居高临下站在那里,神情高傲而怜悯,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吴雩,像是看着终于被拉下神坛的战神:·“少年经过一番血战,不敌恶龙,倒地而亡。
恶龙看着少年的尸体,慢慢化为人形、捡起长刀,穿上了它渴慕已久却得不到的闪亮铠甲·恶龙最终化作少年,回到了人世间·”·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请开一下作者有话说·发出这一章时我真的想了很久,甚至考虑要不要断更一天然后一口气更两章,但后来想到,哪怕一口气更十章也还是没有用的,这个坎还是这个坎,所以思考再三后还是写一篇作者有话说,为了避免争议,下面会有部分剧透·没有整容,也不是亲兄弟,只是因为一些后文将会说到的原因而长得非常相像的表兄弟。
吴雩即阿归是救了九岁步重华的小孩、是坐牢时期的解千山、也是十二年来唯一的画师;十年前抓捕霍奇森并发出求救信号的人也是吴雩本人没错·基本上,文里所有的事迹都是吴雩本人,没有冒名顶替,唯独除了公大那三年上学。
解行是江停的同学,是军训照上与张博明非常亲近的青春飞扬的学生·张博明交给解行真正的使命,是辅助画师吴雩,进行情报工作的交换·张博明答应解行只要完成任务,就想办法帮画师洗白身份,把画师从地狱中带回阳光下。
解行来到云滇坐牢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见到年大兴等狱友就被吴雩顶替换走了·此后坐牢的一直是吴雩,在狱中挨打的、被骚扰觊觎的、越狱后回到金三角执行卧底任务、承担起传奇卧底画师名义的,十二年来都是吴雩。
·在十年前抓捕亚瑟·霍奇森的行动中,是吴雩传递出了消息,也是吴雩向张博明发出了求救信号·而张博明没有安排救援,所以解行在关键时刻为了保护吴雩,自己出头招认并受刑并牺牲了。
解行临死前告诉吴雩“不要为任何人报仇、往前走、别回头”,就是希望他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从此光明正大活在太阳光下,与自己的前半生彻底割裂··江停没有认错人,他从十三年前就认识兄弟俩,而且了解这些秘密。
所以吴雩知道江停绝对认得出自己,但他不认为江停那样的人会愿意帮他·谁知江停出于很多种原因帮吴雩坐实了解行的身份,十三年前年轻的江停和吴雩的真正交集在后文及第四卷 会慢慢放出。
 ·步重华看到的那几张照片,以及更多看似矛盾的剧情,其实都是伏笔,也会在后文解释展开··我开始构思这篇文的时候,最关键的人物内核就是:“当一株植物种子被迫在地狱中发芽长大,注定见到阳光就会被照- she -而死,但它偏偏又天- xing -渴望烈日骄阳;这种因强烈渴慕而萌发的自卑、被光明抛弃而产生的怨恨、被自卑怨恨所折磨却仍然无法磨灭的渴望、以及因为无法磨灭渴望而循环更加强烈的自卑和自毁倾向,会让这株植物发生怎样的故事呢”所以从最开始吴雩就不是解行那样曾经光彩四- she -的青年,即便他也曾经少年意气、温柔沉静,他归根结底还是为自己的出身而深深恐惧着。
苦难、忍耐、压抑和自毁倾向是他的人物内核·只是我的写作水平还非常稚嫩,只敢初步尝试,无法表现幽深微妙的人- xing -··第二卷 结束后评论区从文里种种暗示中渐渐开始了对吴雩不是解行的猜测,一直以来评论区的重点都是:“如果吴雩不是解行,是否有整容梗,双胞胎,剧情诸多矛盾之处还能不能安排合理”我当时是很放心的,因为没有整容,长相肖似但不是双胞胎,也基本可以做到剧情合理,评论区所讨论的各种重点剧情矛盾,其实都是剧情伏笔,我都照应到了。
直到上周三我下班等车时搜了下微博,突然发现一个一直被遗漏的问题:有一部分读者的关键期待是“吴雩是不是江停的同学”我当时一下就知道完了,因为唯独公大三年学这一点没有照应到,就算解释清楚文里所有事迹都吴雩干的,唯一一件他没有办的事就是去公大上学,因为他不可能和外貌并不完全一样的解行交换着去公大上学,否则逻辑就没法圆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又仔细看了,发现坚持吴雩就是解行本人的关键论据之一是我写过的两个小段子:一个是画手太太tag吴雩但我转发时说“这好像大学时候的小解”,一个是江停说了“千真万真不如老同学情真”。
我知道完球了,因为其一我当时没有“小段子等于认证了正文里的悬念”这个意识,但后来我意识到连载文未完结时,小段子跟正文是割裂不开的,跟完结文写段子是另一种不同的情况;其二我这篇文多次学习尝试了叙诡技巧,写小段子时也有点这个意思,但我没想到有一部分读者是非常在意“吴雩是江停同学”这一设定的,不仅仅是玩“公大上下铺”的梗,而是已经具有了很高的期望值。
我非常非常的抱歉,这七天来我反复思考如何去弥补,但到最后的最后都无计可施,随着真相渐渐逼近,我感到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仅是重重落在了吴雩头上,也落在了我的头上。
最后极度焦虑的我只能留下作话请大家囤文,囤到第三卷结束再决定要不要重新入坑,但我内心知道囤文的作用微乎其微,对这一部分在意此点的读者已经形成的感情伤害无事于补。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到了事情的最后,除了万分抱歉之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如果有情绪宣泄、负面评价、掐和负分、弃文都是特别能理解的,如果有并不在意“公大上下铺”这一设定的读者,我想请大家千万不要对发出负分和负面评价的读者回以“要看看不看点叉”“弃文就弃文不要特地发出来说”甚至是“追文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这样的回复,因为对非常在意“公大上下铺”这一点的读者来说,我不仅伤害了你们追文的感情,也确实粉碎了追文的根本动力,因此负面评价、失望和弃文都是特别正常的结果。
我非常抱歉,以后在码文时会更加考虑周全,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今天郑重地向你们鞠躬,虽然我知道这一部分被伤害感情的读者以后可能是江湖不得见了,感谢一路以来的支持,也抱歉对你们感情造成的伤害。
希望以后一切都好,再次郑重地表达我的歉意,鞠躬··第127章 ·重磅炸弹爆发后的余韵久久回荡在虚空中, 把所有声音都屏蔽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 足足过了好几秒, 一名津海市委领导才挤出声音:·“什……什么意思他不是‘画师’吗阿归是谁”·林炡强压情绪刚要开口,却被张志兴抢了先:“知道金三角的毒枭塞耶么你要是知道塞耶,就能知道他独生女身边最忠心的保镖是谁。”
他恶意地向吴雩一瞅, 笑道:“你看,区区十年就没人知道你了,多可惜——想当年连方片J金杰都得管你叫一声哥, 是不是”·方片J·没人知道阿归是谁, 但提起方片J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让金杰叫哥的可想而知是什么角色。
那市委领导脸色霎时更难看了, 铁青地指着吴雩哆嗦了半晌:“可是……可是那没道理啊十二年卧底回来换了人,你们云滇发现不了你们简直——简直——”·林炡声音紧绷绷地:“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把毒枭的人当作功勋卧底塞来我们津海, 你们到底是想干什——”·“吴支队长。”
这时宋平沉声打断了:“你难道就没什么要说的吗”·满室霎时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之中, 只见吴雩垂眼望着身前凝滞的空气,没有看任何人,更没有看步重华。
少顷他终于吸了口气, 说:“没有·”·“你……”·“是我顶替了解行·”·——是我顶替了解行。
他每个字都非常平淡又清晰, 但却像烧红了的钢针,宋平勃然色变:“吴支队长”·另一边林炡终于忍无可忍:“我说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所有人都他林炡异常焦躁的声音一震,紧接着只见他深吸了口气,再次强压住情绪:“卧底计划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复杂,我也是在张博明死后才慢慢摸索出头绪, 但我敢肯定十二年来的画师都是吴雩。
从锦康区看守所坐牢开始算起,到一年前围剿鲨鱼,从头到尾没别人,都是他”·“放屁”刚才那领导简直气极了:“你们云滇他妈的敢用一个毒枭的马仔当卧底啊”·“别那么叫他”一直没出声的步重华猝然喝道。
领导被吼懵了:“你你你……”·“都安静”宋平呵斥了句,皱眉转向林炡:“那解行是什么人”·林炡看了吴雩一眼。·明明是所有混乱的中心,这个人却格外沉默安静,像是所有情绪、所有神态、甚至所有声色都从他身上褪去了,如同一潭死水般无声无息··“解行是特情正式备案的卧底人员,代号‘画师’,但他并不是特情组唯一的卧底·十三年前我们分批送出了很多人,都是经过层层考核选出来的,都一样的忠诚优秀。”
林炡顿了顿,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词句修饰自己的意思,最终只能放弃了:“——解行只是一个庞大计划中最末端的一环·”·真话虽然难听,但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跨度如此之长、烈度如此之剧、各方面投入资源如此巨大的渗透行动,怎么可能把所有赌注押于一身,让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单独挑大梁·“当年的渗透计划名为选卧底,其实各方面要求都跟训练特工无异,否则派出去的人根本没能力渗进金三角的贩毒核心。
解行确实出类拔萃,但他只是一个大三退学的实习学警,正常情况下他都不该被招进来,是张博明把他私下推荐给了特情组总负责人胡良安,然后老胡给了他破格特许·”·说到这里林炡表情也有点复杂:“特情组派出去的每个卧底都有自己的行动代号,而解行最初的行动代号,叫做探骊。”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想要夺取这深渊九重之下的稀世明珠,就得趁着恶龙憩息短暂的机会,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从其颔下偷取,此为探骊得珠。
“张博明的计划,是让解行去劝说策反当时已经深入毒帮核心的阿归,让阿归成为特情组真正的间谍·但这么做是违反保密原则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解行和阿归这两人之间最后会是谁策反了谁,所以张博明的私下计划只得到了胡良安口头允许,但特情组没有文字备案,其他人也完全不知情。”
“后来三年间,特情组有些渗透计划取得了很大进展,绝大部分都停滞不前,也有几名卧底英勇牺牲了·而在当初放出去的所有人里,只有解行这条线堪称是奇迹,不仅一路披荆斩棘,甚至协助边境缉毒布下了好个监视站和情报网。
所以到第三年的时候,老胡让特情组把绝大部分资源都倾斜到了解行这条线上,画师成了特情组深入敌阵最重要、最关键的刀锋·”·宋平视线一瞟吴雩:“但实际上以画师名义为特情组卖命的人是阿归”·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林炡说:“对。”
“老胡敢让张博明这么干,这胆量从何而来”宋平眯起了锐利的眼睛:“难道阿归跟解行是双生子”·双生子之间的忠诚和情分比亲兄弟更甚,确实可能说服特情总负责人胡良安为此冒一点风险,宋平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但问题是双生子怎么会一个上了公大,一个去给毒帮当马仔·现场所有人都同时露出了恍然和迷茫的神色,只有步重华始终紧紧盯着吴雩,脑子里闪电般浮现出那张军训集体合影——白杨般挺拔的青年学生,与眼前这孤独沉默的侧影渐渐重合,但又逐渐错开,终于显出了眉角眼梢极其微妙的不同。
但当时那些最细微的疑惑,当初都被他以集体照像素模糊、十二年岁月磋磨为由,潜意识说服自己忽略过去了··直到现在他才无比鲜明刺痛地意识到:不,不是。
那并不是同一张脸,那不可能是双生子··“……不是·”林炡干涩地回答,略微转向吴雩低声问:“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应该是表兄弟,对吧”·吴雩开始没出声,过了好几秒,才突兀地把脸往背- yin -面微微一偏。
这个动作很轻,在场所有人都没发现,只有步重华在电光石火间看穿了他最隐秘的心思——他想躲避自己的视线··他甚至不想再当着自己的面开口说任何话。
“等等,姓林的,你们到底在搞什么”这时另一边津海市领导忍不住了,又急又气问:“连双生子都不是,表兄弟你们都分不出来,你们他妈的就是故意把人塞给我们的吧”·“特情当年的规矩确实有漏洞,但那些卧底个个都是刀尖悬命,留几张档案照片就不错了,难道叫他们出发前每人拍几张高清大特写挂办公室墙上”林炡态度也不太好:“十二年高危潜伏,你知道会遇到多少伤病、多少意外,相貌身材甚至五官改变一点都是正常的再说除了张博明,我们根本都不知道有阿归这么一个人存在,上哪去联想卧底回来换了个人这种事情”·老领导一时语塞,然后疑上心头:“不对啊,那胡良安呢张博明死了,总负责人也糊了眼”·话音刚落周遭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林炡一开口却欲言又止,脸上慢慢露出荒谬、讽刺、无奈,以及种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复杂神情。·吴雩无声地闭上了眼睛··“……老胡中风了·”半晌林炡终于无可奈何道,“突发脑梗死,根本来不及交待任何事情,那是两年以前·”·四下一片安静,连宋平都哑口无言。
步重华心底被重重一撞,泛上麻痹的刺痛··命运多数弄人,但放在阿归身上,那应该是命运对他连半丝善意都不曾有··胡良安当年人老成精,多年心血- cao -劳,脑力超负荷运转,最后突发中风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如果这事发生得早一点,张博明可能会意识到未雨绸缪的必要- xing -,会立刻就把阿归的存在密告于后来的特情组负责人冯局;偏偏不巧的是,快两年前恰好是特情组正准备对鲨鱼进行收网、再过几个月就尘埃落定了的关键时刻。
张博明不会觉得在仅剩的几个月里还有什么变数,也就不会急着立刻把阿归的事往上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阿归死于红山刑房,已经死了整整十年,何必急着这几个月·更重要的是,如果解行载誉归来,两人一起向上级汇报当年阿归的秘密,看在画师累累战功的份上,还有谁会对阿归的身后名誉、烈士待遇有丝毫吝啬和非议·——张博明的想法并没有错,错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画师十年前就换了人,更没想到自己的生命会在那个下午戛然而止,跟胡良安一样来不及留下半个字·“也就是说十三年前的内幕只有三个半人知道,胡良安、张博明、解行,加半个张志兴。”
宋平顿了顿,利刀般的视线在林炡周身一打量:“那你呢,谁告诉你的”·林炡苦笑了下:“张博明·”·“是那天下午你拿着纸条去他病房质问的时候”·“……不,”林炡眼底有些悲哀:“是他离开后的第十五天。”
宋平一怔··“那天上午我接到调查组的电话,说解行坚决否认涉嫌杀害张博明,而我对画师的指控也缺少实证·我非常愤恨,准备出门面见调查组领导,但这时有人敲响了我的办公室门……”·“锦康区看守所”林炡手臂上搭着外套,脚步丝毫不停,语气莫名其妙且不耐烦:“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要销毁纸质档案,这种事跟我扯得上关系”·来人是电子信息科负责人,脸上同样一片疑惑和莫名其妙:“您自己签发的内部指令啊,呐您看这日期,十五天前,没错吧”·十五天前。
仿佛无形的钩子在神经末梢一绷,林炡猝然停下脚步。·“您让锦康区看守所销毁被指定的部分陈年纸质档案,以配合电子数据档案库的建设工作,而且必须要在半个月内尽快完成——您看这落款没错吧,是您的后台账号对不对要求销毁的那部分老档案已经按保密原则销毁过啦,我来向您汇报电子数据库现在的运作情况,首先从服务器架构开始说起……”·来人还在叨叨汇报什么,但林炡已经没心思听了。他恍惚抬手向对方摇了摇�
斡伟阕呋刈约旱陌旃遥厝还厣厦拧!ふ鎏厍樽槔镏浪艹酌苈氲闹挥幸桓鋈耍墒逄烨澳歉鋈怂懒恕ぁつ持直沟牟虏馊缢缀谟埃ソジ∩狭譃谛耐贰!に负跏遣只痰匕瓮然氐桨旃篮螅蚩缒缘锹胶筇ǎ榭蠢�- cao -作痕迹;屏幕上一排排数据映在他瞳孔深处,随即猝然停下,整个人难以抑制地战栗起来。
——十五天前,下午5:39分,他的密匙登陆情报网,修改了电子档案库里的一份收押文书··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被收押人叫做解千山··那天下午所有- yin -差阳错的命运,都在那一刻得到了解释。
五点,林炡带着纸条敲开张博明的病房门,心灰意冷的吴雩已经不再关心他们打算如何处理自己,从走廊拐角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病房;·五点十分,张博明烧掉纸条,称自己想单独静一静,满腹狐疑的林炡不得不告辞出门,来到了医院一楼大厅;·五点二十,张博明用林炡的密匙登陆后台,迅速下达了让云滇锦康区看守所配合电子档案库建设工作,尽快销毁陈年纸质档案的内部指令;·然后张博明做了生命中最后一件事··他调出锦康区看守所收押档案上解行身穿囚服的照片,对面部五官做了细微修正,让属于解行的那部分特征变得模糊,整体形象更削瘦,眼眶也略微加深,更靠近年轻时的阿归。
解行牺牲,胡良安无行为能力,张博明单人不成证·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为已经死亡十年的“毒贩马仔”阿归证明清白,索- xing -便让那从未被命运善待过的名字永远消失,让他余生以解行的名义,行走在明光堂皇的人世间。
这一看似多余的举动实则非常缜密,也是张博明情急之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而当时他之所以用林炡的密匙,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些年来自己的密匙已经在父亲那里暴露了多少,更不想让阿归的安危成为日后父亲拿捏威胁自己的筹码。·当天下午近六点,当张博明登上医院天台时,心里可能还在反复斟酌回头如何跟林炡解释。是否能争取来林炡的帮忙和掩护。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再没能走下那座天台,仅仅数分钟后,他从高空坠落,飞溅鲜血染红了- yin -霾天穹。
他应该更没想到,自己告别人世半个月后,林炡从锦康区看守所一次莫名其妙的工作报告中发现了端倪,继而抽丝剥茧,推导出整个真相,使在高强度讯问中精神几近崩溃的吴雩终于获得了最后一线生机;时间再往后推一年,那份被他修改过的收押文书被传真去了津海市南城分局,审讯室里的年大兴还在滔滔不绝揭发当年解千山坐牢越狱的罪行,审讯室办公室桌面上,照片中的解千山还是个年轻人,黑发剪得很短,皮肤很白,身穿蓝色囚服。·只解千山唤行客,谁知身是未归魂··十三年前的阿归与解行站在同一具躯壳里,他们的目光穿越了纷飞战火与离乱时空,与十三年后的步重华平静对视,无遮无挡··“也就是说,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推导和猜测,没有文字实证”宋平紧皱眉头沉沉地问。
城市霓虹从远处遥遥映照着烂尾楼,一排排脚手架在大厅内投下纵横的- yin -影·林炡咽了口唾沫,终于低声说:“没有盖过公章的文字实证·”·“什么意思”·“……我拿到了十几年前张博明的书信记录,调查了解行被派出去头三年特情组的情报往来,还去秘密探视了胡良安。
那个时候老胡听到‘阿归’这两个字还有反应,张着嘴啊啊地叫,脾气变得很坏,挣扎拿东西砸人·医生说那其实是因为他心里发急,他的大脑在提醒自己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不论怎么挣扎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炡低下头,一拳捂着嘴巴,片刻后他恢复了沙哑而平稳的语调:“不过那是一年多前了,上个月我去探视他时,老胡瘫在轮椅上笑呵呵的,看见人也笑,看见鸟儿也笑,看见大街上的汽车也笑。
他安详而快乐,已经彻底消失在那个我们触碰不到的世界里了·”·林炡看向吴雩,吴雩垂下了略微发红的眼眶。·“我感情上的确是,”宋平声音艰涩喑哑,但突然顿住。
他控制了下情绪,然后转了话锋,说:“但情理上我必须把吴支队长带回去配合调查,这件事的牵扯面实在太广,可能需要对当事人采取一点措施……”·林炡猝然变色,刚要扬声说什么,刚才那发急的老领导冲口怒道:“什么吴支队长,来人把他给我押回去老宋你不要犯糊涂,你知道这件事情- xing -质有多败坏,有多严重吗”·宋平说:“老纪你先别……”·但那姓纪的老头根本不想听:“别什么你知道这姓林的嘴里哪句真哪句假,他说这姓吴的是真卧底你就信他说解行死在十年前你就信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不小心让毒贩混进特情队伍里,为了掩盖事实编出来的鬼话”·宋平也发怒了:“你这纯粹是- yin -谋论,你不能——”·“不能什么,你知道这种大事报上去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以为你头上那顶官帽还戴得住”那姓纪的老头简直气极了,随便指了两个老部下,又一指吴雩:“拉走上强制手段”·“老纪你想干什么”宋平怒吼。
“你才是想干什么”老纪领导吼声比他还大··翁书记一拍宋平的肩:“先带回去,从长计议,这件事太大了,我们津海确实做不了主……”·“把那姓吴的带走上铐带走”·——砰·巨响震荡耳膜,混乱戛然凝固,所有人惊愕地扭过头。
步重华一手向大楼外平举着枪,枪口兀自袅袅冒烟,声音简短紧绷:“我看谁敢上铐·”·老领导满面怒红:“你——”·步重华一抬眼盯住他,缓缓地重复:“我看谁敢上铐。”
黑暗中他眸光森寒,和当刑警时截然不同,隐隐有些令人心惊的东西·姓纪的老头只觉兜头一泼冰水,凉意不由蹿起,这时只见步重华将那把非制式黑枪子弹退了,甩手一扔,啪·手枪摔在地上,好几个人同时触电般向后一耸。
步重华面朝着众人,缓缓后退数步,停在吴雩身前半米处,扭头低哑地问:“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吴雩望着身侧黑暗的长夜,一言不发。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步重华看着他苍白淡漠的侧脸,语调压抑但可怕地平稳,一字一顿道:“只要你现在开口,说什么我都相信。”
第128章 ·“只要你开口, 说什么我都信·”·吴雩的表情似乎有一点奇怪, 但那并不浮于面皮, 因此连最细微的- yin -影变化都无法表现那瞬间的神态。
僵持的空气凝固住了,四面八方含义各异的视线都交织在他身上·漫长到静止的几秒钟后,他终于慢慢开了口, 因为长久没发声而有一点嘶哑,但竟然非常平静:·“我没什么能说的了。”
——确实没什么能说的了,该交代的林炡都交代清楚了, 只是拿不出证据来而已··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么无可奈何, 哪怕全世界都愿意相信十二年中发生了什么,但没有那张盖了红章的薄薄的纸, 再惨烈的牺牲、再铁打的功勋,也都会随之变得有点心虚, 有点不踏实起来。
步重华还是坚持地看着他:“说点什么都行,告诉我们林炡说的是真话就行。”·“……‘真话’·”吴雩慢慢地重复这两个字, 然后侧颊上- yin -影又微微一动,这次终于能看出是个短暂的笑影:“你不明白,步队, 话语现在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喊他“步队”··步重华强行压抑着情绪:“不, 吴雩,这世上的语言只要出了口就有效力,你听我说……”·“我本来不叫吴雩。”
步重华一下停住了··“我本来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年出生的·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吃鸦片,吃到了一定程度, 神志就疯疯癫癫的,我爹娘也不例外。
我刚会下田割草的那年他俩不知道怎么就死了,爹是一下死的,妈临走前跟我说,她有个妹妹,年轻时逃难跑到了‘外面’讨生活,如果有一天那个妹妹来找我,叫我一定要跟她走,到‘外面’去过好日子,看大世界。”
步重华隐约猜到了那个“妹妹”是什么人,果然吴雩顿了顿,说:“我妈走后大概第二年,有天村子里来了几个大人,其中有个女人我第一眼就知道了她是谁。
因为她跟我妈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连我跟她长得都很像·”·“她就是解行的母亲·”·——那个非常好看的年轻女人穿着粉绸衬衣,白色百褶裙,笑容满面地蹲在小树林前,怀里抱着一个与自己极其神似的小小孩。
那稚嫩的小脸紧绷着,自下而上拘谨地盯着镜头,二十多年前边境毒村血灰色的天空倒映在孩童眼底,映不出丝毫笑容··“她想带我走,但同行的其他人却告诉她这次准备并不完全,虽然他们出境来到这里是正规合法的,但如果带个孩子回去,就要走偷渡路线了,边境边防‘还没有打点好’。
所以她只能先跟那些人一起离开村庄,临走前告诉我说她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叫做解行,今年七岁,不如以后我就叫做阿归,也算作七岁·她说最多再等一两个月自己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就带我彻底离开,去一个没有鸦片、没有罂粟花、终年四季如春的大城市,和她的儿子解行一起生活。”
“我相信了,我很高兴·你看,那一年我终于有了名字,还有了年龄,但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吴雩伤感地笑起来··“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转眼十多年过去了。
她一去不复返,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步重华艰涩地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真的很想知道,那毕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说到这里吴雩也有一点自嘲:“直到十多年后,我因为保护玛银得力,终于在我们整个村子的‘大东家’塞耶那里有了一定的地位,想办法从他手里争取到了第一次参与毒帮‘买卖’的机会,就是跨境偷渡潜入北方,去监视和促成一笔跟塞耶有关系的毒品交易。
但其实我费尽心思是为了去见解行,当时我为了打听到他的下落,已经花了好几年的心血和时间·”·步重华神情难以遏制地变了,他终于想起玛银死后那天晚上,在疾驰向医院的车厢里,吴雩满身是血靠在副驾上,对他喃喃叙述那些错乱闪回的记忆片段——·“我第一次认识阿归,是在大二那年实习,跟禁毒队实施抓捕任务,第一次见面他就救了我的命……”·“紧急求援紧急求援两名卖家冲破包围圈正向外逃跑”·“站住——唔……”·“你想死吗小警察,那两人满裤兜的手雷你没看见”·……·“是的,故事里的一切情节都真实发生过,只是本应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却早已与替身换了衣装。”
吴雩短促地勾起唇角,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而我当时去见他,动机很简单,就是为了问为什么他母亲最后没来·事实也没费太多废话,因为解行同样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你……我知道你·”树丛中只听见解行震惊发抖的喘息,他瞳孔缩紧,难以置信道:“你是阿归你是不是阿归”·那是他们第一次彼此对视,阿归本来以为这么多年来的期待、渴盼、失望和愤懑会让这句话难以出口,或一旦出口就歇斯底里;但实际上他比预想中的还要冷静。
他听见自己很平稳地说:“我一直在等她·”·远处纷乱的抓捕现场和闪烁的警灯都霎时无声,只有这两张无比肖似的面容彼此对峙,就像命运随手开了个恶劣的玩笑,许久才见解行咽喉颤抖着一滑:·“她知道,所以她去找了你两次。”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阿归一怔··“那年她回来之后,便四处找人打点,很快又去了缅甸,但刚启程就遇上掸邦内乱,同盟军与政府军爆发激烈交火,她雇佣的蛇头怎么也不肯继续冒险进入武装叛乱地区,只能打道回府。
第二年她病了,切除了一部分……身体组织,错过了缅甸全国普选前那短暂的几个月和平期·等她病好之后爬起来、整装雇人、再偷渡跨越国境线,时间却已经来不及了,缅甸军突然宣布推翻选举结果,局势立刻再次恶化,金三角坤沙的孟泰军在掸邦急速扩张,大大小小的毒帮都随之开始划分地盘,你们村被那个叫塞耶的武装毒枭占领后彻底封锁了。
她回来的时候说,每座山头上都驻扎着掸邦军,每座村落都被坚兵重炮把守,每一块农田都被武装分子烧掉,像驱赶牛羊一样驱赶村民去种植罂粟·她险些就没能回来。”
阿归一动不动地站着,脑海空白··他听见机关枪在树林中连珠炮似地响,烈焰覆盖村庄农田,迷彩卡车轰轰驶过燃烧的田埂;他看见一排排身穿迷彩服的士兵在爆炸中掀飞上天,落地时已化作了一块块残肢断臂,硝烟盖住了村民恐惧的痛哭与哀叫。
“她没能等到亲眼看见战火平息的那一天·”解行眼眶通红,说:“蒙泰军投降的那年她就去世了,癌症复发·”·她没能活过那些毒枭,事实上连大毒枭都能寿终正寝,骨灰还能洒进大海。
“但妈妈直到过世都没有忘记你,阿归·她把照片留给了我,说你可能还活在这世上·”·“她说如果有天我能找到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你带回来,从罂粟田的那一边回到这人世间。”
……·“小时候我以为解行的母亲背弃了诺言,实际上她最终都没有忘记找我·十年前我以为张博明为大义抛弃了卧底的- xing -命,实际上张博明到最后一刻还在为我打算。”
吴雩眼底满是血丝,站在烂尾楼水泥柱的- yin -影下,平静地望着步重华:“张博明、解行、胡良安甚至林炡,这么多年来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每个人都没放弃要把我从那地狱里拉出来,但所有努力最终都无济于事。内乱,战争,疾病�
劳�……每一次命运的意外其实都是情理之中自然形成的结果,从最开始就写好了今天的结局·”·这个结局也并不全然是坏的··八十年代金三角战乱,九十年代掸邦以毒养军,当地无数人流离失所,被强行致残、毒哑之后赶进鸦片种植园当牛做马,死在罂粟田下的不计其数。
在那个时代背景下,一个年幼的孤儿能存活下来,还能活到今天站在这里,已经是更多冤死亡魂想都不敢想的好运气了··“你这样的人是不该去接触那些的,步队。
你看着我好像跟你一样站在这平地上,其实你脚下是万里国土,我脚下是无数尸骸·”吴雩笑了笑,说:“我不想再踏着解行的尸骨往上爬了,他走的时候,身上已经足够伤痕累累了。”
步重华被一股剧痛掐住了咽喉:“可是——”·“冷静点步队·”这时江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前,从身后一拍他肩:“让他们先把吴雩带走吧,这件事不说清楚确实不行。”
步重华指甲死死掐着掌心··他们三人站在靠近落地窗的墙角边,翁书记宋平等领导都站在差不多十来步远的大厅中·只有严峫看着江停,敏锐的直觉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安,下意识上前两步。
“你今天本来就不该坚持要跟我们来到这里,万一闹出动静对你有风险·”江停顿了顿,又劝道:“还是走吧,让吴雩去说清楚就行了·”·步重华直勾勾盯着吴雩,只见他最后一笑,似乎有点伤感和遗憾,然后垂下视线向众人走去。
刚才闹起来要上手段,其实也是在混乱之中的话赶话,现在见吴雩放弃抵抗,主动向这边走来,几名领导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都稍微一松··江停也随之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面朝众人转过身。
“……你们让他说清楚·”步重华尾音微微颤栗,问:“可是这种事现在还怎么说清楚”·的确这世上要什么都能辩明论清的话,那字典里就不会有冤假错案这个词汇了。
林炡也迟疑着一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只见吴雩脚步停住が回头微微一笑:·“我知道已经说不清楚了,但该做完的事还是要去做完·”·所有人都一愣。
就在这时严峫失声:“——住手”·话音尚未落地,步重华已心中雪亮,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江停的站位恰好背对吴雩,被他一伸手就掐住咽喉,闪电般拽到了自己身前:·“都给我站住”·场面瞬间凝固,江停失声惊呼,被吴雩硬生生拖着疾退数步,哐当踩到了空荡荡的窗台边缘·“别过来,否则我带着他一道跳下去”·“你他妈给我住手”“严队”“快叫人快叫人”“步队还在这不能叫人”·林炡惊呆了,步重华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严峫像头暴怒的雄狮般被宋平全力死死拉住。
场面就像点爆了的油锅,所有人都在吼,所有人都团团转,一主任刚下意识掏出手机要打,就被翁书记眼明手快夺下来一把砸了,怒吼:“谁他妈都不准报警”·这话放平常简直是黑色幽默,此刻却没人笑得出来。
“给我弄辆车,摘牌、加满油、门打开发动好,车里放两千块现金·”吴雩冷冷道:“动作快,我知道刚接住林炡的那张网已经收了,现在跳下去我俩都是一个死!”·宋平怒吼:“你别乱来”·“放下江停,他没有对不起你”严峫挣脱冲上两步,厉吼一字字震人发聩:“解行为什么退学卧底你不知道吗,吴雩你想承认自己是毒贩吗你想在死后被人说是畏罪自杀吗”·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这质问简直一针见血,字字都在往对方软肋上拿,但突然江停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别怕,严峫。”
众多目光聚焦中,只见江停全身发抖,因为咽喉被钳制而发声困难:“还……还记得咱们在元龙峡那会吗”·严峫触电般一僵。
江停满面恐惧地朝着众人,那模样仿佛既强自镇定又非常文弱,但他仍然勉强颤抖着笑了下:“如果今天我死了,我就……我也要成为你心中不可超越的胜利者了。”
在场所有人中,除了他俩没人知道元龙峡发生过什么——刹那间严峫惊疑的视线与江停一碰··“……”·严峫脊背紧绷的肌肉松了分毫,但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一变化,只见他将信将疑地站住了动作。
“别废话·”吴雩整个人被挡在江停身后,冷冷道:“给你们十分钟,把车停在这栋楼东南墙下,不然江教授就没命了·”·这场景简直荒谬,云滇打包票送来的人被津海提拔成支队长,然后在津海一众头头脑脑面前绑架了出身恭州的建宁警院副教授,更可怕的是建宁支队长还正杵在现场眼睁睁看着。
这锅丢出去都不知道该砸谁··更荒谬的是,因为张志兴本人职业特殊的关系,为了抓捕他而临时决定上演的这出戏根本没有准备,纯粹是吴雩和林炡通过电话向各位领导远程请示的——而考虑到万一消息走漏就无法将茶马古道一网打尽的原因,当时在市局开机密会议的二十来个市委领导,全都按照保密条例,一个不少地转移到了烂尾楼抓捕现场,连秘密潜入津海的步重华都没漏掉·现在他们根本不可能把步重华藏起来然后再跑去报警,在场的本地警察只有宋平和市局几个技术主任,难道指望他们扑上去跟吴雩搏斗救出人质吗·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几个主任仓惶望向宋平,宋平望向翁书记,翁书记铁青着脸思忖数秒,扭头吩咐:“按他说的办,务必不要惊动辖区公安。”
几个人不需要他吩咐第二遍,掉头便狂奔出了烂尾楼·不多时有人奔回来,俯在领导耳边小声汇报了几句什么,翁书记转向吴雩沉声说:“车和现金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大概是史上最快的一次赎金准备过程,连银行关门了、凑钱有困难、找不到非连号旧钞这种借口都没法用,毕竟绑匪只要两千块··吴雩一只铁钳般筋骨突起的手抓着江停咽喉,淡淡道:“都让开。”
所有人面面相觑,步重华一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强迫自忍耐住了,随着众人慢慢退向墙角··吴雩没再看他一眼,用江停的身体当做挡箭牌,靠墙慢慢挪到楼层铁梯边,然后一步步向楼下倒退。
宋平和步重华视线互相一对,当机立断上前,严峫也脸色- yin -沉地疾步跟了上去··昏暗冷清的烂尾楼此刻却剑拔弩张,吴雩就这么挟持着江停,和津海市领导班子拉拉杂杂二十来个人对峙着,一方退、一方进,不远不近地互相缀着直下了五六层楼,直到第四层楼道拐角处蓦然一停。
吴雩胸腔不断起伏,从身侧窗口向外望去,一辆敞开门发动好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工地上,车灯在暗夜里映出两点红光··四楼,楼体外还有支撑架,已经是个比较安全的高度了。
从这个高度下去的话,追兵从楼梯赶到地面还需要一两分钟,逃跑时间会更加从容,等驾车开出可追踪范围后再释放人质也更加保险··吴雩咽了口唾沫,在黑暗中看见身前的江停手指向后一动,那是个催促的手势。
“……别跳,吴雩·”这时严峫却仿佛感觉到什么,颤抖的声线在上一级楼道里响了起来:“江停身体不好,这个高度下去他会有危险的。”
江停动作猝然一凝··“对,你从一楼出去没事·”步重华也不太稳当,但总体还是维持着镇定和冷静:“我们不会跟上来,没人会阻拦你。
你听我的,走大楼正门·”·“……”·江停顿住了,吴雩站在他身后,两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呼吸不由都有点加重··他们就这么站在楼梯拐角的- yin -影里,前方上一层挤着二十来个人,僵持中空气每一秒都在无声地绷紧、抽空,犹如利爪攫住了他们的心脏和肺,生生挤压出爆裂的血丝——·江停一咬牙,用力向后做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意思是快跳·“吴雩江停车祸在床躺过三年”突然严峫失声怒吼起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放开他,他做过开颅手术他头真的不能——”·就在这一刻。
吴雩发狠向前一推,江停猝不及防,哐当撞上了楼道扶手;他顾不上站稳便猝然回头,身侧呼过一道劲风,是步重华从上层楼道飞身而下·但他还是慢了半秒。
吴雩向后纵身,跃出窗外,寒风猛地灌进双耳;步重华竭力伸出的手只来得及触碰到他扬起的衣角,随即掌心一空·“吴雩”·身体急剧下坠,夜空越来越远,全部视野中只剩下步重华那张惊怒、悲哀、焦急的面孔。
那画面旋即被漫天飞扬的记忆碎片淹没了··千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风中盘旋,每一片都映出战火纷飞的岁月和陈旧泛黄的远景,映出无数个哭泣的、奔跑的、劳作的、挣扎的自己。
吴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闭上眼睛,他看见远方村头一个孩童幼小的身影,孤零零等待着,瞳孔中倒映出无边血色苍穹——·“我有一个孩子,今年七岁大,叫做阿行,不如以后就叫你阿归吧”·“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是在安逸太平的人世间吹着微风、唱着歌,开开心心回家的意思。”
“阿归,有一天我会带你去到没有罂粟花开的国土,你可以和阿行一起上学念书,一起开开心心地回家”·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没有罂粟花开的国土,”他心里喃喃地道。
刹那间风呼啸远去,时光在长河中溯流而上,回到十多年前,那座凋敝破败的边境村庄——·第129章 ·“你长得好俊呀, 你叫什么名字”·“……”·“大小姐问你话呢还不赶紧回答你他妈死了吗”·“……我叫阿归。”
“你叫阿归——你的身手好吗”·“大小姐您别生气, 他是我们场子里手脚最利索的崽子, 就是有点闷,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我哪里有生气。”
穿着彩褂戴满金环的少女眼珠一转,笑嘻嘻往山崖下一指:“看见那朵花了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一束风中摇曳的红花生长在对面峭壁上,离地面约莫三四丈,中间山崖笔直如削, 稍微打滑便会坠落悬崖, 摔得粉身碎骨。
连黑拳场大哥的脸色都变了··少女却更加兴致勃勃:“跳下去,把那花给我摘了·要是你能活着上来, 我就奖赏你来当我的手下”·继续待在黑拳场里总有一天会被人打残甚至打死,但当大小姐的手下却可以吃饱肚子, 可以暂时脱离充斥血腥与惨叫的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毫无疑问的选择。
少年沉默的瞳孔微微压紧·他转身走向悬崖, 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然后在玛银兴奋的注视中毫不犹豫纵身而下·那是玛银第一次心血来潮去当地的黑拳场,也是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阿归。
大小姐对自己未来贴身保镖的最初印象就非常满意··虽然他衣衫褴褛, 伤痕累累, 就像条经年累月被打惨了的狗;但他长得很俊秀,即便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都称得上品相完美,是一条带出去见人会很有面子的狗。
少年如利箭般坠落,在山岩突起处辗转勾越,三四米高度徒手落地, 摘下那枝花咬在牙齿间;他转身三两下蹿上山腰,踩着簌簌掉落的石块爬上山崖,最后深吸气一翻身,唰然直上崖顶·尖锐树枝在他侧脸、手上划出血痕,血珠一滴滴掉在砂石地上,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走上前一躬身,沉声道:·“大小姐。”
黑拳场里其他人都被镇住了,周遭鸦雀无声··玛银眼底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满意和占有欲,她青葱指尖在少年脸颊的血珠上一抹而过,然后将滚烫鲜血抹在花瓣上,骄傲地扬头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少女时代的玛银对残忍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相反她很得意自己一直被人夸赞心好,善良。
她对符合自己心意的事物从不吝啬,为喜欢的花建造起玻璃温室,为心爱的小马空运粮草开辟马场,现在她看中了阿归,也愿意给他吃好的穿好的,甚至还慷慨地允许他学习念书。
这在金三角非常罕见,很多马仔到死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阿归却如饥似渴地自学到了相当高的理化水平,甚至在文学方面都具备了基本的素养··一个人读书和不读书相比,气质、谈吐和思维方式是很不一样的,大小姐兴之所至的培养丝毫没有被浪费。
在其后短短几年间,阿归成为了她最引以为豪的贴身保镖——头脑冷静聪敏,身手精悍利落,甚至人都长得越来越俊秀清楚;虽然他还是很沉默不爱说话,但训练有素、无所不能,让玛银在其他有钱大小姐和一众追求者们面前享受到了很多又嫉又恨的眼光。
如果事情就这样一直下去,等玛银继承这座巨大的罂粟园后,阿归肯定会成为女毒枭最受重用的手下,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玛银她爹塞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在他看来这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还是很有培养潜力的。
所以几年后,阿归开始逐渐被允许了解帮派里的“日常业务”,包括收割下来的罂粟如何存放、提炼厂和各个工坊的位置、以及帮派的合伙人和互相争抢地盘的仇敌。
也就是在那时,他接触到了万长文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姓万的在二三十年前,曾经是塞耶的下线销售渠道之一,现在已经自立门户成为一方毒枭,摇身一变成了塞耶的竞争对手之一。
不过那时阿归并不知道万长文与自己年幼时所经历的那次灭门惨案有什么联系,更不知道他对自己十多年后的将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他还记得那个在父母鲜血中哭嚎的可怜小孩,但早已淡忘了对方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应该已经被条子救走了吧——偶尔深夜梦回时他这么想,带着一点点难以克制的懊悔和复杂的欣羡··如果不是那个小孩,或许他真能藏在车里,跟毒品一起偷渡出境,从此彻底离开毒帮的钳制。
但也有可能中途就被人发现抓起来弄死,尸体往山沟下一丢,成为野狼豺犬的晚餐··人生就像抛硬币,在硬币落地之前,正面或背面的几率都是相等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将迎来命运女神的笑脸,还是死神干净利落的镰刀。
阿归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因此对自己人生每一枚硬币都充满了珍惜,从不轻易将它抛出手·在玛银身边蛰伏了数年后,经过长期的信息收集和耐心准备,他终于如愿等到了再一次抛硬币的机会——塞耶允许他平生第一次参与毒帮做生意,跟人跨境去华北见一个将来可能非常重要的大拆家。
也许是命运奖赏他谨慎万全的准备工作,事情进展得比预先想象还要顺利,他甚至都不需要找机会脱离团伙,在交易现场外就遇到了他这么多年来苦苦寻找的身影,从身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站住……唔”·“你想死吗小警察,那两人裤兜里的手雷没看见”·说完这句话后阿归松开手,解行猛然回头,触到对方面孔的同时一愣:“你是——”·“解行。”
毒贩马仔准确叫出了实习学警的名字,问:“你母亲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解行脸色唰然剧变·阿归就这么看着他,似乎有一点失望和伤感,向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刚开口想要说什么,就在这刹那,不远处平地暴起怒吼:·“不准动把手举起来警察”·阿归一回头,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张博明。
彼时的张博明还没正式进入特情组,也不如十多年后那么老练和谨慎·正因为如此,他当时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被解行劝住了,然后目瞪口呆地待在边上,听完了十多年前解行母亲与这个“毒贩马仔”之间的纠葛和承诺。
“妈妈直到过世都没有忘记你,阿归·她把照片给了我,嘱托我有一天找到你,想办法把你从罂粟田的那一边带回到这人世间……”·解行眼眶通红悲切,而张博明惊疑不定,来回扫视着这对血亲兄弟俩,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反应。
阿归咽喉仿佛被巨大的酸涩堵住了,眼底干干的流不出泪,但也笑不出来·他条件反- she -似地仓促翘了下唇角,那其实更像是一种痛到极致的痉挛··“来不及了,”他一步步向后退去,摇着头喃喃道:“来不及了。”
他从八岁那年起就已经是个毒贩了··风乎舞雩,咏而归,他没有等来吹着微风开开心心归家的机会··呼一声风响,阿归徒手侧翻上墙,解行冲动追上前:“别走”·“十五天后码头仓库,一批两公斤的样品要交付给卖家,交易时间晚上九点。”
阿归迅速丢下一句,最后扫视了张博明一眼,眼神已恢复到平静、冷酷和训练有素:“对方火力强,记得多带枪·”·张博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反应过来,那年轻人已翻过墙头,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后巷深处。
后来吴雩对步重华所叙述的回忆总体是真实的,但如同步重华所评价的那样,在关键的逻辑上确实无法自圆其说——十五天后的码头仓库里如果不是张博明帮忙,实习学警解行根本不可能把身受重伤的阿归从缉毒现场救出去,也不可能把他安全妥善地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处民居内。
事实上那民居根本就是张博明自己空置的房子,连各种处方药都是张博明托人开的,他甚至搞来了一点止痛用的杜冷丁··“师兄说那天给你带了学校食堂的烧鸡,味道可好了,你一筷子都没动……哎我老觉得,你是不是对师兄有点意见啊”·“我不吃牲畜肉。”
“为什么”·“过敏·”·解行估计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世上有人对肉过敏,刚要追问两句,却只见阿归靠在床头上翻看着他的教科书,头也不抬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离那个姓张的远一点。”
“……所以你就是对他有意见吧”解行哭笑不得:“师兄一直给咱俩打掩护,还给我弄了止疼药,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招惹你了”·阿归放下书,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哎,你说你这人……”·“我就感觉他脑子里想的跟咱们不是一回事儿,好像始终在盘算着什么似的·”阿归自嘲地嗐了声,笑道:“也可能是我从没接触过他那种精英阶层的人。”
阿归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跟正常人思维方式不同,解行对他好,那是因为他们兄弟至亲,张博明也对他好,他就觉得对方可能另有所图··但当时解行表示了不以为然,阿归也就没有继续争论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张博明这种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精英,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心里其实有一丝本能的气怯,也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于隐秘的嫉妒和自惭形秽··他没料到的是,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
张博明确实隐约升起了某种念头,或者说是一个非常模糊、尚不成型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得以顺利实施,不仅未来几年间的巨大情报收益难以估量,甚至还可能在事成后圆满完成解行母亲的遗愿,让阿归“毒贩马仔”的身份来个天翻地覆的彻底改变。
但问题是,阿归愿意冒险吗·毒贩马仔愿不愿意为了那枚高不可攀的警徽,赌上自己一无所有的- xing -命·张博明反复斟酌,终于在某天鼓起勇气,做出了一次非常微妙又谨慎的试探——他问阿归愿不愿意乔装打扮成解行,在自己的掩护下来公大校园,甚至去课堂上转一转。
很多年后吴雩回忆起来,都觉得那是自己生命中最惊喜、最难忘,像做梦般难以置信的一天··作者有话要说:·说一件事,这篇文完结后张志兴公大退休的身份务必要改,目前的方向是修成跟公大一些新课程设计有关系,但不担任任何教职的专家退休。
现在修来不及,特此说明并提醒自己~·第130章 ·其实在张博明下决心提出邀请之前, 阿归就已经戴着帽子口罩, 隐蔽低调地去大学门口观望过好几次了, 甚至远远望见过学生清早跑- cao -。
当时除了他引以为豪的亲兄弟解行之外,还有一个年轻学生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主要是因为解行每天都要不厌其烦给他来一遍场外解说:·“看见队伍最前的那个人了吗他叫江停, 是我的室友”·“系里稳定前三,偶尔第一,- she -击成绩超厉害”·“打篮球也很好, 上篮超帅的”·……·吴雩在此生唯一一次踏进公大的那天被江停撞见, 这纯属一起突发事故,否则对江停来说那原本应该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那天早上出门前出了太阳, 江停把洗过的制服挂在外面晾,中午天却突然开始- yin -, - shi -气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大雨·他想起解行这个时间段似乎没课,便发了个短信给自己的室友让他帮忙收衣服, 谁知半天都没有等来回复,可能因为手机没电的缘故电话也接不通。
无奈他只得一下课立刻狂奔回寝室,刚进屋天就完全- yin -了, 豆大的雨点随之噼里啪啦打了下来··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明天要用的制服你也不帮我收一下, 给你发短信没看见还是怎么着……”·那段时间江停只是觉得解行有点怪,动不动就偷跑出去消失,一问就是跟张博明有约,还经常在学校食堂里打双份的饭。
当时他好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年轻的江停想象力再丰富, 也不可能一下就联想到阿归的存在,更想不到穿着解行的衣服、躺在解行的床上、背影体型也酷似解行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解行。
“对了,张博明约你钓鱼别去啊·”江停扭头望向上铺那背影,皱眉道:“怎么这段时间你俩老出去,你那课再不补该挂了,明白没”·阿归在昏暗的室内面对着墙,一声不敢吭。
“解行”·吴雩之所以会躺在解行的床上,纯粹是因为渴望体验一下的心理在作祟,否则十分钟前他就应该离开寝室去楼下跟张博明会合的。
没想到就是这十分钟小小的贪念,让他被“传说中的江停”来了个瓮中捉鳖··江停疑惑地走上前,哐哐敲了两下床架:“你没事吧”·“……”·“解行你病了”·阿归嗓子眼里含混地唔了声,听起来非常嘶哑难辨。
下一刻他感到有人顺着床架爬了上来,随即一只手在自己额前略一探:“温度不高啊,难道是低烧吗”·阿归又压低嗓子唔了声,听起来很有几分虚弱。
幸好阿归和解行从这个后背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江停跟自己的室友之间也不是那种能扳着肩膀硬把人翻过来,或爬上床肩并肩互相依偎的亲密关系·江停个- xing -不好纠缠,对人的身体接触也就到摸一下额头为止了,想了想说:“你不舒服的话晚自习就不要上了,我去给你打瓶水回来吧,多喝热水。”
阿归第三次发出肯定的“唔”,终于听见脚步声远去,寝室门开了又关,那瞬间冷汗唰一下顺着脊背就下来了,起身掀被一跃落地,半分钟都不敢停留,直接就奔出了门。
如果不是这一段小插曲,阿归的大学校园一日游简直能算作人生中最高光最完美的一天·但对江停来说,当他好容易排队打水回来看见床上已经空了的时候,内心的感受简直能用懵逼和狐疑来形容。
刚才那真是解行·即便解行一直是个有点天真、有点跳脱的少年人,但也不能突然反常成这样啊·这段时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突然谈恋爱了·江停内心疑虑丛生,几次想找解行聊聊,对方表面矢口否认实则再三回避的态度都让他更加肯定其中有鬼。
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听和观察后,江停终于确定了自己最坏的猜测:这小子八成是谈恋爱了,对方还来自校外··——那年月警院谈恋爱不是小事,搞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如果对方是校外的不明人士,甚至还能演变为非常严重的大问题。
在各种严峻的可能- xing -面前,江停终于采取了行动··那是个留校的周末,解行以“跟张师兄出去钓鱼”的借口再次溜出校门,他没发现的是这一次自己身后多了双不动声色的眼睛。
江停如影随形跟着他穿过大街小巷、七歪八拐,十多分钟后在一处特别复杂的巷口失去了踪迹,于是记下路线和巷名后暂时撤退了··那天晚上当解行在上铺打着小呼噜的时候,江停再次偷偷起身,利用自己平时积攒下的一点小特权,无声无息出了校门,再次顺着路线来到白天那条巷子,站住脚步后环顾四周漆黑的院墙。
周围院落破败安静,一束月光斜斜穿过篱笆,映出脚下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至少看上去不是暗娼窝、录像厅、洗头房之类的- yín -秽场所,也不是非法棋牌室这种赌博窝点,解行还有救。
第二个年头是:等等,那家院子里晾的好像是解行的衣服·一件非常眼熟的淡蓝色制式衬衣静静悬挂在晾衣绳上,随着夜风轻轻摇动,江停踩着青石走上前,心底不由愕然,下意识一摸——·就在这时,暗处铿锵一动,劲风陡然刺来·江停想躲却已经来不及,心里霎时一沉。
下一个瞬间那厉风却擦脸而过,“夺”一声重重钉进泥墙,刀柄兀自颤动,赫然是把匕首·江停瞳孔紧缩,闪电般连退数步,仓促隐在角落黑暗中,紧接着“吱呀——”一声门板被推开了。
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走下布满了青苔的石阶,背对江停拔下匕首,然后脚步站在那里,似乎在迟疑什么··少顷他终于略微侧过了身,视线投向荒芜的庭院··——随着这个动作,月光映照出他一小片侧脸,落在江停难以置信的眼底。
“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清是你·”那个人沉稳地开口道:“看来解行给你添麻烦了·”·那个雨天没被收的衣服,昏暗屋里朝着墙的背影,仓皇而逃留下的痕迹,解行这段时间来古怪的行径……所有异常都被串成一线,在江停脑海中隐隐浮现出匪夷所思的答案。
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竭力压抑着惊疑不定的心跳··两人就这么一个立在月光下,一个隐蔽在黑暗处,除了彼此的呼吸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半晌江停只见那人一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似地,但略一犹豫后又闭上了。
“谢谢你来看我·”最终他稳当而简短地道,“天晚了,早点回去吧,注意安全·”·然后他拿着匕首,转身回到破败的小屋,从头到尾没有向江停藏身的角落看上一眼,吱呀关上了门。
江停回学校时走得很慢,他独自穿过深夜安静的大街,从头到尾慢慢地、仔细地思考分析这件事背后惊心动魄的迷雾·当他跨进寝室门的时候,结合解行这段时间以来的行踪、种种异常苗头开始的时间、以及日常生活中各种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整个大概,连张博明在这件事当中掺和了多少都猜得七七八八了。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所以当他动手把解行从上铺揪下来一巴掌拍醒之后,避免了所有绕弯和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问:·“你敢让张博明偷梁换柱把有案底的外人放进学校,是想让我去校办检举,还是直接打110”·解行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在昏暗的寝室里张着嘴看着江停,欲言又止半晌,终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江停我错了,我只是没想到该怎么开口告诉你……”·“要是你也有一个躲在黑暗里的兄弟,你也会想办法把他拉出来。”
——“黑暗深处见不得人的兄弟”··仿佛钢针刺进了江停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刺得他全身神经瞬间痉挛,耳鼓隆隆作响,那是他潜意识中有一架无形的天平重重砸在了地上。
但表面上那只是眨眼间的异样,江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就原原本本告诉我·”·如江停所料,解行突然这么焦虑地高频率往校外跑,是因为校外的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张博明通过观察阿归从公大校园回来后的一系列表现,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终于向兄弟俩坦诚了自己目前尚不成型的想法。
他想让阿归主动回到玛银身边去,继续潜伏在边境毒帮成为警方的线人··解行的第一反应是:还回边境去还卧底不行开什么玩笑·解行毕竟不是刚进大学的新生了,他知道卧底就是千仞绝壁走钢丝,肯定不希望阿归冒这种粉身碎骨的风险。
但张博明却比他想得更多,也更实际:首先阿归作为玛银的保镖是在缅甸政府那里挂了号的,他不可能一辈子在中国大陆躲躲藏藏生活,否则这个定时炸弹一两年不爆、十年八年不爆,也总有一天肯定要爆,而且一爆肯定要连累解行的前程;其次当黑民跟当公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阿归已经踏进过公大校园一次了,他已经亲眼见到过自己的同龄人是怎样享受充满光明充满希望的人生了,他还能回到黑暗里去吗他甘心吗·那短短一天的美好生活对阿归来说,不啻于最纯的毒品直接打进血管里,他怎么可能不上瘾·另外张博明没有说出口的是,当时塞耶往大陆输送毒品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塞耶贩毒集团根深蒂固,极难打掉,而且占据着最靠近云滇边境的罂粟园,每年边境缴获的走私毒品有很大一部分都能跟他扯上关系,早已成了国内禁毒系统的心头大患·公安部门已经为这个毒枭牺牲了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甚至鲜血生命,如果能在他身边安插一颗直刺心脏的钉子,对边境毒品斗争的紧张形式来说,那绝对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至于危险,张博明的看法非常直接:这年头干什么都有危险,难道因为怕死就不去干了吗林则徐虎门销烟还得冒着被秋后算账的风险呢·阿归非常清楚张博明没有说出口的私心,对自己这个毒贩马仔为什么会被邀请去堂堂大学校园也心知肚明,他是个从不被命运施舍善意的人,当然知道一切鱼饵后面都藏着锋利的钩子。
他其实倒不是不愿意上这个钩,只是因为诸多犹豫和顾虑,没有立刻对张博明表态··随便递一两次消息,破坏几次中小交易,跟长期卧底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他知道组织里的叛徒最终都是什么结果,也知道缅甸政府在塞耶这种大毒枭面前是多么弱势,自古以来在金三角搞卧底的,死在自己人手里比死在敌人手里的多很多。
张博明真的靠谱吗能说服更高层级的人吗办一两起涉毒案跟长期支持情报工作是两回事,中国公安是否真能成为自己这“毒贩马仔”身后坚实的后盾·但如果先不答应张博明,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又怎么办·阿归在一口答应和从长计议之间反复思考,却没想到自己这举棋不定的态度落在张博明眼里,导致后来事情被极度的复杂化了,甚至把解行也卷进了致命的漩涡中。
这个时候突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打得阿归当场措手不及,不得不立刻结束思考作出了决定——玛银雇佣的掮客竟然找上了门··那天解行找了个周末可外宿的机会,趁着晚上带江停来到那个秘密小院,打算正式介绍阿归跟江停认识,却没想到老远就看见巷口隐约亮着车灯。
江停一把拽住解行拉进墙角,透过砖缝只见三四个人正把阿归从院子里带出来,其中一个还在絮絮叨叨:“大小姐知道你困在这里出不去,担心得不得了·我们趁这几天风声小,赶紧取道云滇出境……”·江停死死捂着解行的嘴,尽管他自己也得咬紧牙关,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阿归穿着黑色兜帽衫,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车灯辉映出帽沿下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一小段下颔·他嘴角苍白冰冷地下垂着,像是这辈子都没提起来过一般,就这么走到敞开的车门边,突然略微顿住脚步。
“怎么了怎么了”其他几个人一下紧张起来··“……”·阿归扭过头,瞳孔深处映出月光下那条空旷的青石小径,良久平静地道:“我本来想着这几天你们可能会来,但我以为是前晚或昨晚……”·顿了顿他又低声说:“其实我一直坐在这院子里等着你们。”
解行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打在江停手指上,洇进指缝中··“啊什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掮客茫然而惶恐,搓着手解释:“晚是晚了点,其实大小姐催得很急,我们也尽力了……”·阿归没有回答那掮客。
他终于收回目光,钻进车门,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身后那座空荡荡的安静院落··“……他一直在等我,他在等我把他带回来……”·解行半跪在墙角边,一侧肩头用力抵着粗糙的砖墙,良久终于从臂弯中传出压抑的哽咽:·“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不管要花多少年,我都一定要把他从地狱里带回来……”·江停慢慢地蹲下身,伸手用力拍了拍室友的背。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那天深夜惨白的月光,破败的深巷,以及解行含着滚烫血气的誓言,共同构成了江停脑海中对那年深秋最惨淡的记忆,很久以后再想起,都会感觉到难言的钝痛。
大三那年,解行突然退学,不告而别··江停疾步穿过宿舍走廊,嘭一声推开门,迎面只见光秃秃的上铺床板和一尘不染的锃亮桌面·解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那个聪敏、开朗、像新生树木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从此退出了他的生命,甚至都来不及说最后一声再见。
他最终走上了那条路,道路尽头有他想要救的人··寝室安静得陌生,江停慢慢坐在床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第131章 ·探骊计划之所以必须囊括解行是有很多理由的, 对情报传递来说解行是一条中间通道, 对胡良安来说解行是一把不可缺少的安全锁, 对阿归来说则是套上了咽喉的锁链,等他意识到很难把这道锁链从脖子上摘下去的时候已经迟了。
“二三六五九——有人探视——”·那是解行入狱的第一天,阿归坐在探视间里发着抖, 盯着他,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已经深深凹下去,眼底却又闪动着奇异精亮的光。
“你掺合这种事干什么你念书念得好好的掺合这种事干什么”·“我来这里找你, 我说过总有一天会把你从这地狱里拉出去”·啪一声亮响, 解行被一耳光打翻在椅子上,唇角当场就洇出了血。
还没等他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 阿归已经粗鲁地把他拽起来,三下五除二扒了囚衣, 又脱下自己的衣服,不由分说给他套上··“你、你干什么”·阿归根本不理他, 半跪在地换了两人的鞋,解行终于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了他的意图:“你不能这么乱来你——”·“待会有人带你出去,路上不准说话, 不准乱看, 出去后有车把你送到掸邦的一个镇子上,那里有我提前打点好的房子和人。
等你出去后联系张博明,跟他说看守所里的事不用他管了,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一切后手我都有安排·”·解行整个人简直震惊了, 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问:“那安排好的计划怎么办”·“计划。”
阿归简直要冷笑起来:“——张博明计划叫你在牢里待多久”·“……三个月·”·“姓张的怎么不自己来尝尝蹲大牢三个月是什么滋味”·解行想解释却被他骂得无从开口,只见阿归余怒未消,向外一拍手,门应声而开,一个监狱工作人员探头进来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又关门退了出去。
阿归转向脸颊尚自红肿的解行,冷着脸道:“我不管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到了边境这块地头就要听我的,想活命就得按我的计划来——还有·”·“不论他们是怎么教你当一个好间谍的,从现在开始统统都给我忘了,首先我要教你如何当一个能活命的间谍。”
阿归是对的·解行的确很有天资而且学习能力极强,但当一名好卧底却不能只靠学·时间赋予的气质、经历打造的意识、生死历练的本能,这些最微妙的细节都无法从特情组严苛的培训环节中得来,这也是当年特情组很多潜伏人员刚开始就折戟沉沙了的重要原因之一。
阿归用了自己在边境积攒下来的所有能量和人脉去把解行从看守所里换出来,这虽然符合胡良安和张博明对阿归这个人的心理刻画和行为分析,但确实打乱了探骊计划已经安排好的行动步骤。
不过当时胡良安没空跟阿归计较这个,作为特情组总负责人,他手里放出了成百上千条线,探骊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条而已·在考虑到解行即便反水也不足以形成泄密威胁的情况下,他决定先把自己的人从锦康区看守所里撤出来,远远观望他们的下一步动向。
事情不出胡良安所料,时间没过多久,缅甸武装军车越境,从看守所里把阿归抢走了··“大小姐”“大小姐慢点——”·玛银呼地推开门,大步走进屋,迎面只见阿归正从床上挣扎坐起身,二话不说“啪”就是一个响亮巴掌,打得他脸颊顿时偏向一边,浮起了几道指印。
“大小姐来了”“大小姐”……·阿归低着头摆摆手,几个小马仔心惊胆战赶紧溜了,连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就说你为什么回老家上个坟跟死了似的,还以为你躲着我结婚生子去了,再一打听你竟然被抓进了牢里而且还是自愿顶替别人进去的”玛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阿归的鼻子,尖尖的怒吼响彻屋外:“你到底背着我在搞什么名堂,知道我有多担心吗那个人是谁,给我说”·阿归嘶哑道:“对不起大小姐,当时时间紧急,我怕你不同意……”·“知道我不同意还敢去”玛银一扬手又要打,霎时只见阿归上半身裹满了渗血的绷带,俊秀的面孔苍白毫无血色,那巴掌便挥不下去,恨恨地拍了下桌子:“——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我同乡亲戚的小兄弟。”
阿归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这人从小就不争气,为了几个小钱跑去替牟山的强哥他们带粉,被条子抓了个正着·他听了条子的骗,为求宽大处理把强哥给卖了,我怕他进去被人弄死,所以情急之下才……”·“我说牟山那伙人怎么突然进去了呢,敢情是托你这兄弟的福。”
玛银简直要被气笑了,思量几秒后眼珠一转:“真是你同乡的兄弟怎么没听你提过”·“我和您提过的,您忘了——他本来在‘线那边’念书。”
阿归自嘲地笑了笑:“念书嘛,也不屑得跟我这样的人联系,念了几年没得念了,又想赚钱,就开始学人往道上混,一来二去地……”·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好了好了”·毒帮里这种千篇一律的故事玛银听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底层小碎催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么入伙的。
屋里安静片刻,只见她站在那里脸色变换,不知道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突然问:“——那人现在被你藏在哪”·“山下镇子里。”
阿归仿佛怕她多心似地,立刻解释:“我打算给他点钱,然后把他远远赶走·大小姐放心,绝不让他沾上半点咱们的事情……”·他要是旁敲侧击想把兄弟弄上山来,肯定会让玛银升起作为毒帮大小姐本能的狐疑,但他现在这种截然相反的表现,倒激起了玛银的另一种逆反心理:“等等,赶走赶走干嘛”·阿归一愣。
“赶明带上来我看看,到底是关系好到什么程度的‘兄弟’,能让你心甘情愿替人挨打坐牢·”玛银妩媚地冷笑一声,上下打量阿归,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怀疑:“你们那点名堂别想瞒得过我,我非要瞧瞧,那人到底是你的亲兄弟、表兄弟、还是‘干兄弟’”·阿归无奈道:“大小姐……”·玛银哼地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玛银让解行来见她的那天特意盛装打扮,甚至还戴了满手的金镯和宝石,走起路来好似一株叮叮当当的罂粟花·不过这番折腾在见到解行的那一刻全落空了,她难以置信打量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痨病鬼,第一反应是嫌恶地往后退了退:“阿归,你兄弟不会吃粉吧”·阿归似乎有一点难堪:“我已经逼着他在戒了。”
玛银心说能戒才有鬼,又若有所思地打量片刻,升起了新的疑惑:·“你俩长得倒有几分像,同乡亲戚真的不是亲兄弟吗”·阿归叹了口气,“亲兄弟肯定不是,血缘关系应该是有的。
只是那年月大家四处逃难往外跑,父母兄弟几十年不见面,现在连同乡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哪还分得清楚谁是谁家的孩子”·玛银心想你胡扯什么,肯定要不是你爹在外偷生的就是你妈跟野汉子生的,否则你肯替这白粉鬼挨打坐牢·要换作别人,这话玛银肯定当场就出口了,但当着满屋子手下的面,她不愿这么给阿归没脸,想了想便眼珠一转,亲亲热热搀起阿归的手:“所以你能活下来多亏了我,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是不是”·阿归沉稳地说:“大小姐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如果玛银是她父亲塞耶,心腹手下肯替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兄弟”坐牢,这种蹊跷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费心去怀疑、去查证,直接两人都弄死就不会再有任何疑点了。
但玛银当年毕竟还小,一个不满20岁的小姑娘“魄力”到底有限,她只是让人去仔细查了“解千山”的背景资料,发现第一能跟阿归说的对上,第二能跟牟山强哥那帮倒霉鬼的口供对上,两下验证便相信了“解千山”的说辞。
其实她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是张博明事先精心设计准备好的,而且她很多反应和心理状态,都完全落在了阿归的预料范围之内··阿归把解行送到了罂粟园去看园子,这是玛银想出来的主意——或者说她以为这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事实上这个职务对特情组来说非常好,因为第一解行有很多独处的时间和机会,否则隔三差五就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一次毒瘾发作实在太容易露馅了;第二他也能借此深入毒帮底层,获取大量碎片信息,再通过各种各样预先安排好的方式传递出去。
在卧底行动的第一年里,传递情报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因为匿名通讯手段并不成熟,毒帮的山头上也没处去拉网线找设备·所幸解行作为一个底层小马仔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通过下城镇采买东西、去黑赌场闲逛、跟其他马仔偷懒喝酒的机会,跟特情组在边境散开的情报网接头,把阿归打探来的一些消息传递给接头人。
阿归很少去罂粟园探望解行,第一是因为玛银不准,怕他被“白粉鬼”传染上毒瘾,第二是去得多了以后可能会在底层马仔中引发疑心·后来每次他得到机会去罂粟园时,都会抓紧时间跟解行在其他手下面前上演一出强迫戒毒和鬼哭狼嚎的好戏,为第二年解行“戒毒成功”做了很多铺垫和准备。
“解千山”被边境生活迅速地改造了··如果说阿归在看守所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冒失不成熟的少年,那么进入毒帮的第一年他就从里到外改头换面,第二年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初中毕业小混混。
他的气质、谈吐和行为举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年那些足以令他暴露的天真特质全都被打磨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狡滑、老练、贪小便宜和痞里痞气,在底层马仔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令人震惊地学会了说掸邦话,阿归再也不用费心帮他做任何掩饰了。
只有在阿归面前,解行才会露出他被深深隐藏的另一面,热忱、乐观、忍耐而充满希望·那时候玛银过着挥金如土夜夜笙歌的生活,有时她故意不叫阿归陪同,他就可以偷偷来罂粟园,兄弟两人躺在漫天星空的草坡上,周围夜虫声声长短,温暖- shi -润的夜风中拂过泥土清香。
解行会絮絮叨叨畅想任务结束后的美满生活,畅想张博明会帮他们争取一个大大的功劳,畅想特情组帮阿归在一个繁华的大城市里落户;他怀念更多的是以前大学时光:“不知道江停毕业以后去哪儿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上学”“要是可能的话,咱俩一块儿去念书吧至少你也可以来大课旁听的呀”·阿归对张博明观感一般,便总是泼他冷水,说功勋什么的还是别抱太大期望比较好,能活着回去就万幸了。
解行也不生气,还是不断对他许愿画大饼,画得阿归嘴上不相信,内里却不由心驰神往,仿佛总有片雪白闪光的羽毛在心尖上挠··“这是你什么时候纹的啊”有一次解行趴在他身边,好奇地瞅着他肩头的刺青问。
“十一岁下去打拳的时候吧·”·“干嘛非要纹啊”·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人人都纹啊·”·“那为嘛纹一只鸟”·“鸟能飞嘛。”
解行点点头,随口念了一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阿归扭头问:“什么意思”·“胡马来自北方,所以依恋北风,越鸟来自南方,所以向南边的枝头筑巢。
是比喻人思恋故土的意思·”解行摸摸自己的后背,说:“不如我也去纹一匹马吧,保佑我们将来都顺利完成任务回到北方,怎么样”·阿归说:“纹身很疼的,而且面积大了洗不掉,你以后不考条……不考警察体检了吗”·“卧槽对啊——”解行猛然想起:“那我以后考过了再纹吧体检完谁还瞎几把管这个”·阿归哑然失笑,手肘拐了兄弟一把,解行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当初让他去纹就好了,很多年后吴雩想··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那些苦难中闪着光的岁月,那些天真快乐的嬉笑打闹,其实早已在冥冥中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罂粟花田被焚烧殆尽,转年沃土中长出了庄稼的绿苗·少年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下,再也没有回到北风中他魂牵梦萦的家乡··“就是他是他干的”“他是不是条子”“他们看到他拿了条子的钱他拿了条子的钱”·“拿他当肉盾下山”“打死他,打死他”·……·外面炮声轰隆,地面隐约震动,缅甸军已经打上来了。
刑房火把摇曳的- yin -影中,塞耶耷拉的眼皮下- she -出瘆人精光,每个字都浸透了毒汁:·“给条子打一针,打一针撬开他的嘴,拿他顶在前面下山·”·“——阿归,你去。”
那些怀疑的、凶狠的、贪婪血腥的视线闪烁在四面八方,就像荒野中一头头虎视眈眈的的豺狼·阿归站在那里,眼前所有画面都在摇晃,光斑在视网膜疯狂闪烁,耳鼓里像下暴雨般哗哗轰响。
混乱到极致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那一滴滴血··那是他的血亲兄弟,他的信念篝火,他最明亮珍贵、引以为豪的另一半灵魂··“东家东家大小姐来了”·“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阿爸 不能让这小子这么轻易死了,拿来给我——”·“……大小姐,”阿归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
他看着玛银手上注- she -器冰冷的针头,所有情绪都在那一刻被更决绝、更恐怖的力量生生压平,冷静得可怕:“大小姐·”·那三个字仿佛是死神扇动着黑色的羽翼宣告降临。
在那之后的所有记忆都被搅得乱七八糟,在无数个颠倒错乱的日日夜夜中,在无数个窒息惊醒的血腥梦魇里,就像一把刀时时刻刻凌迟他的大脑和心脏··“让我带他走不然我宰了她”·前方轰隆巨响,地道唯一的出口被缅甸军炮火炸塌,碎石砂土飞溅,背上的人喷出大股大股鲜血。
“……你为了他背叛我,你们都不得好死……”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的少女踉踉跄跄后退,濒死尖吼撕裂咽喉:“你们谁也跑不掉,你们都不得好死——”·手雷在阿归决绝的瞳孔中抛出一道弧,下一秒地道坍塌爆炸,眨眼埋葬了塞耶和争先恐后的追兵,大块大块碎瓦砖石暴雨般砸在他脊背肩上。
“……马上就要塌了,你快走,”解行的血汩汩染红了两人的衣襟,用最后一点力气喘息道:“快,别管我,你快走……”·“我不走了。”
阿归坐在余震不断晃动的地道墙边,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唯一的兄弟,沙哑道:“没有地方让我去了,我只有你·”·——张博明选择放弃他们,这意味着他并不打算遵守一旦抓住塞耶就帮阿归洗白的诺言。
而现在想来,那被他们无比珍视的诺言其实从最开始就异常轻描淡写,甚至根本都没有从特情组任何人嘴里亲口说出来过,只是通过解行简单转达了一句,更没有一字半纸能够曝光在天日之下。
谎言编织了他们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唯一悬丝,而悬丝注定要断裂,他们只能双双摔回万丈深渊··“咱俩就在这里坐一会,待会就可以一起回家了·”阿归贴着怀里那冰凉的面颊,喃喃地问:“你不是要带我回家的吗”·“……不,阿归,”解行绝望地喘息着,一字一字费力地说:“你不能留下,你要往前走……”·你要往前走。
阿归咽喉剧烈痉挛着,解行竭力抓住了他的手,兄弟俩滚热的鲜血顺着掌缝融合在一起··“只要你用我的名字活下去,别为我报仇,别为任何人报仇,一直往前走——”·“只要你永远别回头,往前走——”·黑暗中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滴滴打在手背上,与鲜血融合在一起,洇进摇撼动荡的地面。
只要你一直不回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地底埋葬了一个叫阿归的名字和一具叫解行的尸体;只要你永远往前走,就可以带着我的灵魂穿过死亡和地狱,回归万里之外遥远故土——·你的名字永刻地底,我的灵魂向死而生。
总有一天我们都将得到永远的光明和自由··第132章 ·玛银出乎意料地没有死·缅甸军炮轰良吉山的同时, 受到鲨鱼委托的黑桃K闻劭派人驻扎在现场附近, 轰炸结束后顺手把她从坍塌的地道里挖出来弄走了, 然后一把火烧了整座山。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烈焰能够洗涤这世上所有的罪恶··山火熊熊遮天蔽日,将无边无垠的罂粟田化为飞灰,过去二十年间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统治、动乱、奴役和财富, 都为解行年轻的生命做了殉葬。
来年转春,硝烟散尽,肥沃的黑土地上生出了庄稼绿苗, 漫山遍野欣欣向荣··至于玛银, 她昏迷了半个多月才醒,完全是凭着仇恨才挣回来这条命的·醒来后她听说整座山都已经被黑桃K放火烧没了, 便挣扎着要人去废墟里挖阿归和解行的骸骨出来鞭尸泄愤,然而鲨鱼跟黑桃K那会正忙着追踪霍奇森被中国武警重火力押解的事, 自顾尚且无暇,没兴趣也更没时间理她, 玛银只得含恨作罢,两个月后用塞耶留下的最后一点掮客人脉远去了异国他乡。
此后十年间,这段往事在认识玛银的掮客们中间衍生出了很多版本, 但没人能想到“解千山”竟然没死, 更不会有人知道那张画皮下已经换了人··【绘制结束,召回画师。
】·三个月后,佤邦腹地某乡镇中,短短八个字解密信息在老式电脑屏幕上荧荧发亮··褪色的塑料窗帘严严实实拉着,屋角堆着血迹干涸发黄的绷带, 行军床头的木柜上七零八落摆满了半空的药瓶、烈酒和消毒剂。
昏暗的屋子里充斥异味,回荡着阿归一声声嘶哑粗重的喘息··从良吉山逃出围剿圈后,他在混乱的金三角腹地躲了起来,虚弱饥饿到极点,求生欲几乎断绝·在无数个被病痛和思念折磨的深夜,他直勾勾看着手里上了膛的枪,想着只要闭上眼睛扣下扳机,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所有生不如死的绝望和痛苦都可以在瞬间得到解脱了。
但每一次他把枪口塞进嘴里的时候,都有种更悲怆和愤恨的力量拽着他,让那食指不论如何都扣不下去,就好像解行的灵魂在身后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别回头,往前走。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毒贩马仔阿归了,他要带着解行这明亮而荣耀的姓名,余生永不停步地往前走··这期间特情组一直在疯狂地找他,或者说是找他俩,然而所有音讯完全断绝,秘密电台、接头人、情报网全部都联系不上,上级一度以为他们都牺牲在了良吉山。
直到三个月后,从极度虚弱状态中稍微恢复的阿归终于打开特情匿名通讯系统,看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张博明留下的所有暗号,基本只重复了一个意思:救援没有找到你们,你们是否已经遇险·撒谎,阿归牙缝里咬着一腔冰冷血气心想。
根本没有什么救援,全是撒谎··他当时万万也想不到,张博明没有说谎··虽然特情组并没有收到求援信号,但张博明不是白痴,两国边防联合围剿的战场有多危险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在抓捕霍奇森的命令下达后他立刻就向胡良安做了申请,边防武警特地分出了一支小队来专门搜索他俩,一旦确认危险,立刻实施救援。
但问题是,在没有求援信号的情况下,张博明不会派出专门针对抢救暴露卧底的最高级别境外力量来实施救援,而边防武警派出的人不论是武装级别还是优先程度都相对逊色,而且因为缺少求援信号的精确定位,在当时混乱的战况下根本找不到他们·阿归缠满了绷带的手指剧烈发颤,几乎用尽全身力量才一字字输入:【没有遇险】,然后断然关上电脑,向后重重仰躺在了狭小的行军床上,用力捂住脸,许久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悲痛的哭嚎。
他不敢跟张博明对质,更不敢在这时接受召回的指令,甚至不敢提起“阿归”死了··他必须伪装红山刑房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暴露,没有遇险,更没有死亡;他必须在地狱里继续待上足够漫长的时光,漫长到所有人看见他,都会以为那是解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模样。
阿归拒绝了特情组召回的指令,并且在此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深度潜伏,游荡于泰国边境各个毒帮,偶尔用匿名通讯及秘密电台传递一些线报,但很少亲自面见特情组在金三角布下的接头人。
他每天都会对着镜子,用极其苛刻的目光打量自己,从眉眼、鼻唇、脸颊的角度甚至下颔的弓弧这种细节中寻找解行的影子,但总能绝望地发现更多不同··解行是完美的,解行眼睛里是灿烂的光明和信仰。
而他瞳孔深处只有- yin -霾、残忍、畏惧,以及无边无际的血灰色苍穹··岁月如白驹过隙,解行死后的第二年,特情组秘密电台收到了“阿归意外身亡”的丧报,张博明立刻要求召回解行,但随即收到了拒绝并要求继续潜伏的暗号。
此后数年间,画师不断潜伏在各个疑似跟暗网有合作来往的小毒帮,致力于破坏马里亚纳海沟在金三角布下的贩毒网,先后摧毁了好几条暗网贩毒物流路线,令鲨鱼在东南亚地区的扩张受到了极大掣肘。
解行死后的第六年,另一名被国际刑警通缉多年的大毒枭试图通过与鲨鱼合作,从清迈逃往墨西哥,半途中被伪装成制毒工的画师一举抓获,边防将制毒工厂连根拔起·此事传出后缅泰两地毒品市场巨震,远在北美的鲨鱼也勃然大怒,但就像当年亚瑟·霍奇森突然被捕一样,他死活也查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这些年来似乎一直生活在一支狙击瞄准镜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冷静、忍耐、坚定得可怕,不动声色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食指从未离开过扳机分毫。
这次抓捕让特情组受到了国际禁毒组织的发文褒奖,深受鼓舞的胡良安下令把绝大部分情报资源都集中在了画师这条线上··在其后的三年中,画师成了特情组刺向金三角最坚不可摧的刀锋。
解行死后的第九年,因为接头人暴露牺牲,“画师”这一传奇名号被意外泄露,一夜之间传遍金三角,大小无数毒帮闻之色变,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同年,鲨鱼受到远东大毒枭的邀请,来到中缅边境开拓一块利润巨大的长期市场,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风度翩翩而训练有素的年轻人,带着三分笑意上前一握手:“您好Phillip先生,胡老板派来我来接应您的车队,接下来的三天里您的安全将由我全权负责。”
那个年轻人皮肤素白,头发乌黑,眼神专注而明亮,没打领带的黑西装贴合他精悍削瘦的身材,言行举止永远都令人如沐春风··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鲨鱼若有所思:“我听说你们这块地方,最近几年被警方破坏得很厉害,其中有个特工神出鬼没,他的代号叫做‘画师’……”·“是吗没有那么厉害吧。”
年轻人微笑道:“真有那么神出鬼没的话,说不定本身就是恶鬼索命一样编造出来吓人的传说吧”·鲨鱼一哂,不以为然,心想画师那样的存在你们这些普通人估计也不会明白。
传说中的恶鬼永远无法爬到阳光下变成人,恶鬼花了九年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没有与解行越长越像,反而是越来越不像了,哪怕是去缅泰的地下整容诊所百般询问,对方也没有足够的技术手段去弥补神态、气韵、眉目转动间无数细微的千差万别,甚至有些整容师根本看不出他跟解行画像有什么不同:“先生这不就是你年轻的时候吗”“帅哥你瘦了好多呀,你胖一点说不定能年轻点哦”·没用,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些不知道“毒贩马仔”阿归的人,会以为解行只是被十二年生死岁月折磨得形容削瘦,改变了细微样貌;但张博明绝对能一眼看出其中致命的区别,把他从人间再度打回地狱。
他没有办法带着解行的姓名回归故土,但他也许能挣脱所有束缚,继续向更深的地狱前行——·围剿行动当天,警方赶到前十分钟,鲨鱼从监控镜头里看见那个年轻人下到负三层,打开了角落里的一扇暗门。
毒枭终于认出了这么多年来紧贴在自己身后的那道血腥脚步属于谁··“十年前,我最得力的手下霍奇森在东南亚落网,但用尽了办法都查不出纰漏到底出在哪,最后便以为警方只是多了点运气。
直到一年前,画师终于在我眼前亲身出现,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北美出售芬太尼、在墨西哥建立冰毒厂、在荷兰架设深网匿名服务器,让国际刑警都束手无策,却始终没能走出他的狙击范围。”
“他是画师,他是我命中注定要迎接的战神,也是我一生到死都摆脱不了的索命厉鬼——”·一年后,津海··一辆黑色滇牌奥迪停在津海市南城分局门前,林炡拉起手刹,熄了火,温和地道:“吴雩。”
副驾上那年轻人有一张苍白疲惫的面孔,眼睫沉默地半垂着,天生嘴角略微向下··“张博明的骨灰今天在云滇烈士陵园下葬了,我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人生就是不断向故友告别,再不断与新人相见的过程·我们经历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一次喜悦与伤痛,都是成就我们本身的一部分,放下并不代表遗忘,更不意味失去。
那些半途而散的遗憾和无可奈何的错失,都会在将来某个注定的时间点等待着你我,等待与我们再次相见·”·“——而在那之前,”林炡看着他,轻声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遇见很多新的面孔。
他们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你的故交知己、同袍战友,甚至可能成为家人,一路走到人生最后,走到我们所有人都在另一个世界里相聚的那一天·”·长久的沉默后,吴雩终于回过头,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是吗”·林炡注视着他,眼底深处闪烁着无奈和伤感,吴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灰色的刑侦支队大楼高高矗立,警徽于天穹下反- she -出亮光。
吴雩眯起眼睛,退后半步,那沉默威严的金盾仿佛随时要当头斩下,本能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风中仿佛有声音在耳边不断叫嚣——·快跑——·你不属于这里,快跑——·“你就是新来的吴雩吧”·吴雩收回竭力仰视的目光,只见大楼台阶上站着一个人,身量很高,面若冰霜,深蓝警服严厉整肃,周身萦绕着难以接近的气场。
“我是津海市南城刑侦支队长步重华·”那人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下才伸出手:“从今以后我是你的领导,希望你爱岗敬业,融入集体,把支队当作自己的家。”
……当成自己的家··吴雩望着步重华悬空的掌心,咽喉上下一滑,慢慢把手背到身后,低下头含混说:“知道了·”·步重华皱起锋利的眉,一言不发收回了手,转身向大楼里走去:“跟我来吧。”
“这是队里新来的小吴,从今以后就是大家的同事了·”·“你知道吗吴雩,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拉着我跑出火场,跟我说必须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吴雩 你要是现在辞职走了,你就抓不到那个泼汽油想弄死咱们的凶手了”·“我来晚了,我们回家。”
“别叫他毒贩马仔”·“我看谁敢上铐”·“……吴雩,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说什么我都信……”·“吴雩——”·——寒风灌进双耳,身体急剧下坠,步重华竭力伸出的手在高空中越来越远。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彼此握紧过,吴雩想··从故事的最开始,他就把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背到了身后··下一秒,烂尾楼下空地上嘭地腾起烟尘,飞沙四散扬起;汽车引擎轰然发动,如伤痕累累的困兽挣脱牢笼,向远处无边无垠的黑夜呼啸而去。
第四卷·第133章 ·一周后, 津海市茂县··县城街道寒风瑟瑟, 才刚过五点天就蒙蒙黑了·步重华拢紧大衣, 向左右迅速扫视一眼,快步来到街角一处隐蔽的电话亭边按了几个号。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喂”·听筒那边响起宋平压低急促的声音:“你怎么不用保密专线”·“手机被鲨鱼监听了,到处都有人跟着, 来不及去接头点。”
“什么事这么……”·宋平“急”字没出口,就被步重华紧绷到极致的声音打断了:“为什么对吴雩下协查通报”·宋平一时哽住,目光落到面前的内部传真件上, 几个小时前刚发出的“紧急协查通报”六个黑体字下, 吴雩的正面高清图和身份证号格外刺眼。
“……目前只是公安系统内部启动紧急预案,设立区县卡口和出市卡口, 还没有把吴雩的身份信息往社会上散发·他目前暂时应该……应该还是安全的。”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步重华克制不住咬牙怒道:“吴雩只是有问题没说清楚,他不是罪犯, 你们这样反而会把他暴露在鲨鱼面前”·“我也不愿意那样干,但他跑了”宋平吼声比他还大:“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所有潜伏计划但又不在专案组控制内的人, 你让我怎么办万一他带着所有信息把你卖了怎么办万一他已经投靠鲨鱼了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当年解行死得冤枉,要替他报仇怎么办”·“他不会出卖我,但你们这么做等于在把他往鲨鱼身边推”·宋平匪夷所思问:“你自己听听你前后两句话是不是自相矛盾”·步重华在大街嘈杂背景中呼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解释都没用。
鲨鱼对画师微妙复杂的心理正常人都没法理解, 对专案组领导就更说不通了,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撤回协查通报的··“——如果,”步重华用力抹了把眼睛,加重了语气问:“如果我能在三天后的行动中亲手抓住鲨鱼, 然后把吴雩带回来,能不能换来一个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让他彻底自由的机会”·宋平略一犹疑,抬眼越过办公桌,靠墙沙发上翁书记正和另两名公安部领导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名年纪格外大的老领导盯着宋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宋平会意··“你这么干等于是在跟我们做交易,我没法给你作保·”宋平转向话筒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但如果你能做到,我敢肯定,专案组对你所有意见的倾向- xing -都会非常、非常地大。”
这个答复虽然没把话彻底说死,但已经算给出暗示了··步重华低头深深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没再多说什么,抬头丢下“知道了”三个字便要挂电话,听筒那边宋平急忙问:“等等可你怎么把吴雩带回来你上哪找他去”·步重华说:“我有渠道。”
然后干净利落挂了电话,向周围一扫,匆匆走出了电话亭··啪·盖满了油腻尘土的电灯泡应声亮起,昏黄光晕照亮了老式厨房··一小锅水在炉灶上咕噜噜滚沸着,吴雩拆开挂面,倒进去半包,看着面条一点点变软,把洗好的菜叶和生鸡蛋打进去搅了搅,这时门外传来哐哐几声拍响。
“有人吗快递”·吴雩没关火,把手随便往牛仔裤上一抹,去外间打开门·出租屋外是黑暗狭窄的弄堂,一个快递员打扮的精瘦男子正裹着冬夜风雪站在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一声不吭递来个纸箱,点头走了。
·吴雩关上门,单膝跪在杂乱的玄关水泥地上拆开纸箱,把塑料泡沫随意堆在门角,拆开层层包裹的报纸,终于露出了里面沉甸甸的物品——·一把手枪,一把匕首,二十发子弹。
里间窗虚掩着,随北风传来弄堂左邻右舍的饭菜气息和说笑动静,间或响起电视机热播剧的主题曲··出租屋里空荡安静,吴雩沉静的侧脸纹丝不动,熟练地把枪拆成零件,对着低矮的灯泡一样样仔细检查完毕后,把零件重组为枪,装上弹匣,塞进后裤腰,然后起身走回了厨房。
面条和蔬菜已经完全软烂了,汤汁咕嘟嘟冒着泡·他连盐和糖都没放,随手关上火,一边用筷子搅碎小锅里的面一边吹着气走回外间,穿过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和墙边的几名保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一侧,低头吃了两口热气腾腾的面。
一只手从身后按在他肩上,鲨鱼在耳边微笑道:·“你从暗网上买枪的时候,就应该能想到我会跟来,是不是,画师”·吴雩置若罔闻,甚至没把一屋子荷枪实弹的视线当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唏哩呼噜吃了大半碗面条。
他吃相远说不上优雅,吞咽前甚至不太咀嚼·老旧灯泡和袅袅热汽仿佛为他加了层滤镜,皮肤朦胧素白,五官光影都非常深,鲨鱼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他锅里的面汤上,少顷只见吴雩终于放下筷子,随手一抹嘴,平淡道:·“我今天心情不好,建议你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下。”
鲨鱼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拉开老式木头八仙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温和地道:“我听说中国人会在亲人去世的那天为他们烧纸,作为纪念他们的方式。
待会你会出门为解警官烧纸吗”·吴雩动作一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片刻后他终于问··“我跟各个国家的很多警察打过交道,甚至跟他们的高层平起平坐,我知道一个特工最多能伪装成什么样,也熟悉各种卧底不同的潜伏方式。
所以一年前我与你分别后,你曾经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我脑海中不断重复回忆,逐渐让我升起了非常大的怀疑·”·“为了调查这些怀疑,玛银死后我离开中国,去了她的缅甸家乡,终于从当地村落的很多痕迹中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鲨鱼微笑看着吴雩,说:“感谢华北警方对你发的那张协查通报,当我亲眼看到它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所有猜测都成了真·”·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垂着眼睛,定定望着面前稀烂的小半碗面。
突然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一沉,是鲨鱼探身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还是不明白,画师,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跟我走吧,他们不会再相信你了,让我带你去真正自由的土地。”
狭小低矮的房间里明明站了那么多人,却呼吸丝毫不闻,只有窗缝里传来外面冬夜呼啸的风声··站在吴雩身后的那名保镖无声无息举起枪,枪口悬空对着他后脑,食指隐秘地按在扳机上,但没有扣,所有人都在屏声静气等待着他嘴里说出的那个答案。
一口答应还是断然回绝·只要有一个字不符合鲨鱼的预期计算,下一秒眼前便要血溅三尺,任凭传说中下凡的战神也不可能逃脱·“……你想听我说什么答案”过了不知多久,吴雩终于在周遭众多视线中自嘲地笑了声,“骗人很容易,骗自己却很难。
从解行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当一名警察了·”·他完全没有发现脑后半尺处黑洞洞的枪口,从鲨鱼掌心里抽出手,重新拿起了筷子,疲惫地道:“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当个警察。”
空气仿佛被凝固了,持枪的保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终于彻底垂下了枪口··与之相对的是鲨鱼却在微微颤栗,尽管隔着风衣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一波比一波更加强烈的兴奋正顺着每根神经末梢冲上脑髓——画师没有一口答应他,甚至没有欲擒故纵·他是真的被通缉到走投无路,这不是他跟警方里应外合设下的局·“你真的想回去当警察,还是你以为自己想当警察”鲨鱼瞳孔已经因为激动而变成了灰蓝色,但声音却控制得很好,甚至笑了起来:“你知道吗,画师,为什么当年我愿意用八十公斤五号海洛因交换你,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怀疑你就是警方的卧底我见过那么多乔装打扮的警察和惺惺作态的特工,为什么只有你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味道,只有你跟那无数个失败的卧底都不一样”·“你——”·吴雩脸被迫一抬,鲨鱼从木桌另一侧起身抓起了他下颔,居高临下微笑道:“因为你心里就是没有那种东西,你身上的气味跟我相同,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成为一个警察”·“住手”“放下”·保镖大惊失色而上,只见吴雩刀锋横顶在鲨鱼捏着他下颔的手腕上,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忍无可忍逼出来的:“你给我闭嘴”·鲨鱼根本不以为意,轻蔑一笑松开手,从保镖怀里夺来手机,径直拨出110:“你不是想当警察吗行,给你个机会。”
吴雩瞳孔无声压紧,只见鲨鱼一扬手,直接把接通了110的手机扔给他:“——告诉警察我在这里,也许他们会看在你通风报信的份上让你回警队,要不要试试”·“您好,津海市110报警服务台……您好”·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周遭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吴雩紧攥手机的五指因为用力而变色发抖。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这里是津海市110报警服务台”·“……”·吴雩不住喘息,胸腔急剧起伏,少顷突然把手机重重砸在了墙上·哐当一声稀里哗啦,手机被生生砸成数块,墙灰碎石与破碎屏幕溅了一地。
吴雩用力捂住面孔,修长手指不住痉挛,骨关节皆尽变色,从掌心中发出一声声难以遏制的沙哑喘息··“你没有那么想穿上那身衣服,画师·”不知何时鲨鱼已经起身来到了他身后,双手紧紧按在他抖动的肩膀上,在耳边轻柔地道:“我对解警官的牺牲感到非常沉痛和遗憾,我愿意为他修建一座华丽的墓地,或者立一尊塑像,但你不能用他来……”·吴雩沙哑道:“住口。”
“——你不能用他来欺骗自己·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那些东西,跟他们也不是同类,你跟我才……”·“我让你住口”吴雩猝然抬头吼道。
鲨鱼彬彬有礼地抬起双手,站起身拉开了距离··——你跟他们不是同类,你跟我才是··吴雩眼眶血丝密布,挺拔的鼻端也微微发红,刀削般的嘴唇因为情绪激荡而染上了微许血色,在喘息中微微张着。
所有人都密切地观察着他,看着他在短暂的崩溃后深呼一口气,突然唇线紧紧一抿·这个冷淡而强硬的动作似乎代表他迅速收敛住了情绪,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想骗你,Phillip先生,我没法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鲨鱼听见这个称呼,神情似乎有点缓和,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脸色变得不那么好··“即便你把我带走,我也不可能发自内心成为你忠诚的下属,所以接下来不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今天是解行的忌日,我一直想去那个世界与他重逢,如果想杀我今晚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自己决定吧·”·吴雩站起身,收拾起碗筷和匆匆吃了几口的晚饭,将这周围满屋子枪口视若无物,就这么平淡甚至木然地穿过走进厨房,少顷传来了哗哗洗碗声。
几名保镖不敢吭声,空气中流动着诡谲的气息,没人敢看鲨鱼那极其难看的脸色··刚才那名拿枪的手下试探地轻声问:“老板……”·还要不要把这个人强行弄走·或者,是杀还是不杀·成排平房外,巷口。
摩托在夜色中熄火,全身黑色冲锋衣的骑手摘下头盔,无声无息贴在墙角,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崎岖不平的石板路尽头,那辆被他跟了一路的吉普车停在院落正门前,车身看似老旧普通,不远处却有两个裤兜里鼓鼓囊囊的男子来回晃悠着,漫不经心扫视周围夜幕,两人之间互相没有交谈,行动中却透着隐蔽的凶狠。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那是鲨鱼的手下··骑手向后退了半步,视线向四周一扫,黑暗中的路线、地形、障碍物已一一尽数印进大脑·然后他助跑两步,一跃而起,两米多高的墙头单手一撑凌空越过,消失在了院落的后门内。
哗——·吴雩把筷子冲刷干净,随手往白瓷砖铺的台面上一放,把煮面的小锅涮了涮,动作突然微微一停,眼角向身侧瞥去··厨房窗框积满了经年油烟,水汽在玻璃上氤氲出白雾,隐隐映出远处的路灯,突然昏黄光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外窗台晃了过去。
吴雩像是被某种迎面席卷而来的力量定住了似的,良久才从水流下伸出手,将玻璃窗上的白雾一抹——·一只熟悉的手掌从外面几不可闻地拍了拍窗,霎时与他隔着玻璃,掌心相贴。
“……”·吴雩另一只手微微不稳,在玻璃上擦了两把·穿过冬夜的朦胧雾气与遥远路灯,那熟悉到极致的身影正伫立在风雪中,俊美面孔与他隔窗相望。
是步重华··水龙头依旧哗哗作响,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毒贩还守在外间·隔着厨房薄薄一道墙,没人能看见他们的掌心正紧贴彼此,吴雩面色苍白、疲惫而茫然,步重华的目光却火烫而贪婪,隔着玻璃窗一遍遍描绘他的每一寸眉眼轮廓,许久后终于开口做了四个字无声的口型:·“别、跟、他、走。”
第134章 ·哗哗水声停止, 吴雩走出厨房, 一边用布擦手一边转身面对众人, 平淡地问:“考虑好了吗”·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在小臂上,脸和手上的皮肤都是那种灯光无法渲染的冷白。
鲨鱼紧紧地看着他, 他却没有在看任何人,只低头在擦手,这个角度让他乌黑的眉角眼梢都形成一道修长的弧度, 鼻梁光洁挺拔, 嘴唇又异乎常人地淡而薄,那是一种看上去就很不好说服的面相。
“……我可以不带你走·”鲨鱼沉吟片刻, 终于说··——老板竟然改变了主意··周围几个随时准备动手的保镖都登时一愣。
“你对我可能有点误会,画师·我既不需要你的忠诚, 也不需要你成为下属,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获得自由·”·吴雩手在毛巾里一顿, 鲨鱼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竟然非常柔和:“你应该明白这自由是没法从警方手里得到的,否则当初你也不会在重重封锁的大楼里留下暗门。
但即便当时我被捕而你逃脱, 那道暗门也只能让你去往东南亚更加贫穷、混乱、毒品泛滥的地方, 也许你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雇佣兵,不过相信我,你这种外形和内在条件,在那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如果你跟我走,事情就不一样了·”鲨鱼语气微微一转, 变得更加低沉而富有诱惑力:“你可以去我在希腊附近的私人岛屿,岛上有渔民、集市和码头,你可以在那里平静地居住,或者乘船出海打渔。
你见过温暖的地中海么见过海洋你就会意识到陆地上的一切法律制度和道德束缚都是那么令人厌倦,你可以享受那种无拘无束的平静生活,直到老死。”
温暖- shi -润的海风,自由漂流的小舟——哪怕不是对一个前半生伤痕累累的通缉犯,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吴雩短促地笑了声:“可能我付不起那么高昂的租金呢,Phillip先生。”
“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也不用参与任何暗网或毒品交易,我所有的岛屿都为你终生开放,只有一个条件·”鲨鱼低头盯着他,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相贴,每个字音里的冷酷都凛然可辨:“——不准与我为敌。”
“……”·“如果你不为我工作,那么也不准为任何人工作,包括各国警方、其他黑道、毒贩以及我的各种竞争对手·除此之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鲨鱼终于抬起头,恢复了彬彬有礼的风度,微笑道:“我甚至可以想办法帮你说服步支队长……现在该叫步老板了·当然,这得建立在你还喜欢他而不是想弄死他的基础上。”
鲨鱼大概这辈子都没给人开出过这么优厚的条件,更别说花费那么多心机了·如果换个人来,可能现在会比较受宠若惊才对··吴雩在众目睽睽中张了张口,但又闭上了,没有出声。
只要答应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哪怕只要点点头,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颠沛流离的土地和晦涩不明的未来,所有担忧、孤独、愤怒和绝望都灰飞烟灭,异国他乡平静悠远的、甚至可能还很优裕的生活触手可及。
“——往前走,阿归·”隧道里含血的喘息声声在耳,那是解行最后绝望的叮嘱:“用我的名字活下去,永远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别跟他走,”转眼风雪冬夜里,那熟悉的面孔隔着玻璃窗凝视着他,琥珀色瞳孔里满是火热的恳求:“别跟他走。”
……·吴雩终于笑了笑,那笑意非常疲倦,而且明显只是客套而已:“算了吧·”·三个字刚出口,周围那些保镖的脸色都变了,鲨鱼闭上了眼睛。
“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也不值当你费那么多心思·”吴雩随手一拍鲨鱼的肩,自嘲道:“谢谢你,Phillip先生,我只是太累了·”·他抬脚走向内屋,但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鲨鱼突然睁开眼睛,半空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三天后我要在码头跟步重华交易一批货,完事后会立刻离境,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到那时就去码头找我,有人会接应你。”
“这三天时间是我给你最后的考虑机会·”鲨鱼扭头俯在吴雩耳边,声音轻得仿佛耳语:“相信我,失去味嗅觉比你想象得严重,你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瞳孔微微放大,鲨鱼定定地注视着他,终于一点头,带人走出了这简陋的出租屋··冬季萧瑟的前院外,秦川正从吉普车上下来,见状咦了一声:“人呢”·鲨鱼大步上前,脸色并不好看,正要钻进车门,动作却突然一顿。
“Phillip先生”·鲨鱼蓦然抬手,眯起眼睛望向周围··他们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向着昏暗的夜色深处延伸,远处平房区尽头有一片乌泱泱的自行车棚,几辆摩托互相挤着停在绿色的塑料棚下。
风卷着枯叶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擦刮声,突然只听——扑棱棱·麻雀飞过枯树梢,一个手下松了口气,顺口说:“是鸟”·鲨鱼却脸色瞬变,突然回头直勾勾望向院落后墙,打了个凌厉的手势示意手下闭嘴,然后助跑数步,干净利落一个上墙·扑通·鲨鱼闪电般落地,一抬头。
眼前空空荡荡,一条弯弯曲曲的幽深小巷通向黑暗,尽头是吴雩那间出租屋的厨房后窗,此时还正透出灯光··“喵呜——”一只受惊的野猫飞快跃过墙头跑了。
“老板”“Phillip先生”·几个手下都匆匆赶来压低声音,只见鲨鱼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死胡同,脸色- yin -晴不定,半晌轻声问:“步重华在干什么”·秦川立刻拿手机发了个短信。
——与此同时,上百公里外一家夜总会包间门口,一名侍应生打扮的男子偷偷摸摸靠近门缝,隐约只听里面正传来喝酒、打牌、扔骰子的动静·这段时间他一直盯梢的那个步重华也在里面,嗓音非常熟悉,正一边喝酒一边跟他那个叫田丁的胖伙计说话,好像是在吩咐什么点货的事情。
“……明天记得把水汽去一去,上下都压好,数量再点一遍……”·“是,是我知道,这还用您吩咐吗”隔着一道门的包厢里,田丁坐在沙发上对着录音机大声道:“我办事您放心,等过完了这遭,咱们下一批货就该出了,敞亮地很”·录音机沙沙运转,连个停顿都没打,下一句话时机接得天衣无缝:“行,先拿两包上来验货。”
田丁:“得嘞”·包间里另有一个衣着暴露的“妈咪”和几个金链纹身马仔模样的便衣,此时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妈咪”起身端起酒盘——赫然是化了浓妆的孟昭,叼着烟踩着高跟鞋开门出了包间,把门外那鬼鬼祟祟的“侍应生”撞了个正着。
“干嘛呢堵在这”孟昭娇声呵斥,兜头把酒盘往侍应生怀里一塞:“开酒去”·“侍应生”生怕被认出来不是这里的人,哪敢在妈妈桑跟前露脸,慌忙接过酒盘点头哈腰地跑了,直到走廊拐角后才松了口气,摸出手机匆匆回复了一条短信,左顾右盼片刻,蹑手蹑脚消失在了防火门后。
“盯梢的说步老板跟他那个叫田丁的伙计,带了几个生意上的人,叫了个妈妈桑在屋里喝酒打牌,隔着门能听见他们商量事情·”秦川放下手机,神色自然如常:“没什么问题,步重华应该还不知道警队里发生了什么。”
鲨鱼一动不动盯着死胡同尽头那晕黄的厨房后窗,目光叵测不明,半晌终于收回视线,缓缓道:“留几个人盯住这里,画师见了谁,说了什么,买了什么东西,统统都记下来向我汇报。”
“是”·几个手下顿时在平房周围散开,鲨鱼转身向外走去,秦川紧随其后,笑着问:“我以为刚才我们来的路上老板你说过,这次要么带走画师的人,要么带走画师的尸体……”·“改变主意了。”
鲨鱼说,“我想让他自己主动来找我·”·秦川多少有点意外地“哦”了声:“他会吗”·鲨鱼钻进车门,吉普亮灯发动,缓缓倒出了狭长的石板路。
路灯下寂寥安静的庭院越去越远,车胎碾过乡村漆黑颠簸的砂石路,北风从破瓦间呼啸而过,灰白的冰霜覆盖在枯黄草地上··“会吧”半晌鲨鱼淡淡道,“画师曾经亲口说过,他在这世上最恨的两种人是我和警察。
如果他对我能如此铁石心肠,那对警察也不该毫无底线地犯贱才对”·秦川若有所思点头,这时只见鲨鱼突然伸手拍了下驾驶座··司机问:“老板”·“告诉刚才留下的人,三天后不见画师出来,点个煤气罐,把那片房子炸平。”
连秦川都微微变色,司机慌忙:“是”·鲨鱼向后靠在椅背上,脸色在交错光影中晦暗不清····吉普车尾灯消失在烟尘弥漫的道路尽头,鲨鱼留下的几个手下还在附近转悠,吴雩收回目光,脚步无声无息,走进了出租屋后窗的死胡同。
后窗玻璃外侧残留着一道不清晰的五指印,但最后一丝炙热的温度已经消散了,只剩下冰冷坚硬的玻璃板·吴雩手指轻轻在那指印上划过,闭上眼睛片刻,不知道脑海中在想象什么,神情略微有些怔忪。
——他没有让那短暂的软弱持续太久,数秒后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用力把指印一擦··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紧紧按住了吴雩覆在玻璃上的手·“抓到你了,”步重华在他耳后颤抖地沙哑道。
吴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步重华身体与水泥窗台的空隙间,半晌小声说:“你竟然敢跟鲨鱼的车,胆子太大了……回去吧。”
“你让我回哪里”步重华反问··吴雩没有出声,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少顷才低低地重复道:“回去吧……”·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紧攥着他的手不为所动,远处小路上盯梢的脚步近而又远。
直到那咯吱咯吱声暂时消失在巷口尽头,吴雩盯着晕黄玻璃窗上隐约倒映出的人影,声音轻轻地问:“你还记得烈士陵园里我对你说的话吗”·“……”·“我说咱俩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但那时你不明白,我也没法解释。
其实我们本来不该有交集,但你是解行走后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我看见光亮的人,所以我忍不住想追逐那光亮·”·吴雩眼底似乎有一点微微的伤感,但在玻璃倒映中模糊不清。
“三天后不论行动是否成功,不管你能否抓住鲨鱼,你都会成为烈士或者英雄……我希望你成为世人瞩目的英雄,但那其实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回去吧。”
他最后笑了笑,想抽回手,却突然被步重华用力攥住了,两人的右手就那样上下交叠着死死压在玻璃上,紧得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我不需要被世人瞩目,”步重华轻声说:“我只想活着回来,带你一起回家……”·仿佛有种夹杂着冰碴的热流从脊椎冲上脑髓,流向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吴雩站在那里,按在玻璃上的五指微微痉挛。
“……哎,再往那边看看……”“仔细点,别漏了”……·盯梢的马仔又转回来,咯吱咯吱的脚步远而又近。
吴雩耳朵里有什么在轰轰响,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略微一偏头,步重华炙热火烫的气息已经覆在了他额角,那是个短促、绝望、孤注一掷的亲吻··“是我一直在追逐你……”·“你带着火种一路往前走,一路不停也不回头,是我在后面拼命地追逐你……”·寒风带着他们交错的气息,吹着哨子掠过层叠砖瓦,掠过嶙峋枝杈,将步重华一字字酸楚的尾音消散在天空下。
“……只要你肯停下脚步等我几天,我一定能活着回来,来接你回咱俩的家……”·盯梢的脚步越来越近,马仔出现在死胡同口,疑惑地向里望去,厨房后窗外泥泞的空地空空荡荡。
昏暗深处,吴雩独自紧贴在泥墙夹角里,脊椎骨硬硬抵着肮脏冰冷的墙面,一手紧攥着胸前衣底银白色的吊坠,指骨变色发青,刺痛却无法被减轻分毫··那是一枚对戒。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手上曾被紧握住的余温也终于散了·许久吴雩竭力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无声的喘息··第135章 ·三天后, A23省道高速公路。
一辆小货车沿公路行驶, 左侧是冬季灰蒙蒙的荒原, 右侧是不断起伏的海潮·后视镜中映出后座上堆积的木板货箱,一排排垒得严严实实,在密闭车厢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 随着车辆行驶微微晃动。
步重华收回目光,副驾上一个四十来岁精瘦三角眼的男子叼着根烟,揉着鼻子笑道:“不是我说啊步老板, 您这货味儿可真够熏的”·“是, 十六箱蓝金在货厢里,后座上堆了三十箱熏肉。”
步重华也叼着根软中华, 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们不懂内地运货的路数,快到年关了, 省道上随时有流动检查所,万一遇上了会很麻烦·要是提前备点儿钱和年货呢, 到时候警察扫两眼就过去了,不会认真查,对你对我都好。”
三角眼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怪不得我们老板要跟您做生意呢, 果然前条……前警察就是懂得多,啊哈哈哈哈哈哈——”·步重华应和地笑了两声,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眼油表:“对了,Phillip先生到底在哪等这批货,咱们还剩多远啊”·“不急不急。”
三角眼立刻笑着摆手, 神态非常轻松,但目光一直警惕地向侧视镜瞟:“步老板顺着我的指示往前开,到地方了自然有人接货,放心”·步重华点点头,向副驾扫了眼,自然地道:“把你那边车窗推上去点,风大,冷。”
“行·”·……·“把你那边车窗推上去点,风大,冷·”·四公里外的高速公路检查站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当步重华平淡随意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来时,控制台前的专案组领导们同时精神一振。
许局蓦然抬头与宋平对视,紧接着宋平转向五桥分局长侯邃,毫不犹豫地打了个手势,侯邃立刻会意地切换指挥频道:“这里是指挥中心,7号观察点回话,7号观察点回话”·杨成栋的声音从车辆行驶的背景中传出来:“7号在”·“目标车传出暗号,你车跟进太快,已经引起对方接头人警觉了,撤下来换车”·“是”·白色小货车内,步重华有一搭没一搭跟三角眼聊着天,眼角隐蔽地向左侧视镜一瞥,只见公里尽头那辆若隐若现的五菱宏光果断转向岔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三角眼一直不动声色注意着后面那辆已经开了十多公里还没换道的车,见它终于拐弯下了高速公路,似乎松了口气,随手把烟丢去车窗外:“这个奶奶地鬼天,冻死老子了,这趟跑完老子非去找个小娘们好好暖一暖不可。”
·步重华不置可否地一笑,三角眼打趣般斜觑他:“步老板还守着身呐”·“我洁癖,怕染病·”·“带了套还染个鬼我看你就是还惦记着那老相好”三角眼凑过来挤眉弄眼说:“别惦记了,俩男的有什么好搞的,你看我们老板”·步重华面色不动,眼皮却跳了下:“你们老板怎么”·“实不相瞒,我们老板最恨这档子事了——鬼佬,信上帝嘛,觉得搞同是要下地狱的,据说以前为这个杀过好几对儿呢”·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指挥车控制台后,许局莫名其妙地一手扶着监听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宋平捂着嘴咳了两声。
步重华淡淡道:“那不一样,你去问问你老板,要是画师肯脱离警方跟他走,他还会不会继续为了那个姓万的在这磨蹭,还是立刻放弃一切带画师偷渡出境”·三角眼一愣,指挥台后所有人也愣了,几个领导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哈哈哈那怎么可能那不可能” 耳麦中传来三角眼不以为然的哈哈大笑声,又跟步重华来回打趣了几句,正意犹未尽,突然哎哎叫起来:“——往左拐往左拐”·话音刚落,王九龄不用宋平吩咐便迅速探身转向技侦组,屏幕上的GPRS实时监控红点被调整、放大、再放大,显示出A23目标路段图,一辆白色小货车正左拐向高速公路出口呼啸而去。
“报告,目标车辆往高速公路8号出口以南去了,前方是一片集装箱堆场”·没人还有心思管刚才的诡异话题了,指挥台后所有领导同时露出喜色——那片集装箱堆场,肯定就是鲨鱼安排好的交接地·宋平抓起卫星电话,“准备清空目标路段,诱饵车按批出发,特警突击队包围码头,只要收到步支队暗号就立刻行动”·“是”·“就这儿,看到那C3区的牌子没”三角眼向挡风玻璃外指点,“我们老板就在那仓库里等你,开进去吧。”
傍晚- yin -灰天幕下,仓库巨大的铁门已经打开,里面黑洞洞地什么都看不清·步重华扶着方向盘的掌心微微潮- shi -,但面上一言不发,把货车开进了码头C3区仓库大门里。
轰隆一声重响,身后铁门缓缓闭合,紧接着黑暗上空嘭嘭嘭几声,灯光接连大亮·步重华闪电般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巨大的机船仓库,可能已经废弃不用了,空气中漂浮着积年机油的味道,单从地理位置来看确实是毒品交易极其隐蔽的中转点。
几名荷枪实弹的保镖分别围在车头前,看着非常眼生,而且比一般马仔训练有素得多,手里拿的赫然都是微型冲锋枪·三角眼一溜烟跑下车,赔笑道:“秦老板”·步重华瞳孔骤然一眯。
脚步声从仓库深处传来,保镖略微让开一条路,紧接着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面相十分斯文俊雅,鼻梁上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的男子越众而出,客客气气地向步重华一点头,边打手机边脚步不停:“是,人和货都到了……好的我明白了。”
他摁断手机通话,抬头笑道:“步先生·”·——是秦川·可是鲨鱼呢·这么巨额的交易,这么重要的验货,鲨鱼怎么可能不亲自来·与此同时,码头外围。
“叁号突击组就位”·“八号突击组就位”·“观察哨就位”·越来越暗的天幕下,十六支刑警特警突击队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集装箱堆场,借着地形和天色的掩护,分批逐步向目标仓库靠近。
特警大队长蓦然停下脚步,一手冲锋枪一手竖起二指,身后特警依次隐蔽在集装箱后:·“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方已到达目标地点,请指示”·指挥台后的所有人都望向宋平,然而宋大老板浓密的眉毛却渐渐皱起,眼底- she -出了狐疑的光。
“……不可能啊,”他匪夷所思地轻轻道,“难道鲨鱼还没有到”·下一刻,所有人都听见监听麦中传来了秦川含笑的声音:·“步先生别介意,鲨鱼老板临时有点事耽搁了,说让我先验货,等十六箱蓝金全部验完他就来。”
宋平猝然回头,正对上长桌顶端翁书记的视线,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难以掩饰的不安——·开箱验货·他们根本没有十六箱货,他们的计划明明是鲨鱼一现身就立刻发动围剿·“开箱验货”步重华微微笑着重复道。
风从高墙上的通风扇里呼呼灌进来,仓库深处一排排机械零件货架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这块停车的空地上明晃晃地·秦川负手站在两三米外,看上去似乎有点抱歉,说:“是。
按道上的规矩,这么巨额的交易肯定是得正主亲自来验货的,现在这样实在是不好意思·”·步重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语气也冷了下来:“说声不好意思就完了”·秦川问:“那您想怎么样呢”·步重华站在货车门边,似乎对周围黑洞洞的冲锋枪口毫不在意,冷笑了声:“交易有交易的规矩,而规矩不仅代表尊重,更意味着保障。
既然你们完全没有遵守规矩的意思,那我看这生意也不必做了,我直接把车开回去吧·”说着掉头就走··秦川扬声:“您留步”·话音未落就只听喀啦几声,保镖纷纷如临大敌上前,所有枪口同时对准了步重华——然而步重华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只听身后秦川厉声喝止:“住手都下去”·保镖你看我我看你,都退了两步,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一松。
“……”步重华转过身,没人能看出他背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但只见他脸上仍然挂着那一丝明显的嘲讽:“怎么,还想杀人灭口不成”·秦川对那话里毫不掩饰的挑衅置若罔闻:“您多虑了,杀人灭口这种事我从来不干,我只是不明白一点——鲨鱼今天并不是不来,只是路上有事要耽误一会儿,这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十六箱蓝金货是真的,最多十分钟后他就会亲自现身,步老板有必要顾虑这十分钟的不合规矩吗”·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一言不发。
“诚然道上的规矩非常重要,但在咱们今天价值两个亿的生意面前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吧·”秦川顿了顿,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件更至关重要的事,步老板让我非常不明白。”
“……什么事”·“步老板是刑警支队出身,是吧”·“是·”·秦川镜片后的视线盯在步重华脸上,似乎能穿透皮肉看进大脑里去,话里的客气却还是丝毫没变:“既然是咱们内部专业出身,那您就应该知道眼下最关键的一点——靠近年关时省道上的临时流动检查站非常多,原车开回被警方抽查的几率比您刚才出城要高不止十倍。
也就是说,为了这十分钟的不合规矩,您竟然愿意去冒不止十倍被抓捕的风险……”·周围所有同伙脸色都真正变了··“不值当吧,步老板。”
秦川微笑道:“您不愿开箱验货的真正顾虑到底是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艹”许局拍案而起:“这姓秦的怎么这么厉害”·宋平没吱声,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鬓角已经- shi -了,眼底神情止不住地发沉。
秦川当然厉害,不厉害不可能从黑桃K身边反水,帮严峫击毙了金杰,还能在建宁公安的重重监视下逃出境外,再保着鲨鱼来回偷渡了整整三次,警方连毛都没抓着··步重华无法脱身,现在怎么办·特警强行开火会放跑鲨鱼,撤退又会前功尽弃,而车上那十六箱蓝金里只有一箱是真的。
一旦秦川验货,步重华这条- xing -命当场就完了·现在他们要怎么办·每一秒钟都似乎被拉得极长,空气中似乎有根看不见的引线渐渐燃至尽头,火药味一触即发——·“我真正的顾虑”·步重华缓缓眯起眼睛望着秦川,与那透明镜片后的眼睛彼此注视,片刻后突然古怪地一笑:“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吧,其实就一个字——钱。”
钱··这个答案不仅超出了指挥室里所有人的意料,也明显让秦川非常意外,不由“哦”了声:“怎么说”·“我虽然很少亲自出面做生意,但流程是非常清楚的,大笔生意在开箱验货之后要立刻打总价一半的定金,交付之后再打另一半尾款。
如今正主没出现,也就是说我的那一个亿定金并没有保障,说不好验完货之后你们会不会立刻把我打成筛子,玩一出空手套白狼·”·步重华随手一抛货箱钥匙,又啪地稳稳接住,声音平淡而不乏嘲讽:“我们之所以来做这一行,为的就是一个钱字,被抓捕吃枪子的风险在我看来那都是其次。
所以今天如果拿不到定金,别说把车原路开回了,就是开上天安门广场我也不能把货留给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秦老板”·啪,啪,啪··秦川一下下拍手,心悦诚服道:“不愧是曾经做到正处级的人,是我小瞧步先生了。”
宋平捏着耳麦的手指一松,听见长桌边好几个人同时出了口气··步重华一勾唇角,懒得啰嗦,转身就要上车开走。·但就在这时秦朗声道:“慢着”·秦川摸出手机,低头- cao -作了一会,不知道是在跟鲨鱼发消息还是做什么。
步重华盯着他那反光镜片,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神情,心头陡然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紧接着只见秦川抬头诚恳道:·“步先生的顾虑非常有道理,是我疏忽了,应该向您道歉。”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一个亿定金已经打进了您的比特币账户,请查收吧·”·——啪·宋平反手把笔往桌面一拍,简直不知该作何言语,这姓秦的在说什么·他竟然能调动鲨鱼一个亿的资金·专案组事先演练过很多种突入计划,包括如何破门、如何包抄、如何进行火力压制、甚至如果步重华被劫持该如何实施营救……但谁也没想到,秦川竟然能独自主持价值整整两个亿的验货,而且能在验货之前,就先闭着眼睛把一个亿资金漫天撒出去·这要不是连人种都不同,专案组真要怀疑秦川是鲨鱼的同胞亲兄弟了·连翁书记的脸色都变了:“老宋……”·宋平一抬头,与翁书记对视,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眼底里欲言又止的话:没办法了,行动吧。
特警已经包围码头,足够把整个交易现场包抄,虽然抢先行动有可能放走他们最大的目标鲨鱼,但至少能抓住公安部一级通缉犯秦川·如果抓住秦川之后连夜突审,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把鲨鱼锁定在华北,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再不行动,步重华可就真要丧命了·众多视线都眼睁睁聚焦在宋平脸上,只见宋大老板胸膛不断起伏,多少种念头在大脑中闪电般形成,又彼此激烈冲突,他慢慢拿起下达命令的卫星电话——·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话筒。
是严峫·“不,还没结束·”严峫语调紧绷沙哑,眼底闪动着奇异的光:“步重华还没给我们发暗号·”·——发出暗号还是按兵不动·只要按下手机上预先设置好的井号键,电波就会把“目标出现、开始行动”的暗号传给指挥中心,码头已经被特警包围,顷刻间便能破门而入——·四周静得可怕,短短数秒却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小时,步重华定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虚拟货币户头。
终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把手机放回裤兜:·“秦老板,你这手笔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他这个动作似乎让秦川大衣下的肩线一松,但那更可能是错觉。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好说,好说·”秦川笑意盈盈地,看起来既有风度还很真诚:“我做掮客的时间比较久,偶尔会比较受主顾信任,总体来说也是尽人事而知天命罢了。”
“尽人事而知天命·”步重华意味不明地重复这几个字,然后爽快地呼了口气:“——行,既然钱都到账了,那确实没有不给秦老板验货的道理,毕竟这世上没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秦川赞同:“我觉得也是·”·步重华转身干净利落地打开货箱,一跃而上,从身后一排排垒起来的木箱中随便搬起一箱,哐当扔在脚下:“没问题,来验货吧”·秦川也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环顾周围一圈,随手指了个拿冲锋枪的光头保镖:“你跟我过来。”
保镖没二话,端着微冲爬上货厢,紧接着秦川也上前钻了进来,狭小昏暗的货车后厢里顿时挤了他们三个人,秦川蹲下身敲了敲木箱··“步先生,”他的声音温和而不容拒绝,说:“开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下)(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