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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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上)(2)
·“爸爸,爸爸,妈妈……”·啪一声响亮耳光,小孩霎时被打蒙了,随即被那震人发聩的厉吼震醒:·“跑”·咣当几声巨响,小孩只感觉自己被人牵着,撞破了衣柜门。
屋子已经被浓烟笼罩,他甚至来不及感觉自己有没有踩到父母无法瞑目的尸体,就被踉踉跄跄地扯出大门,穿过燃烧的门槛和前院,疯了般冲向黑夜··“艹那里有人”·“是小孩……妈的两个小孩”·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抓住他们”·小孩不记得自己曾经跑得这么快过,黑烟、火苗、风声、喘息,混合成破碎的记忆从耳边呼啸刮过,他只记得自己被那只手死死抓着,或者说是拖着,在崎岖的山路和泥泞的草地上飞奔。
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极快又极慢,火烫的碎片嗖一下掠过耳际,脚边草叶倏而飞溅起泥土——那其实是霰弹片··但在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大脑完全空白,甚至没有恐惧和悲伤。
扑通·他们一脚踩空,瞬间天旋地转,在混乱中滚下了土坡,稀里哗啦撞在灌木丛里·剧痛让小孩眼前发黑,第一反应就是胸腔里骨头断了,稍微用力便钻心的疼。
恐惧中他听见警笛越来越近,山路尽头已经闪现出了红蓝交错的光——但他站不起来,哪怕咬牙硬挣都动不了,不远处歹徒的叫骂已经传了过来·“……在那边……”·“不能让他们跑去找条子……”·“搜,快搜”·我完了,小孩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
我要被追上了,我要被他们杀死,到那边去和爸爸妈妈重聚了——·哗啦那个人咬牙把他拽了起来,随着这个动作,茂密的灌木枝劈头盖脸抽打在他们脸上、身上,朦胧中他看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还能跑吗”·小孩颤抖摇头,用力抹去越流越多的泪水,想看清这个拼命救自己的人是谁。
但太黑了··即便凭借远处的红蓝警灯,也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轮廓十分削瘦——那竟然是个半大的少年,也许根本不比他自己大两岁,额角眉骨都在流血,眼睛亮得吓人,在夜幕里森森闪烁着寒光。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小孩绝望地看着他:“怎么办,我们要死了,我们——”·语无伦次的呜咽被一只手捂住了,少年喘息着站起身,嘶哑着嗓子说:“要活下去。”
“……不,不……”·“活下去才能报仇·”·小孩颤栗着愣住了··少年手掌用力在他侧颊上一抹。
那是个决然果断的告别,因为紧接着他看见少年跳出土坑外,仿佛一头伤痕累累而殊死一搏的幼豹,清瘦肢体中蕴藏着巨大的爆发力,闪电般迎着歹徒追踪的方向冲了过去·“在那”·“找到了”·“快追”·喧杂人声、脚步、枪响混成一片,飞快向树林深处移去,而身后山路上的警笛迅速震响,风驰电掣而至,警方终于赶到了。
……·小孩靠在岩石背后,汩汩鲜血不断带走体温,将他的神智旋转拉进深渊·意识的最后一个片段是半边脸颊滚热火烫,昏迷前他以为那是自己软弱的、一钱不值的眼泪。
但随即他想起那是血··它来自少年坚定有力而鲜血淋漓的掌心··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步重华的记忆是缺失的,医生说那是因为受到太大刺激以及头部摔伤的缘故。
他在医院里住了很久,最开始只躺着,不会说话,也没有反应,睁着眼睛呆呆盯着天花板,就像个浑浑噩噩的提线木偶·整个市委常委加公安系统只要数得上名字的,排着队轮番往病床前走了一圈,放声悲哭的,哀悼欲绝的,慰问表彰的,拍照作秀的……短短几个月内仿佛历经了世间所有荒诞悲哀的戏剧,直到大半年后,这个被精神科会诊几次都束手无策的九岁小孩,才渐渐开始对外界有了微弱的反应。
有一天打点滴时护士手滑,针头猛然刺出了血·实习护士正手忙脚乱找棉球,突然只听这个小孩动了动嘴唇,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他活下来了吗”·“什么”·“他活下来了吗”·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问自己的父母,没有人敢回答。
但其实他不是·关于父母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后来的津海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宋平当时还是个普通刑警,直到很久后才有机会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道,查不出那孩子是什么人,但活下来的几率应该是很大的。”
“……为什么”·“现场没有找到第三具尸体,房屋已经被完全烧毁,废墟中只辨认出了两具——”·宋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开口时带着强行压抑的沙哑:“那伙人很快就会被警方连根拔起,法律和正义会替你报仇。
重华,人生就是得放下很多事情才能继续前行,不管发生什么,你爸妈都希望你平安·”·所有人都希望他平安,没有人希望他子承父业·但步重华知道,从那个血腥的深夜开始,他的人生就注定了只能往那一个方向前行,升学、考公、成为刑警……再没有其他目的地。
而被猝然打碎的人生另一面,永远凝固在了床头冰冷的相框里··“……晚安,”步重华低沉道··他把相框轻轻放回床头,九岁生日宴上欢笑的一家三口静静凝望虚空,卧室沉入了深长而静谧的黑夜。
第9章 ·翌日清晨··早高峰街道拥堵异常,公交车走走停停,挤得跟要爆炸了似的·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神情困倦疲惫的白领、背着书包玩手机的学生们随着车辆前后摇晃,吴雩被挤在车窗边,一手拎着素三鲜包子,一手抓着防护栏杆,防霾口罩遮住了俊秀的鼻梁和下颌轮廓,眼帘低垂向下,安静无声无息。
“哎你听说了吗,四里河中学下星期不上晚自习了,天天下午三点就放学回家……”·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哇塞好爽”·“说他们那一片有鬼从河里爬出来杀人,烂得就剩一副骷髅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吴雩神情微动,眼角瞥去。
几个中学生挤在车门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发出混杂着羡慕、兴奋和恐惧的叫喊,一个斜挎书包的小男孩眉飞色舞说:“我知道我知道,微博上都刷出来了,被杀内女的跟我表姐同一个中学……”·新闻这么快就出来了·前方女白领把手包抱在身前,专心致志刷在线漫画,在“登陆即可抢先看”的网页弹窗跳出时毫不犹豫选择了邮箱登录;她身后几个女学生头顶着头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交换微信、微博、QQ各种信息,热火朝天地注册账号为心爱的偶像掐架拉票;车厢张贴的“区块链新经济分享广告收益,百万年薪起航”广告牌边,一名中年男子正举起手机,将信将疑地扫下二维码,按要求一步步输入了身份证手机号。
网络的触角无处不在又生生不息,就像无数个窥探的眼珠裹挟在潮水里,渐渐弥漫成深海,将人类社会的每个角落淹没至顶··所有人都在这海域中尽情畅游,没人知道他们脚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数据海沟。
吴雩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叮当公交喇叭响起··“市公安局站到了,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排队有序下车……”·正是早晚两班交接的时候,市公安局刑侦大楼人来人往,大办公室门一开,隔夜的烟头茶水方便面汤气味儿飘得满走廊都是。
吴雩站在走廊外仔细吃完了他的素三鲜包子,把塑料袋团好扔了,刚准备回座位,突然只听身边紧闭的会客室门里隐约传来喧杂声:“……一个个披着官皮人五人六的,妈了个逼……”·“”·吴雩只见过被害人家属闹法医处,没见过敢在刑侦支队门口骂街的,刚觅声望去,突然大门“砰”一声打开,叫骂与哭声轰然一涌而出。
“别跟我扯那没用的啊,我告诉你们跟老子这儿没用”一个四五十岁腆胸迭肚的汉子满身冲天酒气,逼得孟昭连连倒退出会客室,“我姑娘上个班就没回来,你们就得去抓她老板赔钱负责”·“萍萍啊,我苦命的萍萍啊……”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跪在地上尖声哭喊,边上俩内勤姑娘急赤白脸,愣是扶都扶不起来。
孟昭有点狼狈,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年大兴先生你稍微冷静下,警方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但我们也必须要按程序办事……”·——原来是被害者年小萍的父母,年大兴和范玲。
资料上只说年大兴是帮人看仓库的流动务工人员,没想到是这么个地痞流氓··“什么线索有个屁线索老子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那个组装厂老板有钱”年大兴醉醺醺地,指着孟昭的鼻子唾沫横飞:“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为什么叫我姑娘加班到晚上十点半就不是在加班把她搞死了往外面一扔,老子什么都知道”·孟昭咬牙道:“可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处女膜完整,周身未见任何猥亵痕迹……”·“别跟我扯那个尸检还不是你们警察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当官的都护着有钱人”·走廊上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了,值班内勤纷纷探出头,连从隔壁技术队过来拿资料的王九龄都觅声而来,惊异地向这边张望,议论声不绝于耳。
范玲大概是羞愧难当,终于止住哭踉跄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年大兴的腿往后拖:“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乱七八糟的,萍萍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你给我闭嘴”年大兴一脚把她踹得向后,摔得差点撞上吴雩。
孟昭大怒:“你干什么住手”·年大兴大概是平时打老婆习惯了,在公安局都不知道收敛,被孟昭一吼反而更横了,扑上去把两个内勤姑娘一搡,拎起范玲就要揍:“你哭就知道哭一点忙都帮不上,没用的老娘们”·孟昭尖叫:“快拦住他”·——啪·年大兴只觉自己手肘被铁钳似的力道攥住了,钵大的拳头再落不下去,瞪着赤红的眼睛一看,只见一个俊秀削瘦的年轻人半跪在哭哭啼啼的范玲身边,皱眉盯着自己。
“我艹你妈,警察敢打人”·年大兴酒意上头,用尽全力一推——他那体重少说200多斤,酒后蛮力又大,吴雩当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在惊呼声中险些撞上墙·孟昭没看到吴雩刚才一把抓住年大兴手臂的利落,只看见他轻飘飘被一把推开,登时就急了,知道这个脾气温和的新人不顶事,一边吼着让内勤去叫刑警一边就大步往上跑。
但年大兴根本不在乎,还把去扶范玲的内勤姑娘头发一扯,小姑娘连衣服都差点被扯下肩膀,还被他劈头盖脸推到了地上·王主任拔脚就往这边奔:“我艹这反了天了还”·孟昭冲上去护住小姑娘,眼见周围不是女的就是内勤,吴雩存在感约等于零,便当机立断:“去叫廖刚”·嘭一下年大兴把范玲踹倒在地,唾沫四溅大骂:“滚边上去我打自己老婆,关你们屁事小心老子把你们给——”·话音未落,他脖子被人从身后一肘勒住,脸红脖子粗地消了音。
孟昭失声道:“小吴”·吴雩脸色森冷,勾手一记猛甩,把年大兴重重砸到了地上·咣当一声重响,干净利落碎裂金石,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范玲都张着嘴忘了哭嚎。
“你……你……”年大兴也摔愣傻了,紧接着暴跳如雷,蹿起来就抓住吴雩领口要拼命:“老子干死你个狗- ri -的”·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公安局日常着装要求只针对内勤,外勤基本都是随便乱穿,吴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穿着那几件领口宽松洗旧了的淘宝T恤,推搡中后肩一扯,将浅墨色的刺青露出大半,振翅飞鸟一闪而过。
年大兴瞥见一滞,就在这眨眼间,吴雩抓住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毫不留情反拧,骨节发出了清脆的——咔擦·“啊——”年大兴惨叫尚未出口,吴雩飞起当胸一脚,迅猛堪称开山裂石,闪电般把他踹得横飞了出去·轰隆一声巨响,年大兴沉重的身体打滚摔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痛叫声·众目睽睽一片死寂,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孟昭头嗡一声就大了:·“吴、吴雩这里有监控”·范玲哆嗦着瘫倒在地:“杀人啦警察杀人啦”·“四里河这个案子按照您的吩咐,水上派出所已经针对凶器和凶手逃跑路线展开了搜索。
但当天的降雨量险些让南城内涝,四里河直通渤海,流速非常快,水上派出所反映在案发附近打捞出凶器非常困难·另外,下游两岸也没发现凶手爬上来逃走的痕迹,即便有脚印,应该也早被暴雨抹平了……”·廖刚紧跟着步重华踏出电梯,汇报声突然被前方传来的喧杂打断了。
两人同时抬头,步重华猝然一声厉喝:“住手”·连滚带爬往前扑的范玲呆住,年大兴的嚎叫也戛然而止·孟昭正推着吴雩让他快走,闻言整个人惊跳起来:“队、队长”·吴雩瞳孔骤然紧缩。
场面登时一片僵持,步重华大步上前,所有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怎么回事”·“是他先动手的”几个值班警察反应快,抢先七嘴八舌道:“被害人家属闹着要抓组装厂老板要赔偿,这人还想打他老婆……”“砸了会客室还动手打小吴”“对对是他先动手的”·年大兴从刚才就一直紧盯着吴雩,满脸掩饰不住的难以置信,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其中还有一丝恐惧。
不过这时候周遭议论纷纷,他也随之反应过来,抱着肚子就开始在地上打滚:“警察打人啦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啊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呀,欺负我们没钱没势……”·哭的、喊的、打滚撒泼的闹成一团,不远处驻足观望的技术队王主任终于忍不住了:“卧槽这家子是什么鬼,撒泼撒到刑侦支队头上了,还不赶紧找治安拉下去”·旁边痕检赶紧把他拉住:“主任你冷静点你不经常带头人身攻击步支队吗”·王主任怒道:“我攻击是我攻击,那也不能给外人攻击啊”·不管事实内情如何,警察在支队大门口跟被害人家属动手,首先就落了理亏,如何处理全看领导愿不愿意去保——步重华皱着眉看向吴雩,两人的视线蓦然隔空相撞。
吴雩的脸微低侧着,那姿态仿佛像平常一样局促拘谨,但仔细看的话却能发现五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他眼梢向上斜挑,似乎在紧张地打量步重华是什么反应,这个角度显得他眉骨格外深刻,下颔绷得极紧,鼻梁与侧颊都显出一种玉石般坚硬的质地。
步重华并不熟悉他这种神态,但此时此刻却能奇异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这个人正唰地竖起一身尖刺··他甚至没能掩饰住平时隐藏得很好的敌意··“你怎么样啦你怎么样啦”范玲手足无措地摸索年大兴,然后一屁股瘫坐在地,采取了自己最熟悉最本能的处事方式——拍腿大哭起来:“我可怜的萍萍呀现在怎么办啊我命苦啊……”·人人敢怒不敢言,孟昭挡在吴雩身前想求情,张了几次口都没敢出声。
步重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问赖在地上的年大兴:“你还能站起来吗”·年大兴立刻翻过身捂着肚子叫痛··“行·” 步重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回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吩咐廖刚:“——公安局门口寻衅滋事,把他带下去,关隔离室冷静冷静·”·吴雩一怔··孟昭也意外一愣,紧接着喜上眉梢,几个值班民警不用领导吩咐第二遍就立刻扑了上去。
只有范玲惊慌而软弱地一边“啥”一边试图阻挡,然而这个瘦小干瘪的妇女根本拦不住警察,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年大兴就往前推:“跟我们过来”“走”·年大兴出乎意料地不敢说话,嘴里讪讪念叨着什么,频频回头看向吴雩,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狐疑和恐惧。
“别磨蹭”·年大兴仿佛活见鬼般一缩,被几个民警厉声呵斥,跌跌撞撞押了出去··“步队,您看,”孟昭搓着手笑道:“小吴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阻止年大兴家暴妇女,您看这个事情……”·步重华没有答话,脸上也不见喜怒,微眯着眼睛打量吴雩。
周围一圈人的心都吊着,半晌才听他问:“你没被打吧”·孟昭赶紧捣了吴雩一下,低声说:“还不快道歉”·吴雩低垂着眉眼:“对不起队长,我下次……”·“你没被打吧”·片刻安静后,吴雩含混吐出两个字:“没有。”
·步重华点点头,说:“以后别在走廊上动手,有摄像头·”·众人都松了口气,气氛这才活泛起来:“那年大兴本来就酗酒家暴、小偷小摸五毒俱全,根本不问他姑娘怎么死的,上来就要钱啧啧啧……”·“你们别说,咱小吴是不是练过啊,上来就把人当胸一踹,咔擦”·“好样的吴雩,平时咋不见你这么威风呢你下次就得硬气点知道吗”·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廖刚顺口笑道:“你们懂啥,全刑侦支队上下就孟姐一个女的,人小吴这是保护我方警花……”话音未落转过身来,正撞上步重华冷漠的注视,当场寒毛倒耸,瞬间消音。
“所有人回办公室,五分钟后开案情会·”步重华不动声色道,“这件事待会再说·”·“五零二杀人案,被害者年小萍,十五岁,致死原因是造成外伤- xing -心脏破裂引发的急- xing -心包填塞,凶器是一柄宽度三点五厘米左右的双刃利器,尸体身上暂时没发现凶手任何痕迹。”
“现场痕检的第一轮筛查已经结束,我们把泥土整个翻检了一遍,暂时没发现凶手脚印、血迹、指纹或者毛发·”·“出去走访小岗中学的探组回复消息了,年小萍在学校没有什么同学矛盾或不良记录,校园暴力暂时可以排除。
她打工的鸿兴组装厂老板和车间主任也接受了问话,详细笔录在这里,交叉印证没发现互相矛盾的情况·”·……·“不要看技侦,技侦尽力了,你们造技侦有多努力嘛”王九龄在满办公室人的炯炯注视中两手一摊,无奈道:“水上派出所联合蛙人在四里河连凶器的毛都没发现,更别说凶手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给你从土里变出个血指印出来”·满办公室刑侦们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副技侦爸爸再爱我们一次的表情。
“没办法,待会让法医小桂他们再对尸体做一次感光片,看能不能找到潜血吧·”王主任没好气道:“瞧你们这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嘴脸,下次团建再往技术队送霸王防脱洗发水,小心我就真翻脸了啊。”
刑侦们立刻掩了半边嘴当什么也不知道,步重华问:“沿途监控视频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移,老实巴交的视侦组长一下成了众矢之的,立刻开始发着抖摇头。
“那天下暴雨,可见度极差,案发地又属于城郊结合部管理胡乱的地区,监控筛查的范围太大了·”老好人廖刚叹了口气帮他翻译,说:“如果只盯着监控的话,查到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有线索——完全不知道凶手跳河以后是在什么地方上岸的啊。”
既没发现现场痕证,也没排查出社会恩怨·也就是说,从案发到现在第三天,侦查工作几乎没有任何进展··暴雨冲走了一切线索,凶手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把一件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案子变得更加诡谲了。
“年大兴有没有仇家”蔡麟反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举手发问:“那孙子一看就是个喝多了敢招惹马王爷的主,会不会他身上存在什么突破口”·刚被招惹了的马王爷吴雩低头坐在办公桌后,因为T恤过于宽大,越发显得沉默削瘦,与刚才判若两人。
步重华看着他停留了半秒··孟昭无奈道:“年大兴一口咬定自己遵纪守法,从不惹事,要求雇佣年小萍打工的鸿兴组装厂负主要责任,除此之外半个字都不肯交代,怎么办他是被害人家属,我们只能询问他,又不能审他”·这是肯定的,年大兴这种流氓地痞跟当地派出所交道打多了,早练成了死皮赖脸的滚刀肉。
叫他主动承认自己平时那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事那根本不可能··“我已经让刑大的人去小岗村摸排走访了,下班前应该能有回音·”步重华站起身,沉声道:“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被杀,而目击者却毫发未损,如果其中有任何恩怨动机,她的父母十有八九逃不开牵扯,这方面还要往深里查。”
蔡麟麻溜起身:“是”·“凶手留下唯一确切的特征就是骷髅面具,加紧排查医院、公墓、火葬场、殡仪馆等地,对津海市周边没有实行火葬的乡村地方着重梳理,如果有任何买卖或偷盗尸体的线索要立刻彻查到底。
另外,留两个机动组在队里应付突发情况,其他所有人散出去排查本市的人体模型生产厂家和经销商,要是有不配合的就通知当地工商,再不配合的,安排人去上门,检查他们消防。”
步重华不愧一线刑侦历练出来的老条子,这招可谓又毒又辣,所有人纷纷起身:“是”“明白”·外勤匆匆佩上警八件准备出发,廖刚在喧杂中压低声音,不乏忧虑地问:“如果面具这块也找不出线索怎么办,队长”·步重华没吱声。
“咱们从来没遇到过现场这么干净的案子,监控缺失,被害人家属不配合,时间又紧张……要是这蹊跷的骷髅面具也查不出来历,五零二岂不成‘死案’了”·——死案,没有线索、没有证据、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人。
每个刑侦队长任上都或多或少会遇到死案,就像沉疴宿疾,久而不愈,最终成为一辈子的心病··“……这世上只有不够专业的刑侦,没有绝对干净的现场。”
步重华顿了顿,说:“但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件事·”·廖刚一惊,只见步重华眉头紧紧压着眼眶,半晌才低沉道:·“雨季要来了,你说他还会再次作案吗”·廖刚悚然色变。
好运并没有眷顾刑侦支队··技术队再三筛查,确认现场铲回来的那层泥土里不存在凶手的任何痕迹·法医对尸体进行了全面解剖和电子摄影,没发现关于凶器的更多特征,也没找到凶手的潜血指纹或DNA。
各个乡镇派出所都没有关于坟墓被盗掘的警情,殡仪馆跟火葬场的尸体火化记录也都对的上·各大医院和人体模型厂家被挨个约谈,反馈回来的消息非常不乐观,骷髅头盔的来路完全摸不到任何线索。
发生在暴风雨夜的五零二骷髅案,仿佛真是腐尸从冥河中爬出来,杀了一名凑巧路过的无辜少女,然后跳回- yin -间,从此再也不见了踪迹··这案子还能从哪里下手呢·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第10章 ·吴雩出了口气,疲惫地揉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晚,玻璃窗映出荧荧发光的电脑屏幕,页面上的搜索图片赫然是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骷髅头盔和人头面具,腐烂的、仿真的、考古出土的、海外展出的……但没有一个符合何星星对凶手的描述。
即便在搜索框里加上“祭祀”、“跳大神”等关键词,结果图片也跟记忆中模糊的场面大相径庭··——我真的见过吗吴雩想。
步重华那天的话再次从耳边响起:“……典型的记忆紊乱型应激障碍,让他潜意识对记忆进行了篡改、夸张,是恐惧幻想和真实记忆互相交错造成的结果……”·如果应激障碍可能令人的记忆产生混淆,那么如何才能肯定二十多年前的场景是真实的·会不会这个骷髅头盔,真的跟“那边的”宗教行为一点关系也没有·吴雩站起身走了几步,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可以看见步重华他们几个在支队长办公室里开会,连许局都亲自下来了,神情凝重地坐在沙发上听蔡麟汇报调查结果。
步重华表情聚精会神,衬衣袖口摞到手肘,侧坐在办公桌沿上·事实证明熬夜是抗衰老天敌,在支队熬了整整两天一夜后,连步支队警院校草级别的五官都没扛住造,眉宇间满溢着焦躁和疲倦,眼眶里则充满了吓人的血丝。
蔡麟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来:“现场这块我们几乎已经放弃努力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的调查重点一直是年家的社会恩怨,但怎么翻都翻不出线索,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找不出动机……”·百分之八十以上杀人案都是熟人作案,找到动机就等于攻克了最大的难题,但偏偏这个案子连动机都毫无头绪。
吴雩下意识摸出根烟,还没来得及点燃,步重华像是有第六感似的突然抬头,透过门缝对他一瞪,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空一点,意思是不、准、抽··吴雩:“……”·许局的角度看不见门外:“哎你怎么了”·“关注手下身体健康,展现我作为上司为数不多的关心。”
步重华平静回答,转向蔡麟:“对各大医院太平间的筛查结果出来了吗”·蔡麟愁眉苦脸说:“连非法运营的私人太平间都被我们挖了个底儿掉,别说骷髅头了,连完好不腐的头都没有丢失记录……”·步重华脑子里飞快地琢磨案情,眼角余光瞥着门缝外的吴雩,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那瞬间步重华感觉到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又被亲切问候了一遍。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紧接着吴雩又生生忍住了,转身走出了大办公室··上外面抽烟去了,步重华想··他这么想着,内心又觉得好像自己对这小子的关注度稍微高了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分神去思考为什么,突然廖刚探头进门叫了声许局,然后问:“队长,您让三组排查年家人在来津海之前的社会关系,现在他们把结果返回来了,听吗”·许局立刻忘了刚才那茬:“听听听,怎么样”·“年大兴,今年四十五岁,老家在高池县羊枣子村。
平时租住在津海周边城郊结合部的小岗村,陆续干过水泥工、装修工、看仓库等等杂活,属于流动务工人员·据高池县派出所传真来的记录来看,是个偷鸡摸狗、酗酒闹事、打老婆打到村委会调解了七八次的混混,在老家那几年横行霸道,经常跟村民争执打架,还曾经强占过邻居的半块宅基地。”
许局立刻说:“那赶紧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派人去他老家摸排啊”·廖刚赶紧哦了声要走,却突然听步重华:“——等等。
他占过邻居的地”·“是,我们收到的传真全是一条条出警记录,每条记录里都有概略警情……”·“不对·”·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满头问号,炯炯地盯着步重华,只听他轻声道:“年大兴只有个女儿,在那些落后的地方算‘绝户’,即便是个横行霸道的混混,也最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占点便宜,绝不至于强占邻居的地,现在很多地方争宅基地是能打出人命的。
除非他有其他倚仗,足以让其他乡邻都不敢招惹,但又不是涉黑,否则地方派出所跟我们交叉印证时不会一点风声不提……”·宅基地按每户人头分,家里男丁越多越说得上话,廖刚心想难道邻居是个寡妇残疾老人·步重华脸色突然一变,不知想起什么,疾步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
许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哎你查什么”·“内网·”步重华紧盯着屏幕荧光:“全国公安犯罪数据库。”
吴雩下到刑侦支队大楼门前,深深吸了口初夏夜晚清凉的空气,这才点燃那根烟,翻开了手机通讯录,无意识地在上下滑动屏幕··真的要打么他有些犹豫。
从来津海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只需要打卡上班、按时拿钱,过两年辞了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海里,安稳平庸地活到老死,这辈子就算无愧天地也无愧本心了,那些血腥离奇的杀人案其实都不该再跟他产生任何关系。
但不知道为什么,年小萍死不瞑目的灰白眼珠和步重华布满血丝的锐利瞳孔,就像被快进了的哑剧画面般,始终不停地交替闪现在他脑海里··“……”吴雩长长出了口气,终于夹着烟,按下了那个号码——·云滇省机场。
林炡拎着公文包大步走出抵达大厅,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在人行道边,司机麻溜下车打开后门,叫了声林科。·林炡一言不发,坐进车里。·司机早已习惯了他的作风,也不以为意,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小心打量他:“咱们现在是去哪儿,林科我送您回家还是——”·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林炡微闭着眼睛,吐出两个字:“省厅。”
司机已经跟他有一段时间了,能感觉到他表面虽然没有异状,但心情却不太好,于是闲话半句没说,立刻打灯转向··就在这时车里响起了手机铃声··林炡猛地睁开眼,接通电话,那瞬间他的语气让司机怀疑自己听错了:“喂”·“方便说话吗”·电话里那道声线略带沙哑,但有种沉静的质感,司机确定自己从没听过。
他不禁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林炡眼睛弯弯地,他在笑!·林科竟然在笑,是他的眼睛还是后视镜出了问题·“方便,我飞机才降落——怎么了”·通话对面电流沙沙,少顷才听那声音含混道:“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林炡不自觉坐直了,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什么忙,你说”·吴雩站在分局门前的人行道上,在袅袅烟雾中眯起眼睛,灯火繁华的街道夜景尽数映在了他眼底。
“我早年在南边的时候,有一次进到当地村落,偶然看见巫师戴着人骨面具跳大神·有时我晚上会梦见之前的事,那人骨面具还挺吓人的,醒来以后就想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宗教活动,还把图画了下来,一整天都在琢磨它。”
林炡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听到最后脸色已经有些凝重了:“你晚上经常做梦”·“偶尔吧·”吴雩含糊应付了一句,说:“我就想知道那个面具是做什么用的,感觉很多事如果想通了,以后也就不会老惦记着过不去了。
我听人说你的权限查东西快,能帮我查查吗”·林炡沉声问:“你晚上经常做噩梦,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吴雩一时语塞,顿了顿之后气馁道:“可能有点违反纪律,你不方便查就算了。”
林炡幽幽叹道:“吴雩……”·司机知道自己应该眼观鼻鼻观心,但林科长那口气叹得,好似咽下了千言万语,让旁人心肝肺腑都不由跟着一颤。
所幸林科长在那一叹之后就没说什么,只温和地道:“那你把你画的图发给我吧·”·在案子没破的阶段披露关键- xing -线索是违法的,即便对方是不同辖地的同事也不行。
所以吴雩之前就把骷髅头盔粗略临摹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用短信发给了林炡。·手机嗡地一震,林炡看了眼。·“知道了,交给我吧·”他顿了顿,好像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手机低声问:“吴雩”·吴雩唔了声,正夹着烟要抽,突然不远处- yin -影里响起手机拍照时特有的:咔擦·这动静极其轻微,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简直不起眼到极点,但电光石火间,原本半侧身体的吴雩却猛地抬头,精确无比觅声望来,紧接着手就顿在了半空中。
——年大兴站在人行道对面,手机摄像头还来不及藏起来,一张横肉脸绷得紧紧地,自下而上死死盯着他··远处绿灯转红,赤红的光映在那三角眼里,泛着淬过蛇毒般的光。
吴雩经历过太多生死瞬间,几乎在同一时刻就预感到了什么,瞳孔猝然压紧·林炡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但他没有在听,他看见年大兴面孔扭曲着,张开嘴做了几个口型:·“二、三、六、五、九——”·分局办公室里,步重华的光标从密密麻麻的网页上迅速滑动,随即一停,屏幕上出现了年大兴呆滞僵硬的二寸免冠照:“果然。”
许局一看:“哎呀,这小子有前科”·“可是我们收到的出警记录……”廖刚戛然停住,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全国犯罪人员档案数据库还没建成,派出所的无犯罪记录只保存十年,而且如果年大兴是在外省羁押的,原籍派出所不一定有联网·而在那些特别封建的地方,除了家里儿子多,还有什么能震慑四里八乡·——蹲过大牢·“年大兴,原名年贵,十四年前因协助贩卖鸦片不满200克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并处五千元罚金。”
步重华逐字念出内网上的记录,目光落在下一行上:“服刑地云滇,锦康区看守所,保山监狱·”·23659··夜风清凉,笑语喧杂,没人注意到吴雩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瞳孔微微扩张。
这串数字仿佛一把钥匙,将记忆角落里某扇不起眼的门轰然打开,封锁多年的画面迎面呼啸而来·他仿佛再次看见铁窗外支离破碎的天空,远处一声声脚步回荡,随即牢房铁门哗啦关上,看守在空旷- yin -森的走廊尽头提高声音:·“二三六五九有人探视——”·“没想到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躲不掉的还是躲不掉”年大兴咧着嘴,喜悦的调子几乎控制不住从那口发黄的冰毒牙里喷出来:“穿上官皮又怎么样,条子知道你以前的事情不”·“吴雩”林炡似乎听见了什么,感觉到通话那头的呼吸紧促起来,立刻问:“你怎么了”·“……”·“喂吴雩”·“死者财物没有遗失,无猥亵- xing -侵迹象,现场目击者毫发无损。
排除情杀、劫财、利益纠葛,仇杀或灭口应该是目前最可能的杀人诱因·年小萍跟范玲都没有社会恩怨,如果这个案子的方向没错,关键点有可能落在年大兴的前科上。”
支队长办公室里所有人纷纷起身,步重华沉声道:“年大兴没有跟我们说实话——蔡麟去联系小岗村派出所,让他们立刻带年大兴过来帮助调查,现在就去”·蔡麟一跃起身:“是”紧接着飞也似地跑了。
步重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中指关节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呼啦打开窗户·晚风裹着热热闹闹的都市气息一拂而入,瞬间吹散了外面大办公室的浓厚的香烟、泡面、地沟油炸串味道,令人精神不由一振。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分局门口的树荫下亮着一星红光,步重华定睛一看,只见那果不其然是吴雩,正背对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也不知道在跟谁聊什么。
——跟谁朋友·那天医院门前开走的黑色奥迪以及那晚最终没有得到回复的短信,两者突然同时从记忆中浮现,让步重华心里蓦地升起了一丝古怪的感觉。
……真是想案情想魔怔了,人家的私生活关你什么事·步重华心里对自己一哂,正要关窗,只见吴雩终于举着手机转过身,似乎要回刑侦支队大楼,却突然又站住了,以一种要转不转的僵硬姿态立在树荫下,紧盯着不远处的什么东西。
步重华心说他在看什么,便顺着视线往前望去,透过人行道边的树冠,隐约望见那里站着个人,但看不清是谁··“老板”蔡麟举着手机推门而入:“小岗村派出所巡警去敲了年家门,他老婆说他那天从公安局走后就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已经失联了”·失联·所有人面色一变,步重华当机立断:“查他名下的出行记录,车票、机票、长途汽车站高速公路收费站,48个小时内的手机通话记录和他家附近公用电话亭监控录像,王九龄”·正巧王主任捧着泡面从楼上溜下来,准备从刑侦支队的柜子里偷卤蛋吃,闻言一个趔趄,惊慌失措道:“我我我只拿一个……”·“年大兴手机三角定位,现在就去”·“哎呀你凶、凶什么凶嘛”王主任赶紧往怀里揣了袋卤蛋,想想又飞快地替法医室多拿了一袋,嘴里还嗦着面条,一个箭步冲上楼。
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陡然陷入了忙碌,人人都在快步来去,空气里漂浮着紧张的味道·步重华回头把窗户一关,抓起办公室钥匙,正准备上楼去技术队,突然眼角余光瞟见什么,猝然回过头——·“吴雩”电话那头林炡低吼起来:“回答我你怎么了”·吴雩没答话也没动,只见不远处年大兴森然一笑,那是拿住了某个致命把柄后满意又贪婪的笑容,一字字道:“你完了。”
年大兴转身就跑,同一时刻,吴雩将烟头弹进数步以外的垃圾桶,红光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弧线,映在高处的步重华眼底——·“没事,”他沙哑道,“回头联系你。”
林炡:“喂什么”·通话猝然切断,吴雩拔腿就向年大兴逃跑的方向冲了出去·步重华喝道:“姓年的在那来人”·“队长”廖刚觅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步重华旋风般转到办公桌前,抓起手机,调出吴雩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但无人接听,再打直接被挂断了·“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忙……”·步重华疾步冲出办公室,脚步不停地吩咐廖刚:“年大兴刚才在分局门口,吴雩正在追他,叫老王同时查姓年的和吴雩两个手机定位,蔡麟”·蔡麟正唏哩呼噜吃泡面,闻言把筷子连汤带水一甩跟着冲出来,踉踉跄跄大喊:“老板什么情况等等我一起走”·“通知交管局,出人沿途拦截,车钥匙”·蔡麟卯足力气一抛,吉普车钥匙呼呼打旋而来,步重华头也不回,啪地接在手里,闪电般冲下楼道,开车打灯。
警用牧马人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冲出大门,呼啸着汇进了马路·哔哔——·车喇叭此起彼伏,载着愤怒的叫骂飞快远去:“跑什么跑”“作死啊”……·吴雩停下脚步,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弓弦,猝然回头一扫,余光锁住了十数米外巷口疾闪而逝的背影。
下一刻他冲进小巷,只见年大兴猛地推翻了挡路的垃圾杂物,在稀里哗啦地声响中踉跄奔向前方,不远处的围墙上到处画着醒目的“拆”字,是城中村··——现代都市中低洼、混乱、藏污纳垢的旮旯,是罪恶滋生最好的温床。
风声从耳边呼啸向后飞驰,吴雩眼底划过寒光,脚底骤然发力,跃起踩上围墙,飞檐走壁数步,轻而易举超过了连滚带爬的年大兴,凌空三百六十度翻身落地,甚至没带起半丝声音·“”·年大兴立马止住步子,差点摔了个跟头。
顺着他颤抖的瞳孔向前看去,数米以外的小巷中,吴雩从光影交界处缓缓站起身,侧影被他身后的那轮冷月拉得锋利狭长··“……你想起我是谁了”年大兴脸上肥肉乱颤,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吴雩默不吭声··“没关系,我记得你,每当我看见这个都会想起你”年大兴把松松垮垮的跨栏背心一撩,肚皮上赫然一道蜈蚣似的弯弯曲曲的疤,足有半个巴掌那么长:“——想不到吧,从云滇到津海,隔着大半个中国,还他妈有遇见故人的那一天”·他上下打量吴雩,小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倒有本事,还披上这身条子皮了,应该不仅仅是送钱找门路那么简单的吧你说,要是条子知道你他妈是越狱的逃犯,你下半辈子还能不能从牢房里出来”·吴雩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想怎么样”·年大兴咧嘴大笑,得意至极:“你觉得我想怎么样”·“你要钱”·年大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了当,顿时更神气了:“钱老子不缺钱这样吧,你自己倒是说说,当年把老子肚子上豁这么大一刀,该赔我多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们条子老说什么天网恢恢,你撞到老子面前算不算报应,嗯”·吴雩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右手缓缓摸到后腰,从皮带上轻轻拔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刀锋极其狭窄,也不知道是磨了多久,月光荡在刀刃上,反出一道森寒的弧光··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年大兴毫无知觉:“再说你能有几个钱,老子要发财,可不缺门路,想叫你死的人多得是现在可不是当年蹲牢房的时候了,光拳头硬可没用,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吴雩不易察觉地重心前移,持匕的手缓缓垂在身侧——但就在这时,他身后城中村的方向传来了摩托轰响,急速逼近,转眼就到了近前·呜——呜——引擎轰然停止,窄巷前后同时闪现出摩托车头灯。
吴雩眼睛被刺得一眯,只见这破败的方寸之地已被照得灯火通明,紧接着七八个小混混扛着撬棍、握着菜刀齐刷刷从车上下来,不怀好意地堵住了前后两端巷口··然后巷尾堵着的那几辆摩托后又缓缓驶来一辆豪车,车门打开,钻出来一个五十来岁圆头大耳的男子,可能是因为相由心生,看面相便非常不善:·“十年了,真是老天有眼啊”·吴雩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上,只见他右手全无异状,左袖口下却空空荡荡,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终于想起了这是哪号人··——或者说,他总算想起自己是怎么剁下这只手的了··五六辆警车一线冲出分局大门,闪烁着夺目的红蓝警灯,很快融入了都市夜晚的街道。
“三组0027三组0027,五分钟前目标经过文兴路明珠娱乐城正门,重复一遍五分钟前目标经过文兴路明珠娱乐城正门,完毕”·步重华一手方向盘一手步话机:“知道了,我正在赶过去。”
“华哥目标接近高速出口与新瀚路交叉地带,正往南边移动”·警车闪电般拐过马路,步重华单手方向盘打到死,同时心内一沉。
新瀚路以南不远是老昌平区,错落分布着津海市最大的城中村,据说准备年底拆迁,现在正是鱼龙混杂难以监控的阶段,而且难以计数的小巷曲折复杂,很多地方根本连车都通不过,上哪去找人·“老板”蔡麟在风驰电掣中喝道:“他们往城中村方向去了”·嘶地一声尖响,轮胎才摩擦声中急剧停住,步重华反手嘭地甩上车门,脸色森寒冷峻。
他身后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身前却是错落的窄巷、破旧的道路和低矮的棚户房,地上集聚着一滩滩水洼,脏污发黑的老式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三组到哪里了”步重华走进巷子,对步话机轻声问:“技术队那边怎么样”·“我们最多七八分钟就到,王主任正让人追踪年大兴的手机定位”蔡麟顿了顿,背景中其他频道此起彼伏,不知收到了什么信息,突然咦了声:“华哥”·“怎么”·“王主任联系不上吴雩。”
蔡麟狐疑道,“他说,吴雩的手机上有反追踪装置·”·第11章 ·远处车声近了又远,巷子里却安静异常,只听长短粗重的呼吸起伏,没有人动。
“当年你砍我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仇一辈子都没法报了,没想到哇·” 那男子冷笑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溜冰溜多了,嗓音嘶哑尖利:“姓年的告诉我你在津海的时候,我还当他胡说八道呢”·吴雩默不作声,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肩背、窄腰、大腿肌肉绷紧,身体呈现出了略微前倾的戒备状态。
但那男子没注意,激动得断手都在微微发抖:“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天果然不会放过欺负过我姓刘的人”·年大兴颠颠跑去邀功:“刘哥,刘哥您可总算来了,我……”·“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吴雩平淡地问,“——‘老镏子’”·十多年生死岁月没有给吴雩的外貌带来太大改变,除了眼角下的细微痕迹,五官神情都一如当初,只是声线有点沙——那可能是当初刚入狱时,被姓刘的他们那帮老犯人抓住逼着喝脏水,后来咽喉感染了的缘故。
但那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像光洁的石碑表面被无意刮出一道痕迹,但很快被更狠、更重、更密集的风刀霜剑所覆盖,最终没人能从伤痕累累的石碑上找出它的第一道印记。
如果老镏子不出现,他根本都不会再想起当年还有那么一帮人··姓刘的抬手挡住年大兴,连看都没看这喽啰一眼,只死死盯着吴雩:“我们道上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公平……”·吴雩迅速向四周一扫,略微退后半步,但同时后面堵巷尾的小混混立刻逼上前来。
“当年你砍了我一只手,现在我连本带利只要你一条胳膊,不算过分吧”姓刘的一抖光秃秃的左袖口,厉声道:“我倒要看看现在还有谁帮你,给我上”·话音刚落,小马仔们唰唰举着菜刀撬棍,从前后扑了过来·脑后菜刀凌空劈下,吴雩闪身避过耳侧刀刃,空手套住前方铁棍,闪电般向后一推,铁棍底部当场将那马仔打得胸骨爆裂,一口血当空喷了吴雩身后那打手一脸。
就在这半秒不到的空隙中,吴雩飞起一脚将菜刀踹飞,刀面“当”地重重打在围墙上,铁石交激出一道耀眼火光·姓刘的又惊又怒:“妈的——”·没人能看清吴雩的动作,只见他匕首一抛,反手握住,就势毒牙般捅进马仔腹部,连血带肉一拔而出,在对方惨叫的同时发力一跃,单手撑墙,三两下直接蹿上了墙顶·“给我追给我弄死他”姓刘声嘶力竭:“艹他妈”·“什么意思,反追踪”步重华眉峰一跳:“现在还有什么牌子的手机能做到这个”·“是,根据机器反馈来看,应该是通过限制基站指令和修改后台参数,针对我们现行的追踪系统模拟了假定位。
王主任说他以前见有人这么弄过,但网络信号会受到很大限制,新款智能机是做不到的,除非老机型才可以·”蔡麟舌头几乎打结,“现在怎么办,老板”·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一时发不出声来,眼前突然浮现出吴雩伤痕累累的腰背,以及肩上那说不出怪异的飞鸟刺青。
为什么“失联的”年大兴会突然出现在分局门口,正巧撞上吴雩·为什么吴雩明明不清楚案情进度,却知道立刻拔腿去追年大兴·案情如重重迷雾,被一丝极端危险的直觉蓦然刺穿。
这时突然只听蔡麟突然叫起来:“老板技术队追到年大兴的手机定位了”·“在哪”·“稍等我先看看,定位在——在……”蔡麟声音一顿,蓦然轻了下来:“……华哥,目标离你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
步重华心神一沉:“发给我,快”·“在那边”“追”·吴雩在屋顶疾行,三步并作两步跃过屋檐与墙头的空隙,犹如月光与霓虹交错中的猎豹。
马仔们在窄巷中一窝蜂地追上去,但你推我挤根本追不上,混乱中有人大叫:“刘哥他要跑了怎么办”·姓刘的咬牙切齿,那只缺失的残臂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断口仿佛再次生出了被活活剁断的感觉——其实那瞬间是没有痛觉的,因为刀刃太快,神经来不及将痛觉反应给大脑。
但那任人鱼肉的恐惧绝望,以及足以将半个身体冻僵的森寒刀锋,却永远刻在了灵魂里,时至今日都仍然能让他感觉到剧痛··“是哪只手”他还记得自己被按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那年轻人蹲在旁边,眉眼五官还是非常清晰,但眼底坚冰似的沉静却已经跟监狱里那阵子完全不同了,他问:“是哪只手摸的”·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的反应了,应该是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哀求。
但年轻人无动于衷,拿刀比划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行吧,”他说,“既然你说不出来,我就随意了·”·姓刘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卧薪尝胆,辛苦筹谋,熬过了这好几年的大牢,还没来得及出去东山再起,就先被砍掉了一只手。
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成功越狱偷渡的年轻人既没有死在缅甸,也没有混成一方枭雄,而是又回来了,还横跨大半个中国来到华北腹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面前··“不能让他跑了,决不能再让他跑了……”姓刘的牙缝里嘶嘶吐着凉气,然后心一横,摸出手机:“喂‘三头眼’”·对面立刻叫了声大哥。
“带人从外包抄,把那小子给我堵在巷子里弄走记住,弄不走就弄死,不能留活的”·“明白”·姓刘的狠狠摁断电话,眼一横瞅见跟在后面搓手的年大兴:“你他妈也去”·年大兴倒也灵光,不用他说第二遍,立刻麻溜从地上拣了根撬棍,杀气腾腾握在手里:“是”·警车冲过街角,疾驰而至,齐刷刷停在即将拆迁的棚户区前,随即蔡麟带着三四个刑警跳下车,举着步话机急匆匆冲进七拐八扭的羊肠小道:“老板小心我们到老昌平区了,随时可以支援”·半塌的围墙下只听水沟哗啦作响,步重华侧身隐在砖墙后,轻声说:“目标在我两点钟方向五十米,知道了。”
紧接着他关掉通讯,伸头瞥了一眼·前方棚户区根本没有路灯,水电都不通,黑黢黢的看不清虚实;隐约的叫骂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但很快就向更远处移动去了。
年大兴到这地方来干什么·对方有多少人·吴雩那边为什么完全断了音讯·原则上他应该等待手下支援,但步重华十多年一线刑侦培养出的嗅觉让他知道,某种诡谲不祥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万一吴雩已经陷在了未知的危险里,早一分钟突入定位地点,他就能多一分生机··步重华心内左右不决,后脑紧贴在粗砺的砖墙上,深吸了口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窄巷中突然有黑影晃动,紧接着“啪嚓”枯枝作响动静传来。
——有人·步重华猛地起身:“不许动警察”·谁在那·年大兴惊慌回头,六神无主,一咬牙就举着铁棍狠狠砸了下去·只听“呼”一声劲风响起,撬棍结结实实砸在骨头上,黑暗中顿时响起惨叫:“啊”·“喵——”野猫踩着一连串枯枝窜上墙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步重华脚步顿住,只见夜色中的窄巷空空荡荡,根本连个鬼影都没有,心说不可能啊,技术队定位难道错了·他眼角向附近一逡巡,突然意识到什么,只见水沟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隐约反光,便过去捡起来一看。
是个手机··技术队定位没错,手机确实在这里——人早跑没影了··步重华俊美的脸颊仿佛被冰封一般,半晌才呼了口气,抬头望向四周,低低吐出一个字:“……艹”·“我草你妈,@#$*&&^……”来人刘哥手下马仔,捂着满头满脸鲜血痛得直叫。
年大兴惊魂未定连退数步,结结巴巴回骂:“谁、谁叫你鬼头巴脑,该妈了个巴子”·马仔一听不干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要扑过来,正当这时后面有人狂叫:“在那在那”两人同时回头,恰好只见不远处墙顶有人纵身一跃,是吴雩·吴雩疾步而至围墙尽头,纵身跃下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像一片羽毛般落地,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当初违章搭建起来的平房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大片废墟砖石堆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另一拨人正扛着家伙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 ··而在他身后,那帮堵门的马仔已经追了上来·那姓刘的估计是仗着“三不管”地带人流混乱,鬼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马仔,简直是前后左右四面夹击。
混乱中吴雩侧身避过迎面拍来的铁棍,被一块砖头狠狠击中手肘,碎砖和着鲜血四分五裂,小混混还没来得及补刀,被吴雩反身一匕重重捅进了小腹·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他、他有刀”“死人了死人了”……·在无数起伏的咆哮声中,温热鲜血顺着匕首柄一泼而下,甚至飞溅到了吴雩的眼角,将视线骤然拉近,又急速拉远。
他听见那些尖锐叫骂声被拉成奇怪的声调,闹闹哄哄,又变成放肆的尖笑·尖笑声夹杂在连珠炮似的机关枪响里,点燃出烈火,升腾起浓烟,覆盖了村庄绿田,也盖住了村民恐惧的痛哭和哀叫。
“刘哥说别放这小子走”马仔在夜幕中惊慌失措叫喊··“一个都别放走”缅甸人的卡车从燃烧的田埂上轰轰驰过,“东家”声嘶力竭怒骂:“给老子搜搜出那个条子老子看看今天谁还敢帮他”·……·四五个马仔一哄而上,黑暗中看不清是谁一棍砸在吴雩额角,黏腻血液霎时蒙住了视线。
但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痛,而是——愤怒··这其实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因为漫长、痛苦、孤立无援的岁月已经迫使他摒除了一切负面情绪,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以为自己除了机械的冷静隐忍之外,已经不会有其他感觉了。
但等一切危险过去,等任务大功告成,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鲜花掌声和庆功贺喜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被遗忘在了过去的困兽,对现实社会的恐惧和压抑已久的愤恨,在全身每根神经接连爆炸、直上脑髓,疯狂到了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地步。
铁棍重击在胸腹,肩背,抬起的手肘,发出沉闷撞响··“弄死他”·“把他刀拿过来”·……·一个马仔冲上去按住吴雩的手,刚要拧掉他紧紧抓着的匕首,突然咽喉一紧,全身血液涌上头顶。
“……啊、啊……”马仔发不出声,眼睁睁盯着吴雩近在咫尺的瞳孔,然后感觉自己双脚离地,被活生生捏着咽喉提了起来,随即身体一空——·咣当几声重响,马仔被活活横掼出去,当空撞翻几个兄弟,身体将满堆沉重瓦砾硬生生撞塌·吴雩抓住铁棍向自己一扯,握棍的混混登时失重前扑,噗呲一声匕首没入肩窝,紧接着被当胸踹飞,伤口半空喷出一道血线。
后面人还没来得及挥着菜刀冲上来,只见吴雩夺过撬棍横手一扫,那旋风般的速度足以将人五脏六腑砸成血泥,马仔措手不及去挡,就只听“喀拉”几声恐怖裂响,臂骨弯成一个骇人的角度,被砸成了粉碎- xing -骨折·“我草他妈”被姓刘的委以重任的“三头眼”怒骂一声,冲过来从后面抱住吴雩,发狂吼道:“给我打打死他打死他”·吴雩在夹攻中一时甩不开“三头眼”,胸前、腹部、大腿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剧痛激发了他被压制许久的凶- xing -,双脚腾空踹飞了最前面那个小混混,那人口鼻喷血砸在草丛里,但紧接着他的手也被人抓住,匕首咣当落地··“三头眼”怪叫:“把他刀踹走”·当啷几声亮响,混乱中有人把匕首踢开了。
吴雩脚下一滑,带着三头眼同时失去重心,哗啦摔倒在了布满碎瓦片、玻璃片的泥地上··“你一人能打是不是是不是”三头眼已完全疯狂,不顾自己被掐得眼珠凸出,双手紧紧摁着吴雩咽喉不放:“老子这么多兄弟,今天就看看你——你——”·吴雩咬死牙关,咽喉中涌出铁锈味的甜腥,这时眼角突然瞥见雪光一闪,寒风对面门直劈下来——是砍刀·这一刀足够把三头眼跟吴雩两人都劈开,吴雩猝然放手翻身,但三头眼没看见,兀自吐着舌头在那死掐,让他霎时竟没起来·吴雩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下意识猛地一扭头,避免刀锋对上正脸。
但紧接着剧痛却没有如期而来,相反身后劲风突至,有人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所有变故都发生在同一瞬间·吴雩还没来得及察觉身后是谁,那人就一把拽住他向后拉,死死扣进自己臂膀里,挡着他向后一转·砍刀当空直下,一头劈进了来人后肩·热血喷溅在吴雩侧脸上,他回头一看,面色剧变。
——是步重华·步重华别无选择地用后肩接住了刀锋,血一下涌出来,哗啦洇透了衬衣后背·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人甚至不会感觉到疼痛,他咬牙向后就是一枪,砰·所有杀红了眼的马仔同时镇住。
“不许动”步重华一手向后护住吴雩,声音沙哑严厉:“警察”·咣当一声亮响,刚才那砍人的混混一哆嗦,砍刀掉在了满地碎砖上。
与此同时远处红蓝光芒乍亮,警笛由远迅速驰近,数不清的民警飞奔下车,哗啦啦包围了整片空地··南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后援终于赶到了··第12章 ·“不许动把刀放下”·“举起手来警察”·巡特警、派出所、防暴大队、刑侦支队全数到齐,偌大一片废弃工地被警察团团围住了。
黑社会马仔们一个个哆嗦起来,砍刀撬棍叮当掉了一地,被特警迅速踢走,一拥而上,挨个铐了个结结实实··步重华这才放下枪口,喘息着问:“你没事吧”·吴雩怔怔盯着他,皮肤苍白发透,显得那双眉眼愈发乌黑清晰。
步重华脸色铁青,按着他肩膀逡巡一遍全身上下没受重伤,才又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你为什么在这里”·步重华劈头盖脸训斥:“我为什么在这里,难道不是该问你吗”·他们两人站得极近,吴雩匆忙退了半步,仓促道:“你流血了队长,快叫人过来。
对不起我下次不……”·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就在这时几名特警从连接荒地的废巷中押着刘哥、年大兴等人出来,年大兴拼命挣扎扭动,大喊大叫:“你们抓错人了我是被害人家属我要检举揭发……唔”·特警不是吃素的,当场就把他嘴给堵上,塞进了后车厢里。
吴雩脸色微微一变··步重华全部观察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细节,刚想开口追问,廖刚蔡麟他们几个却哭爹喊娘地扑了上来:“步支队”“快快快叫小桂法医过来”“老板,老板你没事吧卧槽这是哪个孙子砍的,给老子拖出去现场埋了”……·吴雩被挤得踉跄半步,脚下没站稳,突然膝盖一软。
“小吴也没事吧,谁看见我吴了……我艹”蔡麟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步重华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吴雩,只见他捂着嘴闷咳了两声,那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咳嗽,紧接着就把手往警服裤子上抹。
步重华攥住他手腕,掰开一看,掌心星星点点的全是血沫··“叫车来送医院,他受内伤了·快蔡麟”·蔡麟兔子似的弹起来就往外跑,人群登时乱成一团。
步重华手臂半环着吴雩,让他靠坐在砖墙边,突然感觉吴雩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手指冰冷发抖,沙哑地道:“年大兴……”·步重华紧紧盯着吴雩的眼睛,刹那间竟然从那双瞳孔里看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混合着悲哀、挣扎,以及更深重的无可奈何··“年大兴怎么”步重华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去追他告诉我”·这个相对的姿态让吴雩仰起头,他近距离盯着步重华,张了张口,又没发出声。
“来了来了小心点”这时蔡麟跟几个民警飞奔回来,抬着警务车上的简易担架,七手八脚把吴雩扶了起来·步重华也站起身,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喝道:“吴雩”·“法医法医这边”廖刚死命扶着步重华:“队长你快坐下你他妈还在流血”·吴雩猝然闭上眼睛。
不知怎么的步重华竟然从他微妙的反应中感觉到了一丝神经质,紧接着吴雩被送上警车,警笛拉响,一路风驰电掣冲出了现场··刘栋财,男,五十岁,曾因盗窃、抢劫、贩卖假药、偷卖二手车等犯罪事实多次入狱,十年前出狱后游荡到东北,凭借在狱中学来的“手艺”重- cao -旧业,甚至开班授徒,近两年来疯狂制造多起入室盗窃案,被三省警方通缉。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潜逃到津海,还丧心病狂地围攻刑警,被当地警方一举围剿殆尽··“——负隅顽抗,不知悔改我看你是无可救药了”津海市公安局长宋平拍案而起,声色俱厉:“我警告你最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话我今天最后一次重复——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要看象限”·十五岁的宋小远半死不活趴在饭桌前,厨房里传来局长夫人叮叮当当炸排骨的声响。
“看看你这样,啊,还敢跟我犟你看看人家重华什么时候要辅导过作业,再看看你还瞪再瞪我把你送去给步重华管教不信你试试”·宋平一手捂心,正要寻鸡毛掸子,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赫然是说曹- cao -曹- cao -到。
“喂,重华啊”·宋小远瞬间菊花一紧··“嗯,嗯,我听你们老许汇报过了……什么”·宋平尾音突然拔高,不知道电话对面的步重华说了什么,只见他脸色风云骤变,立刻起身穿上鞋,抓起车钥匙:“我知道了,你跟老许说我现在就过去,待会就到”·“怎么啦这是,”局长夫人从厨房探出头,不满地问:“好容易在家一天,又要上哪儿去”·宋平匆匆把皮包往咯吱窝里一夹:“昨晚南城支队在老昌平区抓了一伙人,重华被砍伤了,刚打电话来说案子有新情况。”
“什么——”夫人拔高的尾音跟宋平刚才一模一样,连音调都不带差的:“重华受伤了严重不卉卉卉卉”·宋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哎呀你叫她干嘛”·里屋咚咚咚一阵脚步作响,放假在家的宋卉奔进饭厅,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吓得煞白:“怎么了怎么回事”·局长夫人一叠声地:“你爸去南城支队看重华,你赶紧跟过去瞧瞧,把那件新买的粉裙子穿上……”·“你们放过人家吧,这都什么时候了”宋平哭笑不得,风风火火地关门走了。
津海市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一辆红旗车刺啦停在门前,司机还没来得及下车开门,宋平已经钻了出来,大步登上台阶,摆手示意许局不用寒暄,直截了当指着步重华的肩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医已经缝合过了,那刀钝得杀鸡都不一定死。”
步重华披着警服外套,左肩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但行动完全不受影响:“刘栋财落网的消息已经发给了大连市公安局,他们派来协查的人中午就到……”·“你杀过鸡吗你知道鸡的生命力比你顽强多了吗”宋平呵斥打断:“给我上医院去待会完事就上医院”·“……”步重华说:“行我知道了。
昨晚廖刚他们几个彻夜审讯了姓刘的手下喽啰,经过口供对比,确认五零二杀人案的被害者家属年大兴也牵连在其中,就是他通知刘栋财带人潜入津海市的。”·一行人疾步走进刑侦支队大楼,宋平眉头一皱:“为什么”·“年大兴原名年贵,十四年前因协助贩卖鸦片不满200克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在锦康区看守所等待宣判期间,跟刘栋财同住一间监室,姓刘的当时是牢头,年大兴是他的打手兼小弟。
两人出狱后逐渐不再联系,直到几天前年大兴因为他女儿被杀的案子来到市局,见到了吴雩,回头就私下通知刘栋财带人来津海寻仇,因为通风报讯有功从刘栋财那里得到了三万块赏金。”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宋平脚步一顿,几个人也跟着站住了:“寻仇”·步重华点点头:“年大兴声称刘栋财那只断手是吴雩十年前砍下的,还说他要检举揭发,请求立功表现。”
从津海市公安局宋大老板意外的表情来看,连他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思忖片刻后问:“他要检举什么”·步重华做了个向外挥的手势,掌心向内,手背向外——除许局之外的几位主任都识趣退后了两步,刑侦支队大楼人来人往,而这一小块方寸之地突然格外安静。
“他说,吴雩坐过牢·”步重华略微偏过头,音量放得非常轻:“他说吴雩是十三年前锦康区看守所越狱潜逃的通缉犯·”·讯问室。
四面墙壁惨白,墙顶上开着一扇巴掌大的铁窗·书记员已经被清出去了,光秃秃的铁桌上只有一盏黯淡的台灯,光芒黄不黄绿不绿,把年大兴满是横肉的脸映得竟有一丝虚弱。
步重华披衣坐在审讯桌后,袖口卷在手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漫不经心道:“我听说你要举报,说我们的刑警是通缉犯”·步重华肩宽腿长,肩背挺拔,简单随便往那一坐,十多年刑侦生涯锤炼出来的气势就压倒- xing -地盖住了对方,年大兴甚至不敢抬眼直视他:“我、我没说谎,我不是为了那三万块钱才跟刘哥通风报信,是因为那姓吴的太狠我是为了自、自卫”·讯问室外小黑屋里,宋大老板和许局两人并肩站在单面玻璃前,沉沉对视了一眼。
“自卫·”步重华听不清什么态度地重复了一句,问:“为什么要自卫,吴雩会对你不利”·年大兴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
“年贵,”步重华淡淡地道,他声音极富磁- xing -,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在我面前,指控我的人是逃犯,知道污蔑在职刑警是什么罪名吗”·他最后几个字仿佛泰山当头,压得年大兴整个人向铁椅里坍缩,好半天才辩白似的勉强挤出一句:“可是……可是我能认出来,他样子没变,还有那个纹身世上怎么可能有同样的两个纹身”·步重华瞳孔压紧。
——纹身··“他真名姓解,叫什么不知道,据说是帮人往缅甸运粉抓进来的,听看守管他叫编号23659·号子里每个人都有‘花名儿’,唯独他没有。
他不用有·一提‘他’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甚至后来连提都不用提,放风的时候一窝窝犯人凑在一块儿,使个眼色就知道是在说他,那些看守也根本不管……”·“为什么”步重华问。
年大兴虚虚地喘气,灯光下只见冷汗顺着额角流出一道道印记,半晌他挤出了一个痉挛扭曲的笑容··“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你以为看守所都跟监狱那样吗,警官法院没判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混着关在看守所里,灭门一家七八口的,边境贩毒百八十斤的,组织团伙拦路抢劫的,杀人碎尸全国通缉的……所有犯人全混在一块,有大铺,有小铺,每间小铺里还有个牢头。
牢头负责教新来的犯人学规矩,一天三顿按着往死里打,打完了再灌混着泥巴的脏水·条子都知道犯人间的玩法,只要别真弄出人命,他们看见了都当没看见……”·“我不是问你这个。”
步重华打断道,“我是问为什么‘23659’没有外号·”·年大兴瞪着他,脸上扭曲的恶意几乎要化作粘稠的东西流出来,他终于说了实话:·“因为好看。”
步重华呼吸微顿··“那是大牢,连个耗子都他妈带把的大牢·他长得那么好看,你说为什么所有犯人都惦记着你觉得他们在惦记什么,警官”·讯问室内外都仿佛被冻结住了,空气化作无数锋利的碎冰,沉甸甸坠在人肺里。
许久后步重华终于活动了下脖颈,骨节发出咯嘣脆响,他问:“所以刘栋财下手了”·“刘栋财是第一个下手的·因为我们蹲同一个号子,动手方便。”
年大兴冷笑起来:“但姓刘的不敢自己动手——他当牢头是因为外头有背景,有人给送钱,打人他可不行·所以他命令我们几个先上……”·步重华脸上还是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呢”·年大兴吸了口气,脸上肥肉不住抽动,然后终于撩起汗衫。
即便在讯问室这么昏暗- yin -沉的可视条件下,他胸腹部那道伤疤还是非常清晰,泛着陈年增生可怖的暗红色··“玻璃块,”年大兴嘶哑道··步重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能想象吗平时姓刘的那几个欺负他,打他,打得血都吐出来了,那小子只咬牙一声不吭,我还觉得他挺好欺负的·但那天晚上一群人围着动手的时候,他突然就豁出去了,用藏起来的砖头干破了一个人的脑袋,碎玻璃捅进我肚子,他们说我肠子都流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蹿,武警带枪赶来之前他还捅破了一个人的脖子,血喷出半面墙那么高·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险些引发出暴动·”·年大兴喘着粗气,说:“你知道姓刘的这次为什么带二三十个人来津海么,警官因为他怕了。
我敢说姓刘的混了大半辈子,从没离死亡那么近过·”·步重华眯起眼睛,盯着年大兴那张混合着畏惧、懦弱和仇恨的脸,久久没有说话··“后来呢”步重华终于开口问,“你说他越狱了”·年大兴死死盯着审讯桌,仿佛透过它冰冷铮亮的钢面,再次回到了看守所里那个混乱血腥的夜晚。
半晌他又咽了口唾沫,说:“对,那天晚上之后,他就跑了·”·“……”·“那天晚上武警围住监仓,然后拿高压水枪往仓里喷,所有人一下就被顶到了墙边上,然后他们冲进来把犯人统统踹倒,叫我们抱头蹲下,喊着谁敢动就立刻枪毙。
当时我还捂着肠子,痛得刚要叫救命,突然就看见那小子站起来抓住看守,跟疯了似的往死里揍——当着武警面打看守,这还得了轰的一下武警就扑上去,一帮人打得他头破血流,一直打到再也不动了,才把他从号子里拖出去。
我跟你说,他拖出去的时候地上全是血,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妈的”年大兴狠狠骂了句:“后来我才知道他要干嘛,就是想进医务室,医务室的下水道连着外河,第二天他就跑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不仅是步重华,连单面玻璃外的宋局和许局都皱起眉——医务室的下水道·就算那是十多年前,就算那是个坐落在边境小城镇的破看守所,憋一口气就能从下水道里越狱也未免太扯了。
“不信开始我也不信,那么多犯人没一个信·那下水道从医务室通往外区,从外区还要出来再转一道,才通往外面的锦康河·如果有人说他能一口气憋足了潜水好几里,换作你你能信但偏偏他就真的不见了咳、咳——”·年大兴激动得被口水呛咳起来,讯问室内外的目光都紧盯着他,只见他不住摇头,虚胖蜡黄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出病态的红。
“后来我始终想不通,怎么想也想不通,只知道那阵子整个看守所全部戒严,一卡车一卡车的武警来了四五拨,还下令严禁犯人间讨论这件事,连提到那小子都不允许。
但实际上这种事根本禁不住,所有人都在暗地里偷偷猜测,只猜不出来为什么——直到两年后我出了狱,才总算有人告诉我·”·年大兴停下摇头,直勾勾盯着步重华,浑浊的瞳孔不住发颤:·“那小子根本不是自己游出去的,其实他只游到监狱外区,就被武警包围了。
然后一伙缅甸人开军车越境,从监狱大门冲破电网,跟看守发生交火,还被武警打死了好几个人·”·“他跟那帮缅甸人是一伙的,他们把他从监狱里劫走了。”
第13章 ·隔离门呼地打开,两位局长同时回头,只见步重华走进办公室,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拉开椅子坐下,来回注视他俩:·“你们分配给我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许祖新望向宋平,表情明显也非常疑惑。
宋平在两道炯炯目光中低头思忖片刻,终于唉地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叠刚传真过来的文件扔到桌面上,说:“喏,我也是刚刚才拿到的·”·步重华拿起文件一看,目光一凝——那是锦康区看守所的陈年档案与收押文书。
十三年前的吴雩站在镜头中,黑发剪得很短,皮肤很白,身穿灰蓝色囚服,与步重华平静对视··一般人形容年轻小伙子长相会说英俊、帅气、或是有精神;但年大兴用的形容词是“好看”。
这个词没用错,不论是五官轮廓还是眉眼细节,吴雩都生得非常清楚、标准,甚至有点少年人的感觉·而且那个时候的他可能刚刚离开学校,看起来还有一点沉静的书卷气,完全没有被岁月折磨过的痕迹,不论任何人乍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很容易形成好看这个初始印象。
·所以姓刘的那帮人完全没想到他那么凶狠扎手,也是情有可原的事··“——解千山·”许局扶着老花镜,慢慢念出档案上的名字,奇道:“‘只解千山唤行客,谁知身是未归魂’——这名字倒有些文化,但兆头也太差了点,谁给起的这种名字”·宋平无奈地瞅着他:“老许,要不你退休后让警院返聘吧,我看你教教语文挺好的。”
“哪里哪里·”许局有点小得意,又凑近把档案翻了几页,问:“他真名叫什么”·宋平说:“不知道。”
“不知道”·宋平面对许局和步重华两人的目光,摊了摊手:“我刚才查了‘解千山’的背景,会发现他有一套完整清晰的档案:籍贯云滇边陲,初中文化,屡次盗窃,走私运毒,越狱潜逃偷渡缅甸,然后彻底消失了音讯;这套案底不管拿去哪个系统都是真实的,连坐牢经历和年大兴这样的目击证人都一应俱全,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如果你去查‘吴雩’这个人呢就会发现吴雩也是真实的:一个出生在广西上学在四川,毕业后分配到津海,先后在交警、治安、派出所刑侦大队乏善可陈地熬了十三年,然后以吊车尾成绩考到分局支队的普通民警,其工作履历、档案手续也都完善齐全,甚至可以找到他当年在派出所出警留下的记录和回执,说报案人不太满意,投诉他态度不好,净会和稀泥。”
许局:“……”·“所以‘解千山’和‘吴雩’这两个角色都被档案塑造得十分缜密,真正的那个人是谁,你不如去问他自己。”
许局琢磨了会儿,还是不甘心:“那上面把人调过来的时候,连你都没通气儿啊”·许局的疑惑很有道理,因为就算是被派出去执行化装侦查任务,十三年这么漫长的时光,也足够完成任务、离岗解密,回归到正常的警务工作里了。
即便因为某些历史遗留原因还没完全解密,也会跟新岗位的领导打好招呼,透露好风声,这样该照顾的、该保护的,也可以落实到位,不至于让有功勋的警察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受到什么刁难。
但吴雩的身份却被保护得非常好,保护得太好了,甚至连步重华这样的顶头上司都半点风声不闻·这显然是很不合适的,如果步重华是个喜欢摆架子小心眼的领导,那按吴雩这种闷声不吭好欺负的- xing -格,可能已经被整了一百八十回。
“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但比你知道得也不太多·”宋平顿了顿,缓缓说:“从我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当年云滇省公安厅为他申请了一个功劳,而且部里已经在正经讨论了——全国二级英模。”
许局差点打翻了茶杯··二级英模,那是什么概念·公安系统内的个人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那都是有定数的,比例不得高于当年在职警察总数的百分之三、千分之三和万分之三,这里面很多还是追授——也就是说实在拿到功勋还能全胳膊全腿的,真真正正是千万里挑一,实力运气专业素质缺一不可。
步重华自己有个远房表兄,就是因为在缉毒行动中荣立二等功,开了挂似的在三十岁那年就直蹿成了代行正职一把手,而且还是副省级建制城市的实权单位,刑侦再给高配半段·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但这么厉害的个人二等功,都没法跟英模相提并论:个人功勋可以省里批,有商讨余地,全国英模却必须要公安部亲自批。
而且一等功二等功也不过是每年从千万人里挑三个,二级英模却是全国上下总共只有一千多个,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人没了才追授的·一个活着会走路的二级英模,那跟一个金光闪闪的凤凰蛋没有任何区别,更别提吴雩还这么年轻,他简直就已经预定好了几十年后追悼会上国旗党旗随便盖的资格,提前完成了多少地方公安局长的梦想·——这得是何等辉煌功勋,才能申报这样的荣誉·步重华突然间想起刚才年大兴的话:“平时那些人欺负他,打他,打得血都吐出来了,那小子只咬牙一声不吭……”·“一直打到再也不动了,才把他从号子里拖出去,地上全都是血,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那,讨论最后怎么样了”许局颤颤巍巍地问,“难道没批”·“没批,”宋平犹豫片刻,说:“至于具体为什么没批,我也不太清楚。”
许局不干了,一下把腿放下,就从桌子边站了起来:“你可不能这样啊老宋,你肯定知道点儿内幕,还藏藏掖掖的不肯告诉我哦,不告诉我也就罢了,连你家孩子也不告诉”·步重华回过神来,手掌微微一摊,含蓄的表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宋平颇为头疼:“老许你跟那儿点什么炮仗……”·“你把人塞给我的时候,只说供着养老就完了,你可没告诉我这是一‘特情’啊。”
许局也很委屈:“如果那个二级英模批下来了,那别说,让我把人当祖宗供着都行;要是没批下来,那他就是个烫手山芋啊·你把个烫手山芋塞给我,还能不给我打个预防针未免太不厚道了吧”·——这话说得虽然不好听,但也非常在理。
特情可并不像某些宣传片中演绎的那样都是好人,事实上很多特情必须在光明与- yin -影之间左右逢源,一脚跨黑一脚跨白是常事,稍微意志不坚定点儿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吴雩真的立过功勋,但荣誉却批不下来,那真是鬼才知道他干了什么,才导致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宋平沉吟半晌,终于在许局饱含着控诉的目光中妥协了:“我也不是故意隐瞒你,只是这种事无凭无据,我也是在接收他的时候私下问人打听出来的……”·他顿了顿,仿佛在思忖如何开这个口,然后才说:“这个吴雩,在潜伏期间,有很多问题解释不清。”
解释不清·不仅许局,连步重华都愣了愣··“而且开完庆功会后,最初负责组织整个计划的功臣之一,也是那几年唯一能跟吴雩单向联络的上线,在向公安部提交详细报告之前——”·宋平低沉地吸了口气,足足过了数秒,才缓缓地道:·“在医院里跳楼自杀了。”
··“……你的那个上线……”·“你的上线是谁消息都发给谁了”·“说不说”叱骂在喧杂声中越来越清晰,带血的鞭子呼一声擦过脸颊边:“给我往死里打看他说不说”·地下室弥漫着终年不去的铁锈味,那是黑血一层层凝固在沉重的刑具缝隙里,天长日久后腐烂散发出的。
鞭子每次扬起都甩出一弧血线,和着破碎皮肉,唰地打在乌黑油腻的砖墙上··但奇异的是,这次吴雩并不感觉到疼痛··他的灵魂似乎被抽离了肉体,静静漂浮在虚空中,望着脚下一幕幕血肉斑驳的场景,就像它曾经在梦境中上演过的千百次那样,向悲剧既定的结局前行。
“妈的这条子运气不好,骨头倒还挺硬……”·“人要不行了,怎么办大哥”·“现在怎么办”·……·仿佛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吴雩的瞳孔无声无息地放大了。
人声悉悉索索,随即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他看见一支充满浑浊液体的针筒出现在视线中,被一只只沾满罪恶的手传递上来,直到近前,针尖反- she -出灯泡微渺迷离的光。
“给条子打一针,一针就差不多了·”他听见一个- yin -沉嘶哑的声音说,“要么撬开他的嘴……”·吴雩挣扎起来,恐惧终于在那一刻冲破囚笼,山呼海啸淹没了所有意识,全身骨髓都淹进了冰冷黑暗的深海——·“要么就干脆,让他彻底不行了吧。”
不,不要·扔掉它不要——·“……”·吴雩骤然睁眼,呼地坐起。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雪白被褥上,病房四面墙壁明晃晃、亮澄澄的·铁架上输液袋正一滴滴落进软管,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花,露水顺着花瓣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滴在桌面上。
“醒了”林炡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微笑着伸了个懒腰,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显然他刚才还在工作,“——醒了就好。
医生说你没有大碍,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好好睡一觉·”·“……”吴雩久久盯着他,声音沙哑艰涩:“你不是回云滇了么”·“电话打到一半没声了,再打死活不通,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林炡合起电脑,收进脚边皮质精良、做工考究,但完全看不出牌子的深棕色公文包里,笑道:“我当场掉头买机票,大半夜的赶来津海,果然宿命让咱们再一次在医院里喜相逢了。
——就为这,我今天得推掉两个会,还不知道回去要被姓冯的老头骂成什么样儿呢·”·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的头发有一点长了,刚醒来比较凌乱,乱七八糟地挡住了额角。
他侧对着窗口,阳光映得脸色比平时还白,眉骨上方、眼角周围甚至有点反光的感觉,反衬得瞳孔黑森森的··他好像完全没听见林炡刚才那篇话似的,缓慢重复了一遍:“你回来干嘛”·林炡正起身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几秒钟后他放下玻璃杯,回过头来看着吴雩,叹了口气:“你觉得呢”·“明明可能只是你信号不好或有点急事,我却拿着手机坐立不安,只能大半夜的一路飙回机场,飞来医院,临时请假,彻夜陪床——我为什么要赶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病房里安静异常,门外的人声和脚步,窗外马路上的喧嚣,甚至于他们彼此相对的呼吸声,突然都变得格外明显。
吴雩沉默下来,坐在病床边,手肘搭在两个膝盖上,玻璃窗映出他半低垂的侧影,看不清楚神情··天生外貌上有优势的人,从小就容易获得别人的肯定,因此通常会更矜持、自信,身形气场上也会更挺拔一些。
林炡见过吴雩大学时代的旧照片,不说如何意气风发,光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年轻的树,即便是十多年前低劣的像素条件,都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神采飞扬。·那照片跟现在沉默拘束的侧影相比,真的相差太大了,像是从灵魂里活生生扭曲了一个人··“……你昨晚差点醒了好几次,”林炡突然若无其事扭开了话题,仿佛刚才一触即发的逼问都没发生过。·吴雩没有吭声··“护士每次过来一关灯,你就开始要醒,我就起来再去把灯打开。
这样重复了三次,我只好去护士站打招呼,让她们别再热心过度过来关灯了,之后你终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吃点东西吧。”
林炡摸出手机,闲聊似的问:“想吃什么点个庆丰包子,素三鲜还是白菜香菇”·吴雩摇摇头··“那喝点儿粥,附近有个潮汕粥店,再叫个清蒸鱼”·“过敏。”
林炡脾气很好,搜索外卖APP,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口味:“那要不让素斋店做几个清爽点的菜,再熬个汤……”·“林炡,”吴雩沙哑地打断了他:“你回去吧。”
林炡话音戛然而止,从手机后看着他。·两人都没再说话,半晌林炡终于深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半蹲在病床边,按住了他的手,问:·“你对我就这么反感吗”·“注意消毒,不要沾水,多多休息,不要吃辛辣刺激含酒精的食物,下周不管再忙都要记得过来拆线……”·主任办公室里,医生一边叨叨一边刷刷写处方,步重华道了谢,穿好衬衣,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我们支队那新来的怎么样了”·市一院因为跟南城分局近的关系,医生和警察们相当熟,经常是这边医闹尚未提拳,那边刑警已神兵天降,下车上铐提人押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长久以来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合作关系。
步重华都不用提吴雩的名字,医生自然知道谁是支队里的新面孔,笑道:“那姓吴的小哥啊”·步重华心说如果从身份证上看,吴雩已经不能再被称作是“小”哥了。
但那小子的长相确实显不出年纪,说三十出头可以,说二十来岁也行,大夫没仔细看病历的话,确实容易被那张脸欺骗过去··“还行,挺扛打,内脏跟组织都没有大碍,恢复恢复就可以出院了。
——倒是你们王主任送来的那几个犯罪嫌疑人比较惨,有个食道破裂,有个断了肋骨,还有一个被捅了肠子的到今早才稳定下来,害得护士长加了一个晚班·啧啧,可把你们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
步重华若有所思,不置可否,少顷突然问:“那我们队那人之前的旧伤,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旧伤你说胳膊腿那几处骨折的地方吗”医生毫无知觉:“挺好,毕竟年纪轻,恢复得都不错。
就是以后保暖方面要注意些,免得老了以后受罪·”·“除了骨折,内脏和血液方面没其他的了”·“没了啊,心肺脾脏都运行良好,除了轻微贫血没有更多问题——放心吧,你们支队的人都是咱们院VIP年卡客户,验血验尿拍片那是一整套固定流程,实在不放心回头我给他安排个脑部CT加肠镜胃镜,连着菊花一道爆喽。”
步重华:“……”·步重华眉头微皱,刚要再追问什么,医生笑着说:“对了,你们局昨晚来看护的那个男的,成家了没”·“谁”·“那个来陪床的警察呀。”
医生向护士站方向努了努嘴:“新来的小护士看上人家了,护士长给我们布置了打探消息的任务·刚巧你今天过来,正好……”·“我们没有派人来陪床。”
医生一愣:“啊”·两人对视半秒,步重华霍然起身:“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现在在哪里”·医生匆忙跟着站起来:“他……他说他姓林,我不知道现在走没走,喂——”·医生话音尚未落地,他已经推门而出,大步流星穿过走廊。
住院部人来人往,步重华疾步冲过一间间或半开或紧闭的病房门,直至尽头呼地转身,只见最靠南边那间编号358的病房门微微开了条缝,里面正飘出模糊人声,好像是吴雩简短说了句什么,随即传出一道非常低沉有磁- xing -的男声,似乎带着些无奈,但也非常强硬:·“你对我就这么反感吗,吴雩”·步重华要推门的手一下收住,迟疑片刻,不动声色从虚掩的门缝中向里望去。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侧对着他,手肘搭着膝盖,闷头坐在病床边·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背心和大短裤,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十分邋遢;但脖颈、腰背、双腿乃至于脚踝,甚至于自然垂落的十根手指,线条都劲瘦、优美而流畅,是那种真正被职业、被经历打磨出来的流畅,跟健身房锻炼出来的贲张肌肉完全不同。
而问话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剪裁合身的浅蓝色衬衣,深灰色长裤和软底鞋,在吴雩面前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贴着,虽然因为姿势的关系看不清脸,但隐约能听出他语气中强势的压迫感:·“我以为张博明跳楼之后,你唯一怨恨的人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抵触我们到这种地步”·“我是想帮你的,吴雩,我以为你能感觉到这一点。”
吴雩平淡的神情毫无波动:“我跟你重复过很多次,林炡,姓张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那天在医院里我见过他之后,就直接回了病房,之后我再听到他跳楼消息的时候……”·他猝然一顿,转向虚掩的房门:·“——谁在那,出来”·正常人不可能敏锐到这种程度,门里外林炡和步重华两个同时脸色一变。·林炡霍然起身,面沉如水,一边隐蔽地伸手探向后腰,一边贴墙走向病房门口。·第14章 ·咚咚,虚掩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步重华推开了。
林炡脚步一僵。·吴雩皱眉:“是你”·“过来换药,顺便看看·”步重华点了点头,权当简单地打过了招呼,坦然转向林炡:“这是你朋友”·吴雩还没开口,林炡却已经迅速恢复了常态,不知什么时候探向后腰的手也笑着伸了出来,两人短暂而用力地握了握:“您就是步支队吧,久仰久仰。
我姓林,在云滇省公安厅工作,之前跟吴雩在同一个地方实习,这次正好出差经过津海,所以就过来看看·”·这话开诚布公且条理分明,加之声口十分和缓,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那真是巧了·”步重华也挺客气:“林警官是吧原来是省厅的专家,失敬·”·“不敢不敢,就是个混饭吃的科员,哪敢在步支队跟前称专家。”
“您是在……”·“啊,” 林炡笑道:“我是坐办公室搞信息技术的,跟你们刑侦口没法儿比,惭愧了·”·——网警·网警这个概念其实相当大,分工也非常杂,网络安全保卫、犯罪侦查、网络监察等等,都统称网警,甚至有些涉密技术工作者也会自谦是网警,而且从林炡这体格气质来看,跟步重华平时工作接触的网警也不太相似。·但步重华没有细问,两人心知肚明地聊了几句,林炡便拎起公文包,笑道:“既然步支队来了,想必有工作要交待,我还有点儿事,要不就先告辞了吧。”
吴雩坐着不吭气,既不挽留,也没有任何要起身相送的意思·倒是林炡态度很好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才走。门咔哒一关,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步重华转过身来,只见吴雩正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两人一站一坐,相距不过数步,周遭安静得吓人·许久吴雩视线落在步重华衬衣领口露出的那块染血的纱布,丝毫没有触动地扬了扬下巴:“年贵都交代了吧”·——他叫的名字不是年大兴,是当年坐牢的年贵。
这问话直截了当得堪称尖刻,跟平时在公安局里故作遮掩的木讷明显不同,那瞬间步重华仿佛听出了十三年前那个犹如困兽、满身尖刺的年轻人的影子··“不管年大兴说了什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以后……”·这种四平八稳的套话吴雩显然已经听各级领导重复过很多次,懒得再听了:“不,没过去,不然林炡为什么大半夜赶回津海?”·步重华思忖两秒才道:“我以为你俩关系不错”·“他只是想调查我而已。
你刚才不是在门外都听见了吗”·“……”·吴雩脸上那面具似的温顺木讷终于完全褪尽,眉眼冷静得有点尖锐:“张博明跳楼自杀了,他们怀疑是我干的,林炡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喜欢给人那方面的错觉,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对谁都这样。”·步重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吴雩也不想再跟他啰嗦了,起身从衣架上拽下常服,脱下不合身的病号服,背对着步重华拉上裤链,然后捡起护士送来的干净T恤囫囵套上。
他站在窗前,起身时阳光从突出的蝴蝶骨上一现即逝,映照出脊背肌骨嶙峋,无数陈旧细小的伤痕难以计数——但岁月却没有带走年少时俊秀利落的挺拔··步重华正经学院高材生,毕业后一路从刑侦干上来,解剖台上的男女老少被害者不知道见过多少,别说同- xing -,连对异- xing -的身体都有点麻木了,很有点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专业精神。
但此时此刻,可能是受年大兴那番口供的影响,他脑海中第一反应竟然是避嫌,下意识就挪开了视线,仿佛浑然不知般“哦”了声:“你说的张博明是谁年大兴没交代过。”
吴雩顿了顿回过头,下颔到脖颈修长的线条凸显出来,有种和平时截然相反的尖刻和突兀,但话音却是笑着的:·“他是我卧底时的上司、指挥官兼单向联络人,学院派领导岗,不过他本人倒从没‘下过地’。”
“说起来,跟步队你还有点像·”·步重华本想试探,这话倒让他一愣··“张博明精英出身,铁血,忠诚,不讲情面,将原则和正义视作第一追求,容不下自己身上有任何污点。
十年前在一次突发情况中,一个北美制毒商潜入境内跟人接头,我把消息传给他,却遭到了暴露的风险·我向他求救,他却选择了先去抓人·”·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暴露。
说出来不过简单两个字,实际卧底中却直接等同于死亡——不,比死还可怕·死也不过是眨眼间的解脱而已··“然后呢”步重华心里不由发沉。
吴雩语调却平稳得乏善可陈:“他那边下令抓人,我这边立刻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当时情况极度危险·不过,我也没想到那次竟然非常……幸运,最终没有暴露身份。”
不知是不是错觉,步重华似乎从幸运二字中琢磨出了比刚才还难以掩饰的讥诮··“他们怀疑你记恨他”·“也许吧,不过我其实跟他不熟,毕竟卧底只能单向联系,有时一整年下来联络的机会都屈指可数……直到去年任务结束回来后,我才去见了他一面。”
吴雩仰头吸了口气,步重华敏锐地问:“你是不是想去问他要一个说法”·指挥官的决策可能会出于很多方面的理由:坚持原则,忠于正义,综合现实,顾全大局。
为任务牺牲生命是光荣的,为集体奉献自我是值得赞颂的,当时换任何人坐到张博明的位置上,可能都不会有太多其他想法··但张博明肯定没想到的是——坚持完原则、顾全好大局之后,吴雩竟然没牺牲。
不仅没牺牲,他还继续执行了很多年的任务,最后竟然还活着回来了··那么回来的吴雩肯定会想要一个说法:十年前下令放弃战友时,你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犹豫十年来每当夜深人静时,你有没有过一丝一毫后悔现在你我并肩同台接受褒奖,你会不会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脸红,无地自容·“……说法,”吴雩喃喃道。
他直勾勾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那双瞳孔仿佛冰川之下黑不见底的深渊··“不要说……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一声声哀求从虚空中飘来,他又看见了张博明那张痛不欲生的脸——那个人跪在病房地上,每寸皮肤、每根手指都仿佛正被地狱之火煎烤似的,痉挛得活活扭曲了形状。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来要个说法不,我只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真好啊,他想··他看见自己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利刃扎进内脏,然后从张博明身上剜下一片片焦糊了的血、熟透了的肉,复仇的快意从未像那一刻充盈胸腔,让他轻快得要飘起来。
——他当然能飘起来··他已经被那利刃千刀万剐了十年,肉剔干血流尽,轻得连全身嶙峋骨架都化作了灰烟··“我只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我只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能那么幸运。”
风声如涨潮般席卷天地,穿过病房铮亮的玻璃窗,潮水中夹杂着一声声绝望到嘶哑的恸哭··但吴雩有些恍惚,他一时分不清那哭声来自张博明,还是他自己。
“是,”他轻轻说,“我得找他……要个说法·”·“张博明没想到你仍然对十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也根本给不出任何说法,索- xing -选择了自我了断”步重华无法从吴雩平静到有点木讷的表面窥见丝毫端倪,但总感觉这逻辑非常不对劲:“然而上级却觉得,张博明之所以选择自杀,跟你卧底期间那些说不清楚的问题有关系”·“我不知道他自杀跟我有没有关系。”
吴雩沙哑道,“当时他表现得很后悔,但不到要寻死的地步,所以当晚林炡告诉我他从医院楼顶上跳下去了的时候,我一时都不敢相信……他的二级英模证书本来都已经批下来了。”
步重华从警十多年,参加过评级最高的行动是集体一等功,这已经是非常厉害的资历了,很多省部级领导在他这个年纪都未必有这样的成绩·但当年的卧底行动却可以一下报上两个英模,其规模之巨、烈度之大、意义之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张博明这一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解脱了,可却把吴雩害惨了,甚至说把他千辛万苦挣来的下半生整个毁掉了都不为过··“开始我真的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死……不过后来觉得有点明白了。”
吴雩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瞥,轻飘飘落在步重华肩膀医药绷带上,旋即又移开了视线:“他可能真的就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吧·”·“他就是那么高傲的人”·步重华反应快得可怕,几乎在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吴雩说他跟张博明相像,为什么对他挡刀却没有丝毫感谢,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他伤情怎样——·“知道吗,步队,其实你跟张队非常像”、“张博明和你一样精英出身”、“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容不下自己身上有任何污点”……·张博明不一定觉得为了抓住毒枭而牺牲一名卧底是违背道义的,他忠诚、铁血、将使命视作唯一,觉得吴雩也该心甘情愿牺牲;但他没想到的是吴雩自己并不心甘也不情愿,甚至还一直憎恨着这个无能的上司,因为他只能在两难境地中让手下送死,而手下从来就不想死·他不是无法面对吴雩这条命,而是无法面对染上了“污点”的自己·“——所以你躺在医院里思来想去一晚上,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觉得我只是暂时做出了另一个选择的张博明”步重华突然出其不意地问:“觉得我出于高傲才不允许自己束手旁观,出于英雄情结才迫使自己出手相救”·吴雩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下意识“哦”了声,紧接着又恢复了平时温顺中带着诧异的表情:“你说什——”·“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能趁机捞个立功表现”步重华突然绕过病床走上前,吴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一下抵到窗台,但紧接着步重华上前一指头戳在他肩窝里,在这么近的距离堪称是居高临下:“我告诉你,我要真是另一个只讲原则的张博明,当初在公安局里你对着摄像头把年大兴一脚踢飞到墙上的时候我就该办你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一手扶着窗台向后仰身:“你……”·“倒是你手机违法安装反追踪程序,一个人追着年大兴就往没监控的地方跑,当时你其实是打算干什么,你敢告诉我吗”·“……”·“——我要是真不讲情面,”步重华轻而严厉地俯下身,两人距离不过咫尺:“昨晚现场那把沾着你指纹的匕首,现在就不该锁在我办公室,而是已经交到市局监察委了,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对我的心理动机分析来琢磨去”·空气紧绷得可怕,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压抑起伏,吴雩搭在窗台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易察觉地软了软,嘶哑地开口道:“……谢谢步队,我没有拿你跟张队比的意思·”·步重华死死盯着他乌黑的眼睛,许久才终于开恩般起身,针扎般的压迫感随之一轻,但严厉却不减半分:“你最好记住。
下次如果再敢不跟我打招呼,一个人追出去扛事,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可能因为逆光的原因,吴雩瞳孔格外幽深,脸颊又泛出青白,神情看上去有一点奇异。
他直勾勾望着步重华的眼睛不吭声,似乎想透过那眼球从他脑子里挖出点什么,但又摸不着方向··明明是很僵持的情景,步重华却在刹那间感觉到了他的心理活动——他在想:“这姓步的跟我可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到底有几分好心还是纯粹控制欲作祟”·“我还是谨慎一点,这种有背景有前途的‘领导’,既没经历过事,又自视甚高,还指不定牵扯着多少利益关系呢。”
“……我知道了·”吴雩终于慢吞吞地说,“下次一定跟组织汇报·”·步重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正当这时放在窗台上充电的老式诺基亚叮当一响,来了短信——是林炡。·步重华象征- xing -地向后一退,吴雩迟疑了下,才拿起手机点开,原本只打算视线匆匆一掠,霎时却顿住了:“什么”·短信是林炡发来的简短几句话:【今早查到的,本来想给你看,刚才没来得及】。短信下面有个jpg格式附件,点开是一张十分清晰的国外博物馆拍摄图,一顶狰狞的骷髅头放在铺着黄色丝绸的展柜中。
吴雩顾不上刚才的争执,立刻把手机递给步重华:“这是五零二案市局复原的骷髅头像”·步重华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确实是·这骷髅头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已经完全变成了酱黑色,通体雕刻着虽然模糊不清,但仍然能隐约看出精致的花纹和符号。
它的眼眶、鼻腔和牙齿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从眉骨以上被截断,颅内垫着也不知道是黑布还是铁器的东西;前额和太阳- xue -左右两侧分别衔接着三块有弧度的长方形骨片,骨片上雕刻着极其精致的图案,但因为拍摄角度的原因只能看清前额。
而被切掉的头盖骨,就像瓜皮帽一样盖在这三块骨片上方,“帽沿”边缘是一圈小骷髅头链接起来的雕刻·“帽子”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花纹,哪怕极目观察,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天灵盖上的是两个骷髅互相纠缠,手持法器,作舞蹈状。
——这骷髅头与何星星目睹的凶手竟有八九分相似,尤其上下分离的结构,竟然完全一模一样·“你把复原图泄露给林炡了?”·吴雩立刻否认:“没有。”
步重华瞅了他一眼,没有追究细节,心里却模糊地掠过一个想法:那个林炡调动资源捕获信息的速度可真不是一般“科员”能比的,对吴雩的关注程度,也似乎比吴雩自己描述得高很多。
“这骷髅是做什么用的”·步重华呼了口气:“尸陀林主·”·“啊” 吴雩茫然道。
“看见这个了” 步重华指着那两副彼此拥立舞蹈的骷髅:“‘其林幽邃而寒,因以名寒林;在王舍城侧,死人多送其中,总指弃尸之处,为尸陀林’——这是唐代《众经音义》里的一段叙述,尸陀林主差不多就是保护墓地的神灵,象征人有生老病死,世间并无永恒的道理。”
他们都凑在手机屏幕前,两人挨得极近,吴雩一扭头,嘴唇差点碰到步重华侧脸,条件反- she -向后一仰:“唐代那何星星看到的是难道是文物”·“要是文物真品,下水就毁了,所以何星星看到的是什么不好说。
但这个展览品不是一般东西,尸陀林主作为雕刻,通常只会出现在跟一支宗教相关的物品上——”·步重华挑眉看着吴雩,吐出两个字:·“藏密。”
··“您两位先坐一会儿,这儿有水·”民俗研究所的接待员将信将疑把步重华领进门,用一次- xing -纸杯接了两小杯凉水,解释道:“几位专家都是退休返聘,不太坐班,我得去看看今天哪位还在。”
民俗研究所挂靠在大学底下,平日里门前冷落鞍马稀,连耗子都不来啃这满屋子的故纸堆,因此接待员显然很好奇市局刑警为什么会上门来拜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步重华并不喝水,正专注而迅速地用局里统一配发的国产机跟手下侦查员联络,突然余光瞥见吴雩跟坐不住似的转了几圈,不由抬头问:“你干嘛呢”·吴雩站在接待室那满墙书橱前,目光在一本本大部头之间逡巡,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吴雩”步重华提高声音··那姓吴的小子这才回过神似的,摸了摸鼻子说:“好多书啊·”·不知道是不是步重华多心,竟然从他语调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欣羡。
“好多书啊,”片刻后吴雩又低声重复道··步重华心里一动,这时接待员一阵风似的刮回来,咚咚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短暂异样的气氛,态度比刚才热情了很多:“巧了,今天我们陈老在所里,您二位这边请”·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陈元量是文化民俗方面全国有名的专家,连中央电视台都上过,因为年纪大了,平时也不坐班,只挂个头衔在家养花种草。
老学究脾气都有点儿执拗,平素关起家门很少见客,恰巧今天闲着没事来所里考察故纸堆,正揣着两本线头书准备回家吃晚饭,就很不幸被市局刑警堵在办公室里了··“四里河那个案子我看新闻报道了。”
听说牵扯到人命官司,老学究脸色一整,不由郑重端坐起来,接过吴雩的手机仔细辨认半晌,才用满是皱纹的手敲了下屏幕,指着天灵盖上的尸陀林主说:“不全是藏密,确切地说,是苯教。”
“苯教”·清水衙门的办公室有点像九十年代中学老师办公室,陈老坐在书桌后,扶了扶老花镜,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后直- she -过来,似乎在责怪现在的年轻人为何读书那么少:“你们现在的人哪,就好人云亦云,动不动就往藏传佛教上扯——做学问要溯本究源,要有一丝不苟的研究精神,否则怎么能成呢”·一向会训人的步重华竟然被人训,吴雩耳梢突然动了动。
步重华明显已经感觉到了斜觑而来的小眼神,但表面上还十分不动声色,就当没看见:“陈老说得是,但我只是在想,苯教不是只存在于藏地,而且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吗”·“这是世人的误解,实际上任何一种宗教只要流行过,都不会完全消失,只会随着历史变迁慢慢被融合、演化,诞生出新的教义,从而在文化史上留下独特的痕迹。”
陈老端了端坐姿,仿佛在讲台上跟学生授课,认真道:“原始苯教可以追溯到石器时期,和萨满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牲祭、血祭甚至活祭是非常普遍的·辛饶弥沃佛从象雄至吐蕃传教时,改革了原始苯教中很多愚昧血腥的习俗,由此创立雍仲苯教,又分为早期的‘恰苯’,以及后期的‘居苯’。”
吴雩出了神,与步重华一起侧耳聆听··“早期‘恰苯’在止贡赞普时期达到极盛,甚至威胁到了王权·松赞干布为了抑制这一情况,便由唐朝、尼泊尔等地引入佛教,为此还求娶尼泊尔尺尊公主和大唐的文成公主为妻,从此‘恰苯’由盛转衰。
文成公主你们总知道吧”·见两个年轻人都点头,陈老才稍微有点满意:“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从尼泊尔、唐朝引佛教入藏,可以算是早期‘恰苯’与后期‘居苯’的分界线。
此后佛教与苯教互相冲突,斗争惨烈,一时难分胜负;直到一百多年后的赤松德赞时期,佛教才终于在漫长的宗教斗争中取得胜利,被定为国教,而苯教遭到藏王的流放打压,被迫转入地下,其教义到了濒临灭绝的境地。”
“此后藏传佛教极盛,苯教式微,这种情况又持续近百年后,历史再度重复了一个轮回——公元九世纪,朗达玛灭佛,大量僧人被杀、典籍被焚毁,藏传佛教进入了百年黑暗期。
苯教则在朗达玛的扶持下再度兴起,编写出了很多苯教经典,甚至流传到了甘南、云滇、印度、尼泊尔等地·”·云滇··步重华眉角轻轻跳了一下··——发现五零二案被害人尸体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上,廖刚把市局专家描摹的凶手画像发到他手机上,吴雩只看了一眼,就错愕地问:“这不是跳大神么”·“以前乡村驱鬼跳大神,我以前见过,你们这儿没有”·步重华眼角瞥向身侧,只见吴雩认真侧耳听着,睫毛在眼梢扫出了一道弧度。
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某种猜测,但那念头太模糊了,紧接着就只听陈老又敲了敲手机屏幕:·“到后期苯教再一次崛起时,它已经与佛教斗争了数百年·这一次它的教义、仪轨不可避免地与藏地佛教互相吸收融合,对- sheng -殖器的神话和使用人骨制造法器的习俗也与密宗融为一体了——当然,农奴社会的宗教行为不可避免带着血腥残酷的烙印,跟改革开放以后被国家纳入文明管理的苯教相比,那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了。”
步重华回过神来,问:“那这个头盔属于什么时期的呢”·陈老说:“这个不好确定·农奴社会中有很多陋习,喇嘛们认为人骨、人脑、男女- sheng -殖器是具有强大力量的法器,男- xing -- sheng -殖器叫‘达摩’,女- xing -- sheng -殖器叫‘莲花’,经血则被称为‘血菩提’,更有甚者连人肠、人皮、人肉都是祭祀的上品。
在这些器具中,以高僧喇嘛的人头骨尤为珍贵,常被饰以银雕、皮绳、绿松石,作为香炉或供器等使用,在唐卡中经常能看到神灵一手拿着盛满东西的嘎巴拉碗,那个碗就是人头骨,里面的东西是人脑;再将金刚杵或钺刀置于碗边,代表‘方法’与‘智慧’结合的意象。”
“至于这个头盔嘛……”陈老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只能猜测是古时候,大喇嘛在重大仪式上戴用的法器,现代社会中已经极其罕见了。
至于它具体有什么装饰、功效和意义,这个要我确实说不出来,还请见谅·”·陈老递回手机,吴雩起身双手接了过来··“您看能查到关于这个头盔更详细的意义么”步重华沉声问:“实不相瞒,警方对五零二案的侦查已经到瓶颈期了,骷髅头盔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如果能彻底摸清它的意义,对我们的侦查工作应该能起到很大帮助。”
“这……”陈老迟疑了片刻,问:“我看新闻上说,四里河那个杀人案死的是个小姑娘”·步重华心思非常敏锐:“这有什么说法吗”·陈老欲言又止,表情有点挣扎,足足过了好一会,老学究才迟疑道:“照理我不该宣扬这些乱力怪神的东西,毕竟现在网上争议很大,学术界又没有确凿的文献去证明有这回事。
如果让人知道这话是我说的,我怕……”·步重华紧盯着他··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陈老在他充满压力的注视中无所遁形,半晌终于呼了口气。
“在农奴社会的原始崇拜中,处女象征着纯洁干净、超脱世俗,她的人皮、子宫、腿骨都是制作法器的材料·”·“所以少女比较容易成为……活祭的……首选。”
步重华和吴雩都愣住了··室内一片沉默,冰凉诡谲的恐惧如游蛇般,从虚空中一丝丝滑过耳畔··第15章 ·两人从研究所告辞离开,已经临近傍晚了。
陈老虽然有所顾忌,但能看出对案子挺上心,临走前亲自送了出来,还许诺帮他们打听跟骷髅头盔相关的线索··步重华左后肩还缝着针,只能由吴雩这个伤残人士来开车。
大学门口停车相当乱,大车又不好倒,全凭着吴雩高超到毫米的技术才把SUV倒出来,正要掉头就接到了廖刚的电话··技术队王秃……王爸爸又爱了他们一次,不仅把被害人尸体送去做三检,还从河岸边挖了三卡车的石滩碎草,卯足劲要从这三卡车泥土中挖出凶手那肉眼不可见的DNA。
此外宋局和许局亲自主导的对刘栋财的攻坚已经告一段落,“老镏子”负隅顽抗没多久就全盘崩溃,不仅交代出了横行三省的盗贼团伙,还把积了多少年的大小旧案都抖搂了个一干二净。
但这些案底中,并没有任何一起,能跟五零二骷髅杀人案沾上丝毫关系··“我知道了·”SUV在夕阳下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吴雩听见步重华在副驾驶上说:“这案子现在出了新情况,可能得想办法查一查本市的宗教狂热者。”
廖刚以为自己听错了:“啥,宗教”·“对·”步重华把刚才拜访陈老的经过简单告诉了他:“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凶手可能是个平时离群索居、行为怪异,但会把死亡、轮回、经书典籍等乱七八糟概念挂在嘴边的男- xing -,平时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同好,很可能会在网上寻求共鸣。”
廖刚有点为难:“这个画像不太好找啊,老板·全国上下人口超千万的城市也就十三个,咱津海有幸跻身其中,这年头成天泡网上的宅男又多,一砖头砸出去十个有九个都像凶手……”·步重华沉吟片刻,夕阳穿过车前窗,侧颊投下冷峻的- yin -影。
“如果我推测的没错,”他缓缓道,“这名男- xing -可能还对男女关系有着非同一般的热衷,查查那些洗头房三陪女,说不定会有线索·”·廖刚领命而去,吴雩一边开车一边瞥了眼。
步重华立刻问:“怎么”·“……没什么·”·SUV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向前行驶,步重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身边这张沉默的侧脸,半晌才说:“吴雩。”
“是,步队·”·“你不是囚犯,我也不是狱警·现在周围没人,你不用再装出那副似乎很敬畏我的样子,想问什么就问吧·”·吴雩开始没吭声,不知道心里在掂量什么,步重华沉着气等他。
直到警车随着绿灯左拐并线,他才开口问:“你为什么让廖副队去查洗头房三陪女”·“经验·”步重华说,“这年头搞邪教的,通常都是以现实中合法存在的正统宗教为幌子,比方说将天主教、道教、藏传佛教等教义扭曲妖魔化,以此来搞传销式洗脑崇拜。
虽然手段花样翻新,但犯罪目的都很统一,不外乎金钱、女色、统治欲,国外报道出的邪教首领通常离不开- xing -犯罪正是出于这一点·”·吴雩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又问:“所以这个案子确实跟邪教献祭有关”·两人目光短暂一碰,步重华没有回答,“前面停下车。”
警用SUV缓缓停在路边,吴雩不明所以,跟着步重华七拐八拐,片刻后竟然拐进了胡同里的一家饭店——招牌明晃晃地:潮汕砂锅粥··“炒肝,炒豆苗,红烧鸡块,两锅粥。”
步重华把菜单递给吴雩:“你要点什么”·吴雩低头揉鼻梁,含含糊糊地说:“我随便,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我买单。”
“……就水箱里那鱼好像还行·”·两人面面相对,吴雩眼神飘忽··步重华面无表情,瞅着他那张透明失血的脸,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来条清蒸鱼。”
服务员立马“哎”一声,上后厨下单去了··正是吃饭的点儿,店堂里非常热闹,但上菜速度很快,砂锅粥咸香入味,豆苗清鲜爽口,连炒肝都肉香汤浓、肥而不腻。
吴雩若无其事地拿筷子把蒸鱼上的葱花挑到盘边,眼角观察到领导没什么反应,神不知鬼不觉挖掉半块鱼肚埋在自己碗里;少顷见步重华并不动鱼,又迅速挖掉了另外半边鱼肚。
步重华只作没看见,用筷头敲敲炒肝,说:“吃吧,给你点的,补血·”·吴雩表面“唔”了声,但步重华边吃边观察他,看他除了鱼之外就只夹那几片豆苗叶,别的菜一筷子都不碰。
“你不吃内脏”·“……不太吃·”·“鸡肉呢”·吴雩低头敷衍:“还行吧”·步重华看他那样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还没细想,只听吴雩含着鱼骨头模糊地问:“所以现在怎么查,真跟邪教祭祀有关吗”·“你觉得呢”·“……”吴雩犹豫片刻:“我不知道,就感觉这事……听着太玄乎了吧。”
“我也觉得太玄乎了·”步重华顿了顿,说:“祭祀是一种仪式,而仪式必然包括很多不可或缺的要素:对象,祭品,时节,手段·如果五零二杀人案是一场祭祀的话,凶手佩戴了还原度极高普及度又非常小的宗教符号——人头面具;挑选了十五岁的年小萍作为祭品——少女;作案在一个天气非常极端因此可能具有某种特殊含义的日期——暴雨夜。
看似满足我们对邪教献祭的所有想象,但如果仔细想的话,其实还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手段”·“对,手段。
杀人过程太干净果断了,一刀毙命,杀之即走,凶手完全不曾表现出对献祭仪式的任何情感联系,甚至连象征- xing -的虔诚都没有——你还记得陈老的话么”·陈老刚才对他们解释得非常清楚:“……在原始崇拜中,处女象征着纯洁干净、超脱世俗,她的人皮、子宫、腿骨都是制作法器的材料……”·吴雩若有所思。
“谋杀过程没有流露出对少女人皮、- sheng -殖器官、或者是头骨腿骨的丝毫需求,而仅仅是一刀刺中心脏,毙命立刻弃尸;这种堪称粗糙的祭祀手段,跟特意佩戴骷髅头盔所体现出的强烈仪式感相比显得非常矛盾,同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步重华顿了顿,吴雩下意识停住了筷子,与他对视,只听他轻声问:·“——凶手怎么能确定,年小萍是处女呢”·饭店里人声鼎沸,菜肴来去,没人注意到这热闹大堂的一隅角落里,他们两人默然相对,面前横陈着一宗吊诡血腥的命案。
许久后吴雩才低头拿起筷子,短促地笑了一声:“……您这么一分析,我都感觉这是个随机杀人案了·”·步重华沉沉道:“我希望不是随机杀人,但案情确实已经现出随机杀人的特征了。”
在所有类型的案子中,随机杀人是最难破的一种·虽然侦探小说中推理出神入化,现代刑侦技术也搞得日新月异,但现实中一线刑警查案仍然是枯燥的摸排走访,人海战术是很多案件得以破获的最大法宝。
如果没有动机,没有理由,就缺少筛选标准和排查方向,从海量枯燥的信息中筛选线索就会变得非常困难··五零二案凶手潜逃,现在已经过了黄金搜索期了,如果再拖下去,他会不会逃出津海,消失在天涯海角·或者,发现警方束手无策后,他会不会信心膨胀到再次犯案·吴雩突然盯着步重华,欲言又止。
“怎么”步重华敏感地抬头问··可能因为这一路上步重华的态度都很耐心,吴雩迟疑片刻后,还是提出了自己对凶手的看法:“你说他可能是随机杀人……如果年小萍是他随便挑选出的祭品,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他第一次犯案”·“我也这么想。”
步重华说:“但我之前查过今年以来全市范围内针对少女的类似案件,三十多个警情全部排除,而且……”·“你们排查的是故意伤害和抢劫未遂吧”·“什么意思”·吴雩慢吞吞道:“十几岁小丫头,想法可能跟警察不一样。
凶手这次作案前跟了年小萍一段距离,如果他上次犯案前也同样跟踪被害人的话,小丫头也许想不到他是想伤人,即便打110也不会说有人意图抢劫,而是会说——”·步重华神情突然一振。
劫色·如果凶手在跟踪阶段没有戴上恐怖的骷髅面具,只是揣着一把刀跟在目标后头,那当十几岁小姑娘发现一个成年男- xing -尾随自己时,很难想到对方要搞什么献祭杀人,她们的第一反应是有流氓意图不轨·步重华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出一个电话:“喂,老章你们指挥中心前两天是不是在做上个月的出警记录汇总”·章志是报警中心负责人,这两天已经快被南城支队派去的小碎催踏破了门槛,连办公室地面都要生生磨秃了三寸。
步重华没顾上寒暄,开门见山问:“这个季度全市范围内年轻女- xing -被尾随、被偷窥、猥亵未遂的出警记录有多少起给我汇总一下发过来,四里河那个案子要用,快”·“步重华你个王八养的,老子成天就耗在这破烂检索系统里了你家大房廖刚昨天才跟我拍胸脯保证说那案子跟骚扰猥亵没关系 ……”·吴雩正喝粥,乍听见大房二字,险些被米粒呛着。
“他管他们中心四个副主任分别叫大房到四房,不要搭理这种低级笑话·赶紧吃,吃完我要回市局加班·”步重华挂了电话,顺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就着最后一口粥喝了,起身说:“我去结账。”
在他身后,吴雩刚要去夹鱼肉,筷子蓦然僵在半空··步重华买单时被老板娘强行赠送了两包薄荷糖,还没来得及客气拒绝,手机突然又响起来,是气急败坏的章主任:“姓步的我告诉你,你们这个破案思路就是有问题,今年上半年的相关报警数量……”·步重华眉头拧得风雨欲来,一手接电话,一手拎着两包薄荷糖,刚往餐桌那方向走,突然远远瞥见吴雩,脚步一顿。
——吴雩用筷子头把他刚才夹的那边蒸鱼都挑了出去,放在餐巾纸里,包了包扔在手边·然后他皱着眉夹了块鱼肉,却没放进嘴里,只盯着它,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反感。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他把还剩小半的鱼一推,起身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瞬间步重华突然意识到他刚才察觉的不对来自哪里——·这餐桌上他比较频繁下筷的红烧鸡和炒肝,吴雩都一筷子也没动过;他夹过的那盘豆苗,吴雩会换一边继续夹,刻意避开他筷子触碰过的区域。
爱憎清楚,泾渭分明··电话那边老章的抱怨还在继续:“……恶作剧、报假警、无效信息、虚拟号码,所有加在一起上半年报警被跟踪猥亵的女- xing -数量……”·吴雩向这边走来,步重华定了定神:“多少”·“四千三百二十九”老章怨气冲天:“大海捞针去吧你”·第16章 ·“报警人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报案时有极端天气的、距离五零二案发时间在一个星期乃至一个月内,报警阐述中明确表示非熟人骚扰的”·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小岗村、老工业区、全市水网分布点及四里河流域”·“广泛筛查,排出重点,距离市局的破案期限还差最后一天,一旦发现可疑对象,立刻连夜实施抓捕”·刑侦支队轰然应声:“是”·四千三百二十九,这是津海市上半年报警被骚扰、被跟踪的女- xing -数量。
这还只是忍无可忍之下开口求助的小部分,更多受害者因为惧怕被人议论、不愿惹上麻烦,或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报警也没用,从而选择了忍气吞声,所遭受的侵害也永远不为人所知。
“正常的,基层警力就这么多,现在还搞什么有警必出有求必应,每天光是猫发情狗打架、菜市场里针头线脑的出警都一大把·”孟昭把头发扎起来用圆珠笔一簪,哗啦哗啦地翻出警记录,说:“津海市110台呼入量平均每天两万六千个,哪儿来那么多人手天天看监控抓跟踪狂何况这种事大部分就是一个批评教育,连行拘五天都够不上,除非最后酿出了强女干凶杀的大案子——得,还不是各大分局跟着吃挂落蔡麟”·蔡麟睡梦中一个激灵,蹭地从办公桌上弹起来,险些把堆成山的材料撞翻。
“你那些筛完没有啊”孟昭不满地问··“我都已经一天一宿没睡了孟姐……”·“甭啰嗦,给老娘起来干活。”孟昭不耐烦道:“你看人家小吴,还是伤病号呢,不也照样辛辛苦苦在那——”·话音未落,挡在办公桌前的案卷哗啦一倒,露出了吴雩笔挺的坐姿和端正的睡脸。
“……”孟昭说:“你看人家是伤病号,坐着睡多辛苦啊·小吴你醒醒,上值班室沙发那儿睡去·”·蔡麟怒道:“你们女人就爱看脸”·“来来来,起来”廖刚踢门而入,两手挂满塑料袋,“支队小金库出钱,所有人过来吃夜宵”·现年奔四、五大三粗的廖刚不愧是号称步支队正房的男人,只有他惦记着满屋子嗷嗷待哺的小崽,包子饺子烙饼烧麦的香气顿时飘满了整个刑侦支队大办公室。
所有人都把案卷材料一丢,鬼哭狼嚎地往上扑,蔡麟连控诉孟姐都忘了,抱着廖刚大腿喜极而泣:“廖哥你真是咱们支队的亲妈”·廖刚一脚把他踢开:“去,这么大孩子该学会贴补家用了,找你爸要抚养费去。”
蔡麟嘤嘤嘤:“妈妈你忘了么,我爸他早都不回家了,男人有钱就变坏,谁知道他去隔壁报警中心找老章的四房夫人们搞毛……”·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响,步重华推门而入,皱眉道:“搞什么”·满屋子人登时魂不附体,作鸟兽散。
步重华往桌上扔了几大袋热气腾腾的香肠咸肉鸡蛋灌饼,示意他们要吃自己拿:“针对宣传邪教不法活动的举报线索正在筛查,底下县城乡村各级公安都已经被通知过一遍了。
郑主任说一旦有发现会立刻通报过来,跟我们这边的筛查结果交叉对比,看能不能缩小嫌疑人范围·你们筛得怎么样了”·包子大饼突然显得如此寒酸,如此凄凉,所有人都眼巴巴望着那几袋超级豪华的灌饼,心说还是正处级的爸爸有钱啊——奈何没人敢在悬案没破的情况下当第一个伸手的椽子。
廖刚咽了咽口水,说:“报警人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九百二十八起,其中第一季度六百零二起,第二季度三百二十六起·孟姐正带着他们从五零二案发往前倒推,看有没有发生在四里河流域的报警,好做进一步筛查。”
这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凶手敢在暴雨内涝的夜晚往四里河里跳,起码说明这片水域对他来说不算陌生,否则即便换孙杨或者菲尔普斯来,也很难一口水不呛地安全上岸。
步重华颔首不语,沉思片刻,眼角瞥见吴雩和几个同事正解开廖刚带来的塑料袋,分里面的包子吃,突然心里动了动,招手叫来吴雩,拿了袋咸肉鸡蛋灌饼递给他:“喏,伤员吃病号餐。”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吴雩表情有刹那间凝固,但紧接着接过灌饼,好似还挺受宠若惊:“谢谢,谢谢步队·”·——英雄末路,功臣气短,要是让知情人看见指不定要掬多少同清泪,可见这小子的演技确实已臻化境了。
步重华神情自若示意不谢,举步走回办公室,反手关门的同时向后一瞟——·门缝中映出外面大办公室的情景,只见吴雩顺手拉住风风火火路过的廖刚,指指他手上那袋五毛钱一个的素菜包子,温良恭俭地说了几句什么。
廖刚不明就里,随即喜出望外,爽快拿包子换了鸡蛋灌饼,也完全不怀疑这蔫坏的孙子是不是在里面下了巴豆,乐颠颠捧在手里走了··……他还真没跟我撒谎,步重华想。
我在他心里确实是另一个张博明··步重华舌根泛上一丝复杂的滋味,随即被他自己强行压下,若无其事地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案卷····挂钟分针在墙上一圈圈走过,天色由浓黑转向深蓝,既而东方天穹隐隐泛出了鸭蛋青。
前男友心有不甘纠缠不放,社会小流氓跟踪骚扰在校女生,“校霸”欺凌同学尾随抢钱,父母离婚后败诉一方跟踪伺机抢孩子……除掉种种五花八门的警情,第二季度三百二十六起相关报案,还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喂您好,我们是南城公安分局,您女儿上个月打110说放学路上被人跟踪的那个案子……”·“您好我们是南城刑侦支队,您是张佳佳的妈妈吗,您上个月曾经报案张佳佳被人偷窥……”·“津海市第一中学我们是南城区经文保处,你校学生李幼岚三月底多次向我们报案说晚自习被人骚扰……”·……·“谁知道哪来的神经病要追求我女儿报警都没人来管管我们已经被逼得租房子搬家转学了,妈的火起来老子自己去解决那个畜生”·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你们到底抓不抓人到底抓不抓我们佳佳才十一岁这种变态不赶紧关起来一定会出大事我跟你们讲”·“没有的事,我们学校管理得很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什么多次打110哎呀怎么会呢这孩子都没跟我们老师说过呀……”·大半个南城分局彻夜灯火通明,直至东方天亮,秒针滴答对上清晨六点。
办公室门呼地被推开,所有人同时回头,只见步重华抓着遥控器快步进屋,打开了投影仪显示器:“——四月初至今,四里河流域发生的相关警情,除掉真的变态、恋童癖、偷窥狂和已经被抓捕在押的嫌疑犯,还剩十九起无法确认跟踪动机”·4329个筛查目标最终压缩到19个,所有人同时精神一振·屏幕上唰唰跳出了数排出警信息,步重华疾步穿过满地狼藉,食指关节咣咣敲了两下投影屏:“出四个探组着重排查这十九起报案,调取监控,对比跟踪者与五零二杀人案凶手的相似点。
我已经跟各个辖区派出所打好招呼了,治安大队会协助你们进行排查,如果这十九个案子的跟踪者全部不符合凶手特写,那么就扩大范围,继续筛查”·周遭轰然应声:“是”·大办公室充斥着食物过夜后荤腥油腻、香烟泡冷茶酸臭发馊、以及满屋子男人两天没洗澡那一言难尽的气味,连孟姐身上的最后一丝香水味都被她的大油头味道所取代了。
步重华环顾四周,沉声道:“——我知道大家已经为这个案子熬了六天,可能有人会质疑为什么这么难破的案子还要定破案时限·但我提醒你们——万一凶手的动机确实跟邪教献祭有关,那么他绝不会仅仅只杀一个就完事。
津海市正进入暴雨季节,一旦五零二案发当夜的极端天气重置,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在场景和心理的双重刺激下,再次向少女出手·”·大办公室人人肃然,鸦雀无声。
“十五岁的年小萍还在隔壁解剖床上等我们为她伸冤·”步重华啪地关了放映器,简洁道:“所有人就地解散,出发”·不用他吩咐周围一片桌椅挪动声响,所有人迅速整理出警装备,按照早已定好的探组编制,三五成群向外走去。
“吴雩”·吴雩一回头,步重华正站在办公桌后看着他:“你伤还没好,失血过多,就别出去了·回家睡一觉吧·”·步重华贴身穿的还是前天那件衬衣,已经皱皱巴巴的了,领口中可以看见厚厚的医药纱布,边缘沾着干涸的深褐色血迹。
失血、熬夜、难以想象的高强度精神压力让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是非常挺拔,像是脊梁中有什么东西撑着,看不出丝毫疲态··吴雩迟疑片刻,问:“那您呢”·“名单上有几个案例,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我去找她们家长聊聊。”
大半个支队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们两两相对,站在凌晨空旷的走廊上,连彼此身上的烟草气息和消毒纱布味道都清晰可闻·从步重华的角度可以看见吴雩疏朗的眉角,少顷只见他用力掐了把眉心,说:“算了,睡也睡不着,我还是找点事情做吧。”
他来支队两个月,从来没有这么拼命过,步重华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侦查思路是他提出来的,他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耽误了现在最宝贵的时间。
步重华沉吟片刻,问:“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个侦查思路逻辑链很薄弱”·吴雩含糊道:“还好吧·”·但步重华知道他只是惯于糊弄领导,其实他想的是,这难道还不薄弱·确实很弱。
首先有很多女孩子被纠缠、被尾随是不会打110的,那么凶手之前的犯罪举动很可能会成为漏网之鱼;其次他们也根本不确定凶手是不是真的习惯于先尾随再杀人,警方手里现在只有年小萍一个孤例,很难成为分析凶手行为模式的证据。
他们现在的侦查方向简直就是在碰运气,是万般道路都堵绝后,困境下的无奈之举,能走通的几率可能连五成都不到··“我知道,但不论怎样都得去试试。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得做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否则在绝境中也没其他路可走了·”步重华顿了顿,看着他一挑眉:“‘一天都没下过地’的学院派领导,也只能用这种办法跟凶手死磕了,不然还能怎么着”·这是吴雩形容张博明的话,含沙- she -影讽刺步重华,没想到步重华却记到现在,吴雩那张温顺谦卑好下属的面皮不由一僵。
“你不是想找点事情做么,”步重华难得近距离观赏这孙子演技掉线,气定神闲问:“要不跟领导一起下地去”·“……”吴雩含含糊糊摸鼻子:“我伤还没好,失血过多……”·铃铃铃——·市局统一配发的国产机声震四壁,步重华摸出手机,认出了号码是四里河派出所:“——喂,老郑”·“步支队太好了您还没走”通话背景一片喧杂,应该是刑大队长老郑在风风火火地往前跑:“昨晚分局不是让我们查那几个跟踪骚扰女孩子的出警记录吗有个叫郜灵的报警人,片警一时没联系上她,您还记得吗”·刑侦干久了人确实会有第六感,步重华心脏突然往下一沉:“记得,怎么”·步重华昨晚听了上百个报警电话录音,记住了起码几十个女孩子的名字和声线,但对郜灵的印象比较深——因为她说话吞吞吐吐,像嘴里老含着一口水似的。
问跟踪者长相特点,说不清楚·问在哪里发现被跟踪的,说不清楚·问她当前所在地和联系方式,也说不清楚·感觉就像是思维比人慢半拍,最后接线员都怀疑她是恶作剧报假警的了。
——不过接线员可以怀疑她是报假警的,步重华却不能·郜灵是最后十九个重点侦查名单之一,孟昭已经带着实习警在去她家的路上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她失联了。”
老郑咽了口唾沫,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她室友来报过一次警,只是没立案,所以昨晚兵荒马乱的没发现·今早我上后台多看了几眼,发现她早就已经……已经……”·步重华打断了他:“她室友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五月二号。”
老郑颤抖道,“五月二号……中午·”·——年小萍死亡当天·“把她室友找来,我现在就过去”·步重华按断手机一抬头,走廊上两人面面相觑,吴雩的手还僵在鼻梁上。
——我伤还没好,我失血过多……·“领导都去了,我不能不去·”吴雩正色道:“走吧·”·第17章 ·“那个贱人”一个黑瘦高挑、披头散发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屁股坐进沙发,尖声道:“什么失踪她偷了我的东西跑了”·郜灵租住在四里河附近城中村一处简陋的平房,普通一居室,客厅东角落是锅炉灶台围成的“厨房”,西角落是纸箱空瓶塑料凳形成的“杂物间”,南角落被褪色印花塑料布划分出一处小小的方寸地,地上床垫一放,连转身都没空间,是她栖身的窝。
“郜灵,十七岁,初中肄业,和失主刘俐一起在一家洗浴中心打工·五个月前刘俐问地下黑中介租了这个地方,一个月前郜灵来到这里,向刘俐私租了客厅,开始形成室友关系。
五月二号中午刘俐出门‘上工’,五月三号清早收工回家时,发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五百块钱现金不见了,同时郜灵的行李包不知所踪,人也联系不上·当天下午刘俐来到四里河派出所报案,暂时还没有立案。”
孟昭边说边递给步重华一张纸,是派出所出具的报警回执,上面列出了刘俐当初口述的电脑特征——二手国产笔记本,折价最多五百,总失窃金额堪堪破千。
“年小萍死在四里河辖区内,派出所这几天都忙疯了,根本没时间仔细调查郜灵在哪·再说除了刘俐,没人注意到她消失,爹妈亲戚朋友同事一个都不见;连洗浴中心当班经理都说像她们这样的小妹拿的是日结工资,流动来去太频繁了,一声招呼不打就到别家上班是常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失没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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