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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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上)(6)
·“或者说,你们有证据,证明那个人骨头盔真实存在过吗”···“没有证据·”步重华疾步下楼,沉声道:“人骨头盔从头到尾都只存在于何星星跟李洪曦的供述里,这种卷宗呈上去会被检察院退侦。”
刑侦支队气压低得可怕,数名面色不善的刑警紧跟在步重华身后穿过走廊,廖刚浓眉紧锁出一个川字:“根据经文保处对陈元量早年经历的调查,他在九十年代曾经入藏进行研究工作,住在牧民家里,很可能就是在那时得到了一些藏密相关的东西。
这几年人骨法器被炒得很热,他把藏品私下出售是有可能的,否则以正常收入绝对支撑不起那一屋子家具玉器收藏的花销·”·“但现在已经没证据了·”步重华脚步不停,招手叫来蔡麟:“你立刻去找经侦曹支队,请他今天务必抽时间开案情会,排查跟陈元量交易的非法账户、地下钱庄、境外对敲资金来源,想办法摸出买家的线索。
如果陈元量涉及宗教文物倒卖,人骨头盔应该是他最后也是最珍贵的藏品,在这之前他肯定完成过不止一笔交易·”·“明白”·蔡麟一溜烟应声而去,廖刚忧心忡忡问:“但即便找到陈元量之前的交易记录,在他咬死不认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证明人骨头盔这件东西曾经流出过他的手呢”·“你忘了证据链上最关键的那个人了吗”步重华沉沉道。
廖刚下意识:“——谁”·“高宝康·”·步重华推开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门,所有人纷纷起身:“队长”·“通知内河搜救中心和110报警平台,征调五月二号案发至今四里河流域的所有溺水警情,同时配合水上派出所扩大搜索区域,四里河往下直到环城河、南运河、津海港,中途能调的所有监控录像都征集过来广泛筛查。
另外,为防止嫌疑人高宝康逃出津海,立刻将协查通报发给各地铁、机场、码头、火车站、汽车站、高速公路监控站,二十四个小时内再没有结果,联系市局向全社会签发通缉令”·“是”·步重华疾步穿过大办公室,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所有人迅速起来收拾东西,几乎立刻就在各自探组编制下开始了行动。
廖刚叫住队里几名老刑警叮嘱好各项细节,突然步重华过来一拍他肩:“廖刚·”·“是”·“带人去市局法医所,”步重华低声吩咐:“排查五月二号以来河里打捞出的所有无名尸体包括零碎尸块,如果有无法分辨面目的腐尸,就去找咱们上次请吃饭的那个耿主任,立刻插队进行DNA对比。”
廖刚心头一凉:“难道……”·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是,高宝康活着逃出津海的可能- xing -非常小 ·”·步重华的声音轻而- yin -郁,他扭头望向玻璃窗,越过楼下熙熙攘攘的马路和远处繁华巨大的都市,只见- yin -灰天穹之下,四里河水滔滔,向着远方浩瀚的渤海奔流而去。
“我们必须要准备面对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和郜灵年小萍一样,都死在了五月二号那一天·”·步重华不祥的预感一语成谶··水文局、交管局、打捞队、法医所、水上派出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都调动起来了,从分局支队到各派出所刑侦治安大队,无数警力在这茫茫天幕下辛苦奔波,然而高宝康却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天色从微曦到黄昏,从暮霭到黑沉,几百通电话接进打出,十多批警车呼啸来去,然而雪片般纷沓而至的消息中,没有一个是好消息··“五月二号至今报到市局的十四起溺亡中十二具尸体已被认领,还剩两具不符合嫌疑人年龄特征,已被排除”·“打捞队再次确认没发现任何可疑物体,110报警平台的溺水警情也被彻底清查,没有符合嫌疑人特征的案例”·“市局已签发面向全社会的通缉令,目前接到各种线索上百条,但大部分都跟五零二案扯不上关系,剩下的暂时还在排查……”·……·“高宝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看这个案子现在谁敢结”步重华站在窗台边,背对着敞开的支队长办公室门,一手拿手机贴着耳朵,另一手扶在后腰上,冷静强势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焦躁:“刁建发等人落网只代表郜琳琳沉冤得雪,年小萍的被害原因却根本没头绪,人骨头盔怎么可能就这样人间蒸发了李洪曦在保护刁建发,刁建发在保护陈元量,这帮人背后的一连串犯罪事实刚浮出水面,我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它们沉下去”·最后几句话响得近乎呵斥,吴雩皱着眉头从自己座位上起身,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又迟疑着站住了。
“你听着,只要48个小时拘传期没到,就轮不到我以外的人说话”手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步重华一字一句道:“我不管年小萍是什么人,家里还有没有半个亲戚为她奔走,只要她死在我的辖区里我就要一查到底”·嘭一声闷响,他把手机重重摔在沙发里,结束了通话。
步重华还穿着两天没换的白衬衣,隐约可见肌肉轮廓和肋骨上的束缚带·因为动气牵扯到伤口,他咬牙抻了抻结实颀长的后背,刚从窗前一转身,就猝然瞥见了门外的吴雩。
“——你杵在那干什么”·步支队长直直站着,眼神生冷,黑发凌乱,薄唇抿紧,看上去有点狼狈,语气也不是太好,似乎还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微妙地有点生气。
“……”吴雩试探问:“你不回去休息休息啊”·“我回去干嘛”·精英阶级脾气还挺大。
吴雩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步重华挪开目光硬邦邦地:“不用管,我忍一两顿就行·”·吴雩:“………………”·吴雩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转身离开,犹豫了下又没动。
步重华冷冰冰瞅着他,就等着看他是走还是不走,少顷终于听他犹豫着咳了一声,说:“……那我给你订的黑鱼蒸蛋,你要不要勉强吃两口”·刹那间步重华的表情似乎有点空白。
吴雩从自己座位上拎来一个外卖袋,里面是两盒一模一样的黑鱼蒸蛋配白饭·碧绿葱花洒在嫩黄蒸蛋上,剔刺后雪白肥嫩的黑鱼柳浸在蒸蛋中,刚打开就热汽扑鼻,在灯光下反- she -出颤颤巍巍的光泽。
“吃吗”吴雩试探问··“……”步重华喉结滑动了一下,坐下来淡淡道:“吃点也行·”·一冰箱全是有机食品、大脑里有个区域专门计算每口食物热量、家里健身房配备体脂称的精英阶级竟然还挺随和。
吴雩放下心来,拆开筷子递给他,步重华嘴里随意似的唔了声,说:“你别走了,跟这一起吃吧·”·“你吃香菜吗”·“不吃。”
吴雩刚打开店家附赠的一小盒香菜碎:“你这个拿香菜汁洗澡的人竟然不吃香菜”·“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拿香菜洗澡,就是遇到高腐的时候。
久而久之养成了条件反- she -,香菜的味道意味着要出现场,意味着会遇到高腐·”步重华说:“所以我建议你也不要吃,兆头实在不吉利……算了。”
吴雩已经把香菜碎洒在了自己的蒸蛋上,闻言揶揄地瞅了他一眼:“你这当领导的竟然还挺迷信·”·支队加班到夜已经深了,他们两人隔着办公桌,一人面前一盒热气腾腾的晚饭,雾气让视线变得不太清晰。
蒸蛋鲜美软嫩,鱼柳肥白爽滑,连拌着的米饭都一粒粒鲜明适口;吴雩斜签身体坐在对面,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咀嚼时细碎的声响··难以明言的焦躁和抑郁都像被一张洁白软布轻轻擦去,淡化成不明显的痕迹。
“刚才你跟谁打电话发那么大火啊,”吴雩吃着饭随口问··“……市局·”·“”·“催结案。”
吴雩嘴里一口鱼肉,挑眉做了个不出所料的表情··“刁建发买凶雇佣高宝康杀害郜灵的犯罪事实已经很清晰了,口供物证俱在,这个没有问题·但年小萍为什么在同一天被害,被害后凶手为何放过了何星星,以及李洪曦为什么要潜入郜灵家对她的室友下手,这些谜团却还没解开。
如果迫于七月峰会需要维稳的压力而匆匆结案,只会帮陈元量他们掩盖背后真正的犯罪动机·”步重华深吸了口气,沙哑道:“我总有种感觉,陈元量很笃定刁建发不敢供出自己,他们对年小萍的死一定知道些内情。”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吴雩无声地点点头,气氛有些凝重,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少顷他三两下扒了最后一口饭,用纸巾抹抹嘴说:“我吃好了,出去抽根烟,你慢慢吃。”
“干嘛呢,”步重华立刻挡住了他还包着医药绷带的左手,“拿开,我来收·”·步重华起身收好两人的空饭盒、脏筷子和沾着油的餐巾纸,又抽出纸巾擦掉了吴雩落在桌面上的饭粒,动作利落毫不忌讳。
他把所有垃圾都放进空塑料袋里扎好,才抓起办公室门钥匙,头也不抬说:“我跟你一起下去·”·吴雩正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闻言含糊地“啊”了声:“你也抽”·“不抽。”
步重华眼睛没看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再次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两个盒子,才率先走出办公室,背对着吴雩淡淡道:“给你看个东西,走·”·第45章 ·晚风稍有凉意, 但停车场边的树丛中已经隐约响起了蝉鸣。
吴雩站在大楼门前台阶下, 摸出打火机凑到嘴边, 一边要点一边笑道:“你要给我看什么大宝……喂”·他齿间蓦然一空,只见是步重华抽走了烟,随手丢进垃圾箱里, 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两盒烟,扬手扔进了他怀里。
“这是……”吴雩接住一看,愣了下:“富春山居”·步重华说:“抽吧, 比你的好点·”·“不行这也太贵重了, ”吴雩断然回绝,“你赶紧收回去。”
“拿着抽吧没花钱·”·“不行我不能要这个,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步重华坚持要给,吴雩咬紧牙不敢收, 两人来回几次,步重华终于不耐烦了:“我从宋局那摸的, 没花钱,让你拿就拿着”·“……”吴雩愕然良久,终于点点头冒出来一句:“我听说抽这烟的最后都进去了, 宋局可以啊……”·“宋局进去不了, 他不抽烟。”
步重华哭笑不得,“人家只分了他一条,里面就五包,他还以为这是五十块钱一包的利群,来我家的时候顺手塞给楼下小区门卫了, 好容易被我抢下来——我一个堂堂支队长跟门卫抢烟抽也是丢大人了,闭上嘴抽你的吧。”
吴雩扑哧一乐,终于一手拢着火点上烟,呼了口气笑道:“谢谢你啊·”·“谢我干嘛,还有三包送了市局法医所,你就是个顺带的·”·“顺带的也谢谢你。”
步重华挪开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少顷问:“抽得惯吗”·吴雩说:“这要再抽不惯,可以去抽鸦片了·”·吴雩烟瘾不是支队里最大的,至少不如一天两包烟的廖刚那么大。
但他烟便宜,焦油含量高,而且一根烟三四口就没了,几乎没有太多烟圈吐出来,是个习惯非常不好的老烟枪·步重华点了点他,说:“你也少抽点吧,对健康真的不好。”
“习惯了,难戒·”吴雩问:“你平时真的完全不抽啊”·“不抽·”·“被宋局影响的”·搞刑侦的不抽烟就好比写代码的不加班、高三学生不熬夜,虽然不是没有,但数量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唯一的解释就是步重华从小被宋局拉扯大,一般家庭里父亲烟酒不沾的,儿子成为烟鬼酒鬼的可能- xing -也非常小。
“倒也不是·”步重华顿了顿,说:“我只是对能上瘾的东西都尽量不碰·”·吴雩顺口问:“为什么”·大楼门厅里的亮光,顺着一级级台阶延伸出了一片扇形光带,扇形两侧则笼罩在夜色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步重华站在明暗交错的地方,一动不动望着空气中某片不定的浮尘,瞳底微微倒映着亮光,半晌才低声说:“因为上瘾会导致软弱,使人沉溺,会动摇本来一定要完成某个使命的决心。
人一生能专注去做的事有限,很多时候不能两全,我不想到最终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才让自己后悔·”·吴雩望向他在- yin -影中轮廓深邃的侧面,心里突然轻轻一动,有些朦胧又茫然的情绪随着烟丝醇香泛上舌底,随即一点点化开,最终消弭于肺腑之间。
远处马路车来车往,值班室亮着灯光,飞蛾簌簌扑撞在灯泡上·他们就这样彼此并肩站了良久,吴雩两根手指夹着烟头,望向都市夜空微亮的天穹,轻轻说:“但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什么瘾都没有呢那也对自己太狠了吧。
就算你父母还在世……”·“所以我只是说说·”步重华打断了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走吧·”·吴雩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烟头红光在夜幕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进了垃圾箱。
除了彻夜忙碌的刑侦支队,其他部门都已经下班了,每一层办公区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走廊上映着雪亮孤寂的光·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没坐电梯,顺着楼梯一层层向上走,彼此的脚步在楼梯间里单调回响,仿佛上头利益纠葛的结案压力、外界纷纷扬扬的社会舆论、雨夜血腥诡谲的命案罪行,都在他们两人交错的呼吸中渐渐远去,化作了身后天际遥远的- yin -云。
“哎,”吴雩突然瞥见什么,手肘拐了下步重华,示意他从楼道扶手间隙向楼下望··——技术队一整排办公室都已经人去楼空,唯独尽头的解剖室灯火通明,好像里面还有人。
“法医还没走”·两人对视一眼,步重华想了想说:“咱们去看看·”·解剖室充斥着净化系统轻微的气流声,一具胸腹部完全打开的尸体呈在不锈钢台面上,水槽里放着巴掌大一个蛋糕盒和几支百合花。
王主任穿着淡蓝手术袍,正用齿镊提起心包前壁的切口,略微偏头对小桂法医叙述什么;小桂法医脖子上挂着数码照相机,一边点头一边记录,时而皱眉仔细观察无影灯下的心包腔。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叩叩,门被敲了两下··“你们跟这儿聚餐呢”步重华推门进来扬声问··王九龄一哆嗦,没好气道:“大半夜的你不去四里河游泳,跑太平间吓唬人干嘛”·步重华看看水槽里的蛋糕盒,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似乎意识到什么,但没回王九龄。
他招手示意吴雩也进来,然后走进解剖台边站着观察了片刻,突然问:“——我记得这胸腹腔是老余开的,他怎么突然给人开Y字刀了”·王九龄没理他。
小桂法医瞅瞅王九龄,小声说:“王主任说被害人年纪小,开一字刀喉头那块太明显,开Y字刀可以用衣领挡一下缝合线,送去火化的时候遗容比较干净·”·——那解剖台上静静平躺着的,正是五零二案的被害人年小萍。
王九龄没吱声也没反驳,自顾自把胸腹腔合上缝线,半晌才叹了口气说:“其实死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看的,都是一块儿冻肉罢了·”·步重华向墙上正渐渐靠近零点的挂钟一扬下巴:“你给冻肉过生日啊”·“过、过什么生日,老子带回家自己吃的”王九龄还挺嘴硬,“你这个驴脸大半夜的过来干嘛,活儿都干完了你才想起来慰问迟了不值钱了”·“本来也没想慰问你,我跟吴雩刚上外头吃完清蒸东星斑回来。
你们四检结果如何有新发现吗”·王九龄:“……”·“算不上四检,就拉出来随便做个切片,看能不能玄学出奇迹。”
小桂法医赶紧给了王主任一个台阶下,对步重华说:“还是跟现场初步尸检结果差不多,一个创口,一个创管,深度7.5cm,长3.5cm左右·两创角均呈锐角,凶器应该是把双刃刺器,外伤- xing -心脏破裂引发急- xing -心包填塞死亡。”
这何止是差不多,简直是一模一样··步重华长吁了口气,回头问吴雩:“你还能再灵光闪现一下吗”·上次就是在这座解剖台边,吴雩一个“感觉不对”,发现了郜灵齿缝间高宝康的DNA。
三个人六道视线齐刷刷投来,吴雩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的灵感都跟着清蒸东星斑一道消化了……”·“嗐。”王主任哭笑不得,摆摆手示意小桂法医帮忙把尸体搬回推床,说:“算了吧,本来这案子就已经过了从尸体上寻找线索的阶段了……我看你们不如去四里河上三炷香,拜祭一下河神,努把力争取早点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高宝康。
要是再找不到呢,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该恭恭敬敬道歉把陈元量请出门了,他儿子花钱找了个大律师,白天刚去市局拜访过一圈,你敢迟一分钟放人都得小心人家跟你要国家赔偿。”
步重华脸色不是很好看··“……你们都在找高宝康,倒让我又想起那个笑话了·”小桂法医勉强笑了声:“—— ‘南城支队南城支队,请问你们掉的是这个金高宝康,那个银高宝康,或者是那个铜高宝康啊’‘不河神,我们掉的是那个五零二命案杀人跳水的高宝康。
’‘你们竟然这么诚实,那我把金银铜三个高宝康都奖给你们,那个不值钱的杀人犯高宝康就留在河底了吧’……”·步重华一脸面无表情望着他,只有吴雩捧场地“哈”了两声,尽管谁都能听出因为根本没懂笑点在哪,他每一个竭力发出的哈字中都充满了疑惑。
“……”小桂法医冷冷道:“你不笑我会感觉更好点·”·王主任亲手把尸体推回停尸间,出来关上灯,冰冷寂静的空间再度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中隐约透进街道上的霓虹灯,勾勒出白布下起伏的- yin -影。
那是年小萍··她本来就很瘦,被白布蒙上便更单薄了,像纸片一样贴在那儿没什么分量·推床下躺着一束有气无力的花,那是花店临关门时才被匆匆买走的最后几支百合,花瓣下覆盖着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粉色蛋糕盒。
秒针滴答一响,分针移至中轴,新的一天到了··刑警和法医们沉默地站在太平间门口,不知过了多久,步重华轻轻地说:“年小萍,十六岁生日快乐·”·我们四处碰壁,精疲力尽,却始终无法走出这重重绝境。
如果冥冥中真有神灵满足这世上每个人的生日愿望,只求你魂魄不散,天上有灵,帮我们昭示出一条为你沉冤得雪的路··“……回家了,回家了,”王主任用力吸了口气,转身挥手驱赶吴雩跟小桂法医:“年轻人不要这样熬,回家睡觉去,明天早点过来开会。
走走,走”·小桂法医没精打采地脱下手套和手术袍,吴雩也揉了揉酸痛的颈椎和肩膀,正走向楼梯口,突然身后手机铃声响彻了停尸间外的走廊。
“是我的,”步重华一看来电,接起来:“喂”·吴雩、王主任、小桂法医都回头看他,只见步重华蓦然停下脚步:“他们是怎么确定的”·“……”手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隐约听见声调非常激动,少顷只见步重华抬起头望向吴雩,瞳孔微微扩张,神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知道了·”他喉结上下一滚,像是竭力按捺住了所有情绪,沙哑道:“这就让人去做DNA对比,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论是不是都立刻送来南城分局,快”·步重华摁断电话,所有人都仿佛预感到什么,眼底不由自主透出亮光,王主任甚至着急地往前迈了半步:“这是——”·“他们找到高宝康了。”
走廊登时陷入巨大的错愕、震惊和难以置信,紧接着统统转变成惊喜,从虚空中轰然迎面砸中每一个人,小桂法医瞬间脱力趔趄半步,靠在墙上说不出话来···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王主任激动得一手捂心:“怎么找到的,情况怎么样,现在人在哪……”·“河里捞起来发现的。”
步重华顿了顿,沉声说:“准确计算的话,是二分之一个高宝康·”·第46章 ·翌日上午··南城分局解剖室外··蔡麟啃着他爸亲手烙了送来单位的千层饼, 刚三步并作两步转过走廊, 突然一个趔趄倒退三步, 难以置信道:“我吴我桂儿你俩跟这儿干嘛呢,补作业”·小桂法医和吴雩一人一张纸,肩并着肩, 面墙罚站,正把纸贴在墙上用笔唰唰写着什么,闻言脸色都有点儿黑。
·“你知道高宝康被送来分局了么”小桂法医冷冷道··蔡麟说:“知、知道啊·”·“那你知道他是以什么形式来的么”·蔡麟沉思片刻, 试探问:“……气态”·罚站双人组同时从鼻腔中发出“哼”一声冷笑, 只见吴雩手速比较快,已经写完签好名, 迅速把纸一窝。
紧接着小桂法医也写好了,一边“去, 去”地把试图抻头偷看的蔡麟驱赶走,一边不屈地梗着脖子, 推门走进了解剖室····步重华不在解剖室里,只有王九龄、廖刚站在解剖台左右,孟昭蓬头垢面棉拖鞋, 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脚, 脚踝还肿得老高。
王主任怀里正抱着一只人大腿用水管哗哗冲,一边冲一边对廖刚比划: “肢体腐败程度已经非常严重,髋骨、大腿处共有十二道斜行创口,其中十一道有一侧创角尾状拖擦痕,一道双侧创角拖擦痕, 均呈弧形创底且小于创口。
内脏已经丢失,切面看上去还比较平整,但边缘有大片条状、片状擦伤及严重皮瓣创,符合钝器切割的特征,也符合我们对肢体破碎成因的判断……”·门开了,吴雩和小桂法医一前一后悻悻走进解剖室:·“廖副。”
“廖副·”·廖刚抬眼望向他俩,神情威严:“写完了”·“写完了·”·“写完了。”
廖刚左右手一伸,吴雩和小桂法医板着脸把各自的作业交上去,只见两张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标题——《检讨书》:·“我检讨不该在案件办理过程中不听步支队指挥,自由主义,我行我素,擅自往蒸鸡蛋上加香菜碎,导致嫌疑人尸体果然呈现出高腐状态。
我保证下次案件未破时不吃香菜,检讨人:吴雩·”·“我检讨不该在搜索嫌疑人过程中忘记法医界前辈教导,不说好话,专立flag,擅自开河神把不值钱的嫌疑人留在河底的玩笑,导致嫌疑人果然在河底。
我保证下次案件未破时只说吉利话,检讨人:小桂·”·廖刚板着脸问:“下次还敢吗”·“不敢了·”·“不敢了。”
“小年轻不信邪”廖刚一指头点吴雩脑门,又一指头点小桂法医脑门,恨恨道:“我就说为什么姓高的找起来这么邪乎,河神吃香菜警校师兄没教过你们这些风水禁忌吗实习前辈没告诉过你们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吗你们以为咱分局每台座机底下贴一个平安无事符是为了什么”·吴雩和小桂法医两人被训得一脸不服气,王主任不忍心地把他俩拉开:“好了好了,不要老说人家孩子嘛,他们哪里懂这些江湖规矩。
上次新来那理化员把我们支队供起来的金鱼喂死了四条,导致特大投毒案四个人死亡十八个住院,我带着法医室加班加了一星期,你看我不都没说什么教育要慢慢来,不能太心急,你俩下次别这样了哈。”
廖刚叉着腰哼哼:“他们这个年龄还孩子,那我们步支队是什么,死神小学生吗”·王主任说:“他不算·我没有见过成天吊着一张驴脸的小学生。”
“你俩过来,”孟昭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把吴雩和小桂法医拨到自己身后,向不锈钢台面上的尸块努了努嘴:“来认识一下——昨晚海事局跟港口公安分局连夜开车送来的,五零二命案最后二分之一个嫌疑人,骷髅杀手高宝康同志。”
骷髅杀手高宝康最后呈现给世人的是两条腿——一条左腿连着四分之一个腹腔,但内脏已经完全脱落,男- xing -- sheng -殖器残缺不全;一条右腿从根部切开,断面已经被现场法医清洗过了,刚才又被王主任拿水管冲了一遍,肌肉组织在室内光线中清晰可见。
尸块腐败程度极高,黑色表面浮现出青色的血管网,双足皮肤已呈手套状脱落,看样子已经在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这一块,”孟昭指指那条右腿:“是前两天渔民从港口附近打捞上来的。
当时报到派出所,法医检验尸块股动脉没有明显收缩及生活反应,结合离断面切割特征,判断是死后遭到船只螺旋桨切割造成的·他们那边入夏以后这种尸块不少见,那些溺毙的跳河的从船上摔下去的,很容易就会被螺旋桨的吸力吸过去切碎,所以当时派出所也没有太当回事,就走常规流程发布了一个认尸公告。
没想到过了两天,渔民又打出来另一条左腿,送去派出所以后竟然奇迹般跟右腿辗转相会了——他们所长刚要更新认尸公告,突然接到我们对高宝康的协查通报,于是顺手一对比尸块上残留的鞋子和裤腰,发现颜色特征完全一致。
得,快马加鞭做DNA对比,就是高宝康没跑了·”·吴雩从来没在尸块上见过这样独特的创口:“所以他是因为暴雨河面上涨,被四里河水冲进南运河,又随着南运河流到近海,被船舶螺旋桨切成碎块的”·“对,这些斜行的尾状拖擦,以及独特的创口皮瓣,都是船舶螺旋桨快速切割尸体形成的特征。”
王主任鼻腔中哼地一声,毫不掩饰嘲讽:“根据尸表腐败程度判断,在被切碎之前,这小子也一样巨人观化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被高宝康杀害的郜灵在泄洪洞中形成巨人观,随后他自己也逃逸溺死在河里,不仅形成巨人观,还被字面意义上的五马分尸了。
可见人不能做亏心事,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未知的力量,令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小桂法医摸着下巴说:“那现在岂不是……”·“陈元量全家账上没有大笔流出资金,那些人骨法器不可能是收购来的,如果他早年入藏得到这些东西,其他同事、学生、研究人员不可能完全没耳闻,找当年那些人一个个上门谈话”解剖室外的呵斥由远而近,随即门被呼地推开,步重华一边疾步而入一边对着手机厉声道:“我不信他能把这么大一个人头骷髅收藏几十年半点风声不露,他就没尝试过寻找买家没有拍照发给文物贩子打听过价格没有上网搜索过文物拍卖的关键词一丝一毫线索都别放过,给我去找离48个小时拘传期还剩最后半天,找到最后一秒”·整个解剖室没人敢出声,只见他把电话重重一摁,脸上余怒未消:“其余尸块打捞得怎么样了”·步重华发火时,那俊美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是刀锋在坚冰上刻出来的,眼神里的老辣和锐利让人难以正视。
廖刚咽了口唾沫,说:“已经安排人在打捞地点展开搜索,但目前没什么消息,毕竟近海那边……”·沉重的金属螺旋桨转动起来力量是惊人的,船舶能将高宝康的肢体切下来,就能把头颅割断,甚至打碎。
即便骷髅头盔没有随着高宝康的颅骨一起四分五裂,也有可能已经随着水流,飘去了人力根本难以打捞的海里··解剖室里静寂无声,廖刚他们都盯着解剖台上浮着青色蛛网的黑紫尸块,没有人吱声。
他们长途奔波,抽丝剥茧,在难以想象的高压下紧张侦查五零二案,抓住了李洪曦、抓住了刁建发、抓住了以郜伟熊金枝夫妇为首的丰源村邪教成员,甚至根据刁建发的供述,又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揪出了一连串全能神教组织。
现在他们连最后一名嫌疑犯高宝康的尸块都找到了,杀人凶手自取灭亡,为五月二号那个血腥深夜画上了完美的句点··但为什么找不到人骨头盔·年小萍到底为什么会死·“……不,”步重华沙哑道,“还没完。”
他双手撑在解剖台上,深深埋着头,少顷抬起脸注视着尸块,两天两夜只合衣小憩过片刻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闪烁着寒亮的光:“一定还有其他线索,高宝康这根线还没完。”
王主任双手抱臂瞅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认命吧,步支队·高宝康已经在这儿了,死亡时间、死亡原因都很确定,这个案子现在真的已经走死了。
除非打捞队能创造奇迹,在今天晚上陈元量48个小时拘传到期之前,从茫茫海面上找到嫌疑人的头……”·“高宝康的死亡原因不确定·”·“啊”·“你怎么知道高宝康是溺死的,”步重华一指尸块:“离断面上股动脉直径没有收缩只能证明是死后遭到切割,但如何证明他是生前入水”·王主任说:“你这不是在跟我找茬吗目击者眼睁睁看着他杀死年小萍、跳进四里河,难道他还能是被抛尸入水的”·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含糊的声音:“那个……”·王主任一回头,只见吴雩正用食指关节揉鼻尖,似乎有点尴尬:“有没有可能目击者看到的不是高宝康呢”·这实在非常新奇,因为吴雩从调来分局以后,就从没在全支队的案情讨论会上发过言,更别说主动对别人的发言提出反对意见了。
吴雩一手捂着嘴咳了声,瞅瞅步重华,那意思是领导您杵那干啥赶紧请啊·但步重华却反而不说了,站起身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鼓励:“别怕,你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吴雩犹豫了下,才讪讪道:“万一有人杀了高宝康,再抛尸入水,然后杀死年小萍,故意留下何星星报案,最后跳河栽赃高宝康的话呢”·那瞬间所有人都同一个看法:我艹,看不出这小子挺有当变态杀人犯的潜质哈·这犯罪思路已经不能用迂回曲折来形容了,杀人天赋没那么高的罪犯估计都想不到。
王主任扑哧一乐,问:“哦,你的依据在哪”·吴雩独自面对堂堂技术队主任的诘问,不由更讪讪了:“高宝康杀郜灵的时候没用兵器。”
王主任不同意:“他也有可能是在杀死郜灵以后,随便去哪里找了把双刃弹簧刀,或者纯粹只是因为第一次杀人紧张没想起来掏刀啊·”·“他杀死郜灵的手法生疏粗暴,跟年小萍的熟练程度相比差别非常大……”·“那只是办案人员的主观推断,不能作为实证被检察院采纳。”
“但郜灵是下午四五点被害的,年小萍是晚上十点半被害的,中间有六个小时空白期,完全没法解释凶手这段时间在做什么……”·“那他也可能是杀人之后心态发生了变化,去大吃大喝或嫖娼赌博,然后应激成了末日型无差别杀人犯啊。”
这下不止吴雩,所有人都一脸表情空白望向王主任,心说这也行·王主任一摊手:“你们别这么看我,这种案例一点也不少,那些开车撞死了人然后一路逃逸疯狂撞人的,争吵中激情捅死人然后夺门而出一路见谁都捅的……只是因为怕引发模仿作案,一般不让媒体大肆报道罢了。”
吴雩沉默半晌,终于犹豫着提出了最后的反对意见:·“可如果年小萍真是随机被害,为什么高宝康没有杀目击者呢”·——确实,步重华一直不考虑末日型杀人的原因就在于这一点:如果高宝康真是无差别作案,那他为什么要放过目击者何星星··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王九龄一脸为难看着吴雩,半晌叹了口气:“唉,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们现在的技术没法判断高宝康是生前还是死后入水的。”
吴雩一怔··“判断这个的主要依据一般是胃部溺液、肺部溺死斑、呼吸道蕈样泡沫、以及左右心腔血液浓度对比·另外如果高宝康是溺死的,水中硅藻会经呼吸道进入肺泡壁毛细血管,再进入全身血液循环,进入肝、肾、脑、骨髓;但现在高宝康所有内脏都丢失了,骨髓里的硅藻可能是从离断面进入的,即便含量上有细微差别,也很难作为生前入水的铁证。”
王九龄看着吴雩,神情惋惜但语气不容置疑,说:“——我们目前的技术手段,不足以从这两条腿上鉴定出高宝康的死亡原因·”·解剖室里安静得吓人,孟昭一声不吭垂下视线,廖刚轻轻呼了口气。
步重华双手插在裤兜里,面色沉郁,一言不发··“这种既被螺旋桨切割,上身及内脏又全部缺失的水中尸块,一万个案例中都未必有一个,遇到了是天意,是命。”
王九龄叹了口气,把器材叮叮当当放回勘验箱,幽幽地说:“刑事技术就是这样,在没发展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很多案子解不开就是解不开——像泰晤士河女尸,黑色大丽花,开膛手杰克,如果放到今天根本不会成为悬案,但在当时穷尽人力也不可能破得了;也许随着技术的发展锶离子测定会更加普及准确,但那肯定不会是这两年的事了。”
·“步啊,”王九龄合上勘验箱,低下头,视线自下而上地瞅着步重华,说:“这不是你的错,认命吧·”···王九龄的叹息仿佛在冥冥中昭示着某种天意。
分针一圈圈转动,天色渐渐由亮转暗,从港口分局传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好·打捞队没有在目标水面发现高宝康的任何其他肢体,经侦支队对地下钱庄境外交易的排查也无甚进展,对陈元量几十年前同事学生的走访调查还没开始就碰了壁……·晚上九点,夜幕黑沉,羁押室外的走廊人去楼空。
吴雩一手夹着烟,顺着楼梯走下来··走廊不远处,长椅上坐着那道熟悉的侧影,坐姿还是像脊背有把剑似的撑得笔直,只有后脑略往后枕着墙,露出了线条硬朗好看的下巴和喉结。
吴雩走到长椅另一侧坐下,摸出打火机点上烟,深深呼了口气··“你还没回家”步重华终于开口沙哑问··“他们说你不知道上哪去了,我猜应该是在这里。”
吴雩随手把烟灰弹窗台上,问:“你在这等什么”·“局领导·”·吴雩瞥了他一眼··“到时间没放人,他们会来催我。”
步重华平淡道:“我在等那最后一刻·”·吴雩点点头,没吱声·少顷步重华偏头看向他:“你又在等什么”·“等你。”
“等我什么”·烟头红光一明一灭,吴雩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才说:“……等你送我的这根烟抽完吧·”·他们分坐在长椅两端,背靠着窗台,远处是津海市繁华到炫目的夜色,巨大的LED屏在中央商圈彻夜闪烁,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不绝;夜空中那交相辉映的彩灯越过玻璃窗,映在他们面前空旷无人的走廊上,白天里一间间忙乱的办公室此刻屋门紧锁,羁押室外铁栏杆泛着冰冷的暗光。
吴雩重重吐出最后一口烟,摁熄烟头,不远处电梯门叮一声徐徐打开了··步重华抬头望去——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宋平··“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那么爽快把陈元量放走”宋平哼了声。
宋大老板率先背着手走出电梯,身后跟着许祖新,看两人神情都完全不出意料之外·宋平上下打量了一圈步重华,又弯腰瞅瞅坐在长椅另一头的吴雩,嘶地吸了口气,伸手去拽他额角那块纱布:“你怎么还没好啊”·吴雩蓦地把头向后一撇,不吭气。
宋平鼻腔里“哼”地一声,起身宣布:“我的都好了”·吴雩:“……”·吴雩屁股在椅子上一扭,又一扭,扭了九十度绕开宋平,起身闷声闷气唤了声许局,许祖新连忙示意他坐下,不用让座。
“还死撑着干什么呢,放人吧·”宋平冲步重华一扬下巴,说:“你拘着陈元量也没用,根本没证据证明他涉案,甚至没证据指向他知道年小萍这个被害人。
地下钱庄的事最多只能说明他有疑点,但有疑点跟能定罪是两码事,有本事你就去撬开刁建发的嘴让他承认那一百二十万跟命案有关,否则没辙,啊·”·步重华抬头望向明晃晃的灯,然后低下头吐了口气:“五月九号那天陈元量来市局找我,他的话从头到尾都在试图掩盖年小萍而不是郜灵的死因,我当时就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出于直觉目送他走出刑侦支队大门,果然看见了当时跟他一起过来的刁建发……”·“直觉,”宋平打断他:“直觉能破案吗”·步重华低声说:“我能。”
宋平没反驳:“那直觉能当证据吗”·步重华沉默了··“这个案子的疑点不仅仅只有这些·”宋平直起身,背着手,沉声道:“郜灵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到那个泄洪洞里,她身边为什么要带上室友刘俐的笔记本电脑李洪曦为什么要潜入郜灵家试图对刘俐灭口,他觉得刘俐到底有可能知道什么刁建发左右逢源人脉广阔,为什么却偏偏把初次见面的李洪曦因为知己,还以私人贵客的名义介绍给郜伟熊金枝夫妇”·“……”·“这些都是疑点,都可能成为突破口,但你们却死揪着陈元量不放。”
宋平似有感慨,摇头顿了顿,然后说:“这个案子不能等了,尽快结案吧·”·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断然反对:“不,能结的只有郜灵那个案子,年小萍的命案还没破,不能结”·“那你就给我两起命案不能并案的证据”宋平斥道:“只要你证明杀死年小萍的不是高宝康只要你给我一丁点证据我都能顶着一层层压力给你更多时间让你去调查”·走廊上四下俱寂。
“放走的人可以再抓回来,结掉的案卷可以再重启调查,甚至封卷的审判都能再开卷重审·只要一线挖出证据,后方就不会没有我们这样的老头一层层争取。”
宋平嗤道:“没有证据就不要撒娇,没用·”·走廊那边响起人声和脚步,是陈元量请的律师办完手续,跟局里其他科室的人过来领陈元量了··步重华一声不吭,只见他们彼此客套寒暄,大律师恭敬奉承掏烟散发,宋平当没看见似的挡回去了。
许局比较圆滑会应付些,打官腔推太极,三句话里搭一句,少顷铁门铿锵打开,陈元量被人从羁押室里领了出来··步重华神情生冷,盯着陈元量那双老眼·后者回以似笑非笑的注视,跟警察律师家人应对过一圈后,径直走来,弯腰双手递向步重华,和他握了握手:“看来步支队长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能把我送进去的证据了”·步重华直视着他,没有回答。
“放弃吧,”陈元量近乎耳语地低声说,“你们找不到的·”·他直起身,掉头向律师那边走去,这时却只听身后传来步重华平稳的声音:“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吗”·“……”·“是李洪曦。
他的正式批捕已经下来了·”·陈元量哈地一笑,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又没出口,扬起头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刑侦支队····步重华站在原处没有动,眯起眼睛盯着他走出去,眉尖和眼眶在光影中显出锋利的轮廓,这时突然屁股被人“啪”重重一拍。
”·步重华一扭头,只见摸老虎尾巴的是吴雩,这小子正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走吧·”·“……你上哪”·吴雩说:“还能上哪,这个季度津贴还没发,我殷勤地护送领导回家啊。”
步重华久久看着他,眼底蓦然浮现出几不可见的笑意,然后伸手往他后脖子一捏,吴雩条件反- she -“”一下仰起了脖颈··“走吧,”步重华笑道。
晚上十点,满街华灯,一栋栋居民楼窗口中透出橙黄色的微光·从走廊窗口向下望去,可以遥遥望见步重华和吴雩并肩走出刑侦支队大楼,迎着都市的晚风,向远处走去。
“嘿,这俩孩子·”许局又把前几天对吴雩的头疼给忘了,心中倍觉满意,笑呵呵说:“亲亲热热的,还挺搭对·”·“……”宋平正从饮水机那儿接水喝,闻言险些呛着:“什么”·“什么什么”·“搭对是什么意思”·“就是搭对啊,”许局莫名其妙,指了指宋平又指了指自己:“就像咱俩也很搭对啊。”
宋平差点翻出个白眼,“哈”地一声冷笑:“谁要跟你搭对,你这个深蹲四十公斤都起不来的胖子”说着背手踱步走了。
“喂,你有什么看不起人的”许局疾步追上去,怒道:“你再老五岁试试你不胖吗你看你那肚子你看你那腰……”·第47章 ·早上八点整, 手机闹铃蓦然响起, 吴雩就像上了弹簧似的蹭一下坐起身。
客卧宽敞明亮, 落地窗帘外是初夏清朗的阳光·双人床上雪白蓬松的被子枕头散发出干净的气息,吴雩坐在床上迷糊了几秒,长长打了个哈欠, 意识到这是在哪里——步重华家。
昨晚他护送领导回家时已经很晚了,于是领导经过慎重考虑,拍板决定今早调休半天, 得到了下属的热烈拥护及支持··吴雩懒洋洋去客卧配套的洗浴间刷完牙洗完脸, 换上他上次丢在步重华家换洗的T恤牛仔裤,啪叽啪叽地从楼上下来。
还没走到一楼, 只听楼下玄关处有人进了屋,反手关上大门, 随即步重华拎着早餐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里··“醒了下来吃早饭·”·步重华明显刚晨跑回来,脖子上套着一副蓝牙耳罩, 穿着兜帽运动衫和短裤,一双虽然有点儿旧也认不出牌子,但不知怎么就很好看的运动鞋。
他起码有一米八六、八七, 这个身高把腿线拉得很长, 大概因为对健身很有研究的关系,腿部肌肉锻炼得很好,整体感觉仿佛一名刚参加完运动会的警院大学生··吴雩睡眼惺忪,拉开厨房吧台边的高脚凳爬上去坐好:“你每天起这么早去跑步不困啊”·“习惯了。”
吴雩点点头,无声地嘟哝了两个字, 看口型好像是:“牛逼”·“我比较奇怪的是你·”步重华把包子豆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好,说:“你看着那么能打,天天也不训练也不运动,怎么保持的”·“不保持啊。”
“……”·“我现在也就勉强算以前的二分之一,”吴雩说:“算了,让过去的光辉历史都跟着时光随风而逝吧·我决定服从岁月的安排,该吃吃,该喝喝,该发胖发胖,争取做一个每天下班回家后就长在沙发上,沉默安详慢慢变圆的大叔。”
他拿起一个香菇竹笋包子,一口一半两口一个,步重华久久看着他:“……你也挺牛逼的·”·有钱的精英阶级买早饭也很丰盛,有各种口味的小包子、小饺子、豆浆、卤蛋和皮蛋粥。
他们这个小区的早点店跟吴雩家附近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不论口味还是精致程度都高出一大截,吴雩对上面有蒸贝的小虾饺明显很感兴趣,吃了五六个才停下,汇报:“饱了,谢谢领导。”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你不吃这个么,”步重华一边喝粥一边用筷子推了推:“这几个奶黄包”·“这什么我不吃甜包子。”
“那扔了吧·”·“怎么能扔了啊,这多少钱一个·”吴雩听说要扔,又不行了,赶紧把那满满一碟包子按住,想想问:“要不我带去给蔡麟吧”·“这一热皮就破了,你让他吃冷的”·吴雩天人挣扎片刻,步重华看着挺有意思,说:“要不你尝一口试试”·吴雩平生没吃过甜包子,就像蔡麟没吃过咸豆花,廖刚没吃过甜粽子,步重华没正经谈过恋爱一样。
人在第一次背弃自己信仰的时候都是满怀挣扎犹豫的,吴雩眼底写满了清清楚楚的:“这什么玩意”“包子怎么能吃甜的”“这跟丰源村那帮邪教有什么不同”足足半晌之后,他才伸筷子夹起一个,忍耐地打量几秒,用门牙试探着咬破了包子皮——·步重华喝完粥,收拾好碗筷,起身去厨房清洗干净;他从衣橱里拿出下午上班用的衬衣长裤,准备去浴室快速冲个澡,路过客厅时突然听见一阵鼓点般的蹬蹬蹬蹬蹬蹬蹬蹬,于是探头一看,只见楼梯上吴雩正光着脚不停奔上,奔下,转圈又奔上,又奔下……·“你在干嘛”·吴雩气喘吁吁一扭头,嘴角边清清楚楚粘着一粒儿奶黄馅,只从牙缝间迸出了一个字:·“撑”·步重华愕然一看,只见厨房台面上那满满一碟奶黄包竟然已经被狼吞虎咽精光,别说包子了,连个包子屑都没剩下,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步重华忍俊不禁,悠然问:“你的梦想不是做个长在沙发上慢慢变圆的大叔吗”·“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你还梦想干掉刑侦局老大自己当一把手呢,你成功了吗”·步重华:“………………”·吴雩痛苦捂着咽喉,继续风一般蹬蹬蹬瞪瞪。
·步重华冲完澡,换上衬衣出来,吴雩那几乎要从喉咙里喷薄而出的撑劲终于过去了,摊在沙发上呼呼地喘气··“下次上楼去健身房就行了,蹬什么啊。”
步重华哑然失笑,从冰箱里丢给他一瓶运动饮料·吴雩接过来喝了两口,望着天花板说:“我不能在领导家继续蹭下去了·”·“怎么”·吴雩一时没说话,少顷从眼角瞟向步重华。
步重华拿着手机坐在沙发另一头,不知道在聚精会神地浏览什么,可能在查阅市局发来的邮件·他头发还没擦干,鼻梁挺直嘴唇削薄,水珠顺着结实颀长的脖颈流淌下来;衬衣硬挺干净质地考究,衣底隐约显出肌肉轮廓,那是花钱花时间、科学锻炼和极度自律的综合结果。
他们两人都静静待着的时候,互相之间距离仿佛变得非常近,甚至连步重华身上那温热坚实的气息都清晰可感··吴雩无声地收回目光,抬起一手蒙住眼睛,笑了起来:“白吃白喝太舒服了,待会回自己家适应不了怎么办。”
仿佛有某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喉头陡然一撞,步重华看向他,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人不能过得太舒服,不然会丧失奋斗的动力·”吴雩手掌揉按眉心,闭着眼睛笑道:“我们这样的无产阶级不奋斗怎么办,上哪儿攒钱……”·“你攒钱做什么,买房”·吴雩“唔”了两秒,随口说:“买房啊。”
步重华突然停下动作:“他们没给你分房子”·像吴雩这样虽然没有评下功勋,但确实立过汗马功劳的卧底,回来后都会有生活上的保障和安排,越是一线大城市越是要政策落实到位。
如果让人风雨漂泊十多年,回来后却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花钱去租房住,那这个地方的“有关部门”就得有麻烦了··步重华知道津海市不至于办出这种事,但同时也疑心吴雩是不是什么都不懂被人算计了,问这话的时候口气就隐隐有点不对。
谁知下一刻他只见吴雩若无其事地“嗐”了声:“那……那房子太破了,攒钱再买个好点的呗·”·“怎么样叫好点的”·“大点的。”
吴雩就跟指着菜单上随手点菜似的,说:“三室一厅·”·以津海现在的房价来看,三室一厅大概是建立三口之家最底线最基本的配置了··其实他有这个想法很正常,国家分配的住房未必有全产权,也不一定卖得了。
像他这种外貌条件,如果自己有个房,再有一份正式稳定的编制内工作,那应该是本地很多丈母娘心中的热门人选了··“……”步重华无声地点点头,神情淡薄沉郁,心里似乎有个地方渐渐凉了下去。
我刚才想说什么他想··我到底想让他怎么样·他几乎是以一种冰冷苛刻的态度把自己心脏瓣膜都一层层掀开,一层层挑剔审视过去,连最隐秘最细微处都无所遁形。
刚才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滚烫冲动,就在这无情的审判中被撕得灰飞烟灭,硬生生沉回了灵魂最底··他们就这么分坐在沙发两头,步重华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似乎在搜索网页但实际又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有无意义的文字、色彩和闪烁的广告映在视网膜里。
少顷他眼睛的余光瞥见对面,只见吴雩一脚踩在地毯、一脚摊在沙发上,沙发上那只清瘦的光脚冲他晃了一下:“领导·”·“……怎么。”
“你书柜里那些书能不能送我几本”·步重华胸腔里仿佛有一丝丝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面无表情盯着手机:“不能。”
吴雩:“”·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但能借你·一次借一本,看完了要送回来,还了才能再借·”·精英阶级不能这么小气。
吴雩想了想问:“那借什么都行吗”·——他这么问是有理由的,因为步重华书柜里有些珍贵的藏本,价格绝非能随意送人的级别,但如果出借的话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可以·”步重华顿了顿,盯着手机屏幕问:“你今晚是不是就要回家了”·这话里的口气仔细听来其实有点不同寻常,换成任何其他人,吴雩都会本能地感觉到一丝怪异。
但因为对方是步重华,他只平瘫着望向天花板,随口说:“回啊,不然呢·”·“那你现在就去挑一本吧·”·“……”吴雩从平摊状态九十度一抬头:“真的挑哪本都行”·步重华终于从手机屏幕中抬起视线,那双棱角分明的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半晌轻轻向书房那边扬了扬下巴:“还不去挑”·吴雩灵活地一起身,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蹬蹬蹬进了书房,紧接着传来玻璃柜打开的声音,步重华知道他开始兴致勃勃地挑书了。
他没作声,起身走到书房门前,靠在门框边··这是吴雩很少见的一种状态·他穿着很旧了的T恤,灰蓝色发白了的牛仔裤,踮起脚伸长手去够书架最顶层,凌乱的黑发拂在耳梢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单纯的满足。
仿佛那个忍耐、懦弱、木讷、呆板,那个在禁闭室如困兽般一脚踹碎电视机、声声索问着步重华在哪里,那个一站在众人视线焦点就不习惯开口说话、还偶尔本能竖起一身警惕尖刺的吴雩,都被眼下这纯粹而单一的快乐所融化了,恍惚竟折- she -出十三年前那年少气盛、风华正茂的影子。
仿佛有种辛辣、火烫而麻痹的堵塞感一下下撞击步重华的喉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严厉冷淡的面孔已经保持了太久,不论是吴雩还是所有人,甚至他自己都已经太习惯了。
步重华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书房·他默默地在客厅中站了一会,回自己的主卧打开衣橱门,取出一叠整整齐齐没拆吊牌的棉白短袖T恤,又回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从保鲜柜里一股脑翻出宋局夫人从国外旅游回来带的点心、零食、巧克力,顿了顿之后不知道想起什么,又从冰冻柜里找出超市买的几大袋速冻虾饺和扇贝饺,用报纸和塑料袋扎好。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仔细叠放进自己的双肩背包里,拎着回到书房:“你挑好了吗”·“哎·”吴雩嘴上答应着,实际却没挪窝。
步重华便走到他身边,刚坐到地毯上,果然紧接着只见吴雩合上手里的书,一拍封面问:“这本可以吗”·《电子取证研究要点》··“可以。”
步重华把书放进背包里,简短道:“给你的·”·吴雩愣了下:“哟,你提前送我新年礼物啊”·“许局说再看见你穿那洗透明了的汗衫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就要通知隔壁扫黄大队把你扫走。”
步重华站起身一声哼笑:“这么大人了,便服穿得跟刚抓进来的犯罪嫌疑人似的·”·“哎,扫黄大队怎么了,扫黄大队是蔡麟的梦想之地不知道吗”·精英阶级根本懒得搭理这种低级笑话,甩甩手径直去了外间。
吴雩笑起来,翻了翻书包,想从底下掏那一大盒进口巧克力吃·但步重华给他翻出来的虾饺着实不少,仿佛恨不得把他这辈子吃的虾饺都一次- xing -备足了,全都层层垒在上面。
吴雩掏了半天没能把巧克力盒掏出来,只得先把其他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地毯上··“这书包看着挺大,开口却……”·吴雩一边剥巧克力球糖纸,一边打量精英阶级貌似很贵的双肩背,却突然毫无来由地怔住了。
……这个背包的样式,竟然跟郜灵的黑色书包很相似··不论形状、大小、还是顶盖开口软硬度,都没有太大区别··明明是没有关联的两件事,却仿佛虚空中一槌轰然重击,霎时醍醐灌顶。
吴雩瞳孔无声缩紧,突然丢下巧克力球,把书包里所有东西全倒出来稀里哗啦摊在地上,把手伸进空书包比划片刻,意识到了什么——·某个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忽视了的疑点,在那瞬间哗然浮出了水面。
“是,是我知道·”·步重华站在书房窗前打电话,只听手机对面许局满意地唔了声,又语重心长说:“下午你亲自上检察院,去找那XX部门的XXX,刁建发供出来的那一批邪教组织要联合XX部门一道清查……”·“——步队”门外有人大步走近:“步重华”·步重华一回头,只见吴雩推门而入,手机里许局诧异道:“怎么小吴也在你家”·其实根本没什么,步重华却下意识打了个磕:“他……来找我有事。”
“喔,喔,行·”许局没明白是什么事,但想了想之后严肃叮嘱:“你俩要好好相处,不要闹矛盾,更不准再吵嘴打架了哈,明白吗”·步重华嘴角微微抽搐,应付了几句“明白”之后才挂断电话:“你怎么了”·“刘俐丢失的笔记本是什么型号的”吴雩劈头盖脸问。
步重华对案件笔录细节熟悉得连顿都没打:“戴尔灵越14R,两年前的款,原价三千多吧·”·“型号带R都是厚本吧”·“应该有两三公斤,怎么”·吴雩站在书房门口,拎着那个双肩背向步重华一晃,只见拉链大敞的包里空无一物:·“郜灵带走的那个人骨头盔分上下两段,中间用三块骨片链接,增加了内部容积,也就是说光头盔本身就比人头还大三圈。”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那她怎么可能这种大小的书包里放下头盔、两件衣服、一堆杂物,再加一个两三公斤的笔记本电脑”·步重华猝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霎时剧变·没错,确实是这样·人骨头盔内部有银子和绿松石作为框架,如果郜灵把一件毛衣塞进头盔内部作为保护,另一件包在外面作为缓冲,然后再塞进书包,那么她基本不可能再塞进一个两三公斤重的厚笔记本,强塞会造成对头盔的挤压损坏,也极有可能让拉链无法闭合。
但在监控里,那个书包拉链分明是拉到底的·“那个电脑……那个电脑不是郜灵带走的·”·无数疑点在那瞬间串成一线,步重华喃喃道:“郜灵和年小萍的被害时间最多相差六个小时,有人在这六个小时内杀死高宝康,潜入郜灵家,偷走刘俐的电脑,最后再去河堤上杀了路过的年小萍,留下何星星向警方报案……骷髅杀人的新闻是被故意传出去的。”
“五零二案不止丰源村那帮邪教,”步重华蓦然看向吴雩,嘶哑道:“这个案子背后还有一拨凶手”·第48章 ·初夏变天极快。
早上还阳光灿烂, 到中午就- yin -云密布, 蜻蜓在城市公园低空处盘旋, 空气中隐约漂浮着泥土味的潮- shi -,仿佛正孕育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杀死高宝康并潜回郜灵家偷电脑的十有八九是‘买家’。”
步重华把着方向盘,一边在周遭愤怒的哔哔声中疾速超车, 一边对车载蓝牙沉声道:“郜灵从刁建发手里偷走人骨头盔,跟买家约在泄洪洞里做交易,谁知从一个月前开始跟踪她的高宝康也来到泄洪洞, 趁机杀死她, 夺走了头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夺走头盔的高宝康又被尾随郜灵来到泄洪洞的买家杀死, 尸体扔进四里河;以当天的降雨量和流速而言,凶手确定河水足够把尸体冲进南运河甚至入海口……”·“但凶手为什么要回郜灵家偷刘俐的电脑呢”车载蓝牙传出廖刚的声音。
廖刚明显也在马路上丧心病狂地超车, 背景一片哔哔哔,跟步重华这辆牧马人车外的哔哔哔相映成趣··“因为郜灵是从网上找到这个买家的·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至今没找到郜灵的手机”·“……”廖刚心说卧槽还真是这样。
“凶手带走了郜灵的手机还不够, 他怕郜灵曾经用电脑跟自己联系留下记录,于是又上她家去带走了刘俐的电脑;同时,为了伪造出郜灵偷窃潜逃的迹象, 他还匆匆带走了刘俐的五百块钱。
所以郜灵的金戒指等其他财物都没有丢, 因为凶手不会有时间仔细翻找那些零碎,而床头柜里的现金最容易发现·”·电话那边一片吸气,廖刚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这些都是你想到的”·“哦,不。”
步重华压着黄灯呼啸冲过路口, 说:“是早上吴雩发现告诉我的·”·他看向副驾,这纯粹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谁料副驾上的吴雩正巧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了彼此。
“卧槽,我们小吴现在可以啊”廖刚震惊了:“他还是那个因为泼了你一裤子豆浆,被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路拎去茶水间暴打的小吴吗”·吴雩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一手撑着额角望向车前窗,唇角似乎勾了勾。
步重华镇定呵斥:“我什么时候打他了”·对面一片呜哩呜哩警笛声,仿佛夹杂着廖刚一声自言自语:“我梦里~”·“你赶紧带人去第三次勘验刘俐的屋子,重点提取她笔记本电源线周围的指纹,跟王九龄说把五月九号当天她家附近的监控录像翻出来再筛一次。”
步重华一打方向盘,牧马人九十度陡转,一路沿高架桥向老昌平区风驰电掣而去:“我现在去刘俐家的路上,不说了,待会现场会合·”·“是”·廖刚摁断车载蓝牙,一边开车一边啧啧有声:“你说这男人翻起脸哪,就跟翻书似的,怎么能打完就不认账了呢……”·蔡麟坐在副驾上,头也不抬地把五零二案卷翻过去一页:“你们竟然没听出来小吴昨晚又是跟咱老板一块儿睡的”·后座上张小栎猛然一弹,满脸我错过了什么的震惊:“噫——”·“妈,怎么办,”蔡麟望向廖刚,一脸泫然欲泣:“爸爸要另结新欢了,以后你还能从爸爸那儿偷摸钱来给咱们买烧饼,买油条,买臭豆腐吃吗”·廖刚爱怜地摸了摸他的狗头:“这不是正打算把你卖给隔壁法医室,跟小桂法医换点儿钱补贴家用呢么”·蔡麟:“”·警车飞驰而下高架桥,载着蔡麟撕心裂肺的控诉渐渐远去:“你们要卖也至少把我卖去扫黄大队吧,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个人意愿吗,法医室连蚊子都他妈是公的……”·哔哔——·牧马人停在人行道边,隔着一条马路,对面是津海市第二模具厂的招牌。
吴雩刚推门下车,只听身后步重华:“喂”·他一回头,只见从车窗里飞来一物,接住只见那赫然是一只火柴盒似的小银匣子··——他见过这玩意,是步重华家的大门遥控器。
只要用这个把门解锁,就能输入指纹,下次去他家都不用钥匙,直接摁指纹就能开了··“你把市局批文给磨具厂的人看,他们知道怎么配合·”步重华从驾驶座倾过身,看着吴雩:“人骨头盔的模型做出来以后你把它带去市局,往郜灵那个书包里塞一下试试,如果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对的,的确没法再塞进一个笔记本,就让刑摄拍个照发给我,这个以后要作为证据图片放进卷宗里去。”
吴雩点点头,只见步重华又指了指那个遥控器:·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搞定以后晚上下班,拿着这钥匙上我家去·你那一书包东西还丢在我家没拿走呢。”
午后大街上车来车往,喧哗车鸣与蝉声不绝·吴雩望着步重华那张俊美而漫不经心的脸,迟疑了数秒,犹豫地嗨了声:“算了吧,钥匙就不拿了……要不我晚上去接你,上你家拿了再走”·“我要去刘俐家盯着他们重勘现场,然后去高宝康家重新搜查,今晚不到十二点完不了事。
钥匙你自己拿着吧·”·“……”吴雩摸摸鼻子,“那我什么时候还你啊”·“我明天可能不在分局。”
步重华思忖片刻,吩咐道:“这样,你明天下班后上我家,点个外卖等着,我回去正好能吃现成的热饭·”·吴雩目光微微闪烁,一开口却又没说什么。
良久后他咽喉轻轻一动,似乎咽下了什么,点头笑起来:“行·”·步重华随意地一摆手,缓缓升上车窗,吉普车消失在了长街尽头··吴雩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低头望着手心里那把家门钥匙,心事重重压上眉头,神情渐渐- yin -郁下来。
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转身走向磨具厂····刘俐那间出租屋进过凶手,死过房客,容留过吸毒,如今迎来了第四拨警察·房东也算是倒了血霉了,哀叹大骂声从胡同头一路转着圈传到胡同尾,端着痰盂提着垃圾袋的左邻右舍偶尔经过,各个都见过大世面,向进进出出的刑警投来麻木的注视。
“收获特别多·”廖刚一根食指在记录本上啪啪地戳,“已经粗略提出了好几枚不同的指纹,这还没勘察完,待会估计更多,照这个情况来看分辨凶手残留痕迹的难度实在挺大的。”
步重华问:“为什么”·廖刚叹了口气 :“刚派人去了戒毒所,刘俐承认了她有时候会带人回来过夜·”·“……”·步重华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向屋外:“先勘验着再说。
另外分几个人去李洪曦的单位、刁建发那查封了的酒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你跟我再去高宝康家重点搜查一次·”·“是”·廖刚飞快收起勘察本往腋下一夹,突然一个薄薄的白信封从纸页中滑落在地,露出一角写满了字的纸。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起身正撞上了步重华疑惑的注视,便神神秘秘地一晃那信封:“你猜”·“………………”步重华冷淡道:“你爸寄给你的催婚信。”
“你不知道我爸已经接受我是个不孕不育症患者的最新设定了吗”·“你抄下来的减肥秘方·”·“胡说,宝宝不胖宝宝只是腹直肌锻炼的比较强壮”·步重华掉头走向警车,廖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边把信封夹回勘察本一边摇头晃脑:“告诉你吧:是刘俐托人从戒毒所带出来的,写给小吴的信。”
步重华脚步一顿··“戒毒所定期组织他们给家人写信,她写了一封给她妈,写了一封给吴雩,跟他说戒毒很痛苦,后悔当初沾了毒,又谢谢他从李洪曦刀下救了她。
教官说回信可以鼓励犯人重拾对未来生活的信心,问小吴有没有时间给回几句话,随便什么都——”·廖刚手里一空,话音戛然而止,只见步重华一把抽走了信纸,那双冷冰冰玻璃似的眼睛瞅着他。
“知道了·”步重华一字一顿道,“小廖警官·”·廖刚:“……”·步重华修长弹钢琴的手指把信纸一折,又一折,动作优雅不带丝毫烟火气,然后低头钻进车后座,淡淡道:“开车去。”
廖刚:“………………”·成千上万个问号轰隆隆奔腾而过,紧接着嘭巨响劲风擦过,步重华重重关上后车门,险些夹着了廖刚的鼻子。
郜灵的书包里不能同时装下人骨头盔和笔记本电脑,但这只能算案情重大疑点,不能证明杀死年小萍的凶手并非高宝康·如果想要说服市局和检察院,他们必须找到铁板钉钉的东西,作为五零二两起命案不能并案调查的铁证。
“一边搜查酒吧一边加紧提审刁建发,完事以后来开发新区高宝康家,步支队跟我正开车去他家的路上……行,行我知道了,你们赶紧哈·”·廖刚挂了电话,一边开车上高速,一边偷偷瞄向后视镜。
后座传来纸张轻微的悉悉索索,只见步重华从裤袋里摸出那封信展开,一目十行看完,眯起了线条锋利的眼睛··“……”廖刚睁大了好奇的小眼睛,突然后视镜里的步重华眉宇一抬,直勾勾撞上了他。
”·廖刚虎躯一震菊花一紧,警车险些走出一个漂亮的S··步重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封笔迹歪扭、错字连篇的信,斟酌再三后从笔记本后撕下一张纸,摸出笔来用牙拔了盖,凝神思忖片刻。
“刘俐:你也好”·警车呼啸穿过高速,其余车辆和路灯飞快向后掠去,步重华在微微颠簸的车厢中用平板电脑垫住了笔记本··“听说你改造较好,我感到非常欣慰。”
“在脱毒第一阶段交替采用冻火鸡法及替代药物递减法可使戒断症状在7到10天内迅速缓解,因此虽然痛苦,却是戒毒必须经历的,望你坚持·”·“进入康复期后强戒所会安排你去学习刺绣缝纫等,望你将来出狱时掌握合法谋生技能,以新面目迎接新生活,牢记违法可耻,劳动光荣。”
“PS——”·步重华面无表情,笔锋一转:·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感谢关心询问,那位‘电视剧里专门演反派的小白脸领导’最近给我涨了津贴,我非常感动,决定好好工作报答他。
因此最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写信了·”·“此致敬礼,吴雩·”·步重华收起纸笔,向前座专心开车的廖刚瞟了眼,镇定如常将回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警车如海戟逆浪前行,前方- yin -灰天幕下,隐约现出连绵不绝的港口建筑,那是津海市开发新区····南城公安分局··“在这儿写上时间日期,这儿签个名……行好嘞”·吴雩签好表格,从物证室窗口底下递回去,只见值班民警把郜灵的黑色书包重新装进透明袋,放回了五零二案专用的物证纸箱。
“吴警官您看这几张拍得还行吗”·新来的刑事摄像实习生把刚拍的照一张张翻过去,吴雩看了几眼,唔了声:“行,谢谢你·回头发给步支队看看。”
“哎您客气”·实习生挥挥手走了,吴雩慢慢踱出物证室,看了眼窗外铅灰的天色··已经快下班了,不用加班的都在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就怕待会撞上倾盆暴雨。
吴雩站在窗缝前点了根烟,深深呼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因为被摩挲了无数遍,此刻还带着体温的遥控器钥匙··他低头的时候,玻璃窗隐约映出烟头一点红星,以及鼻翼两侧鸦翅般垂落的眼睫。
他唇角天生向下,仿佛总噙着一丝沉默的- yin -影,但随即被袅袅上升的烟雾湮没了··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吴雩五指一收,握住钥匙,抬头只见有人从楼道上层探出头,是秘书处的:·“——吴警官许局那儿来了人让你过去,正找你呢”·叩叩叩,门被敲了几下。
“进来”·吴雩动作一顿——虽然隔着门板相当模糊,但这声音不是许祖新,是宋平··他推开门,抬眼果然只见许祖新并不在办公室,宋平正在陈列柜前专心致志观察地球仪,而沙发上坐着的赫然是林炡,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双手垂落交叠在身前,利落点了点头:“吴雩。”
“……”吴雩半只脚定在门外,上下打量他:“怎么了这是”·林炡一个字废话没有:“云滇那边出了件事。”
林炡与吴雩互相对视,彼此都一动不动,空气僵持得几乎凝固。半晌吴雩目光转向宋平,宋平背手而立,沉着地看着他。·长久的静默后,办公室内终于响起吴雩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可以。
我先跟步支队请个假再走,稍等·”·他摸出手机,刚掉头向外,突然却只听林炡在身后:“等等”·“……”·“你可以和步支队请假,但你先听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听完之后你自己决定,想跟谁打招呼都没问题·”·津海上空,乌云翻滚,倏而一道闪电划破层云,重重闷雷由远而近··少顷,豆大的雨滴终于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还记得十年前你卧底时向张博明传递消息,使我们抓住的那个北美毒贩亚瑟·霍奇森吗这个人的死刑判决被外交抗议数年,最近终于被最高院核准了,将于下个月执行注- she -。”
“两天前,他向云滇省公安厅提出了一个请求,为此愿意以‘马里亚纳海沟’的机密情报来作为交换·”·“——他想在死前亲眼见‘画师’一面,想亲眼见证那个单刀赴会,深渊屠龙的传奇。”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可以用其他人冒名代替你去见霍奇森,但我想你至今都没有见过自己抓到的毒贩长什么样·如果有机会,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去看一眼,或许能够感受一下那逝去的十三年并没有空掷,所有的付出也曾经值得。
……”·暴雨倾盆而下,千万道水箭贯穿世界,将天地变为白茫茫一片··如果从高处向下俯览,能看见几道身影匆匆离开南城分局大楼,钻进停在台阶下的一辆黑色轿车。
随即轿车缓缓发动,在前后两辆警车护卫下,急速驶向津海市机场··与此同时,越过暴雨冲刷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熙熙攘攘的街道,城市另一端,津海市开发新区。
几辆警车冲破雨幕,戛然而止,随即只见戴上防雨服帽子的刑警们纷纷冲下了车··刺啦——·步重华亲手撕下封条,推开了大门·窗外黯淡天光映在- yin -暗的楼道里,满地狼藉的五零二杀人案凶手高宝康家,再次出现在了刑警面前。
第49章 ·狭小的一室一厅里挤得满地警察·窗台边、墙根下、门缝间, 到处有人在提指纹找血迹;碗柜里, 架子上, 床底下,每张纸每团垃圾都被翻出来仔细甄选。
步重华从阳台踩着勘察板走进屋,每一步都要跨过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的现勘, 此时如果有人经过,绝不会看出这只是重复搜查,肯定以为是在勘验连环杀人案现场··窗外一道雪亮闪电划破天空, 滚滚闷雷轰隆震响。
“步重华——”卧室里传出王主任的叫唤··步重华侧身从两名痕检员中间挤进屋:“有发现了”·王九龄半个屁股悬空坐在脏乱不堪的床边, 跟他临时打报告申请来的网警两人头凑着头,四只眼睛对着高宝康那台旧款外星人电脑, 目不转睛说:“有。”
步重华动作一顿··“去,给我们一人买瓶脉动上来·”·“……”·步重华面无表情, 掏出十块钱塞给极有眼色的实习生,少顷实习生一路小跑从楼下小卖部买来两瓶脉动, 被王九龄跷着脚接了过去。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现在能告诉我有什么发现了吧”·王九龄认真说:“高宝康最经常看的视频是游戏讲解,但从没在游戏直播间打赏过,黄色小游戏倒一共冲过两万块钱, 给四名主播送过礼物, 三个做过胸部填充,一个做过鼻子。
硬盘里有四个T的日本动作片,另外他还曾经是一家盗版小说网站的管理员·”·“……”步重华问:“跟五零二案有关的呢”·王九龄沉思片刻,郑重地问:“在过去一个月内多次搜索肢解、尸体处理、匿名潜逃等等算吗”·网警默默用水瓶挡住了自己半边脸。
步重华居高临下,一动不动盯着王九龄, 屋里稀薄的空气渐渐凝固增压··“那个……步啊,你别这样·”王主任缩着脖子真心诚意地说,“我跟你这大半夜的忙半天,不值当你一瓶脉动吗有时候心急反而吃不成热豆腐,你得让案件背后的真相随时间慢慢展露,让时光带走你此刻的焦虑与忧愁……”·步重华冷冷道:“就像带走你的头发那样”·王九龄:“”·步重华五指把自己浓密的头发向后一捋,沐浴着周围瞬间满点的仇恨值,徐徐转身出了卧室。
“老子以后再也不出刑侦支队的外勤了,”王九龄咬牙切齿道··“……”网警委屈地说:“我也是·”···“走了走了”晚上十二点半,地毯式搜索终于基本完成,王九龄一边扶墙挪动着酸麻的腿,一边挥手驱赶自己麾下各部门可怜的崽,有气无力吩咐:“检材都收好,分析结果等明儿回局里再说,半夜回家都小心外面雨下这么大哎,慢着,叫两个人开车先把网警送回家”·步重华侧身站在窗台前,手机贴在耳边,少顷听见对面传来:“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忙……”·没接。
“你还跟这儿干嘛呢,”王九龄从玄关探出个脑袋,- yin -森森说:“你答应超过十二点没完工就送我回家的,还不赶紧走”·“……”步重华摁断电话,显示着“吴雩”两个字的屏幕熄灭下去,若无其事起身:“走吧。”
王九龄站在楼道口抽烟散气,步重华最后在每个屋里逡巡一圈,回到大门口蹲下身脱鞋套,但动作又慢慢顿住了··人声脚步散去,刚刚还无处落脚的一居室陡然冷清起来。
黑暗中隐约显出室内家具矗立的- yin -影,暴雨噼啪击打玻璃窗,留下一道道- shi -漉漉的水痕··几道闪电一现即过,刹那间映亮了这屋里的满地狼藉··所有人都知道高宝康的死有疑点,但没有人拿得出证据,证明这个凶手死于他杀。
几个小时以前,刘俐那间出租屋被第四次地毯式勘验过了,刁建发的酒吧被查封之后扫了个遍,郜灵遇害那个泄洪洞周围方圆百米被警犬来回啃得连草都不剩一根……现在连高宝康家都被扫得精光,如果过两天检验结果出来后再没有异常,那他们还怎么办·监控不是万能的。
天眼系统在建设,在发展,但不可能覆盖到人类社会行踪所至的每个角落,每一厘米··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着,步重华梦游般起身,再度走向屋内··——杀死郜灵后,高宝康有可能回过家吗·——他跟踪了郜灵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内,黄雀有没有可能也正窥探着螳螂,以至于留下蛛丝马迹·步重华从屋里每个角落走过,随着他的脚步,杀人凶手的生平一幕幕浮现在虚空中:·坐在方桌前吃外卖的高宝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游戏直播视频。
他把手机放在纸巾盒上,向周围扫了一圈,随手抓了个东西撑在手机壳后,支撑着屏幕斜斜立起——·桌面杂乱无章,半空的纸巾盒上有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个干瘪了的橘子。
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高宝康时而破口大骂,时而用力狂摁鼠标敲击键盘,激动时顾不得弹烟灰,老长的烟蒂掉在桌沿周围的地上,良久后不耐烦的高宝康顺手把烟头往桌面上一摁——·外星人电脑左侧,桌面上油漆斑驳,被经年累月烫黑出了数个圆点。
床底下的无数纸团,墙壁上的点点污渍,墙角边的空零食袋,垃圾桶里的外卖小票……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生前空虚重复的日常·另一道时空中那无数个打游戏、看视频、抽烟骂人、陶醉自撸的高宝康,在步重华眼前无声演绎着自己苍白无望的短暂人生,事无巨细点点滴滴,旋即随着光影灰飞烟灭。
·步重华打开衣橱,掀开被子,打开床头柜的每一个抽屉··高宝康在二手交易网站上买过一些女- xing -内衣,至于那些劣质口红、粉扑、塑料梳子,以及姨妈红西瓜绿芒果黄等几瓶地摊指甲油,可能是他带三陪女回家时趁机留下的。
这些东西数量不多,都堆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内衣带纠缠打结,因为长久没洗过而隐约发黑·中间那个抽屉塞着各种充电器和数据线,换下来的电脑零件,以及报废了的鼠标和一个键盘。
最上面的抽屉放着烟盒、耳塞、感冒药、指甲钳、纸抽盒、酒店打火机等等零碎,塞得非常满,步重华伸手掏了掏,也没发现任何异样的东西··他直起身,这时一道闪电映亮房间,抽屉那堆零碎中的某个东西跃入视线——半瓶透明指甲油。
其实并不奇怪,高宝康还收集着好几瓶指甲油,赤橙黄绿什么颜色都有··但那瞬间,一丝难以言喻的狐疑却骤然擒住了步重华的动作··女- xing -物品不是放在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吗·“……”他迟疑片刻,拧亮床头灯挪近,再次伸手进去仔细翻了翻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碎。
不多时他从抽屉最里面的拐角里又翻出了好几瓶指甲油,全都是透明的,但大多已经空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如果说大红指甲油尚带有强烈的女- xing -色彩,这几瓶透明指甲油又代表什么,为什么和平时最常用的打火机纸抽盒放在一起·突然间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掠过步重华的脑海。
高宝康不是在收集它们,他是在……在使用它们··但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用到透明指甲油·“步重华”大门口传来王九龄的怒吼,与瓢泼大雨声混杂在一起:“你人呢拉稀去了吗妈的你再不出来天都要亮啦”·步重华置若罔闻,紧紧盯着桌上那几个透明的瓶子,无数疑点千头万绪,犹如亿万个闪亮光点在深海中沉浮,渐渐归寂于深长的黑暗。
紧接着,深渊中骤然闪现出一道游丝般的微光——·惊雷震裂苍穹,轰隆·步重华霍然转身,一手伸进衣橱,将成排铁丝衣架重重一掀。
窗外暴雨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但嘴唇却因极度紧张而死死抿紧,几秒钟后他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毫不留情从衣架上用力一抽——唰拉·唰拉·几条牛仔裤被甩在床上,步重华手指颤栗,逐一摸过裤腰内侧,随即在那瞬间心脏猛缩,一股强劲的血液被疯狂挤向四肢百骸——·蹬蹬蹬脚步由远而近,王九龄气冲冲进屋:“你这又是魔怔上了吧,我求求你还不赶紧……”·“我找到证据了。”
“赶紧收拾收拾……你说什么”·步重华满眼血丝,踉跄半步,靠在墙上站住脚,从床头柜上抓起两瓶指甲油举到他面前,剧烈喘息着沙哑地笑了起来:“看到这是什么了吗”·王九龄一呆。
“高宝康是个免疫系统失调症患者,具体表现为金属过敏,严重到必须用透明指甲油涂满所有接触人体的金属制品,包括皮带头内侧,牛仔裤金属扣,甚至不直接接触皮肤的外裤金属拉链。
而李洪曦交代人骨头盔内部框架由银子制成,藏银的主要成分不是银,是白铜,也就是最容易引发强烈金属过敏的镍铜合金;高宝康只要戴上它,暴雨闷- shi -环境会加剧金属镍释放,迅速引发整个头部加面部的瘙痒、肿胀和溃烂,严重时甚至会引发窒息,所以他基本不可能戴着头盔完成跟踪杀人再逃逸,他不具备杀死年小萍的能力”·王九龄是真正惊呆了,鸡皮疙瘩顺着脊背一层层爬上来,悚然不知如何言语。
“何星星看到的骷髅杀手另有其人,五零二命案背后还藏着一名凶手·”步重华制住喘息,戴着勘察手套抓起透明指甲油装好,物证袋一封,疾步向外走去:“——立刻回分局给高宝康的残余肢体做尸检,连夜出免疫系统失调的证明报告。
年小萍的死不能合并结案,从明天开始分离卷宗,重启调查”·第50章 ·翌日清晨, 云滇··轮胎猝然摩擦地面, 在招待所门口戛然而止。
两名训练有素的年轻人从前排下车, 左右守在车门边,双手背后站姿笔直,望向空荡荡的旋转前门··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 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早高峰的车流与人声。
许久,开车的终于忍不住捣捣副驾小伙伴的背,小声问:“哎, 你紧张吗”·“废话, 你摸我一背的冷汗摸不出来”副驾视线向四周飞快一瞟:“你呢”·“……”开车的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我为了这个机会跟他们抢着表现了一星期, 今早激动得五点就醒了,上车之前放了三次水, 到现在还有点想上厕所……”·“你也太没用了吧”·“你有用你别一个劲哆嗦”·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我从选拔期就听说他的事迹了·”足足过了半根烟工夫,开车的终于轻轻唏嘘道:“单枪匹马, 深入绝境,十二年功成身退,一夜之间成为传奇, 据说还曾经被暗网爆出真实照片悬赏几百万……哎, 你说英雄到底长什么样啊”·副驾沉思许久,认真说:“英雄也是人,肯定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你这不废话么,谁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你才废话,人家一个鼻子也肯定比你的鼻子高, 两只眼睛也肯定比你的眼睛大,人家光站那儿气势就顶你俩”·“闭嘴,来了来了”·招待所大堂内突然出现隐约身影,两名年轻人蓦然站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紧贴裤缝,身形挺拔如标枪,但视线余光却忍不住往前飘,连彼此呼吸都无声压抑着激动的颤栗。
英雄应该长什么样呢·身长七尺,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不怒自威·还是貌不惊人,沉默寡言,锐利严肃,渊渟岳峙·——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名身形削瘦的男子低着头,在林科身后走下台阶,两个年轻人的瞳孔不约而同迅速张大··跟特情组一代代新人之间口耳相传到失真了的描述不同,“那个人”很看上去并不大,相反还有一点年轻,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口罩遮去了下半张脸;他身上穿着黑色短夹克和长裤,一件白T恤内搭,双手插在裤袋里,走起路来几乎不发声,但似乎有一点习惯- xing -的、不引人注意的佝偻。
·他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部位就是那双眼睛,但似乎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瞳孔乌黑沉静,波澜不惊,自然垂落向地面··——传说中的英雄没有任何特殊的气质,既不锐利严肃,也没有不怒自威,站在那里的气势不仅没有一个顶俩,相反可能连年轻人精神气的一半都不到。
他低头走路的样子就像云滇街头一个普普通通赶去上班的小白领,如果不是林炡突然抢先两步亲自伸手为他打开了车门的话,在场四个人中,他看上去最像是那个负责开车的。·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实习生眼错不眨盯着他,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连呼吸都忘了·只见他低头钻进车里,林炡嘭一声关上车门,低声吩咐:“出发吧·”·实习生立刻反应过来:“是”·两名年轻人迅速坐进前排,汽车缓缓发动,掉了个弯,向城郊监狱方向驶去。
天光透过带电的铁丝网,静悄悄投在会见室内,勾勒出一道身着囚衣,死气沉沉的身影··哐当——·远处传来铁门几声砰响,死囚浑浊的灰蓝色眼珠突然一动。
少顷,脚步声顺着幽深的走廊由远而近,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衣黑裤的年轻男子在几名看守的带领下走进了- yin -暗的会见室··尽管这辈子从没见过面,但在目光相撞的瞬间,亚瑟·霍奇森就确定了他是谁——·一阵强烈的悚栗由心脏发起,就像电流滋啦爬过每一寸皮肤和骨骼,山呼海啸般的情绪席卷了一切,甚至比死刑核准书下来的那天都更强烈。
他盯着那个年轻人,无法移开目光,甚至没注意到看守倒退着离开了房间,门咔哒一响,只剩他们两人在冰冷封闭的空间里对视着彼此··刺啦一声金属椅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吴雩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听说你想见我”·亚瑟·霍奇森死死盯着他,终于裂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从充血到几乎麻痹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这里只有你跟我,门外是你们的警察,我是个死人。”
“就这样你还不敢露出真面目吗,画、师”·吴雩帽檐下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少顷一言不发地摘下棒球帽,解下口罩,轻轻丢在桌面上,平淡望着对面那张憔悴疯狂的脸:·“现在你见到了。”
就在吴雩露出面容的那瞬间,霍奇森猛然往前一挣,用力到连手铐都发出哗啦啦声·他的视线仿佛化做某种冰冷的毛刺,从吴雩的五官和脸颊一一刷过去,足足过了半根烟工夫,才像是饥渴到极点的人终于结束生命中最后一场饕餮盛宴似的,囚衣下绷到极限的身体一点点恢复常态,梦游般向后靠进椅背。
“我想见你已经很久了,”他嘶哑道··霍奇森中文说得不错,可能因为这十年来也没什么可干的,每天光对着墙练口语了··“他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迹,令我曾经无数次想象会怎样和这些事迹的主角见面,而传说中的主人公又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胖的瘦的老的年轻的春风得意正义凛然,还是沧桑麻木敏感冷淡坐牢十年,三千多天,我起码有一半时间都在想象你的样子,脑海中描摹出了无数张可能属于你的面孔,甚至连你是女的这种可能- xing -都怀疑过了。”
“——但我却没想到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没有半点相似·”·他伸长脖子,盯着吴雩的眼睛,几乎是恶意地露出牙齿:·“因为我没想到你过得这么不好,这么……不好。”
吴雩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半边清瘦侧脸隐没在昏暗中,语气疲惫而无动于衷:“但你却和我想象中过得一样惨·”·“哈哈哈——”霍奇森似乎感到很有趣,失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犹如穷途末路的秃鹫般凄凉尖锐,半天他才好不容易止住,反问:“我这么惨,你就值得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整整十年了,却没机会问出口。”
他眨了眨那双灰败的蓝眼瞳,诡秘地看着吴雩:·“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吴雩还是一言不发,但霍奇森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悠悠把自己蜷缩在铁椅狭小的空间里:“直到现在我都记得被抓那天发生的事,前后来龙去脉,还有每一个细节。”
深网交易从北美一带开始流行之后,东南亚的老派毒贩也纷纷开始尝试用网络技术来扩展销路,其中包括当时中缅边境最大的制毒商之一,塞耶··塞耶是个传统缅甸毒枭,主要做的是天然及半合成类毒品,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和罂粟种植园,“雇佣”了大批当地村民为他生产鸦片。
当他作为金三角第一个吃螃蟹的老派毒枭,向鲨鱼发出了愿意合作的信号之后,亚瑟·霍奇森作为鲨鱼的安全主管和得力干将,被派到中缅边境的良吉山,与塞耶签订从‘马里亚纳海沟’走货的条约,并为他们提供安全密钥和通贩线路。
这场交易之所以选择在良吉山进行是有原因的,这座山一端在缅甸境内,另一端在中国境内,不论惊动哪国警方,直接从另一边下山就可以逃之夭夭,完美的地理条件堪称天衣无缝。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交易程序开始运行不到半小时,突然从山下传来消息,中缅两国边防竟然同时发动联合围剿,直接封死了所有下山路线,并开始使用重火力往毒枭的大本营强攻上来。
亚瑟·霍奇森曾经跟FBI斗智斗勇,跟国际刑警你追我逃,这种事情见得很多,立刻就意识到交易中出了内女干,甚至可能渗进了警方的卧底——卧底这种如影随形的生物跟他们是老熟人了,理由无它,概因双方都是顶级的亡命徒。
即便是霍奇森这样敢跟墨西哥政府叫板、敢跟加拿大警察枪战的主,一旦与同样敢亡命的卧底狭路相逢,也只能迅速终止交易,大骂一声晦气··所幸,霍奇森乘坐的那架直升机还停在山顶没走,只要坐上飞机他就能安全离开包围圈。
于是他立刻动身前往山顶,为了表示歉意塞耶还特地派了一支缅甸雇佣兵沿途护送他,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直升机边;谁知直升机还没来得及升空,一支埋伏已久的边防武警神兵天降,当场全歼缅甸雇佣兵,把措手不及的霍奇森生擒了。
“随后我被押送下山,关在中国境内,辗转几座监狱和看守所,从此再没有出过牢房半步,直到今天·”·霍奇森猛然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的表情变得非常戏剧化,仿佛在无人的舞台上对空气讲述一出荒诞剧:·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我能想通中缅边防为什么会在顷刻间联手——因为塞耶做了几十年毒品交易,是边境心腹大患,两个国家都想尽早抓住他;我也能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因为那名神秘的卧底不仅提前摸清了交易细节,还摸清了我的直升机方位,为武警设伏提供了宝贵的时机。”
“但我想不通的是,在直升机快起飞的那一刻,我明明听到无线电里传来缅甸雇佣兵的吼声:‘东家已经抓住了条子的卧底,人在红山刑房,快要打死了’——”·周遭空气一凝,像弓弦无声无息绷到顶。
“臭名昭著的‘红山刑房’在哪里我是知道的,就算警察长了翅膀也来不及去救·而那句话我也听得十分清楚,不存在任何听错的可能·”·霍奇森顿了顿,浑浊眼珠一轮,仿佛终于发现了舞台下唯一的观众。
死囚猝然向前倾身,咧开嘴直勾勾看向吴雩:·“那么问题来了,快要被打死的卧底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呢”·“——十年前,中缅边境线,‘红山刑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画师’”·仿佛一层无形的帷幕被唰然拉开,灰色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铁桌化作刑具,铁椅化作镣铐,四面封闭墙壁凸显出条条砖缝,缝隙中凝固着天长日久腐败的血迹和碎肉,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当头砸来··啪——一鞭抽碎血肉,血沫四溅泼洒。
啪——一鞭抽碎骨骼,裂响直刺脑髓··“解千山……这名字八成是假的……”·“……大哥这条子要不行了,我看要么就拿他当肉盾下山……”·“给这条子打一针一定要撬开他的嘴”·……·喧杂人声,七嘴八舌,仿佛四面八方无从躲避的毒箭。
吴雩仿佛被强行摁在黑沉沉的海水中,眼耳口鼻被堵塞住了,肺部呛出一丝丝滚烫的血气;就在那铺天盖地的喧杂声中,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 yin -沉、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对人吩咐:·“……去,去外面把阿银妹叫来。
……”·吴雩闭上眼睛,数息后睁开,平平淡淡地问:“你想知道什么,只是我曾经被打得有多惨”·霍奇森死死瞪着他,仿佛想透过这名卧底的眼珠,穿透他的脑子,挖出最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东西来。
“如果这能让你临死前稍微解恨一点,可以·”吴雩说,“我不仅能详细把每一个细节、每一分痛苦都告诉你,我还能往夸张了说十倍,甚至百倍。
我能告诉你一个骇人听闻又恐怖到极点的故事,比方说他们把我全身二百来根骨头一根一根打断掰碎了,或烧了一锅水要活活煮死我,把我的肉酱端出去喂快饿死的狗;但不论情节有多离奇血腥,都不影响我们今天发生的现实:就是我坐在这里,而你要死了。”
他斜签坐在靠背椅里,上身微微向后,双手自然交叠着垂落在大腿上,那是个无所谓似的状态··“你叫我来,不过是出于临死前的最后一点怀疑,想亲眼见证那个抓住了你的‘画师’是个真人,不是警方编造出来加以神化的传说。
现在你看到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上着班,领一份工资,既没有英雄情怀,也没有通天本事·我去卧底是因为年轻冲动,能活着回来则纯粹靠运气。”
霍奇森的眼珠像是被线牵住了,眼睁睁盯着吴雩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了原处,然后站在那冲他笑了笑:·“你想见我是因为好奇,我来见你也只是因为好奇。
现在见完了,你我都了结了一个执念,你可以好好上路了·”·吴雩礼貌地一点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向外走去··“等……等等”·手铐脚镣同时哗啦震响,霍奇森拼尽全力一挣,几乎要从铁椅里站起来:“你以为我死了就结束了是吗你们警察费了那么多年那么多精力,也只能暂时让一个个深网电商平台暂停运营,实际又能给我们造成什么损失‘马里纳亚海沟’仅仅换了个入口服务器就能再次上线死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暗网程序员”·“他们说你卧底了十二年,十二年对吧”霍奇森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般刺向吴雩的后背:“十二年不见天日,你就以为能永远逃脱鲨鱼的追捕吗你以为鲨鱼会放过你吗所谓的运气还能用多久,够不够撑到马里亚纳海沟下一次东山再起”·吴雩回头望着他,淡淡道:“那就东山再起吧,跟我有什么关系”·霍奇森瞪着他的目光就像瞪一个怪物:“跟你没关系被打成死狗一样的不是你活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不是你我现在眼睁睁看见的这条可怜虫不是你”·“……”·“鲨鱼能把缅甸的鸦片卖到墨西哥,把远东的芬太尼卖到加拿大,把美国的枪支子弹运到中东阿富汗,把暗网的服务器架设在国际刑警眼皮子底下匿名电商一年创造的产值高达几十亿,洗钱超过上百亿,我们缔造了什么我们缔造了一个自由主义与财富膨胀的王国你以为自己是屠龙成功的英雄吗你是个可怜的笑话”·哗啦脚镣尖锐刺耳,霍奇森起身带动铁椅,发出震耳欲聋的刺响,几乎要扑到吴雩脸上——·就在这时咣当门被重重推开,林炡箭步冲了进来!·“技术不死自由不死深网不死恶龙永远不死”霍奇森双眼凸出,满脸猩红,濒死疯狂的厉吼连林炡一人都按不住�
�“看看你这张失败的脸,白费十几年一无所有的笑话粉身碎骨却一事无成的笑话你这蝼蚁一样可悲的笑话——”·吴雩仿佛被定住了似的,那潮涌般的窒息再次铺天盖地而来,从眼、耳、口、鼻灌进四肢百骸。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有人左右架着他往外拉,应该是特情组那两个年轻优秀的实习生··霍奇森还在发疯挣扎怒吼,这个死囚太失望了·他原本以为穷途末路的反派boss能迎来威风凛凛的超级英雄,实际出现在影片末尾的却是个面目平庸的碎催蝼蚁。
他的所有野心、挣扎、谋算、计划,都败在一个笑话手里,而这个笑话似的小人物竟然还挺心甘情愿,并不准备在续集中像观众期待的那样穿上英雄金光闪闪的铠甲··吴雩有点想笑,但那笑意没能掀起他天生弧度往下的嘴角,林炡一记手刀将霍奇森劈晕了,监狱看守和医生等人蜂拥而进。·他被那两个年轻人拉到了外面的休息室里··门被重重关上,外面的喧闹嘈杂一瞬间变小,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刚才副驾上那名年轻人扶着他,另一个开车的手忙脚乱拉来一张扶手椅:“您坐,您请坐。”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其中一名飞奔出去,少顷端着一杯温水飞奔回来,下颔肌肉紧张得发硬:“您请喝茶·”·吴雩没吭声,短暂地提了提唇角,示意他把茶杯放在边上。
然而实习生没放,直挺挺地站在那看着他,眼底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亮晶晶的光彩··“您,您千万不要在意那鬼佬说的话”·“……”·“我还没从情报科毕业的时候,就听导师描述过您的事迹,知道只有最出色、最忠诚、最优秀的人,才有机会通过重重选拔,像您一样被派遣到第一线去。
后来我被选进特情组,真正接触到您的事迹,才知道您到底有多厉害多优秀”·吴雩呆呆地望着他,似乎陷入了一场迷茫混乱的噩梦里。
“我,我只希望您不要被犯罪分子的胡言乱语所困扰,”实习生站姿就像年轻的白杨树,脸涨得微微发红,神情庄严赤诚:“还有很多我们这样的后辈,平生努力的最大目标,就是成为和您一样无愧于使命的英雄”·英雄。
这可怕的两个字如刀戟当头砸下,令四肢百骸俱寒··——英雄··“被打成死狗一样的不是你活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不是你”·“你以为自己是屠龙成功的英雄你是个可怜的笑话”·“你是个白费十几年一无所有的笑话,是个粉身碎骨却一事无成的笑话,是个可怜可悲像蝼蚁一样的笑话——”·年轻人还在结结巴巴说什么,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眼睛闪亮如照耀着警徽的星辰。
但吴雩已经听不清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习惯- xing -想把自己缩起来,但其实无处可缩,只能局促地把双手插进上衣口袋·年轻人满怀憧憬地看向他,吴雩用力咽了下干涩的喉咙,低头望向水泥地面,手指突然隔着衣料触碰到上衣内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钥匙。
真奇怪,他混乱的大脑竟然还能从潜意识里分辨出那是什么··——步重华家的钥匙··“我什么时候打他了”年轻英俊的精英领导在车里恼羞成怒地对手下怒吼,转眼搭着条毛巾从客厅探出头,满眼挂着戏谑:“你的梦想不是做个张在沙发上慢慢变圆的大叔吗”下一刻他递来一个装满零食的书包,冷哼一声:“这么大人了,穿得跟刚抓进来的犯罪嫌疑人似的。”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推往前,禁闭室外走廊上,有人从身后紧紧锢住他,指腹用力擦掉迷蒙住他视线的鲜血,一遍遍在耳边重复:“是我,吴雩,是我……我来迟了,是我……”·吴雩仿佛置身黑暗海底,只有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清晰,掌心紧紧攥住那把钥匙。
呼——门开了,林炡大步走进休息室。·“林科”·“林科”·吴雩一睁眼,眼底溢着几条不引人注意的血丝,只见林炡快步走来:“你俩先出去。”
“是”·年轻人已经把服从命令刻进骨髓,立刻退出房间虚掩大门·吴雩视线随林炡平移,只见他一把拉过椅子坐在对面,开口前先吸了口气,那双平时总是很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熠熠微光,然后一抬手,截住了吴雩刚开口要说的话:·“你知道今天这里除了你,我还想办法把谁弄来了”·“……谁”·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林炡探头贴在他耳边,低声报出了一个公安系统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名。·吴雩一愣··“这个人昨天从北京来云滇视察,原本今天下午就要走·我得知后紧急联系冯厅,中间略施了点小手段,把他引到了这里来见你·”林炡应该是有一丝兴奋,他平时说话语调不是这样的:“还记得你被调去津海之前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总有一天我要把荣誉讨回来,把应得的还给你。
虽然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但时机总会到来·”林炡顿了顿,眼底闪着光:“你高兴吗”·“……”·“吴雩”林炡感觉到不对。·吴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像是已经被牢房终年不去的昏暗吞没了,光影只勾勒出半侧绷紧的下颔线条·半晌他终于一摇头,那个动作疲倦而短促··他沙哑地说:“……我想回家·”·第51章 ·林炡向来是个反应神速的人, 但有好几秒没弄清自己听到了什么, 少顷才意识到, 吴雩其实是没有“家”这个玩意的,解千山不用说也没有。
至于在“吴雩”和“解千山”这两个人物身份出现之前……·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好·”林炡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个字,顿了顿耐心道:“见完人以后, 不论你想去哪里,我亲自送你去可以吗”·“……算了吧。”
“怎么”·“不见了吧·”吴雩终于从椅子上坐起身,随着这个动作林炡也坐起来, 两人刚才直直面对着面的距离一下又拉远了, 只听他疲惫地道:“我早就已经不想那些事了。”
林炡一愣:“可是……”·吴雩已经站起身,垂着眼睛冲他点了点头:“谢谢·”紧接着转身就向外走去··“等等”林炡拔腿而上, 压低声音正色道:“你可能不知道下半年厅里会空出几个位置,有两个还相当不错, 为什么能争取的不去争取我不说荣誉前途那些虚的,就说经济收入和人身安全, 难道不比现在白天黑夜拼死拼活的强,你觉得呢”·吴雩自嘲道:“没事,我打拳收入也挺高的。”
“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吗万一哪天被人打死怎么办你觉得步支队发现这事以后会不会把整个地下拳市一股脑扫了”·吴雩不答。
“吴雩”林炡几乎要低吼起来了:“你这辈子都这样了, 永远不想恢复真正的名字和身份了是不是”·两人脚步戛然而止。
休息室外走廊一拐, 突然迎面呼啦啦来了一群人,甫一撞见,都同时停下了动作··“……”林炡最快反应过来,立定沉声道:“冯厅。”
对面一帮人簇拥着俩老头,左边的那个赫然是云滇省当初的冯局, 现在的冯厅·吴雩下意识就想退后走开,但脚步一挪又硬生生按捺住了,只见冯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拉住了他的手,一边扶老花镜一边转身笑道:“我要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吴雩,我们的解警官——”·另一名老者穿中山装,不太看得出年纪,虽然也戴着玳瑁老花镜,但层层耷拉的眼皮一抬,瞳孔深处还带着公安人员特有的老辣和锐利,上下打量了吴雩一圈,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含笑道:·“解警官。”
视线从四面八方- she -来,聚焦在吴雩身上,鼓励的、欣赏的、惊奇的、感叹的……也有一丝丝羡嫉的,仿佛无数面明光澄澈的照妖镜··解警官,吴雩脑子里仿佛有巨钟在一遍遍回响。
冯厅向老者低声解释着什么,后者呵呵笑起来,似乎还挺满意,但少顷感慨万千地长长叹了口气··解警官··吴雩一只手被冯厅紧紧握着·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样,但实际上那手的触感却强烈到淹没了所有感知,神经末梢齐刷刷绷紧到极致,掌心正一丝丝泌出冰冷的潮- shi -。
他控制不了··他在出汗··老者回过头,低声对随从吩咐:“我们在工作中,确实需要保护立下过功勋的同志,哪怕偶尔‘出格’一点,尽量要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不用了。”
那些照妖镜又齐刷刷- she -来,吴雩眼角余光能看到那些人神色的变化,但他感觉到自己脸上应该是笑了一下··“我……就这样挺好。”
“解警官”老者顿了顿··冯厅急了,轻声呵斥:“解警官”·“……”吴雩又仓促地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却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举在眉角敬了个礼:“为人民服务。”
他从冯厅掌中抽出手,转身走下楼,脚步越来越快··天穹尽头的风拂过高楼与街道,淹没了黄昏下- cao -时少年人的笑声,吞噬了隔着一条街外校门里的喧哗和下课铃。
他在风中加快脚步,鬓发与衣角在身后扬起,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憧憬:“我要是能念书,一定继续往下念……”“当刑警的梦想不都是穿上白衬衣吗”“那肯定得立功才能往上爬吧”转眼被两人的大笑和打闹所盖过,和着晚风一股脑盘旋着冲上天际,消失在监狱重重叠叠灰色的高墙里。
吴雩跑了起来··他就像要追赶什么似的,穿过车水马龙的商区,川流不息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海·他穿过雨季铅灰的云层和迷离的水汽,如同被一团- yin -冷- shi -气裹住双翼的飞鸟向下俯冲,冲向秩序繁忙的大地,四面八方皆无归途。
哔——·哔哔·汽车喇叭接二连三响起,红绿灯变幻,人潮涌过大街··他慢慢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呼出滚烫的气,颤抖着手从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紧紧攥在掌心,许久终于把头埋在膝盖间,发出一声嘶哑、恐惧、纯粹发泄式的,没人能听见的抽泣。
——惊雷响彻天幕··津海··“”·步重华骤然惊醒,只见车前窗外云层低垂,暴雨来临前的狂风卷着树叶,哗然擦刮过车窗玻璃,口袋里手机在嗡嗡作响。
“喂”·“——妥了”手机那边传来他检察院老同学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大概是在边走边打电话:“已经批下来五零二两起命案分别立案侦查,周一手续下到你们局里,但那个凶手高宝康是自杀还是他杀目前没法定论,看你们能不能拿出后续证据……别说,你小子还真行,区区一瓶透明指甲油就能反转整个命案,那法医鉴定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哎你现在哪儿,还等在咱们院门口吗”·步重华扭头望了一眼,马路上行人匆匆,对面是津海市检察院的大门。
“唔·”·“在啊那你别走了,晚上咱们聚聚,上次那家店叫一整只烤全羊配两件啤酒……”·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不吃了,回家。”
“叫上老杨老钱他们几个——啊你回哪儿”·“回家,”步重华拧了把钥匙,轰地发动汽车,玻璃窗外的侧视镜中映出他嘴角一丝上翘的弧度:“家里有人等饭。”
“步重华——打太阳西边儿出来了是不是你他妈骗鬼呢……”·步重华挂断电话,把手机轻轻扔向副驾座,牧马人在暴雨将至的大街上调了个头,驶向市中心。
轰隆——·闪电过后,闷雷翻滚,少顷哗哗雨声渐起,在地上打出大大小小千万道水坑··- yin -灰天幕之下,小区各家各户都已经亮起了灯·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梯一户的楼道内光明堂皇,步重华拎着两个外卖纸袋一阵风似的出来,站在家门前定了定。
他深呼了口气,望着防盗门模糊的倒影,突然心里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好像感觉自己的头发被雨打得有点乱··他下意识抬手捋了把,紧接着动作又一顿,连自己都好笑起来,咳了声清清嗓子推开门:·“我回来了”·半圆形的客厅里没开灯,显得有些空旷,暴雨在落地窗上打出千万道痕迹。
步重华探头向楼梯上看了看,把外卖放在开放式厨房吧台上,提高声音:“吃饭了吴雩”·没人回答。
“……”步重华站在空荡荡的家中央,有刹那间似乎没反应过来··“吴雩”他低声说··他上楼推开客卧的门,房间还残留着昨天早上离开时有点凌乱的模样,浴室门半开着,吴雩用过的毛巾随便挂在门把手上。
客卧边上的健身房里没有人,楼下的主卧次卧也没有,封闭式阳台外是城市风雨交加的天空,雨幕后隐约变幻着市中心高楼广厦的流光溢彩··步重华心脏凌乱跳起来,脚步变得很轻,仿佛不愿惊动一个令人沉溺而又脆弱易碎的梦境。
他推开书房门,与书房相连接的另一道门里是练琴房,门缝里正透出壁灯光··“……”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止住了,就那么久久地望着那一隙微光,半晌自言自语般小声说:“吃饭了,吴雩,你出来吧。”
没有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伸手轻轻推开练琴房门,修长有力的手指随即从半空无声滑落··暴雨浇灌城市,千万道水线发出的哗哗声震耳欲聋,透过落地玻璃窗,变成潮汐般遥远朦胧的声响。
不知道站了多久,步重华终于慢慢转过身,眉眼神情像是被冻结住那样平静,动作也非常平稳,走到外间把外卖拿出来热了热,装在平时吃饭的碗碟里,就像曾经一个人演绎过的千万遍那样,坐在吧台边的同一个高脚凳上,开始吃。
汤勺碰撞餐具,发出轻微叮当声,但淹没在满世界大雨声中很难听清··“哎,我一直好奇,在津海买这么大房子要多少钱啊”对面那个人在灯光下一边热气腾腾地拨饭一边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响起:“看地段吧,你要买房子吗”·“就好奇你的还贷情况,毕竟你不像那种收钱给人办取保候审的人嘛。”
“怎么不像了,你不知道我们领导都是权力寻租贪污腐败的么”·“哈哈——”·……·“我最大的梦想,”那个人夹着一个香菇竹笋包子边吃边说,乌黑的眼睫在眼尾扫出弧线,那张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态像是有某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让人难以移开目光:“就是每天下班后长在沙发上,做一个沉默安详、慢慢变圆的大叔。”
“说好你的梦想是慢慢变圆呢”·楼梯上传来蹬蹬蹬脚步,那身影风一般刮上楼:“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步重华笑起来,尽管那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吊灯将他孤独的侧影投在大理石台面上,窗外天色已经暗成了潮- shi -- yin -冷的深黑;过了不知多久,他拿着碗筷的手轻轻一松,在叮当碰撞声中用力搓了把脸,把眉眼深深埋在掌心里。
再也无法按捺的悲哀、渴望和思慕,终于冲破堤口,就像铺天盖地的洪水淹没了所有感官··“人是我弄死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步重华无关”·“他们没为难你吧……”·“步重华人呢”禁闭室里那个人一脚踹碎电视屏幕,就像伤痕累累的困兽无路可走:“步重华在哪里——”·步重华伸出手,按住桌面上的手机,几乎是刻意阻挡大脑思考,也不给自己任何犹豫迟疑的时间,闭着眼睛将界面解锁,大拇指用力摁下了未接记录中吴雩那两个字。
拨出音响起,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心脏仿佛停跳,世界于身侧唰然远去,只剩下眼前一方手机屏——·“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啪·步重华把手机拍在桌面上,一手插进前额头发,随即搓了把发红的眼睛。
他衬衣下肩颈肌肉绷紧,捏着手机的五指用力到青筋突起,咽喉肌肉干涩痉挛··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他怎么能不接我电话·“喂,廖刚,”步重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开口嗓音沙哑难辨:“吴雩今天还在不在办公室,不在的话把他家登记在册的地址发给我……什么”·“许局那边备了个外勤案说是把他派到外地去了,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上班。”
廖刚开着车,在此起彼伏的晚高峰鸣笛声中扯着嗓子大声道:“我本来想跟您打声招呼的,但您今天也一天没来,所以……喂喂步队”·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外地·仿佛一泼冷水兜头浇下,步重华焚烧的火气被沸然一压,白烟滋滋上升,透出一丝冰凉清醒的惊疑。
哪个外地做什么去了·吴雩这样微妙敏感的身份,许局怎么可能一人做主把他单独派到外地,且不说许局够不够权限,就说他这个顶头上司直接领导为什么连半点风声都不闻·除非——·步重华的大脑仿佛被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压抑已久的情绪喷发出来,像岩浆覆盖地表滚滚焚烧;另一部分却清晰坚硬得像是万年玄冰,足够支撑他在瞬息间想通前因后果,甚至连表面冷静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反手又一个电话打给宋平,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喂,重华”·“林炡把吴雩弄回云滇,这事为什么没提前跟我打招呼?”·即便宋平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这一针见血的提问方式哽了下,数秒后才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吧,重华,这事虽然我也不是很赞成,但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吴雩这个人,是十三年前张博明不好说从哪里带去云滇,十三年后从云滇安排过来津海的·如果张博明没死,吴雩还有可能在任务结束之后跟着他返回原籍;但现在张博明死了,吴雩的原籍已经销户,只能把归属算给云滇,只是为了避祸和一些其他原因,才暂时安排来津海。”
仿佛一根针穿刺耳膜,步重华瞳孔微微紧缩··“所以如果一旦发生什么事,或者有任何紧急需要,吴雩的所有权是不能归给津海的·”宋平从大转椅里起身,站定在办公室窗前,眯眼望着窗外:“现在你明白了吗”·其实所有人都应该已经看明白了这一点,为什么吴雩被关禁闭室的时候林炡要连夜从云滇省厅赶来南城分局,为什么当吴雩要辞职的时候是冯厅隔着大半个中国一个电话打给宋平。而宋平即便再想捋袖子亲自把吴雩揍一顿,接到跟自己同级别的冯厅的电话,也只能摆摆手轻易罢休。·——但每当步重华想起那天深夜禁闭室外的情景时,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吴雩似乎想回头再看他一眼,却不知道被何种力量生生阻止,蓦然顿住的那一段脖颈。
“我明白·”手机两端静默许久,终于传来步重华低沉的声音,说:“但吴雩的所有权也不属于云滇·”·“他只属于他自己。”
宋平略一怔忪,电话被挂断了··“……”他慢慢放下手机,透过因为- shi -漉漉而有些扭曲的玻璃窗,望向窗外- yin -云暴雨密集的天空,半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根。
留在他小腿上的弹片和胳膊上腰上打的那十几枚钢钉,直到三十多年后的- yin -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疼,但当初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一点,包括年轻气盛的他自己··年轻人呐——·宋平滋味复杂,又有一点无奈地笑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回了大办公桌后。
步重华抓起雨伞、钱夹、车钥匙,匆匆拎起外套,大步流星出了门,直接从电梯下车库,在发动吉普车的同时打开手机短信箱··这年头连宋局都学会用微信了,那个姓吴的孙子还在用短信,导致步重华的短信箱里除了整整齐齐满屏验证码,只有吴雩两个字挂在中间,一枝独秀。
——【我今晚去云滇·】·六个字显示发送成功,步重华熄了手机屏,发动汽车,吉普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开出车库,瞬间暴雨倾盆而下,将四面车窗打成白茫茫一片。
下一刻,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声响,吉普车猝然停下··雨刷在车前窗划出一道道扇形水痕,车灯穿透雨幕,照亮了大楼门前屋檐下的方寸之地·吴雩拎着两个外卖塑料袋,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虚脱的原因,正裹紧了- shi -透的黑色夹克,头发- shi -漉漉地往下滴水,向身后亮起的车灯回过头,愣住了。
烟雨笼罩着津海市,华灯沿海港大桥排成长龙,更远处海面上漂浮着微渺的灯塔,潮汐声声向远方奔流而去··“你吃饭了吗”·“没,在等你。”
“……那要是我没回来呢”·步重华一眨不眨看着吴雩,眼底似乎隐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许久拍了拍副驾:“上车,回家。”
天幕纷纷扬扬,从高处向下俯览,吉普车副驾门开了又关,倒退回了大楼车库··少顷,顶楼那层复式公寓的灯也开了,从落地窗帘缝隙中透出碗筷叮当、拖鞋脚步和晃动的人影,与千家万户窗口透出的朦胧光晕一起,汇聚成人间灯海,穿过灰蒙蒙的大雨幔帐,于天穹辉映出模糊的暖黄。
第二卷 五零二·骷髅人头案 下 ·第52章 ·翌日, 周六··“所以你回云滇到底是为了什么, ”步重华穿过超市琳琅满目的进口食品架, 拿了两袋薄荷口味的巧克力球丢进推车里:“就为了看一眼自己以前抓过的毒贩长什么样”·吴雩两胳膊肘交叉抵在推车扶手上,像某种大型野生猫科动物似的弓着背,推着车跟在步重华身后, 黑白分明的眼珠随着巧克力球落进购物车里,嗓子里才“唔”了一声。
周六是商场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但位于负一层的超市却相对冷清, 原因无他, 这种往商标后加上“有机”两个字价格就敢翻一番的地方,除了姓步的这种冤大头, 正常人是不爱来的。
步重华突然站定脚步,扭头居高临下盯着吴雩:“为什么, 就因为好奇”·吴雩脱口而出:“那必……”·步重华眼睛微微一眯。
步重华这个人,不管他严厉傲慢、目中无人的恶名怎样如雷贯耳, 那张校草级别的脸是作不得假的,尤其这个眉锋勾起、自下而上的角度,鼻梁挺拔到不像真的, 下颔线绷紧如琴弓, 连薄唇那一丝抿起的力道都清晰而微妙。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那瞬间十多年生死磨炼出的敏锐直觉拯救了吴雩:“那必须不能啊”·“……”·“我回去是为了亲自送他下去见我最崇拜的人,毕竟六月快到了,不亲自飞一趟不足以表达我对偶像的,”吴雩咽了口唾沫:“虔诚。”
步重华狐疑道:“你女神不是波多野结衣么”·“是是,我还有个男神·”吴雩郑重地说:“林则徐·”·步重华:“………………”·步重华用一种三观被颠覆的目光上下打量吴雩, 后者站直身体含蓄地挺了挺胸膛,T恤前胸那块今早沾上的奶黄渍格外明显。
“你以前抓过多少毒贩”步重华突然问··“啊”·吴雩有点被问住了,心里一二三四还没数完,只见步重华突然一笑,寒气四溢:“判一个叫你飞回去一次,判两个叫你飞回去两次,是不是往后每判一个你就要往云滇飞一次那以后支队要不要专门给你设个月经假,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方便来上班”·吴雩眼底突然迸- she -出一丝希望:“带薪吗”·“你觉得呢”·“……那算了,人不能为了偶像连全勤奖都不要了。”
吴雩立刻严肃道:“队长放心,男神跟你,我选择你·”·步重华久久瞪视着吴雩,后者回以坦荡坚定的目光··“你最好记得你选择了我。”
半晌步重华终于淡淡道,不知怎么语调似乎有点古怪,然后扭头往前走去··吴雩赶紧推车跟上,只听啪啪两声响,步重华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巨贵的进口点心,头也不回丢进了购物车。
按吴雩的意思,一个成年男- xing -下属不能这么没日没夜地在领导家蹭吃蹭喝下去,于是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五零二年小萍案彻底破案那天就一定要搬回自己家。
而在五零二破案之前蹭住是因为领导加班太凶狠了,下属又没个车,三更半夜摸黑回自己那小破屋太麻烦太不安全··至于吃饭问题,吴雩想得也很周全:虽然房租给不起,买菜钱是可以出的,否则说出去好像他在吃步重华软饭一样。
步重华对软饭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但希望他对出买菜钱这个提议慎重考虑再作决定,于是周六两人一起来到了平常步重华买菜的超市··吴雩在收银台前翻了翻兜,扭头望向步重华,步重华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注视着他,仿佛戛纳电影节上准备给分的评委。
“……”气氛一时叵测难言,半晌吴雩终于用食指揉了揉鼻子,软弱地问:“队长,给几天软饭吃行么”·步重华扬起眉角,把购物车里的有机蔬菜、进口水果、两斤冰冻银鳕鱼、两斤深海鳌虾、四盒豆腐和两打鸡蛋都过了自助扫描机,指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说:“正常吃软饭的话,应该是这个生活水准。”
然后他把两盒巧克力球、两包进口点心、八包纯果汁软糖、两盒精装黄油曲奇饼扫了,指着显示屏上平白多出一位数的新总额说:“这个生活水准,差不多就叫潜规则了,你没问题吗”·吴雩捏着鼻子打量购物袋半晌,终于下了决心:“队长,廖哥才是你大房,廖哥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廖刚身为南城支队副手,堂堂刑侦副处级,上侍奉公婆——精明难搞的宋局座和文艺老年许局座;中辅助相公——动不动加班到凌晨三点且每每出场自带死神来了BGM的步支队长;下抚育幼子——一帮成天饿得嗷嗷叫,批发两箱卤蛋火腿肠三天就能干光的刑侦支队小崽;那自是贤良淑德,胸怀大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步重华用几包零食就莫名其妙获得了潜规则吴雩的资格,传出去不知道云滇那帮头头脑脑们、金三角的大毒枭们内心会是怎样的感慨万千··两人拎着购物袋一前一后走出超市,吴雩半边脸鼓鼓的,含着一颗巧克力球,含糊不清地问:“下周一检察院手续下来,就该开始侦办年小萍和高宝康被杀的案子了,买这么多菜有时间在家做饭吗”·步重华说:“我会让你有的。”
“……”吴雩心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行吧··从负一层超市出来,商场一楼奢侈品牌大厅人头攒动,人人衣着光鲜靓丽,大片镜面地砖反- she -着水晶般的灯光。
吴雩是个突兀的异类,旧T恤、大短裤、沙滩拖鞋,无所谓地拎着一袋巧克力点心,看上去像陪同步少爷逛街的私人司机;然而他长得确实非常好看,眉眼无可挑剔,五官鲜明清晰,但凡注意到的都会多看两眼,还有少女嘻嘻哈哈打闹着擦肩而过,丢来羞涩好奇的眼神。
步重华之前也带吴雩出过门,但那都是办案出公差,在一堆经常几天不洗澡灰头土脸的刑警们中间,哪怕你是中国公安第一草都显不出来;只有孟昭偶尔的格外宽容和慈爱,才能勉强提醒众人吴雩是个帅哥的事实。
但到了外面,步重华才切身感受到,这姓吴的小子在女- xing -眼里评分是很高的,才这么短短几步路,就已经有三拨不同品牌的美妆护肤品柜姐主动来递试用装了··步重华自己也做过化装潜伏,尽管最长不过几个月,但也能算是普通人认知中的卧底。
他知道虽然广泛传言是卧底必须长相平庸、毫无特点、最好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然而实际上真急需要人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勉强挑个能力、素质、政审、忠诚度全都符合要求的就烧高香了,长相美丑基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除非是美到了明星上街引发交通堵塞的程度。
吴雩虽然不至于到那种地步,但回头率也不容小觑·如果张博明策划的潜伏计划规模那么大、烈度那么高,那他应该有很长时间慢慢挑选,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十三年前比现在还俊秀出众的吴雩呢·步重华在第四拨小姑娘叽叽喳喳经过,含羞带笑向吴雩这边指点张望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了。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戴着·”他突然站定脚步,面容森冷毫无波澜,取下自己衣襟上的墨镜打开,不由分说怼在吴雩脸上,然后从他手里接过购物袋:“我把菜放进车后箱,你别跟来了。
商场二楼有家书店,你去书店门口等我,待会我们一起去楼上餐厅吃饭·”·镜架顺着鼻梁向下一滑,吴雩立刻按住这副一看就比他全身装备还贵出两个零的墨镜:“买了这么多菜呢,不回家做饭啊”·步重华说:“楼上有家餐馆进了两条野生刀鱼,我听说以后让他们提前留住了,你不去吃你不吃我们可以回家做个韭菜炒鸡蛋。”
吴雩:“”·刀鱼·吴雩向后倒退三步,好似一头误闯人类社会的野生雪豹陡然变成了家猫,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出刚进支队时温驯、柔顺、乖巧、老实的气息:“好的队长,我等你队长。”
步重华拎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无法抬手隔空向他一点,只得扭头走了··带吴雩去买一堆有的没的,打发他去书店消磨一段时光,然后带他去吃刀鱼,对吴雩来说简直是过生日都没有的安排,在“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排行榜上可以名列前五十了。
步重华把买的菜装进车后箱,回到商场上了楼,果然吴雩并没有依言在书店“门口”等他·进书店门往里一望,果然只见他站在奇幻小说那片区域中间,手里拿着本不知道什么书,正看着入神,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步重华正要穿过一排排书架去找他,突然目光扫过什么,瞥见身侧新书展示台的一个角落··《同- xing -恋问题的宪法学思考》··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悸如电流般穿透神经,步重华几乎是机械- xing -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了。
那瞬间他血流速度变得非常快,哗啦啦冲向十指末端,心脏却突然提到了喉咙口,似乎一张嘴就要蹦出来··周六书店人很多,穿梭的学生,奔跑的小孩,大包小包的父母,甚至还有约会的年轻人。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没有人注意到他可能有一丝僵硬的脸色,没有人听得见他咽喉间怦怦作响的心跳··仿佛漫长得过了好几分钟,其实不过一个瞬息,步重华终于慢慢退了一步,把手伸向书架。
明明还是很喧闹的背景,书架另一侧情侣小声吵架和背着书包的学生抱怨声还在继续,隔着几排书架后小孩咚咚咚跺着地面奔跑,引来父母精疲力尽的呵斥和年轻人不满的侧目;但指尖触及封皮的那一瞬间,他却感觉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四面八方无数视线当空- she -来,如铺天盖地的利箭,将他当场钉在原地——·“队长”·步重华触电般全身一震,刹那间收回手,面上神情一丝不露,心脏疯狂剧跳。
闹哄哄的书店背景还在继续,只见吴雩抬头发现了他,把手里那本奇幻轻小说放下,大步走了过来··步重华把手插进口袋,举步迎上前,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等等·”突然在这时吴雩似乎瞥见了什么,突然紧走两步,一拍步重华的肩示意他让开,随即擦肩而过,径直来到书店靠门口一名迅速收起手机的年轻男子身前:“您好,不好意思,能把照片删除吗”·步重华额角猝然一跳。
偷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看着是个大学生,背个运动双肩包,个头高高的,面容还挺青春俊朗,但此时充满了羞涩和尴尬:“对、对不起,我只是……”·步重华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大学生的手,完全不像吴雩那么温和有礼貌:“手机呢拿出来”·正经一线刑警的气势瞬间就把少男羞涩吓了个精光,男生险些没哆嗦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步重华已经摁着他拇指解了锁,吴雩打开最近发送的消息一扫,随即打开相册,愣了下。
他刚才发现摄像头的那个角度,还以为男生偷拍的是步重华,所以一拍步重华肩膀让他等会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嘲笑和打趣的意思··——谁知他想错了,相册里连续八九张偷拍的全是他自己。
步重华面沉如水,示意吴雩:“你看着他,我打电话叫人过来·”紧接着摸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治安大队··“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男生一听他那话,再看他那气场,还以为自己招惹上了黑道霸总,当场就慌了:“我就是个学生,只是想认识一下,我这就删除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删除真的……”·“认识一下”·男生偷眼打量吴雩,一脸欲哭无泪:“我……我刚看到这位同学一个人逛街,以为他还……他还单身,我又没敢直接搭讪,怕万一给人打、打出去,想着发、发去学校匿名交友墙,谁知道……”·步重华:“……”·吴雩:“……”·步重华呵斥:“哪个学校的学生证拿出来”·男生看着是不像有什么社会经历,一惊吓麻溜掏出了学生证,还真是附近大学的体育系大三生。
“所以你俩是一对吗”男生哭丧着脸问··步重华没吭声,脸色有点奇怪,但他冷心冷肺的气场端久了,没人能从那严厉冷俊的外表下窥出一丝古怪的端倪。
吴雩叹了口气,把清空照片的手机抛还给男生,搭着步重华肩膀说:“不,我是这位少爷家的打手,刚才如果少爷脸色不对,我就该冲上来砍你了·”·男生:“………………”·“你这样是不对的,男人不能生孩子,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中国人口就该灭绝了,美国人就要打进来了。”
吴雩顿了顿,话锋一转又认真道:“周末大好时光,该学习学习该工作工作去,小年轻不要整天想着谈恋爱,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买不起房的人谈个屁恋爱,都是瞎几把浪费时间,哈回学校看书去。”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从男生的脸色看来,他大概真的要哭了··吴雩摇摇头,就这么勾着步重华肩膀,转身溜溜达达地走了··直到出了书店,步重华才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治安大队立刻派人过来盯着这个男生有什么后续动作。
少顷一楼巡警赶上来,没费什么力就在人潮涌动的商场里找到了目标,回复说男生在原地沮丧了一阵子,又晃悠着找人搭讪去了··吴雩没说话,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你真是因为买不起房才不找对象的”步重华望着前方,口气平淡地问··吴雩自嘲地嗨了声:“找什么对象啊,我这样儿的,自己过挺好。”
他平时经常比步重华稍稍落后半步,应该是卧底时养成的习惯,并不习惯走在人前·但步重华已经发现了,如果有值得期待的、令人兴奋的事,他就会高兴地稍微快自己半步,比方说像出发去吃刀鱼的现在。
步重华看着他放松的侧脸,突然问:“那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不介意和你在一起可能会被牵连,甚至会遇到危险的话呢”·吴雩脚步似乎顿了顿。
步重华双手在裤兜里,不引人发觉地刺进了掌心皮肉··然后他看见吴雩笑起来,仰起头闭上眼睛,眼底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都被皆数掩去,唇角的弧度似乎还有点开心。
他说:“那我就把这个人写成我的遗产继承人·”·步重华神情微微地变了··“刀鱼是清蒸的吗”吴雩回过头,期待地舔着嘴唇问。
步重华收回目光,面色神情无一丝异样,指指前方示意他跟上,然后大步向商场顶层的餐厅走去··与此同时,商场二楼··人潮中的便衣巡警撤回,应该是回楼下继续巡逻反扒去了。
大学男生拿着刚搭讪得来的几个微信,哼着小调走进厕所,头也不回钻进隔间,锁上门,那一刻眼底神情陡然- yin -沉下来,随即把手机塞进书包,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另一个手机,按密码解了锁。
屏幕上是吴雩··他刚进书店,正侧身对着镜头,一手伸向书架上的某本银河系奇幻轻小说,一手摘下墨镜,露出半边轮廓优美的眉眼··摧毁了金三角数个毒枭集团,令大名鼎鼎的马里纳亚海沟被迫下线一整年,甚至连传说中的鲨鱼都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卧底“画师”——原来就长这样·“大学男生”面上掠过一丝自得与嘲讽,心里想:“也不过如此。”
传奇已然老去,该轮到年轻一代掌权主宰地下的世界了··他选择图片,点击发送,两秒后发送成功,按住语音键的同时按下了马桶冲水,在哗啦水声中轻轻发了五个字的语音信息:·“动手吗,银姐”·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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