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攻得分 by 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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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攻得分 by 而苏
文案:·心狠手辣嚣张攻x内敛深情受·cp:陆鸣川x梁禧·——————————————·有人说,梁禧回国是为了金牌。
也有人说,梁禧回国是为了赢下陆鸣川一雪前耻··……·他们不知道,梁禧其实爱惨了他的鸣川哥哥··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天才选手早就搅合在一起了。
——————————————·食用贴士:·1.攻在开头因为某些原因有女朋友,两人没有发生实际关系。
2.攻和女朋友分手之后和受在一起的,受不是三··3.深情受,但不卑微··4.文章涉及击剑中花剑运动,写得很浅显,作话里有科普,保证所有人看得懂。
5.不换攻,1v1,he·6.攻在第四章 正式出场·冷漠的巧克力(攻)x话唠的香草精(受)·第一章 ·“睡眠”·“还可以,失眠的次数一周不会超过两次。”
“会做梦吗”·“偶尔·”·“好的还是坏的”·“都有·”·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钢笔迅速写了几行字,随后目光在瞥到下方的边框时,顿了一下,问道:“还会梦到关于那场车祸吗”·“……我会梦见一个人。”
··回国之后的第二天,梁禧去了医院,接受全面的健康检查··泊平市的初夏,- yin -天,乌云像一张无声的网,笼罩在城市的上空,仿佛下一秒就会下起雨。
空气潮- shi -而粘稠,让人联想到在地板上洒了一夜的汽水·外面的街道却仍旧热闹,梁禧费力穿过晚高峰的地铁站安检口,一路径直往前走,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抱在胸前。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抽查的民警例行公事,伸手拦住了他··梁禧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忘记带了·”·“那报一下/身份证号吧。”
民警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这才发现对方的长相出乎意料的年轻俊朗,藏青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水洗牛仔裤,板鞋被擦拭得很白·然而青年的动作却在他的问话之后变得有些局促,他愣了一下,随即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本护照:“号码记不太清了,护照可以吗”·“多大了”·“十八。”
“哟,刚成年”民警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接过他的护照本迅速翻了一下,“才从国外回来啊……”·“嗯,还不太习惯这边。”
梁禧的声音温温和和,还带了些没熟透的少年气··“行了,过吧过吧·”民警没再拦他,挥了挥手让他进了站,“下回出门带着点证件。”
泊平市的地铁永远繁忙,就像是城市流淌着的血管,带着无数人的青春和理想在不见光的隧道中飞驰而过··梁禧一只手搭在吊环上,环顾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已经四年没有回来过,可这座城理应是他的家乡。
晚高峰时间,地铁上人多的吓人,梁禧几乎没有过这种挤地铁的经历,他被后面的人一直贴着向前挤,上半身前倾呈现出一种悬空的状态·而他前方正坐着一位身材姣好的女人,夏天穿得清凉,从上往下可以清晰看到领口下方一道- xing -感的沟壑。
梁禧面上一红,将眼神摆正,目光平视盯着地铁车厢壁上挂着的移动电视··荧幕屏上正在滚动播放着城市宣传,一只卡通吉祥物在蓝天白云之间跳来跳去,划出各种五颜六色的特效,最后停留在一帧画面上——2022年世界击剑锦标赛。
梁禧眨了眨眼睛··出了地铁口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水总算从乌云中挤了出来,极细的雨丝不需要打伞,但潮- shi -的空气黏在人的皮肤上,仍旧让梁禧感到不适。
他抬头望去,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人··“梁子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冲着梁禧挥了挥手··梁禧加快了步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桐桐,长高了。”
舒桐颖吐了吐舌头:“都四年没见了,我要是还不长高才真是奇怪了呢·”·“我爸听说你回国了,高兴得昨晚一直在喝酒,今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俱乐部都差点没开门。”
舒桐颖从小就活泼,四年没见了,贴在梁禧身边一张嘴还是叭叭个不停,“你可快去见见他吧·”·青年在一旁听着,轻笑了两声,知道舒桐颖是开玩笑的——偌大一个俱乐部,怎么可能因为老板没上班就歇业呢。
小院清幽,一扇玻璃门冲里打开,玄关很低调,就像是随便哪个小酒楼的会客厅·外面没有招牌,只在门口侧壁上挂了块小木牌,题了几个字,永峰俱乐部··梁禧知道这楼里面是别有洞天,一共有整整六十多条剑道,在国内的击剑俱乐部里绝对算规模可以的了。
十多年前,舒永峰从国家队主教练的位置上退下来,进入剑协也没闲着,自己开了家俱乐部,一点一点做到今天的地步·梁禧不是他第一任学生,却是和他关系最亲近的,那时候舒永峰看他是个苗子,还私底下给他加了很多训练,经常把半大的小梁禧累到哭鼻子,抹一把眼泪起来还得接着练。
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梁禧如今再走进这里,还是觉得浑身的皮肉都紧张起来···梁禧还记得最后一次和舒永峰在医院见面,那个说话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总算放低了声音,他干燥的手掌在男孩脸上抚了抚,嘴唇蠕动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教练,等我病好了,很快就会回来·”梁禧以为他是怕自己出了国就偷懒,特意补充道,“我在A国也会训练的,等我回来肯定比现在更厉害·”···这一等就是四年。
期间并非没有机会回来——他的腿伤早就好了,可心病还没有··梁禧自认为有些童年的琐事随着成长就会渐渐褪色,而事实却总不尽如人意·起初,他总是会做噩梦,梦里那辆失控的汽车伴随着恐怖的长鸣向他驶来,他无法将目光从车前两个刺眼的光圈上挪开,他在梦里发出尖叫,然后惊醒。
·又是新的一天··后背被冷汗浸- shi -,他坐起来喘气,脑子里面反反复复仍旧是四年前的记忆片段……···当他感受到由剑尖处传来极突然的一次震颤,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剑已经飞了出去,那人一剑刺在了他的左胸口上,伴随着亮起的彩灯,还有剑折断的细微声响。
比分牌由14:14变成了15:14,裁判最后一次举起示意得分的手势,宣告着总决赛的结束,观众席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即便只是乙组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但是围观的教练们心中都清楚,这两个孩子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同龄人,假如他们选择专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C国剑坛的未来必将留下属于他们浓重的一笔。
那人冲着观众席竖起了一根食指,摘下头盔砸在场外的地面上,他傲气十足抬起头,享受着所有人的喝彩·那一刻,欢呼声如同浪潮将呆滞的小梁禧淹没,他透过头盔黑色的铁网格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他能听到自己在头盔中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胸腔,几近窒息。
胜利者向落败者伸出友好的手,这是多么讽刺··这是那人摘得的第一块全国青锦赛金牌,胜利女神向年轻的男孩抛下橄榄枝,从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失败并不令人沮丧,真正让梁禧感到痛苦的是,他本不应该丢掉这样一剑,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陆鸣川,你个骗子”·更衣室里,他失控地发出尖叫,将胜利者压向后方的衣柜,那人的后背撞向金属制的更衣柜,发出一声巨响··这个年龄的男孩从来都受不了这样的挑衅,几乎是在下一秒,陆鸣川就将他掀翻在地上,死死按住了梁禧的肩膀:“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输要输得起。”
“我才没有输不起是你赢得不光彩”·“……可我赢了,是你自己拿不稳剑·”·“你明明知道我的手上有伤,而且,你还故意用跟我们练习相反的假动作晃我今天如果你的对手不是我,你根本就赢不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了解我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你给我闭嘴”陆鸣川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跨在梁禧的身上,用胳膊抵住他的脖子,“真好笑,没有假动作怎么打比赛,为什么别人能做假动作我就不行我在规则之内赢了你,这是事实。”
气管被压住,梁禧憋红了脸,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再说,谁让你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梁禧被他一句话弄得发愣,连挣扎都停止了,他难以置信看向陆鸣川,嘴唇发抖,小声重复道,“哥,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啊。”
“知道什么·”陆鸣川冷冰冰地发问,“知道你喜欢我”·“喜欢又怎么样,跟我今天赢了你有关系吗在赛场上还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真不配赢,年年。”
你真不配赢……·时过境迁,梁禧再去回想陆鸣川的话,愈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赛场上本就不该考虑那么多其他的事情,谁能得分,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可是,即便如此,再次回想起陆鸣川说这些话时冷漠的表情,他还是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能够摆出的姿态——他或许骨子里面就合适赛场,因为生- xing -薄凉。
当时的梁禧被他丢在空无一人的更衣间里,在地板上躺了很久,他瞪着眼睛望向头顶的白炽灯,似乎要从这道刺眼的白光里看出些什么·就在那段没有任何起伏的空白里,梁禧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里抽离,少年懵懂而热烈的感情同他的肉体一样被人丢弃于地面。
碾过千百遍,变得同那根在最后一剑中折断的剑条一样无用··陆鸣川最后一剑刺得很用力,剑条在亮灯起的一瞬间直接折断··梁禧蜷在地上,觉得胸口被刺中的地方疼得厉害。
第二章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为城市铺了一层底噪,将临街那些车流声吞没其中·天色已经全然昏暗,就舒永峰的办公室里还亮着一盏白灯··岁月在少年和老年两个阶段显得格外刻薄,犹如蝗虫过境般无奈,催着人成长,再催着人衰老。
舒永峰确实是老了,鬓角处已经长出了白发,被他剃得很短,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发茬·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像是烧了两三遍的焦油,混合着潮- shi -的水汽,一起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发酵。
“该打世界赛了才想起来我这个老头”舒永峰开口问他··梁禧今年十八,大大小小的比赛打了不少,真像他说的,就是在国外也没落下训练和比赛。
现如今是到了该上世锦赛的时候,要想以C国人的身份参赛,他就必须要回国,要么把名字挂到省队里,要么挂在俱乐部名下··梁禧选择的是后者··“您这话说的。”
他挠了挠头,脸上总算露出了点孩子气的笑容,腼腆,跟八、九岁那会第一次见着舒永峰的眼神一样,“就算是没有比赛,早晚也得回来的,毕竟根在这里·”··根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
他在刚到国外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做梦永远都是关于泊平,梦醒时分,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这里的一切·有好有坏,也有让他害怕的,每一幅画面都跟刻上去了一般··他生过一阵子的病,心理状态不好,有时候半夜又梦见泊平,梦见那个人。
这些事情还是如同影子,只要他在,只要太阳还升起,它们就一直尾随着他,拖着他的脚腕向下拽,像一条深渊里的恶犬··梁禧在这四年间没有学会遗忘,他学会的是妥协。
他想,逃离并不是办法,只要他想站上世界的舞台,那么早晚有一天,他和那人还要相遇……那还不如早点见到,给两个人的故事划上一个句点··舒永峰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文件袋,一圈一圈拆开,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架着一副老花镜仔仔细细看完。
梁禧坐在他对面,安静等着,沉默环绕在房间里,那场面不像是师徒重逢,反倒像是面试官和略显局促的应聘者··终于,舒永峰放下了文件,给了一句评价:“挺好,没耽误。”
“嗯,答应您的事情我肯定……”·“别·”舒永峰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的事,别为了答应我,我可担待不起。”
·梁禧无话可说,只能坐在那里等着舒永峰发话··“他们都说,你是冲着金牌回来的·”舒永峰从抽屉里又摸了支烟,打了两次没打上,烦躁地皱起眉又打了第三遍,这回总算点着了。
他舒展眉头,长吐了一口烟,转而看见梁禧在这里,又起身去开了窗户,雨水斜打进来,本来沉闷的雨声由底噪变成了主旋律,梁禧听着心里面也跟着烦··“我是。”
他承认··“还有人说,你是冲着陆鸣川回来的·”·“……我不是·”他摇了摇头··舒永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不管到底是不是,该是你遇上的你也躲不掉,人是这样,事也是这样。
陆鸣川这个小白眼狼我就指望不上啦,谁能想到到头来就剩你还待在我这个糟老头子身边呢……”他碾灭了手中的烟头··“我等你一块金牌。”
··送梁禧出来的是舒桐颖,小姑娘跟在他身边念叨让他慢点走··“怎么了,舍不得你梁子哥”·“才不是。”
舒桐颖蹦蹦跳跳的,跟在少年老成的梁禧身边完全看不出来两个人只差了一岁,“我是好不容易能出来放放风,你走慢点我就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唉,像你这种不用高考的肯定体会不到我们这种凡人的痛苦,每天都是卷子,我要做吐了。”
“哪里的话·”梁禧笑了一声··他直接递交的国外大学,运动员特招生,代表学校比赛积分拿够了,过后再去补修绩点就可以,确实是不用高考。
泊平初夏的雨还在继续下,细密连绵,梁禧替小姑娘撑着伞,一路走到院门口,两个人停了下来·正当舒桐颖准备和他说再见的时候,他忽然喊住了她:“桐桐,你知道……陆鸣川,现在去哪了吗”·“陆鸣川”三个字在梁禧的口中变得晦涩,舌头打结,自己跟自己较劲。
回答他的是舒桐颖良久一声“啊”,随后小姑娘才皱起眉头:“他呀,他去森海了,早就没再跟这边联系·”·“什么时候走的”·“哦,就是你出国之后没多久的事情。”
舒桐颖自己撑开了另一把伞,跟他道别,“听说是拿了森海市一个俱乐部很多钱,就走了,我爸也没留他·”·一辆汽车从梁禧身侧飞驰而过,轮胎压过路旁的积水,向旁侧溅起一片水花,打- shi -了梁禧的裤脚。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继续向前走,城市的灯光污染在雨中变得更加严重,每一盏车灯,每一块霓虹牌,都在水汽中幻化成了模糊的光晕,跟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一起跌入路面的积水中。
原来,那人早就已经离开泊平了啊·可应当不是为了钱的——以陆鸣川的家庭条件并不需要他做出任何违心的选择··他该是真的想走……想来也是,泊平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那人曾经跟他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海边,如果有机会,他想带着梁禧一起去海边冲浪。
可终归泊平没有海,两个人也没能等到一起去海边的那天····等梁禧踏进公寓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后半段路上刮起了风,雨伞遮不住斜落的雨丝,衣服已经- shi -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令人联想到刚裹完生鲜的塑料布,还带着一股土腥气。
家里没人,公寓也是刚租下来,空荡荡的,没几样家具··梁禧自顾自在客厅里脱了衣服,光脚踩进了浴室,直到皮肤接触到干净、温暖的自来水,他才感觉活了过来。
刚在浴室里快活没多久,外面手机铃声就跟催命一样响个不停·起初梁禧不打算理这段吵人清净的铃声,可铃声响得急切,仿佛是在催命··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梁禧睁开眼睛,从浴缸中豁地起身,浴缸里的水伴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几下。
梁禧遛着鸟大喇喇去客厅抓起手机,放在耳边,声音倒还算一本正经:“喂,您好·”·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阵刺啦声,紧接着又有几句听不清的人语··梁禧回国刚换了电话,通讯录还没来得及更新,没有联系人,他猜不到对面是谁,当即皱起眉头又问了一句:“是谁”·“是我。”
脆生生一句男音,夹杂着喘气的声音,“梁子哥,是我,白煦舟·”·白煦舟梁禧愣了一下··这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了,也是他在出国之后唯一还联系过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一年前,有一次他再打白煦舟的电话时,那边已经变成了忙音,而那会梁禧也刚好和父母发生了一些争执,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人又在国外……他以为两家的关系就此断掉,在试图联系了几次无果之后就放弃了。
·“小白……”他喃喃念了一句,随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联系断得太突然,以至于梁禧再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有点神情恍惚,发生什么了·似乎是信号不大好,梁禧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阵电流扎耳朵般的杂音,随后是白煦舟发着抖的声音:“梁子哥,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多少钱”梁禧知道这个澡怕是洗不下去了,他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回到浴室里扯下了架子上的浴巾,房子地方小,一共没几步路,前后不超过十秒。
梁禧把浴巾围在腰上一扎,这才听见电话那头白煦舟小心翼翼的问话··“两万,不,一万五,行吗”·梁禧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烦躁地在头发上抓了抓。
“哥,我也知道你刚回国,可是我没办法了·”白煦舟沙哑着嗓子,“是小柳,她生病了·明天吧,明天我去找你,我们见了面再细说好吗”·“好。”
梁禧沉闷着出声,“你把卡号发过来吧·”·电话被挂断,空荡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梁禧对着刺眼的手机屏上一串数字发着愣·与此同时,电商公司还十分不合时宜地发来一条余额不足的短信,看上去分外扎眼,梁禧动了动手指把短信飞快删除,仿佛这样账单就会少掉一样。
若叫是从前,两万块钱跟家里要一下也不算太大个事情,可如今他和家里闹崩,一个人回国,身上带的钱总共也就这么些了——总不能指望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孩子身上能有多少钱,再者说,在A国打比赛虽然挣了不少,但训练也是大头,零零碎碎又花出去,存在手里的到最后也没多少。
·又刚交完房租……·梁禧认命打开短信通知,看着银行发来的讯息,卡里余额还有两万三千多·他一咬牙,直接给白煦舟转过去两万块,直到通知栏上蹦出一条转账成功,他才将手机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梁禧托着腮帮子,对着窗户发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钱难倒,这是梁禧头一次独立生活,本来还想着能自由自在一阵子,却没想到资金问题来得这么突然。
出去打工显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选择,一来打工和训练不能兼得,二来给别人打工怎么也难在短时间弥补上两万块钱的缺口··梁禧在脑海中重新搜索了一番,最后暗自有了打算……·公寓旁边有还在使用的铁轨,火车带着一声刺耳的鸣笛划破寂静的夜,梁禧半趴在窗边,指间一点橘红在安静的燃烧,他叼着烟往肺里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他就只抽了这么一口,随后碾灭了烟蒂悄悄关上了窗··雨停了,泊平市的月亮总算从云层后面露了面,它像原先一样皎洁,毫无差别地向每一个沉睡者的梦境投去一束光,月光照在梁禧的面庞上,映出青年皱着眉头的睡颜。
第三章 ·白煦舟是唯一一个知道梁禧和陆鸣川之间那点破事的人·其实,最开始梁禧认识他,还是因为陆鸣川的缘故··陆家是做外贸的,白家是搞运输的,两家从长辈那里就有合作,说起来,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发小。
只不过后来陆鸣川带了梁禧来和白家小公子认识,反倒是让白煦舟和梁禧看对了眼,白煦舟成天粘着梁禧,那样子像是真把自己当了梁禧的亲弟弟··??·两个人约在了一家大排档,地点位于梁禧原来初中的对面,白天卖点小食快餐,晚上摇身一变就成了烧烤店。
廉价小灯泡往外面一拉,扭成一个圆润的“串”字挂在外面的墙壁上··白煦舟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浓,招呼梁禧坐过去··梁禧目光在磨得程亮的小板凳上扫过,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白煦舟对面,仔细看他,发现他竟然连发型也没打理,刘海半长不长垂在额前,鬓边甚至生出了几根醒目的白发。
原先他们三个人里,就属白煦舟最爱臭美·每次去剑馆找两个哥哥玩,闻到他们俩身上的汗味都能絮叨半天,更别提日常的穿着打扮——梁禧一直戏称他“白小公子”也是有原因的,可是,两个人才一年多没联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白煦舟叫来了半打啤酒,两个人寒暄两句,谁也没有开启话头,只能闷着头一个劲儿地撸串。
肉香四溢的烤串放在嘴里却像是没了味道,梁禧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思绪跟着街边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一起跑掉··隔壁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一男一女,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吵架,女孩说了句什么晚自习出不去之类,梁禧没太听清。
“哥,这瓶我敬你·”白煦舟单手抠开易拉罐,雪花啤滋滋往上冒着沫子,没等梁禧回应,白煦舟就自顾自仰头干掉半瓶啤酒·喉头滚动,酒液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滑,直到他喝得被呛得咳嗽起来。
梁禧伸手拦他:“煦舟,你悠着点·”·白煦舟没理他,喘了口气,又接着把剩下半瓶灌了下去,他冲着梁禧的方向一摊瓶底,抹了把嘴角,笑起来:“哥,我今后就认你这么一个哥……小柳,也得叫你哥,你这是救她命了,呵呵。”
几乎是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白煦舟整张脸就红了起来··梁禧拿他没辙,只能也开了瓶酒和他对着喝··“……都已经被老师发现了。”
“发现又怎么样干他娘的,你不是说你喜欢老子吗”·“可是·”·“可是个屁”·旁边学生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梁禧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的动静,忽然扯着嘴角笑起来,他端着喝了一小半的啤酒,对着白煦舟举了举杯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当我是你哥,你就跟我说说。”
白煦舟开了第二罐啤酒,一皱眉头:“我爸,把公司玩没了,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现在进局子里蹲着去了·刚巧,小柳查出来个急- xing -白血病,幸好我的型号能和她对上。”
·“……钱够吗”梁禧听着心里发堵,跟着白煦舟一起往嘴里倒酒··他知道这种病要花很多钱,前前后后往里添钱,跟个无底洞似的,没个百八十万根本招架不住。
可是,听白煦舟这个说辞,白家为了抵债,估计也再拿不出这么多钱··梁禧倒是想再多给他点钱,但是,哪怕是拉下脸去求他爸妈,估计也只是杯水车薪··“行了哥,我知道你手头也没多少钱,两万救个急,剩下你别管了。”
白煦舟摆了摆手··“我跟我家里再要……”·“你不是跟他们闹掰了吗”白煦舟忽然发问··梁禧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当即愣在那里,攒着铁签的手指捏紧:“你怎么知道的”·白煦舟只是举着啤酒瓶,傻呵呵跟他乐:“哥,你真牛逼,知道你父母是老古董那派还跟他们出柜。
嗐,你也不想想怎么你一出柜,就联系不上我了?”他一双小狗眼亮晶晶的,映着街边路灯橘黄色的光··“这个事我跟你说不清了是不”身后的男学生猛地起身,撞在了梁禧后背上,梁禧回头看了一眼,瞅见对面小姑娘抱歉跟他笑了笑,扯着男生让他坐回去。
“你小点声……”·白煦舟手里第二瓶啤酒也喝完了,他眼中有了醉意,说话也没把门了:“嗝……哥,你爸妈还以为你是被我带坏了,为了我出的柜呢哈哈哈,真好笑,你说你当年和陆鸣川那个傻/逼闹的时候,怎么不出柜呢。
现在人家跑森海一个人逍遥自在,你在国外瘸了条腿还跟家里出柜,你图什么啊,你是新交男朋友了”·“哥啊,要我说,陆鸣川虽然是个傻/逼,可人家至少比你聪明多了。”
白煦舟拿着手里的签子直指梁禧的鼻子,“你知道吗,人家去了森海没多久就和俱乐部老板的女儿搅合在一起了,郎才女貌,剑坛一大佳话你呢你啥也没有。”
“嘭”的一声,身后的椅子被男学生踹倒了,与此同时瓷质餐具也被扫在了地上,旁边吃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烧烤店的老板在裤子上蹭着手就跑出来,胖胖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脸上的表情还很懵逼,场面着实有点好笑。
“哥,你图个啥啊”白煦舟抓上他的手腕··梁禧跟众多食客一样,目光全然落在那对学生身上,他缓缓将手里的肉串放回盘子中。
“哎呀,小娃娃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在这里闹,别人还怎么吃饭啊”胖子老板急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男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死死盯着眼前泪汪汪的女孩,问她:“被老师发现了,咱们就得分”·“那,那不然怎么办啊,明年就高考了啊。”
白煦舟还在继续:“哥,我是不是不该跟你提这个事儿啊你别怪我提,长痛不如短痛……”·“一辈子的事儿,高考它算个屁你要是真喜欢我,你就有千千万万个办法从晚自习溜出来,可你就是成天拿老师的话堵我”男生急赤白脸吼道,像只年轻的困兽,“行,那就分手吧。”
“不是,你听我说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顾着学习……”女孩伸手抓他的袖子,但是男生已经背起书包向反方向跑去··“哥,你听我一句劝吧。”
白煦舟真喝多了,眼里面就梁禧一个人··这一遭,请周围的食客免费看了场现演的青春片·胖子老板带着一身的肥肉,颤颤巍巍蹲在地上捡那些碎掉的瓷片,跟顾客赔笑脸:“小孩,小孩闹着玩……大家继续吃,我来收拾。”
梁禧转回头来,像是被身后的闹剧吵到了,没听清白煦舟刚刚的话·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嘴边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煦舟,你刚刚说什么”·“……”白煦舟却忽然住了嘴,他盯了梁禧一会,这才放声笑起来,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晃得梁禧眼晕。
他对着梁禧举起杯子:“哥,喝酒吧·”·叮的一声,两个破易拉罐撞在一起,梁禧一口气灌下去一整听,把铝罐往桌子上一放,笑道:“才多大点小孩就谈一辈子的事,人家姑娘说的对啊,十几岁的年纪,本来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顾着。
煦舟,你说是不”·梁禧觉得自己也喝醉了,醉到他仰起头就能看见泊平市漫天的星星··可是他知道泊平是座没有星星的城市,只有水泥森林里亮灯的楼房,在蒙着水雾的双眼中碎成星光。
最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陆鸣川是在青春期刚开始那会,费洛蒙开始躁动,他盯着那人的时间变得越来越久··当梁禧发现无论如何都能在人群中认出陆鸣川,哪怕是一个背影,一声轻笑,甚至在他戴起面罩、穿起统一的击剑服……只要他出现在目光可及之处,梁禧都会知道是他,并且确信无疑。
就在这个时候,十几岁的梁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 xing -取向,也头一次无比清晰确认自己喜欢上陆鸣川的事实··说实话,梁禧也不知道四年的分离之后,再次见到陆鸣川会是什么感受,而当那一刻真的到来,一切都显得那样仓促。
梁禧毫无准备,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逃跑……·第四章 ·那时候他正巧趁着周一去了剑馆,找舒永峰跟他报名几周后的俱乐部联赛。
周一是历来闭馆的日子,没有学员,场地空出来,经常会有专业运动员租场馆训练·梁禧在舒永峰的办公室里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徐高艺,现役花剑国家队队员,去年刚在奥运会上夺了银牌。
徐高艺年龄在运动员里算大的,二十五岁,有媒体称,他已经有意在下次奥运会结束之后退役,具体真假说不好···梁禧小的时候就在台下看过徐高艺的比赛,但对于他本人还没接触过,故而也没有冒昧跟人家搭话,只是一板一眼跟舒永峰说参赛的事情。
“全国俱乐部联赛”舒永峰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烟味,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梁禧,“怎么忽然想着参加这个”·梁禧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复健,我已经很久没在国内打比赛了。”
全国俱乐部联赛,听上去高级,实际上就是给爱好者们准备的比赛·下至六岁小孩,上至四五十的中年人,只要是在各个俱乐部里挂名的学员都可以参加,含金量自然不怎么高,很少有专业运动员会掺和进来。
不过,这个比赛也并不是这么一无是处……·“嗯复健也有锦标赛、城市赛可以打,你小子跟我面前说瞎话,小心我抽你·”舒永峰当着外人的面也没给梁禧留面子,“缺钱了”·“……嗯。”
梁禧极轻微敛了敛下巴,耳朵根冒出点红,“今年的冠军奖金是多少”·“七万·”·舒永峰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的徐高艺出声问道:“这位小朋友这么有自信一上来就奔着冠军的奖金去。”
他只当梁禧是俱乐部里和舒永峰关系不错的学员,毕竟“梁禧”这个名字,哪怕之前在国内的击剑圈还算响亮,四年过去,梁禧之后还有不计其数其他“天才少年选手”,没有成绩,自然不会有人再记得他。
舒永峰听了这个话但笑不语,他手里拿了面发黄的折扇,一下一下对着自己的脸扇风,稳稳坐在椅子上看着梁禧··要说梁禧平日里- xing -格也不错,就是有一点——到了赛场上会变很凶。
从小就这样,不愿意承认自己比别人差,按照陆鸣川的话来说,就三个字,输不起··随着年龄的增长,梁禧打过越来越多的比赛,也见过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再碰见对手也没像小时候那么亢奋,他自认为是变得内敛些了……·“徐前辈,小时候在台下就看过你的比赛了。”
他转头冲着徐高艺温和一笑,“当时就想着,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和你过过手·我看今天也是赶巧儿了,想请问前辈愿不愿意去剑道切磋一下·”·“哟”徐高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面拍了拍梁禧的肩膀,“行啊正说想趁着闭馆找人打打实战呢,走,哥跟你练练。”
能和徐高艺对上手,梁禧心里面也是激动,毕竟是国家队的前辈,又拿过奖牌,即使梁禧自认为自己的水平也不差,放到徐高艺面前,他还是紧张··两个人约好打五剑,谁先打到五分就算赢。
裁判是随便从剑馆里拉的一个女教练,她见到徐高艺似乎并没感到惊讶,看来这家伙恐怕是剑馆的常客了……这其实挺奇怪的,徐高艺放着队里面的基地不去,反倒是来个普通俱乐部找场地。
梁禧深吸一口气,到更衣室里把保护服和金属衣穿好,这才走出去和徐高艺面对面站在剑道上·他的身高和徐高艺差不多,一米八出头,在视觉上并没有什么压制感。
然而让徐高艺感到意外的,也正是两个人站在剑道上这种平衡感——试想,一个普通的选手碰上世界最顶尖的击剑选手,用“畏畏缩缩”来形容可能有些夸张,但是至少也应该看上去不那么自然。
眼前的男生,看上去确实有些紧张,可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他在害怕,相反,他看上去很兴奋,就像是要真正面对一场比赛一样··“是梁子哥在和高艺哥打比赛吗”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剑馆里安静的氛围,舒桐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剑馆,小跑两步到两个人所在的剑道。
周一,虽然是闭馆期间,但是仍旧有一些上私教的学员和租场地的运动员,本来梁禧和徐高艺进来挺低调,被舒桐颖这么一喊,渐渐有人开始往剑道旁聚集,都想亲眼看看奥运亚军打比赛。
陆鸣川曾经跟梁禧说过,在他看来击剑是一项很虚伪的运动·它从血腥的争斗中演变而来,一边想方设法刺中对面的要害,一边风度翩翩行着礼,享受着所谓绅士运动的美称。
然而,梁禧在赛场上的打法向来和“绅士”二字无关,他习惯掌握主动权,不断地发起进攻,直到对手筋疲力尽再也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时候只要对手稍微露出破绽,梁禧的剑就会犹如闪电袭去,直击要害。
他的动作很快,掌握主动权后会步步紧逼,凡是和他交过手的人,都会惊讶于他在场上和场下巨大的反差··但是,在面对徐高艺的时候,梁禧并没有选择在一开始就用这么露骨的打法。
他在开始线前面和徐高艺行过礼,裁判一声开始令下,他放缓了自己向前移动的步速,将主动权交到徐高艺手里··徐高艺毕竟是前辈,两个人此时的实战也更像是友好的练习,梁禧在赛场上咄咄逼人的打法放在这种时候就显得不太礼貌。
他是第一次和世界亚军这样级别的人碰上,也想多学习多观察,因此,两个人的第一剑打得很平和,来回来去地试探和交锋,手上技术动作做了不少,脚下却没有什么紧张感。
第一剑,徐高艺得分··这一剑,梁禧心中清楚,两个人都是想有个“礼貌”的开局,因此他没有使出全力,而徐高艺更没有··丢了一剑,梁禧稳了稳脚下的步子,接下来每一次防守动作都做得很稳,简单的一次防守还击,梁禧拿下一分。
周围有零星几点掌声,显然,众人也以为梁禧是俱乐部哪个学员,和世界亚军交手,从他手里拿到一剑也是值了··然而,围观的人群中,却有一个高个子穿着全套保护服,带着头盔站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梁禧在此时侧头,他就会看到这个人,但是,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分给场下……·场上的情况,已经够让他憋着火气··本来以为两个人友好地开局就已经“礼貌”够了,接下来就可以畅快和徐高艺打一场实战。
但是,对方的动作却仍旧相当克制,每一个技术动作都标准过了头,不像是在打比赛,反而像是在教学生的老师,故意在防守的时候留出破绽,等着梁禧去刺···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比分很快变成了3:1,梁禧3,徐高艺1,而这三剑显然都是徐高艺故意让出来的。
照理来说,打完三剑的运动员应该能感受到体力受损,然而梁禧闷在头盔里的鼻尖却连薄汗都没有出··他没忍住喊了暂停,走到徐高艺面前:“前辈,您可以放开了跟我打。”
“好·”徐高艺笑着应他··但是,在裁判喊了开始之后,徐高艺的兴致似乎仍旧不高·非要对徐高艺现在的打法做出评价,那么放在业余选手里,他的动作已经够看。
可梁禧并不是什么业余选手,他和手中的剑打了十三年多的交道,他要是再看不出徐高艺放水的意思,他也就不用说自己是专业运动员了··终于,在徐高艺一次进攻的时候,他大力挥开对方的剑,夺得主动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在了徐高艺的大臂上,距离得分有效部位偏差只有两厘米不到。
伴随一声“滴”响,裁判器亮了白灯示意刺中无效部位,梁禧没有得分,比赛继续··这一剑在旁人看来是梁禧剑尖的准头偏了,但徐高艺明显有了一个愣神的动作。
距离有效部位只有一点点的偏差,而且动作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徐高艺大意之下没有来得及做出防守动作,甚至没有碰到梁禧的剑,直接就被他扎实地刺在大臂上……·这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来自对面男孩的一次警告。
徐高艺似乎是从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梁禧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然而,这会再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裁判再次喊开始的时候,梁禧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在徐高艺进攻的过程中不断试探,试图敲击他的剑,夺回主动权。
徐高艺也没愣着,他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专注做着手下的转移动作,以此来避开梁禧的剑··终于,梁禧做出一个收手的动作,将自己的右肩位置空了出来,这个瞬间只有零点几秒,不过对于专业运动员来说,已经足够徐高艺做出反应。
他飞快出手,剑尖从梁禧的胸膛范围晃到了右肩,势在必得·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惊呆了所有人……·梁禧的剑尖在空中顺时针画了一个圆,用护手盘和剑条本身形成的夹角将徐高艺的剑卡在外面,然后倏地从地面跃起·梁禧跳在空中,剑条扬起,冲着徐高艺肩胛骨的位置甩了过去。
剑条在空中映出一道银光,富有韧- xing -的剑条被梁禧一甩,弯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度,剑尖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点过徐高艺的后肩胛骨··滴——·裁判器发出鸣叫,示意梁禧得分的红色彩灯亮起。
完美的一次防守接甩剑··在落地的一瞬,梁禧对着徐高艺敛了敛下巴:“得罪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还有几声叫好·舒桐颖最夸张,她直接跳起来大笑:“梁子哥,厉害啊徐前辈,丢不丢人哈哈哈哈”·甩剑,花剑中难度最高的动作之一,对用剑人的臂力和技术要求都极高,有相当一部分人或许在整个击剑生涯中都学不会这样的动作。
而甩剑得分对于对手来说,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种心理压制——那种跃起从空中的打击是致命的,而且,击剑保护服最里层的护板只保护胸口的位置,剑尖以大力甩在肩胛骨上,这种疼痛足够让人心生胆怯。
“你……”·徐高艺久久没能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他隔着头盔的黑色网格看着梁禧,似乎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他伸手叫了暂停,无视围观群众们的起哄的声音,走到梁禧面前,透过黑色的铁网格,观察着前面的男孩:“这个圆六防守接甩剑,很像一个人。”
“这个人,今天也来了·”·梁禧的心脏猛地收紧,赛场上的凶狠像是漏气的气球,一下子放了个干净··他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人屈起一条腿,靠在墙面上,手里面握着剑,一下一下杵着地面,他带着头盔,穿着全套的防护服……衣领部分习惯- xing -松开拉链··隔着厚重的头盔,梁禧看不到他的脸,可他清楚那人在看他……陆鸣川在看着他。
<!--·第五章 ·徐高艺说的没错,梁禧的动作确实很像那个人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就是陆鸣川手把手教的他··在他们都只有十几出头的年纪,一次俱乐部内部赛中,陆鸣川在梁禧面前跃起,一记甩剑落在了梁禧的肩头,夺得了那届U12组别的冠军。
梁禧还可以清晰记得那会发生的事,他记得自己在剑尖落下的一刻,心跳猛然停顿,他听到场外人的欢呼,他听到裁判器尖锐的鸣叫·他看着陆鸣川走到他面前,摘掉了头盔,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念:“touché.”·带着一缕得意的尾音,过电一样从梁禧的耳朵一直窜入大脑,头皮发麻。
心脏像是得到了命令,开始恢复跳动··可恢复的心跳如同擂鼓,在那一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其它声音··梁禧就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他完了··他输掉了比赛,他本应该觉得难受,本应该觉得不甘,本应该对着陆鸣川放下狠话约他下次再战。
可是,这些想法通通都湮灭于他的心跳中,唯一还能够辨识的想法是:那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真的很帅··如果可以的话,梁禧愿意再挨一次,即便被剑条甩在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包裹的骨头上,真的很疼。
比赛结束,梁禧跟屁虫一样跟在陆鸣川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央求他把甩剑的动作教给他·那个时候,梁禧以为是甩剑的动作太帅,才让他有了这种心悸的感觉,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能分毫不差将陆鸣川的动作模仿出来,那么以后耍帅的人就会是他。
陆鸣川点头应了··后来,梁禧就真的将陆鸣川的甩剑动作一点不落学了去···这个动作他和陆鸣川面对面练过很多遍,从一开始甩上去不亮灯,到甩上去可以亮灯,再到他可以完美控制住自己剑尖的走向……这些动作都被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形成梁禧已经没法控制的肌肉记忆。
从此只要他在赛场上跃起,他的身上就带着陆鸣川的影子··徐高艺没有说错··可是梁禧怎么也没想到陆鸣川本人就在旁边看着他··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围过来的,不知道那人在那里看了他多久,不知道那人认没认出来他的动作,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两个人已经分开了整整四年,而梁禧还没有做好再见面的准备。
他应该说什么是应该问好,还是应该转身就跑说到底,当年的陆鸣川并没有错,也不是他造成了那场车祸··非要说的话,只能怪少年之间的关系太懵懂,一个来不及道歉,一个不愿意包容。
“呃,梁子哥”·舒桐颖距离剑道的位置远了些,她没听见徐高艺和梁禧之间的对话,只是看见梁禧一个人站在剑道上发愣,忍不住提醒:“裁判已经喊了半天回开始线啦。”
梁禧摇了摇头,试图将注意力转回场上··比赛还没有停止,现在的比分是4:1,梁禧4分,徐高艺1分,只要梁禧再拿到一剑,他就能赢了··在这个时候,徐高艺已经彻底意识到梁禧的实力不容小觑,他开始拉开架势,拿出百分之百的应对姿态。
梁禧却由于陆鸣川的事情一直在分神,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这个影响到和徐高艺的实战,但是他已经心神不宁,心思全然飞出了剑馆··徐高艺接下来几剑打得很轻松,迅速反超梁禧的得分,最终以5:4的成绩获胜。
周围的人群鼓起了掌,他们中间大部分都是业余选手,看不太出来梁禧和徐高艺较量中那些极细微的变化,他们只觉得这是一场不错的比赛——有爆点,有反转。
裁判看着裁判器上的分数,笑了一下:“比赛结束,敬礼、握手·”·梁禧在脱下护面的一刻,长舒一口,他用余光向陆鸣川站过的角落扫过一眼,倏地愣住,又扭头看了过去——·空空如也。
一面刷着米白色漆的空墙,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徐高艺确确实实说了一句“那人也来了”,梁禧怕是要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或许应该松一口气的,那人没在,意味着他不用费尽心思考虑如何和他碰面,然而,梁禧的心里始终像笼了一层灰蒙蒙的雾,说不上来的压抑和失落。
“梁禧……是吧”徐高艺丢下手里的剑和头盔,走到梁禧面前,冲着他伸出手,“我跟你道歉,先前几剑放水了·”他摸了摸自己带汗珠的鼻尖,又道:“我还以为你是俱乐部里的学员,害怕打击你的自信。”
梁禧看了他一会,像是想了好久才回过神,他伸手和徐高艺碰了一下:“没事·”·“你是专业运动员吧练剑几年了”·“……十三年。”
“啊真的吗”徐高艺愣住了,“可是,我之前从来没在国内的比赛里看到过你的名字·”·“前辈。”
梁禧现在提不起精神和人攀谈,况且,徐高艺在赛场上放水的行为在他看来完全就是一种不尊重,叹了口气,梁禧不愿意再和他聊下去,“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以后有机会再和前辈切磋。”
·他逃跑一样离开训练场,拎着自己的剑和头盔,闯进更衣室··更衣室内没有人,金属的铁柜一面一面立在周围,梁禧离开了这里四年,然而这里的陈设仍未改变。
冰冷的金属柜显得那样冷静而自持,从顶端俯视着梁禧,犹如四年前打在他头顶的白炽灯一样··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展示在灯光下,一个炽热且贪婪的灵魂在空荡的房间里暴露无遗——他没能忘掉陆鸣川,只是远远一瞥,还会心动。
他靠着更衣柜坐下,后背一片冰冷·寒气顺着他出汗浸- shi -的上衣布料,蔓延至他的脊柱,一节一节攀升,顺着肋骨传遍整个胸腔··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梁禧仓皇从地上爬起,刚一抬头就对上了陆鸣川的视线··“你……”·他看到陆鸣川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却又停下··漫长的五秒钟,梁禧的脑子里空白一片,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陆鸣川,看着那双他熟悉的眼睛。
他曾经靠近仔细观察过,虽然那人的眼珠是普通的棕黑色,可在与眼白相接的一圈,有一圈极细的蓝灰色环绕在黑眼珠外·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小时候,梁禧经常觉得那人的眼睛里装着大海,他想,有一天他也要在这片汪洋里久居,化作海底一只发光的水母。
只可惜泊平是没有海的城市,梁禧挪开了目光··空气如同在锅子里蒸煮的软糖,时间越久,就愈发粘稠··“好久不见·”·“你的腿好了吗”·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
梁禧没有想到陆鸣川开口第一句竟然是问了他的腿,四年前的伤,四年不闻不问,现如今他能蹦能跳再问,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嗯,早好了·”他从陆鸣川身边挪开一些距离。
那人的眉头似乎极快皱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表情:“那就好·”·梁禧本来打算快点收拾东西走人,却没料想到两个人放东西的柜子竟然是上下挨着的。
陆鸣川动作自然,走到梁禧身后,打开了上方的柜子,他从柜子里将常服拿出来,随后就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梁禧目不斜视,蹲在地上盯着自己已经收拾好的空柜子,没有半点转身的意思——他知道陆鸣川在换衣服,从保护服到剑裤剑袜,他不明白陆鸣川明明知道他是个同- xing -恋,怎么还能毫不避讳在他面前脱掉除了内裤之外身上所有的衣物。
·况且,他还喜欢过他··梁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全是陆鸣川衣物摩擦发出的声响,房间很安静,他甚至能听清陆鸣川每一声呼吸··好在,就在梁禧脚麻之前,终于有第三个人进了更衣室。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在徐高艺走进来的时候,梁禧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刚才那种若即若离的朦胧感瞬时消失··他下意识从地上站起,第二秒头顶就撞在了一个硬物上,这才想起陆鸣川的柜门打开,他直接站起就会撞到头。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陆鸣川及时伸手挡在了柜子角上··“痛不痛”他问··第六章 ·这不是陆鸣川第一次问他这样的问题,曾经也有个冒失的小鬼经常弄伤自己,可毕竟现在已经长大,再面对这样的窘况,梁禧只感到难堪。
他向旁边退开,低声道谢··陆鸣川的手掌从他的头顶擦过,速度太快,仿佛成了梁禧的幻觉··那人将手背到身后,皱了皱眉头:“下回小心点·”·“这么巧。”
徐高艺对更衣室里两个人的关系一概不知,他大概是和陆鸣川认识,刚一进来就哥俩好地环上陆鸣川的肩膀··梁禧的目光从徐高艺搭在那人的手臂上扫过。
徐高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被汗浸- shi -的短袖布料就这样贴在陆鸣川的脖子上,而被搂的那个好像没有意识到一般,任由自己干净的领口被弄脏··梁禧记得那人小时候有点洁癖,但凡谁身上带汗,陆鸣川都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别提要和他勾肩搭背。
徐高艺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刚从训练场里出来,兴致不错:“川儿,来给你介绍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梁禧·小朋友,这个是我们的预备队员陆鸣川,刚才我说你的动作就是和他的特别像。”
“真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说你俩可以趁这个机会打一场实战的,结果转眼你俩人都不见了·”·在徐高艺话音落下,屋子里有了那么一段时间的安静。
徐高艺不明所以,目光扫过梁禧和陆鸣川两个人的脸:“怎……”·“你决定去国家队了”没等徐高艺再开口,梁禧蓦地发问。
陆鸣川眉头又皱起来,他将徐高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有意无意拉开和徐高艺的距离:“还没决定·”·三个人中,唯一一个在状况外的徐高艺愣住:“什么情况,你们认识”·梁禧挺直腰板和陆鸣川面对面久立,他没有开口,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一来,他如果说认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个人的关系,二来,他也想听听陆鸣川要怎么回答··偌大的更衣室里站了三个人,两个各抱心思,一个摸不着头脑,气氛有些凝固。
到最后还是陆鸣川先出了声:“嗯·”一个短暂的音节,他没再说别的,只是转身去了外间的洗手池··水龙头拧开,外面传来陆鸣川捧水洗脸的声音,气氛似乎有所缓和。
徐高艺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跟我说你很早就在练剑了嘛·陆鸣川小时候也在泊平学的剑,一共就这么些人,你俩应该见过的·”·梁禧学着陆鸣川的样“嗯”了一声,趁着那人不在更衣室,迅速脱掉- shi -掉的短袖换了件干净的。
干燥清爽的衣服从头套下,梁禧勾了勾嘴角,觉得陆鸣川单单一个“嗯”字做回答实在装逼··不过,这个逼装得也挺好用就是了,至少徐高艺没再刨根问底问下去。
三个人整理好东西,并肩从俱乐部楼里走出去·徐高艺是个外向的,边走边聊天,话里话外对梁禧表现出好奇——他确实是好奇,C国剑坛叫得上名字的一共就那么些人,虽然两个人只是打了一场实战,但已经足够徐高艺估量一下这个青年的水平。
·倘若是参加过比赛,没道理一点没听说过··梁禧被他问得厌烦,本来想着从这里出来就和陆鸣川分道扬镳,结果现在碍于面子,还得并排走,扯一些有的没的。
“我一直在A国打比赛,前辈没听过很正常·”·“A国”徐高艺若有所思,“可是我们也经常满世界跑着打比赛,照理说应该遇上过,你又是个亚裔面孔,印象应该很深才是。
对了,你现在是什么国籍”·“我没有移民的打算·”梁禧皱了皱眉头,“国外击剑比赛很多,我没道理非要和前辈遇到。
况且,我也不愿意以A国的名义参加世界级的比赛,世锦赛和世界杯什么都还没去过·”·“那你参加的都是什么比赛……”·“到了。”
梁禧停在路口,打断徐高艺的问话,“前辈和……和朋友先走吧·”·陆鸣川全程一言未发,明明中间还隔着一个徐高艺,可梁禧还是没有办法忽略陆鸣川强烈的存在感。
前面是地铁站,这站比较冷清,又赶上中午烈日当空,路上没有什么行人·梁禧身后背着黑色剑包,那背影好似背着吉他的文青,高挑纤瘦的身姿一步一步向远离陆鸣川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陆鸣川在这种情况下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升初中,开学第一课,老师在讲台上发问:“如果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同学们长大以后都想要做什么”·陆鸣川清晰记得那会所有人挨个站起来回答,医生、科学家、花店老板、图书管理员……他猜想梁禧也一定和他一样,希望以后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击剑运动员,然而那人在站起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男孩讷讷问道:“什么都可以吗”·“什么都可以,这个问题就是希望同学们畅所欲言·”老师面带笑意鼓励道。
·“是么……”梁禧开了口,声音不大,“那长大以后我想去流浪·”·“什么”·所有人都对这个答案大感意外,几个班级的活跃分子放声大笑,老师也无奈笑笑让他坐下。
起初陆鸣川也感到意外,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应该是梁禧能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他知道梁禧是不会被任何其它事情牵住的人,能牵住他的只有他自己··那段时间里,梁禧不知道陆鸣川曾经认真考虑过,假如梁禧真的去流浪了怎么办。
那个时候,陆鸣川也曾经感到过害怕,害怕他有一天背着包转身就离开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跟现在这个场景一样,就跟……四年前一样··“等下。”
陆鸣川开口叫住他··梁禧回头,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他,没有向前迈步,只是安静立着等他开口··“我送你回去吧·”陆鸣川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梁禧张了张口,本应该回应陆鸣川的邀请,无论是答应或者拒绝,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句:“你为什么回来泊平”·“我……”陆鸣川像是忽然被人戳中某处痛脚,他皱起眉,没回答。
徐高艺猜不到两个人错综复杂的关系,只以为是旧识,毫无负担开口:“川儿的女朋友也准备参加泊平站的俱乐部联赛,他跟他女朋友一起来的·”·陆鸣川的表情似乎变了一瞬,不过梁禧已经抢在他之前给出回应:“哦,那陆鸣川还真是挺会照顾人的。”
他叫的是“陆鸣川”,不是哥哥··梁禧垂下眼睛:“我家离地铁站很近,不用送了·”·徐高艺伸手挡了挡太阳:“这大太阳天的,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
“不……”·正当梁禧和对面两个人在路上僵持的时候,忽然路边传来两声嘹亮的汽车鸣笛,那动静在安静的午后着实吓人一跳··“- cao -,神经病啊。”
徐高艺回头咒骂··梁禧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听在路边的黑色车子,他眯起眼睛,看着车窗摇下,一张混血的面庞戴着黑超,冲着梁禧的方向吹了声口哨:“LenReady take a ride”语气之张扬轻佻,让陆鸣川瞬间也跟着回头去看。
车上的小子将黑超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双棕黑的眼睛,头发被染成了暗红色,耳朵上也打满了各种奇怪的环和洞··下一秒,陆鸣川的目光向梁禧扫去,似乎要从梁禧的脸上看出什么,然而梁禧的表情却由一开始的惊讶,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三两步向着黑车走去,车里的混血小子从副驾上下来,帮梁禧把又大又沉的剑包放到后座上,冲着陆鸣川和徐高艺的方向比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年年。”
陆鸣川想都没想,快步跟到梁禧面前,拽住他的手腕,“这人你认识吗”·梁禧颇为奇怪歪了歪头,似乎对陆鸣川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感到意外:“嗯,认识。”
他点头承认··他一条腿迈进副驾的位置,跟徐高艺和陆鸣川道别:“那么我就先跟朋友走了,两位快回去吧·”·车门被关上,董迪伦一脚油门踩下去,汽车一骑绝尘驶向开往市区外的主路。
伴随着发动机的嗡鸣声,梁禧靠在右手边的窗户上,看着后视镜里陆鸣川渐渐变小的身影,直到那个人化作了一个点,最终消失不见··他长叹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眉心,冷淡发问:“你怎么来了”<!--·第七章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突然回国,Len,一句再见都没有说,你这种做法在你们国家叫不辞而别,非常不礼貌。”
董迪伦长着副混血的脸,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A国人,他的中文说得很差,中英掺杂,而几乎每一句中文都在飘··这个时间,公路上的车很少,董迪伦一路往郊区开,不停重复着油门换刹车的动作,汽车速度忽快忽慢,不像是在开汽车反倒像是在沙漠里开越野。
梁禧自诩从不晕车,坐董迪伦的车还是没忍住一阵阵犯恶心··“我们只是工作关系,我回国没有必要和你打招呼·”梁禧提醒道,“而且你现在这种跟着我的行为叫‘跟踪’,违法的。”
“你也没和Erik说·”董迪伦完全忽视梁禧对他的控诉,接着发牢骚··“我为什么要跟他说”·“为什么”董迪伦语气夸张,双手在方向盘旁边拍了一下,“Becauseis?your?boss”·梁禧沉默了一会,右手放在车门的把手上,食指指尖在金属门把上轻敲两下:“我不想再去打地下赛了,C国不是他的地盘,他管不到我。”
“是吗·”董迪伦带着怒气踩下刹车,精准地将车子停在梁禧租的公寓外面,车子熄火太快,机械发出一阵咕噜的摩擦轻响,随后安静下来,“你签了合同。”
“地下赛在C国不合法,合同相当于废纸·”·“不合法不代表不存在,而且你不要忘了你的双亲还在A国,你签署的合同在A国完全合法,你不在乎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吗”·“Erik不至于会为了我一个人大费周章,就像你说的,他是老板,手底下的产业千千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梁禧仍旧表现得很淡定,敲击门把的手指停下来,他扭头看着董迪伦,“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只是想找个刺激的一夜情对象,可我是认真的,也完全不可能接受所谓多角关系,你打错算盘了。”
“好聚好散,这在我们国家是一种得体的行为·”梁禧打开车门,在板鞋踏到水泥地面的一刻,他长舒一口气,“谢谢你送我回来,午安。”
·车门被梁禧关上,正当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忽然被董迪伦从后面叫住:“Len,等等”·“还有什么事吗”梁禧耐- xing -其实不错,但不打算分给董迪伦太多。
董迪伦恐怕是匆忙锁了车跑过来的,一头红发在风中变得凌乱,配合着周围市郊萧条的景象,看上去村土气息明显·梁禧觉得好笑,实际上,他也真的笑了,平心而论董迪伦长了张不错的脸蛋,很帅,也足够像个混蛋。
他知道董迪伦不会说出什么好话……·“Len,你看上去很需要钱·”董迪伦环顾了一下四周,破旧的公寓楼,层高都是最低标准,看上去十分拥挤。
公寓对面就是一条铁轨,荒草从乱石中窜出,逐渐向外侵蚀着绿地··梁禧十分不喜欢董迪伦打量这里的目光,他沉下声音:“跟你没关系,至少我现在基本生活无须担心,正规比赛也能赚够生活费。”
董迪伦嗤笑一声:“吃惯高级餐厅的东西,还能咽下路边摊吗”·“趁我还不打算跟你计较,立刻给我滚·”梁禧恼了。
“Hey,takeeasy”董迪伦抓住他的手腕,即使被梁禧猛地甩开也不生气,“刚刚不让你上我的车的那个人,就是姓陆的小子吗我看他身上穿的可不是什么便宜衣服,你难道不希望在经济上面打败他,让他对你彻底刮目相看吗好不容易从底下爬上来的名次,你现在打一场实战可就是五万美元往上”·“放屁。”
梁禧留下这样一句,转身就走,不管董迪伦再在他身后说什么都决意不再回头··当年,他做出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打什么地下赛··在A国养伤的时候,他总是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这种焦虑随着他远离剑道的时间而增加——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不去训练的现实。
他太清楚了,在运动员短短十几年的训练生涯中,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用尽十二分的力气提高自己·“天才”两个字不过是报纸用来吸引人的噱头,体坛从来不缺少“天才”,但是真正身在其中才会明白,所谓天才根本都是扯淡。
梁禧不是天才,陆鸣川也不是··他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日复一日的训练,或许还靠着一些运气··梁禧太想赢了,他没办法接受在其他人训练提高的时候,自己却在病床上躺着无所事事。
他的这种焦虑感如此严重,以至于他在术后清醒第二天,就管康复医师借来了一个小哑铃,每天举在手里锻炼臂力··他永远记得陆鸣川从他手里将剑打掉的一瞬,抛开输赢,一名击剑选手的剑被对手打落简直是一种耻辱。
梁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很快能从病床上站起来,从扶着拐杖每一步都是锥心的疼,到后来能跑能跳·当时负责他的康复医师都感到惊讶,她说她从来没见过哪个跟腱断裂的病患能恢复得这么快。
然而,就在梁禧马上能够自由活动的时候,他的母亲却忽然提出要他停止参与击剑运动,至少不能再想着走专业··“为什么”梁禧难以置信发问,“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现在你让我退出”·“运动员吃的是青春饭,更何况你的腿……”母亲有她的坚持,“总之,好好读书念个好专业,可以干一辈子的那种,击剑的事,你要是还喜欢可以做兴趣保留。”
“我不不要试图用你的想法来- cao -控我的生活”·母亲曾经说他为了击剑这项运动改变太多,梁禧对此不做否认。
迟来的青春叛逆期似乎随着A国的飓风季节一起到来,它来势汹汹,无数次挑拨着梁禧那时脆弱的神经,他像是一头刚准备进入成年期的大猫,对待一切既新奇又充满反抗的欲望。
他被送往当地的语言学校,并且在第一个学期里就认识了董迪伦··他说他叫Dong?Dyn,注册于加州的一级运动员··起初,梁禧和他交好只是为了切磋技术,况且迪伦认识本地一家剑馆的老板,梁禧跟着他经常可以蹭到免费的场地——免费,意味着可以不被家里人知道。
随后,在迪伦的带领下,梁禧开始逃课坐公车去隔壁的城镇参加小型比赛,学会了抽烟也开始混入了当地的年轻人社交圈,再后来……·总之,一步一步的深入就像是偷食禁果的快乐,梁禧在那个时候变得愈发大胆,终于,在面对着一封来自赌场的邀约时,他点了头。
刺激、血腥、竞技··当一群有钱人生活闲散而找不到乐趣,那他们就必将寻求一些别的法子给予自己感官上的愉快体验··女人和酒,这些还不够,贪婪的人们总还想找到那种更加原始的欲望——斗争。
这种传统似乎从古罗马的斗兽场就流传已久,只不过现在受到文明的约束变得相对温和……或者说,相对低调··任何一座复杂的大城市里,总能找到一些灰色地带,梁禧在一知半解中就步入其中,那年他十六岁。
·最开始,这种比赛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击剑比赛,只不过要更加刺激一些,裁判也经常会吹黑哨来增加梁禧的获胜难度·不过,在梁禧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他需要什么强烈的东西来刺激他的大脑,而这种比赛反倒让他变得更加亢奋。
第一次发现这些地下比赛似乎存在着一些问题,是在一个男孩当场倒在梁禧面前,大量的血从他的小腿上往下淌,暗红色,映着梁禧惊恐的脸··“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比赛的剑被开过刃”他尖叫着冲向一旁,抓在董迪伦的肩膀上,愤怒地大吼,“我只是不小心划到了他的腿怎么可能会直接将他的剑袜割开”·“Hey,calm?down”赌场的安保迅速将梁禧从董迪伦身边拉离,“Not a big deal. It is not going to kill him”(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又不会死)·时至今日,两年的时间过去,梁禧还记得那个男孩被划中小腿时痛苦扭曲的表情,隔着护面,梁禧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充满了绝望和惊慌——梁禧知道那个男孩不会再有机会站上国际赛场了,不是所有伤口都能愈合,腿上的是,心里面的更是。
·他不想再经历这些,可是过去犯下的错误似乎还在纠缠着他,即便他从太平洋的东边逃到了西边,那些叛逆期犯下的错误仍旧是他洗刷不掉的记忆··手机震动一下,一条短信被发送过来:“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违约金是五十万美元,对于你或者你父母来说,似乎都有点太多了。”
第八章 ·联赛的那天是一个星期六,地点在泊平西边另一个剑馆··不知道白煦舟从哪里打听到关于比赛的事情,比赛当天非要让梁禧带他一起过去。
“你去那里做什么”梁禧半跪在房间的地板上,一样一样将比赛要用的器具拿出来检查·自从上次和陆鸣川见过面之后,他心里始终就像是悬了块石头。
徐高艺说,陆鸣川这次来泊平是陪女朋友,这就说明梁禧很有可能会和陆鸣川的现任女友碰面·这种三个人的场面光是想想就让梁禧感到难堪,他不希望白煦舟再过去添乱,也不希望白煦舟和陆鸣川起冲突……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这次回国,每次在和小白谈起来陆鸣川的事,他都表现出一种抗拒。
或许是梁禧不在国内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又产生了别的什么矛盾··他还没问··白煦舟一耸肩膀:“反正我现在白天也没事做,还从来没认认真真陪你去过比赛呢。”
“这个级别的比赛不需要陪,我就只是去挣点外快·”梁禧半开玩笑,拍了一下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不经意发问,“白天为什么没事做”·“工作在晚上。”
“夜班”梁禧话一出口就打了一个激灵,他顿时扭头看向白煦舟,“你不应该在上学吗”·白煦舟愣怔片刻,随后笑着伸手拍一下梁禧的后背道:“哥,你是不是忘记大学这个时候早就放假了”·“噢。”
梁禧松了口气,定定看他一眼,“该上学上学,钱的事……”·“钱的事你别管·”白煦舟打断他的话··最终梁禧还是没能拗得过他,答应那天带上白煦舟一起。
在梁禧点头的一刻,他觉得白煦舟的眼睛小狗一样亮了一下,他说,别的选手都有家属跟着,梁禧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梁禧发了会愣,想着他说的话,笑着点点头。
上一次参加这种俱乐部联赛还是梁禧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在联赛上唯一的对手就是陆鸣川——在他们两个小子面前,同组别的孩子没有一个能打的,甚至在这种不规范的比赛中,梁禧和陆鸣川经常申请到高一个组别里参赛,跟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对手竞争奖牌。
不过,通常金牌还是会落在他们俩其中一个人的手里··那个时候,两个人总是同进同出,教练都对此津津乐道,说假如梁禧报了哪个比赛,第二天准能在报名表里找到陆鸣川的那一份。
舒永峰也开他俩玩笑:“瞧给你哥俩弄的,金牌咱就不说了,啥时候你俩能有一个退赛把银牌让出来给别人啊”·“不可能”小梁禧是这么回答的,他捏紧手里的剑,“哥哥去哪打比赛我也要去。”
“为什么”舒永峰捏了捏他的脸,故意用很大力气··梁禧嗷地叫了一声,从舒永峰的魔爪下面逃开,揉着脸:“因为我想赢他,到现在为止他有16块金牌,但是我只有9块,什么时候我的金牌数超过他了,我可以考虑歇一次。”
“那你就别想了·”陆鸣川背着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在梁禧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凭你这个小呆瓜,休想超过我·”·那个时候,梁禧不太在乎比赛有没有父母来陪,他只在乎陆鸣川在不在。
这是第一次,梁禧希望陆鸣川不在比赛现场,这样他就不必要知道众多姑娘里到底哪一个是他的爱人,也就不必知道,原来陆鸣川也可以为了别人付出很多……他也可以陪着别人来参赛,他梁禧不是唯一一个。
该来的总会来,梁禧在和白煦舟一起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和他打一声招呼——梁禧没说陆鸣川和他女朋友的事,也没提两个人见过面··想想还是算了吧,那么大的场地,也不一定会碰到。
首先进行的是小组赛,五人一组进行循环,每场打满五剑或四分钟时间到就结束比赛,最终按照积分进行核算··现场比梁禧想象的还要拥挤,泊平是个大城市,经济发达,有不少人都开始选择击剑作为兴趣爱好。
尤其是家长们,都喜欢将自己的小孩送来学剑··隔壁儿童组闹得厉害,梁禧感到一阵头疼,躲到一边的角落里,直到裁判喊到他的编号才上场··梁禧带上护面,在赛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期间,透过黑网格向观众席上张望一圈。
白煦舟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像是怎么也坐不住的样子,至于……梁禧没看到陆鸣川,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第一个对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打得很佛系。
虽然动作一等一的标准,但是速度实在跟不上年轻人的趟,梁禧用了两分多钟就以5:0结束了战斗··大叔输了也挺无所谓,笑着摘下头盔和梁禧握手:“小伙子打得真不错。”
他拍了拍梁禧的肩膀··梁禧低声说了句谢谢就走回候场区··接下来的两个人倒都是年轻人,年龄和梁禧差不多,打得很有冲劲但是漏洞百出,梁禧几乎不怎么需要费力就能找到他们的破绽,甚至不需要发挥太多实力,两场比赛下来一场5:0,一场5:1,梁禧只出了一层薄汗,大气都不带喘。
轻而易举得来的胜利并不能让他感到愉悦,相反,他变得越发焦躁起来··说实话,参加这种比赛让他感到了一些厌烦,这里的厌烦不来自于这个比赛本身,而在于梁禧自己。
这种感觉就像是转速爆表的跑车行走于限速20km/时的小道上,一腔沸腾的血液无处发泄;又像是个故意来小学- cao -场找茬的高中生,仗着自己的水平做一些毫无难度的事情。
·“Liang……”坐在梁禧旁边的男生忽然出声,他指了指梁禧金属衣后面的印字,“你叫什么名字”·“梁禧。”
“哦,你好”这个男生染了一头璀璨的黄毛卷发,像是个追赶潮流的大学生,“你打得真厉害,我一直在下面看着你呢·”·梁禧不是很能应付这种自来熟的人,他蹭了一下鼻尖:“呃,还好吧。”
“兄弟,你也太谦虚了”黄毛喋喋不休··他和梁禧被分到了一组,小组赛每个人要打四场,这个黄毛就是梁禧最后一个对手,看起来这个对手好像是个话唠级别的人物,在梁禧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下,金毛还能一个人说个不停。
“你猜·”他凑到梁禧面前,“你猜我能从你手里拿到几剑”·“这有什么好猜的,打完不就知道了·”梁禧回避他的问题。
黄毛也不计较:“我希望能打赢你·”他很认真告诉梁禧··“……”梁禧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开玩笑的啦,我知道可能- xing -很小”黄毛笑开了,“因为我发现你打剑的方式和我偶像很像我大学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他碰一局,不过我知道凭我这个业余水平肯定够不上他的级别。”
“你的偶像是谁”·“你可能没听说过,他这几年没在泊平发展,但是来过一次我们大学击剑队·”黄毛看了一眼梁禧,十分热情地介绍,“他叫陆鸣川,剑坛新晋的种子选手,我跟你说他以后肯定是一匹黑马……”·黄毛谈起自己的偶像挺来劲,梁禧却没心思再听下去。
陆鸣川,陆鸣川……哪里都是陆鸣川自从他回国之后,这三个字就在被不同的人不断提起,有意或无意,他们都在提醒着梁禧:你的过去烙印着那个人的痕迹。
没有办法逃避,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命运··梁禧烦躁地站起身,捋了一把自己额前的头发,冲着黄毛勾了勾手:“裁判喊了·”说完就将护面扣在自己的头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黄毛对陆鸣川滔滔不绝的夸奖隔绝于耳膜之外。
这一局,梁禧打得格外凶··本来前面几轮梁禧为了照顾对面的情绪,都选择了尽量迂回的方式得分,手上的技术动作做了不少,防守还击,防守转移等等,节奏没有打得很快,保证业余选手输也输得有一些体验。
然而,和黄毛这一局,梁禧心中一直憋闷的气体却仿佛忽然膨胀、爆炸,他在裁判喊开始之后,一个迅速的交叉步跃到黄毛面前,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简简单单一个直刺正中黄毛的胸口。
他的进攻速度太快了,黄毛手底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裁判器的单彩灯已经亮起,一声哨响,梁禧拿到一分··从开始到拿到第一分总共花费了不到五秒,在看他们这边比赛的几个教练和候场的参赛选手全都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接下来的几剑,梁禧也决意不再委屈自己,用习惯的进攻打法完成这次比赛··黄毛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韧,他的水平似乎也在梁禧前面几个对手之上,有了第一剑的经验,黄毛试图用严密的防守拖延时间,希望能够拖满四分钟时限而不让梁禧打满五剑。
梁禧进攻几次,被他防开,剑尖只刺中了无效部位,没有得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梁禧却感到越发的兴奋,那种久违的竞技欲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多,步伐变换的节奏越来越快。
逐渐的,在这样偌大一个剑馆中,人们的目光开始被这个男孩吸引·赛场上的梁禧就像是一个发光体,让一场本来业余的比赛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观众席上有些人在他得分的时候鼓起了掌,还有几个女选手冲着他吹起口哨……·“Liang——”·二层的观赛台上,魏承毅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陆鸣川,这个是不是小时候总跟着你的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梁……梁禧”·陆鸣川的目光落在场中央那个身影上,嘴角微微翘起:“嗯,年年回国了。”
第九章 ·“咔哒”一声快门声响,陆鸣川下意识用手遮住半张脸,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抱着沉重相机的小四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陆鸣川的身后,正从陆鸣川的侧面拍向一层的赛场,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照到梁禧。
陆鸣川心中明了,甚至替他想好了第二天的新闻标题,就叫“俱乐部联赛爆出黑马,引天才种子选手警铃大作”··但是非常可惜,这样一条新闻即将夭折在这里了。
“照片删掉·”陆鸣川回过头,对着那人伸出手,“谁叫你过来的”·小四眼一时愣怔,张了张嘴:“为什么要删掉啊蒋小姐跟我说,已经跟您打过招呼了。”
隔壁站着看戏的魏承毅发出一声嗤笑,他假模假式搭上陆鸣川的肩膀:“你这个女朋友,还挺会为你的事业- cao -心的嘛·”·陆鸣川皱起眉,不再多说,直接将相机从那人手里拿过来,敲了几下屏幕将刚才的照片全部删掉:“我没答应。”
他将删得一干二净的相机重新放回小四眼的手上,对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哦”了两声,又觉得不对,刚想开口,就听见后面一道女声传来··“鸣川,是我找俱乐部的人来拍的照片。”
蒋夏娇穿着剑服,因为太热的缘故,敞开领口的粘扣,她用手扇了扇风,“你要是不愿意发出去也不用删,我们可以自己留着·”·“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做这些额外的事情,我的任务只是打比赛,而不是配合你们俱乐部营销。”
陆鸣川不赞同···蒋夏娇嗯了一声,走到陆鸣川身边站定:“好吧,这回听你的·”·魏承毅拖着腮帮子事不关己,见两个人争执完毕,这才笑嘻嘻发问:“娇娇今天打得怎么样”·这就是纯属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女生比赛的场地在一号训练场,但是陆鸣川从开始一直到现在都窝在二号训练馆上面。
蒋夏娇一蹙眉头,笑道:“我打得再好也没人看啊·”她的视线跟随陆鸣川一起,落在了梁禧身上,目光深沉··场地中央,梁禧以4:0完成了和黄毛的比赛。
黄毛的战略是有效的,他采用了一直严防死守而忽略进攻的方式··这种方法虽然放弃了得分的机会,但同样,也给梁禧的得分增加许多难度,最后耗到四分钟时间用完,梁禧也没有打满五剑。
这种情况在花剑比赛中很常见,毕竟花剑比赛可是号称三个剑种中最“磨叽”的·花剑的有效面积最小,同时面临复杂的规则,以及大量细节的技术动作,对运动员的水平要求极高。
蒋夏娇冲着身后的摄影师一伸手:“把相机借我用用·”说罢,接过相机就调成长焦当成望远镜,对准了楼下的梁禧··陆鸣川看着她的手指在快门键上按动两下,目光一凌,呵斥道:“蒋夏娇,你干什么”·“我干什么”蒋夏娇个子不高,气势却不弱,一把将相机揣到陆鸣川手里,“怎么,拍一下你这个弟弟,不可以吗我看人家长得帅不行”·“在外面我不想跟你吵架。”
陆鸣川不露声色,接过手里的相机,打开,熟练地再次把蒋夏娇拍的照片删掉,“有什么事回去说,你不要在这里闹·”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重新把相机交还给摄影师。
魏承毅实在看不下去,拽着小四眼说他俩去外面买水,这才让那个无辜的相机逃脱被不断删来删去的命运··“行了,现在就剩我们两个·”蒋夏娇靠着陆鸣川身边一站,学着他的动作支棱着脑袋向下看去,她的目光落在正在休息区喝水的梁禧身上。
赛程的安排分上下午,上午打完小组循环赛,根据成绩进行积分核算,下午按照积分进行淘汰赛··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白煦舟从外面买了代餐三明治,递给梁禧。
两个人在墙边的休息区找了个地方肩靠着肩坐下,一边吃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梁禧脸上挂着浅笑,时不时点两下头··陆鸣川捏着手里喝完的饮料瓶,直起腰来,转向蒋夏娇:“走吧,出去吃饭。”
蒋夏娇不为所动,她的手指冲着梁禧的方向指了一下:“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他”“蒋夏娇”陆鸣川压抑着怒火,“是不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你就要神经过敏”·“他很帅,打剑的动作也很不错。”
蒋夏娇还是不肯将目光从梁禧身上移开,“我想跟他一会打个实战,你去跟他说·”·陆鸣川定定看着面前大了他一岁的女孩,半天没说话,良久,他冷笑道:“随便你,要打你自己去说。”
梁禧对于二层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休息了没一会,剑馆的楼道里就逐渐热闹起来·对战表已经张贴好了,挂在外面的墙上··白煦舟快跑两步,蹦到梁禧面前:“哥你积分排名第一,第一局轮空了,直接晋级三十二强”·梁禧刚才畅快淋漓打了一场,心情不错:“能晋级三十二强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坐下来歇会,别到处跑来跑去的,看得我晕。”
白煦舟笑嘻嘻在梁禧身边坐下··午后,室外热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剑馆里,落在银灰色金属剑道上反- she -着一层细碎的光··梁禧一直觉得泊平的午后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就像是干燥的松脂在反复揉搓中产生的气味,清淡而缱绻,让人只能联想到一些好事。
腿伤已经好了,他也决意要远离地下赛,从此往后都会堂堂正正以C国人的身份向世界的剑坛展露锋芒,他还会如同今天一样,被众人围观,成为决赛中最惹人注目的焦点。
俱乐部联赛的对手在梁禧面前实在不太够看,当他最终以15:7的成绩赢得这次联赛的金牌时,观众席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梁禧摘下头盔和剑抱在手里,他面带微笑向观众席致意。
他的对手是一名重点大学的击剑队队长,他对梁禧的胜利没有不满,心服口服跟梁禧握了一下手:“你真的很厉害·”·颁奖的时候也不知道白煦舟从哪里抱来了一束花,愣是要塞到梁禧手里,搞得梁禧举着金牌和花有点不知所措。
走下台去,梁禧难得脸红将花束重新塞到白煦舟手里,低声道:“这种业余比赛也要送花,我看你就是想要我被人家笑话·”·白煦舟拽着他的胳膊大笑:“哥,你要是愿意,等回头你参加一个比赛我给你送一束,参加一个我给你送一……”·“梁禧,等等”·忽然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梁禧回过头,面对着陌生的脸发愣:“你好”·跑过来的女生大概有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身比赛服,马尾辫被高高扎起,发尾染成了棕红色。
长得倒是很漂亮,双眼皮大眼睛,皮肤很白,看上去保养得很好··“你好,我是陆鸣川的女朋友,我叫蒋夏娇·”·梁禧想过很多次和陆鸣川女朋友见面时的场景,他甚至在今天临出发之前,还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就是怕在面对这种尴尬场景时,心中的不满和嫉妒会显露出来。
可真到这样一个女生出现在他面前,梁禧心里面的石头反倒放下,说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但是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么如临大敌——早就知道陆鸣川和别人在一起了不是吗只是现在亲眼看见了而已。
梁禧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冲她伸出手:“蒋小姐,你好·”·蒋夏娇却没有回应他伸出的手,反而径直走到他面前,告诉梁禧:“我想和你打一场比赛。”
·“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了·”白煦舟拦在梁禧面前,他接过梁禧手里的头盔和剑,“而且蒋小姐是女生,没有男生和女生打比赛这么一说。”
“正规比赛肯定是没有,不过我觉得如果是私底下的练习,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吧·”蒋夏娇没理白煦舟的话,仍旧盯着他身侧站着的梁禧,似乎非要从他口中等来一句肯定的回答,“刚才我和鸣川在二楼看了你的比赛,真的很棒,我也希望能借着鸣川的面子跟你切磋一下。”
·“切磋……”梁禧喃喃了一句,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里的意思··颁奖结束,选手都收拾东西离开了剑馆,观众席上也只剩寥寥几个人整理物品,还有几个拿着拖把进来的清洁工准备打扫场地。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每一声都很清晰··梁禧抬起头,对上了陆鸣川的脸,他一时有些失语·随后,在陆鸣川开口喊了他一声名字之后,梁禧心中的无名火骤然升起,他从白煦舟手里拿过自己的剑,握紧剑柄。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在一起,要不是场合不对,梁禧现在就想开口问问陆鸣川,他女朋友到底什么意思··梁禧都主动放弃了,也不打算再打扰陆鸣川的私人感情,但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他单方面能决定的事情。
陆鸣川率先移开了目光:“打不打看你的意愿,累了就回家休息吧·”·在梁禧还没开口之前,白煦舟却先动了,他上前一步撞在陆鸣川的肩膀上质问道:“陆鸣川,你什么意思”·被撞的那人却只是退后了一步,没有说话,也没有对白煦舟失礼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 cao -,陆鸣川我警告你,当年是你……”·“打吧·”梁禧伸手拽住了白煦舟,将他扯了回来,“小白去一边看着。”
他重新将自己的保护服和金属衣拉链拉上,粘扣仔细贴好··“蒋小姐,让你男朋友暂时充当个裁判行吗”梁禧认认真真发问,表情真诚到蒋夏娇有那么一瞬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
可是,她明明在陆鸣川的相册里看到过一个单独的分类,名称只有简单的“年年”两个字,照片上从梁禧还是个奶团子,一直到他长大,甚至还有他在国外的几张。
就连蒋夏娇自己传给陆鸣川的照片都没有这个待遇,况且,她清楚记得陆鸣川之前给她坦白的一些话……·“可以·”蒋夏娇定了定神,回答道,“我们就打五剑,不浪费你的时间。”
梁禧点点头··在陆鸣川喊出开始的一刻,梁禧开始快速挪动步伐——他不打算给蒋夏娇留面子,抛开她是个女生,是蒋夏娇最先挑战他的··脑子里又回想起陆鸣川曾经说过的话,他说:“赛场上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活该你输,年年。”
好吧,既然是陆鸣川自己说过的话,梁禧决定在他面前好好落实一下··他的进攻步步紧逼,干净利索的出手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
第一剑,梁禧不偏不倚刺在蒋夏娇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看上去刺得很扎实,可是学剑的人都知道,胸口的到肚子的位置是唯一有护板在衣服里面挡着的地方,刺在这个位置能够将被刺中的疼痛感降到最低。
梁禧虽然对蒋夏娇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可也不打算在赛场上对一个女生下狠手··蒋夏娇没有被梁禧的进攻速度吓到,相反,她站在开始线面前变得更加谨慎·陆鸣川标准举了一下右手象征梁禧得分,最后又喊了下一剑的开始。
从始至终,陆鸣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他在这场比赛中的角色真的只是个局外人·梁禧最看不惯的就是陆鸣川这样的态度,含糊其辞、模糊不清,无论发生什么永远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小时候,梁禧第一次忐忑地向陆鸣川试探,告诉他自己可能喜欢的不是女生·那个时候陆鸣川也像现在一样,冷静而淡定地询问梁禧,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如果我喜欢的是男生,你会讨厌我吗”梁禧小心翼翼发问。
陆鸣川沉思了一会,回答他说:“从科学角度上来说,喜欢同- xing -是有可能的·”·“那哥哥呢你可能会喜欢男生吗”·“我不知道。”
现在也一样,陆鸣川站在那里仿佛是个局外人,好像蒋夏娇坚持要和梁禧打比赛仅仅是因为技术切磋,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心知肚明,蒋夏娇就是因为他陆鸣川才跑来找梁禧的茬……·然而梁禧并不愿意受这个委屈。
“滴——”·“滴——”·接连两剑单灯,梁禧的剑尖始终落在蒋夏娇的胸口,与第一剑偏离的程度甚至不超过一个指节··然而蒋夏娇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抓住一切机会刺向梁禧,哪怕是被梁禧挡开到无效部位,她仍旧会将剑尖落下。
大臂上、大腿上,这些没有护板也不属于有效得分的位置都被蒋夏娇狠狠刺下,虽然一分没得,可这种地方被刺中仍旧很疼·甚至还有耳朵旁的护面也被蒋夏娇劈上去一剑,震得梁禧一阵耳鸣。
凭什么明明我又没有做错··梁禧皱起眉头,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无法被压制,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剑尖在空中划过,和蒋夏娇的剑不断交战,他步步紧逼,一直蒋夏娇逼到了黄色警告区……只要蒋夏娇双脚都出了最后一条警告线,那么她就会丢分。
这种情况不止是丢分这么简单,而是在承认你敌不过对方的进攻,甚至被逼离了场地··蒋夏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在瞥见脚下的黄线一瞬间,忽然停住了脚步,保持着一只脚踩在线上,另一只脚已经退出剑道的动作,她后仰着身子准备硬生生接下梁禧的这一剑进攻。
然后,梁禧的速度和力量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几乎是在瞬间,她感觉到有一股力量落在她的胸口上,她猛地后仰,却由于双腿姿势不稳的缘故直接跌出了场外··成年人倒地时发出的巨响伴随着裁判器“滴”的一声,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白煦舟从旁边的地面上站起来,惊讶地看着蒋夏娇摔出场外,而陆鸣川似乎也愣怔了一秒··梁禧反应很快,他迅速将自己的重心拉回,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场地外面,将蒋夏娇从铺设橡胶毯的地面上扶起来,期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蒋夏娇还没反应过来,她直勾勾看向剑道旁边站着的陆鸣川,然而,陆鸣川的愣怔却只维系了一秒不到,随后他将目光转到裁判器上。
蒋夏娇这里亮的是彩灯,梁禧亮的也是彩灯,这证明双方都刺中了对方的有效部位,但是梁禧这边明显是进攻方……结果显而易见,应该是进攻方得分··梁禧安静站在开始线上看着陆鸣川,忽然叹了口气:“算她的防守得分吧。”
·陆鸣川却摇了摇头:“是她自己要打的,输了赢了自己担着,我不想裁黑剑·”·“进攻刺中,得分·”他举起了示意梁禧这边得分的手,“现在比分4:0,双方回到开始线,实战姿势准备……”·“我不打了。”
蒋夏娇将头盔扔在地上,解下自己的手线就跑了出去··第十章 ·头盔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十分刺耳,梁禧放下了手里的剑,将面罩摘下,抱在手里。
他转身看着陆鸣川,似乎想从那人的反应中看出来点什么··然而陆鸣川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不打就不打了,随她·”·“刚才那一剑,你可以判她得分,这又不是什么正规比赛,至少可以让你女朋友没那么记恨我。”
梁禧耸了耸肩,不明白为什么蒋夏娇上来就对他这么大敌意·是蒋夏娇自己要来找他的茬,现在又是蒋夏娇说不打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他们来回耍着玩,好像梁禧自己只不过是调剂这对情侣之间关系的道具。
真是奇怪,凭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顺着他们的心情来·和陆鸣川擦肩的时候,梁禧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憋住心里面的火气,狠狠抓在陆鸣川的肩膀上警告道:“我不知道你跟她说过什么,陆鸣川,但是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相信你不想再提,我也不想。”
“看两个人为了你争风吃醋一样打架,你觉得很爽吗”他松开了抓在陆鸣川肩膀上的手,转身离开的时候用力撞了他一下··白煦舟跟在梁禧身后,对着陆鸣川竖起中指,喊道:“记住你自己说的话,离我哥远点。”
··泊平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尤其是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高楼鳞次栉比,在它们的下方,红红绿绿的霓虹灯正在黑夜中闪动着富有魅惑力的光··东伊酒店地下一层,一个穿着侍者服的男人正在入口处站着,他的耳朵上别着一只耳麦,白手套,头发用发胶搭理整齐向后捋去。
他正在密切关注着来人,不管是俱乐部的客人,亦或者只是路过的普通人,都将被他打量一遍··梁禧面带迟疑看着周围的环境,地下一层的入口处光线昏暗,墙壁上粘着粉色灯管,扭成几个让人看不懂的英文花体。
哪怕是梁禧不怎么出入这种场所,可光凭经验也能猜测一二··他顿住了脚步:“小白,你从来没跟我说你在这种地方工作”·白煦舟挠了挠头,跟那个白手套的侍者打了声招呼,拉着梁禧进到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里面。
在门打开的一瞬,热烈而充满节奏感的音乐犹如决堤的洪水,直接灌入梁禧的耳朵··梁禧不知所措被白煦舟拽着走,周围的人群胸贴着胸,屁股碰着屁股,昏暗的空间,只有镭- she -光在人们的脸上快速游走,映出一片又一片彩色的星斑。
直到他被白煦舟拖入员工更衣室,炸耳的喧嚣才总算停下··梁禧斟酌一会,才对着正在换制服的白煦舟开口:“这里是gay?bar……”·“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这种地方打工”梁禧一阵头疼··“除了这个地方,还有别处哪收上夜班的在校大学生从小到大,我这个养尊处优的也没能学到什么技能,就是泡吧泡多了学了一手调酒。”
白煦舟对着一面更衣镜仔细整理胸口的领结,他将额前的刘海用细发箍往后一撸,露出饱满的额头,那样子当真是褪去了几分少年的稚嫩,一下子就变得“江湖气”起来。
在国外的日子里,梁禧见多了这种东西,他知道大部分情况下,这种专门开给成年人的地方肯定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寓意·且先不说白煦舟从来没提过他喜欢男生,就算他真的是个同,来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梁禧不赞同:“你哪怕去个普通酒吧呢至少男生被骚扰的可能- xing -小点·”·“这里钱给的多·”白煦舟冲着梁禧一列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哥,你都为了钱去打俱乐部联赛了,我怎么不能找间酒吧挣点外快”·他见梁禧不说话,以为他还不同意,立刻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梁禧摇了摇头:“算了·”他确实管不到白煦舟的事情,说起来他们也不是亲兄弟,况且,生了病的又不是梁禧的妹妹——他做不到感同身受,所以也没有立场来评判白煦舟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那天晚上,白煦舟仗着自己的员工特权,在吧台上请了梁禧好几杯酒,喝得梁禧眼冒金星,在嘈杂的音乐中竟然升起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虚幻感··他单手扶在高脚杯上,脑袋枕在另外一条胳膊上,眼神飘忽。
梁禧的酒量不好,他已经彻底醉了,双颊如同蒸熟的虾子,热气直往头上窜:“你说……你说陆鸣川到底会不会后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白煦舟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煦舟将另一个客人点的酒做好,擦干净桌面,在梁禧对面坐下来:“后悔什么”他定定看着喝醉的梁禧,伸手将他滑落在眼前的头发捋到一边。
·“他总是这样,把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梁禧摇了摇空的酒杯,一脸无辜,“没了,还想要·”·白煦舟从他手里将酒杯收走:“哥,你喝多了。”
梁禧没再固执要求喝酒,反倒是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上,闷着发出几声轻笑:“今天我给他和那女的台阶下了,我说,虽然那剑应该是我的分,但是陆鸣川可以把它判给他女朋友,我不在意的……”·“为什么”·“因为反正最后也是我赢。”
梁禧前言不搭后语,声音被巨大的电子舞曲盖过,变得模糊,“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他以为这剑就必须公平裁决,也以为当年赢了我是理所应当……”·梁禧忽然抬起头,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不对,他赢我倒确实是理所应当,可他不应该做的这么绝,你知道吗从我车祸一直到出国,他一次都没来医院看过……罢了,都过去了。”
说完,梁禧就趴了回去,像是睡着了一样··白煦舟坐在他对面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一臂宽的桌子,他看着梁禧倒下去,本来想把他架到后面的休息室,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白煦舟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就变得很差,他在与电话另一头说了几句之后,迅速挂掉了电话:“阿南,快过来帮我个忙·”·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孩跑了过来,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比白煦舟还小,他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手:“在呢,白哥什么事”·“你帮我把我兄弟架到后面休息室里去,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去一趟医院。”
··梁禧是被一阵强烈的反胃给折腾醒的,他睁开眼睛,没来得及判断自己在哪,下意识就捂住嘴巴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阿南见他醒了,连忙递给他一条冰过的毛巾,还有一瓶白水:“哥,您漱漱口。”
梁禧的脑子还在混沌中,他得努力眯起眼睛才让自己不至于看到的全是重影:“你是……”·“我叫阿南,是店里的服务生。
白哥有急事先走了,让我先帮忙照顾您一下·”·“哦·”梁禧恹恹地点了点头,推开阿南扶着他的手,“没事,不用你照顾,我要回家了。”
白煦舟走的时候没交代清楚梁禧的情况,阿南拿不准注意梁禧这是还醉着呢,还是酒醒了,他有点犹豫看了眼表,半夜十二点二十五··“这,已经很晚了,哥您自己回去不太安全。”
“没事·”梁禧站起身来··“要不我给您叫个出租吧·”·“我自己出去叫·”·梁禧平日里习惯- xing -挂着的浅笑不见了,醉酒之后的他,没有半点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现在情绪不是很好,白天发生的加上醉酒后的难受,梁禧冷淡地甩开阿南拽住他衣角的手。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阿南看着梁禧的步子还算稳,也还能正常和自己搭上话,以为梁禧的酒已经醒的差不多·况且白煦舟也只是说帮忙照顾,没说要照顾到什么程度上,而阿南自己还有工作……权衡利弊之下,他看着梁禧向着夜店门口走去。
泊平市的夏夜,闷热的晚风也不能带给人丝毫清凉,从空调房走到室外,梁禧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觉得胃里翻腾得更加厉害·梁禧跌坐在一旁的马路牙子上,拿出手机,迷迷糊糊开始在上面捣鼓。
他觉得他是要叫车的,可是手指头软绵绵也不知道按没按下去·指尖在键盘上连续点了三下,全部点错了位置,梁禧打了又删打了又删,终于丢失耐心,将手机屏幕一锁扔进口袋里。
都说酒精能麻痹人的大脑,梁禧觉得没错,不然他怎么会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那人的身影……是幻觉吧··马路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停在那里十分扎眼,车里的人在看见梁禧的一刻开始缓缓发动跑车,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一个头,停在了梁禧面前。
远光灯晃了两下,见梁禧没反应,又晃了两下··最终,陆鸣川还是亲自走下车,在梁禧跟前站住··梁禧神志不清,对着眼前一双程亮的皮鞋发愣,他头都没抬,不耐烦道:“走开,乱晃远光灯的傻/逼。”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陆鸣川没理他,一把揪着梁禧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拎起来··起来得太猛,梁禧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在了陆鸣川身上,毕竟是成年男人的体重,陆鸣川必须要大力捞在梁禧的腰上才能避免两个人一起摔跤。
离近了,梁禧才在一股熟悉的味道下停止挣扎,他抬头定睛看了看陆鸣川,又歪头眨了眨眼睛:“哥哥,你怎么在这呢”<!--·第十一章 ·陆鸣川身上一直有一股花香洗衣粉的味道。
梁禧讨厌闻到别人打完比赛身上的汗味,可陆鸣川除外·他甚至一度怀疑陆鸣川喷过什么香水,小时候曾经凑到他的领口闻了半天,却还是那股微妙的洗衣粉味,令人联想到沾过水的白衬衫悬挂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摆动。
梁禧抬头对上陆鸣川的脸,忽然绽出一个笑容:“哥,你喜欢你女朋友吗”·被问的人保持长久的沉默··“那你对她好吗”梁禧又问,他现在觉得自己醉得厉害,对着陆鸣川把该问的不该问的通通都问出来。
“……我对她不错·”·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梁禧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将陆鸣川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掰开·失去支撑,他摇摇晃晃向后倒去,眼看就要跌坐在地上。
陆鸣川再次捞住他:“我先送你回去吧·”·梁禧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捂住了自己嘴巴……··几分钟后··梁禧扶着路灯弯腰喘气,陆鸣川从酒店买了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
“谢谢·”梁禧接过矿泉水,拧开,漱了漱口,一番折腾下来酒醒了大半·梁禧不敢抬头看向陆鸣川,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能让陆鸣川看见,现在,他只想赶紧远离这块被他吐脏的地方。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陆鸣川拽着他的手腕,将梁禧带到车前··梁禧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试图将话题转移:“迈凯伦570,漂亮。”
他的手顺着车门镂空的侧边摸过,专心致志看着手底下的车··“你的成年礼”·“嗯·”陆鸣川应了一声,验证了他的猜测。
大部分男生都对跑车没什么抵抗力,梁禧也不例外,所以当陆鸣川再次提出要送他回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这里需要强调一下,梁禧觉得自己也不是拜金,这种感觉就跟普通直男看见漂亮女人一样,克制不住好奇和欣赏。
陆鸣川小时候有一堆的跑车模型,放在玻璃罩子里那种,价格昂贵到普通家庭看到模型后面跟着的几个零就会发出一声感叹:不就是个玩具嘛,至于那么贵·然而,人活在世上就得承认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狗还大,陆鸣川从小玩着“那么贵的玩具”,长大之后玩具“biu”的一下就变成可以跑上马路的真车。
就像梁禧说的,这人从来不缺钱,他想干的,只要法律允许,那就没必要看别人脸色··这也是为什么梁禧心知陆鸣川去了森海市完全不是为了那边蒋家俱乐部开出的高价,也没法给他和蒋夏娇的关系找任何借口。
现实摆在面前,他的哥哥跟别人走了,他怎么追都没用··陆鸣川开车很稳,哪怕手底下是辆跑车也没有乱踩油门制造什么推背感·这让梁禧觉得胃里面舒服一些,他握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脑袋斜靠在窗户旁边,安静地看着前面空无一车的道路。
·凌晨一点,只有路灯还在亮,暖橙色笼罩住的夜晚似乎平添了几分温度,他们就一路向着市区外面开,谁也没说话,车里也没有放歌,只有轮胎摩擦着路面发出的响声。
梁禧知道陆鸣川绕路了,可他没说,两个人对于保持寂然的默契远超想象·环路漫长,梁禧一度怀疑自己如果一直不开口,陆鸣川就能在这条闭合的环路上一口气绕到天亮。
最终,梁禧还是扭头看着陆鸣川轮廓好看到令人嫉妒的侧脸,叹了口气:“陆鸣川,我今天因为你和你女朋友的事情很生气,所以小白带我去喝酒了·”·陆鸣川敛了敛下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他人呢”·“走了。”
“留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他有没有点脑子·”·梁禧狐疑地看了一眼陆鸣川,对他语气中的不满很是不理解,他不知道陆鸣川和白煦舟究竟闹了什么矛盾,总之,经过他回国之后的观察,这两个人一提起对方就变得很不耐烦。
尤其是白煦舟好像从始至终没有告诉过陆鸣川小柳生病的事,如果他能拉下脸找这位陆大公子借钱,那根本也用不着他去那种地方打工了··不过,梁禧对陆鸣川避重就轻的态度相当不满,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说,我因为你和你女朋友的事很生气。”
陆鸣川停顿了一会,“嗯”了一声就没有后续了··梁禧怀疑自己的脑袋仍旧被酒精影响得很厉害,火气一点就着,他拔高了音量:“陆鸣川,我不是因为你谈了女朋友生气的”·“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你谈了女朋友还来惹我连带着你女朋友一起。”
梁禧大声控诉,“我是喜欢过你,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不至于连这种飞醋都要你女朋友吃吧我跟你说,你回去就告诉她,我祝你们两个恩恩爱爱,百年好合你以后也离我远点,省得让我这个同- xing -恋沾你一身腥。”
一席话说完,梁禧有种缺氧的头痛感,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咕噜声,随后单手撑在了太阳- xue -上,两眼一闭拒绝交谈,眼不见心不烦··陆鸣川被他噎了一下,随后斟酌着回答:“她没吃你的醋。”
“哦·”梁禧应了一声,“那那个女的就是闲的是不是随便就找一个人撒气,还刚好找到我头上陆鸣川,谈恋爱跟另一半坦诚是好事,可是你至于翻出我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你女朋友说吗”·陆鸣川知道他是误会了,但是显然现在这种气氛下不太适合继续回忆往事,于是他只能开口截住话头:“年年,你喝醉了。”
“我是喝醉了·”梁禧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你以后少叫年年,多少年前的小名了,你幼不幼稚·”·“那我叫你什么”·“梁老大”梁禧愤愤开口,却惹得陆鸣川轻笑出声。
原先梁禧只觉得陆鸣川天生挺合适赛场的,现在又觉得这个人天生也挺合适交际场·不知道陆鸣川是不是随便跟谁说话感觉都像在调情,他这一笑笑得梁禧心跟着颤,几乎要为自己说“喜欢过”的言论心虚了。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陆鸣川站在他家楼下,问他可不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梁禧最开始拒绝得很利索,跟他说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没地方再多睡一个人··“两点一刻了,年年。”
陆鸣川的声音听上去真的很疲惫,“从这里到我家需要跨过大半个泊平,等到的时候天都亮了·”·毕竟刚被人家送回来,梁禧说不出让他去外面随便找个酒店这种话,只得僵硬发问:“你不跟你女朋友住酒店吗”·陆鸣川挺无辜看着他:“我去了森海,我家人还在泊平啊,我回泊平难道不住自己家反而住酒店吗”·“那你女朋……”·“行了。”
陆鸣川直接抓着梁禧的肩膀让他转身,半推半搡拽着他往楼上走,“我睡沙发,不打扰你睡床·”··梁禧是真累了,累到一路带着陆鸣川走到家门口脑子里还迟钝到反应不过来。
直到钥匙插/到门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把陆鸣川带到家里来了……也不能算家,就是一间公寓··外面途径的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像是在时刻提醒着自己的存在感,陆鸣川皱起眉头发问:“你就住在这种地方”·“我已经自力更生了。”
梁禧打了个哈气,从屋里抱了个枕头扔在沙发上,“跟你不一样,陆大少爷,没人给我的成年礼送跑车·”·“你……”陆鸣川敏感地发现一些问题,然而在他还没能问出口之前,梁禧已经转身回了屋子,随着房门一声落锁,将两个人的思维拽回现实。
他们都得承认,四年时间对于两个少年已经太久,错过了彼此的成长,意味着对方已经变得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他们都没有办法再用惯- xing -思维来衡量现在的一切,他们需要重新再适应一个新的对方。
然而梁禧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试探陆鸣川的那条红线,他已经成了别人的男朋友,而梁禧能做的也就只好变成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越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梁禧才被外面一阵走动的声音吵醒,醒来的第一时间,他的大脑仍旧处于一种麻痹的状态,直到几秒之后,醉酒的记忆连同头痛一起袭来。
梁禧不得不花了几分钟时间在床上躺尸,意识到自己不但在醉酒之后被陆鸣川撞见,还当着他面吐了,还上了他的车,还带他回了家……·这和他预想的“远离陆鸣川计划”简直大相径庭,梁禧很想穿越回前天晚上伸手弄死那个看见漂亮跑车就跟着往上走的自己。
另外,理智回归后,梁禧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盲区——陆鸣川怎么知道他去了酒吧难道他从剑馆一路跟了过来·这个猜想让梁禧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不太想把陆鸣川和那类变态跟踪狂划等号,那就只能给陆鸣川按了个“路过”作为借口,梁禧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他自己先信了比什么都好。
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衣冠楚楚站在他家客厅,沙发也整理干净,没留丝毫被人留宿过的痕迹··陆鸣川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杯淡黄色的水,他见梁禧起来了,端着水塞进他手里:“找了一下你家的冰箱,发现里面还有点蜂蜜,喝完了再睡会吧,以后少喝那么多酒。”
·“你走了”梁禧下意识接过杯子发问··“嗯·”陆鸣川点点头,“怎么,还想留我”·第十二章 ·梁禧没留他。
陆鸣川一路顺着无人打扫的楼梯往下走,这里几乎是城市的边缘,地铁城郊线的最后几站,道路缺乏修缮,坑洼和碎石随处可见··他驻足于梁禧的公寓楼下,从口袋里摸了一支烟,点燃,靠在老树旁边抽完才走。
银灰色的跑车起步伴随一声招摇的轰鸣,如箭一般驶入环路··陆鸣川没有对梁禧说谎,他确实没有和女朋友住在酒店·实际上,两个人的关系远比梁禧想的要复杂,但是这些一时半会都没法跟对方解释清楚。
况且,梁禧好像也不太需要他的解释··昨天晚上那人喝了酒,陆鸣川不确定梁禧还记得多少,但是两个人中毕竟有一个是清醒的·陆鸣川记得那人着重强调只是“喜欢过”,梁禧反复告诉陆鸣川让他不要多想,两个人现在只是赛场上的对手,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其实陆鸣川还挺想听他喊的那声“哥哥”·带着醉醺醺的酒气,梁禧踉跄着步子在陆鸣川面前一晃就仿佛晃到了小时候……就好像那个输掉比赛就会哭鼻子的小男孩还会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愤愤指着那个打赢他的人,然后说:“哥哥,就是他,你得给我报仇”·陆鸣川想不起来自己给他报过多少次“仇”,如果不是梁禧一双永远带着期待的眼睛就在剑道旁边看着他,陆鸣川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跟那些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孩子发起挑战……然后再赢下比赛,蹲到梁禧旁边去:“行了,给你报完仇了。”
那个时候梁禧就会笑得两只眼睛都弯起来,目光里就只有他的鸣川哥哥一个人,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陆鸣川就跟着他一起跌进他眸子里那片海··他猜,这片海里应当住着很多会发光的小鱼,因为梁禧的眼睛总是带着光的,像每个清朗夜晚的星空。
被别人当成全世界的感觉真好,可那一瞬的心动不应该被当成爱情··陆鸣川觉得自己有点上头了····与此同时,地铁城郊线正在地下几十米处飞驰。
这个时间点人不是很多,梁禧撑着脑袋靠在座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回国换了电话号码,联系人少得可怜,白煦舟的消息从昨晚一直到今天上午接二连三发过来。
“不好意思哥,医院打电话说小柳化疗感染,我必须先走了·”·“我叫了阿南过来,有什么情况你都跟他说,如果回不去可以先去休息室凑合一下。”
……·“哥,我现在在医院,小柳的情况不是特别好,不知道这条讯息你什么时候能收到,我现在感觉,唉……”·“早上了,哥你等酒醒了给我回条消息报个平安。”
一连串的消息轰炸,梁禧昨天晚上确实一点都没看到,他的目光在收件箱里游离了一会,从白煦舟的界面一直扫到下方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间还停留在几天前:“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违约金是五十万美元,对于你或者你父母来说,似乎都有点太多了。”
梁禧没有回复,留着这条短信在收件箱里落灰··他愣了一会神,叹了口气还是将陌生号码的备注改成了董迪伦,随后又抱着手机发了会呆,这才又打开短信界面,给白煦舟发了一条回信:“你现在还在泊平市中心医院吗”··或许是地铁里信号不太好,过了好一会,白煦舟的消息才回过来:“在的。”
“我现在过去找你·”···医院,对于梁禧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地方,毕竟他因为先前那场车祸曾经一口气住院了将近半年时间。
即便是这样,梁禧仍旧不喜欢这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刺鼻且冰冷,勾起人很多可怖的想象··白煦舟正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尽管长椅已经运用尽量柔软的材料,他整个人的身影看上去仍旧十分僵直。
梁禧出门穿的是板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阵不轻的脚步声:“怎么样”·白煦舟似乎反应很迟钝,直到梁禧坐到他身边,这人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是肺部感染,后半夜进的手术室。”
梁禧看着白煦舟的脸,他的表情称不上多痛苦,只是让人觉得非常疲惫·梁禧知道这种病症一旦在家人身上出现,那么随之而来的不仅有恐惧,还有一种望不到尽头的竭力感。
这种情况似乎是大部分人一生必经的磨难,然而对于白煦舟来说,似乎到来的太早了……他甚至比梁禧还要小上几个月,一个才满十八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自己想明白理想和未来,就被现实的利爪撕得粉碎。
两个男孩并排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那些时间里梁禧回想起了很多关于小柳的记忆··她叫白笑柳,人如其名,在梁禧的印象里她是个很喜欢笑的妹妹,虽然是高龄产妇生下来的早产儿,体质一直不太好,但是每次梁禧去到白家的时候,小柳都会跑出来迎接。
她还很年轻,甚至才刚刚步入高中的校园,属于女孩一段最美好的时期还没来得及展开……梁禧不希望她出事··灯灭掉的时候,白煦舟像是被人忽然拍醒,迅速站起身,挪到病床旁边。
“医生,怎么样”他焦急抓在身穿白大褂的人手臂上··“救回来了·”那医生在台上忙了半夜,眼球中的血丝清晰可见,他长舒一口气,摘掉自己的口罩,仔细打量着白煦舟,“你家家长呢”他问。
“我已经成年了·”白煦舟立刻接道,“有什么事我做主·”·中年医生的目光中带着怀疑:“小朋友,你妹妹的情况很危险,她现在必须要尽早接受移植手术,她很幸运,和你这个哥哥直接匹配上了,就不太需要花费功夫再去寻找血源。
但是,这个手术还是风险很高的,我需要和你们的家长商量·”·“我……”白煦舟张了张口,愣在原地··梁禧适时上前抓住他的手,看向医生:“他的父亲目前正在服刑期,离异家庭,母亲在外地。”
他知道白煦舟不愿意跟外人讲这些,但显然现在不是时候,他必须立刻让医院知道这个家庭现在面临的窘况,因为……·“移植手术要多少钱”白煦舟蓦地发问。
医生听了这个情况面色变得也有些难堪,他谨慎地报了一个数字:“保险起见,我建议你们先准备出来三十万,实在不行,二十万也得能有·”·“联系一下母方吧,这个问题不是你们两个小孩能解决的。”
医生走掉之后,梁禧和白煦舟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白笑柳躺在病床上,各种仪器检测着她的各项体征·梁禧有机会隔着一层玻璃再仔细打量这个女孩——瘦了,这是梁禧的第一个想法。
印象里白笑柳小时候也不胖,但是总没有现在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露出的手背,血管凸出成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下巴也变得极尖,像是下一秒就能被捏断一样··“总之,先联系你妈妈那边吧,小柳毕竟是她女儿。”
“嗯·”白煦舟应了一声,“可是,即便她过来……”·白煦舟没有说完,但梁禧知道他想说什么··有人说,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没办法承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这话绝对没错,谁也没想到好端端一个女孩就忽然得了这种威胁- xing -命的急症,前期化疗的钱已经让人难以承受,现在又要立刻准备出一份手术的钱。
梁禧知道,白煦舟现在的状况,被击垮只是早晚的事··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梁禧一个人在泊平市的街头走了很久,他顺着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一路步行,漫无目的,心情平静。
或许是在商业街上,像他这种一个人孤零零走的情况实在少见,就连奶茶店铺前面穿着人偶服的玩具熊也走到了他面前··黄色的玩具熊手里端着用来品尝的一次- xing -纸杯,杯子里是奶茶店最新出的饮品,玩具熊歪了歪脑袋,将一次- xing -纸杯递到梁禧手里,又晃了晃屁股。
笨拙的动作看上去很滑稽,连带着熊屁股后面一团毛绒绒的尾巴也跟着晃动··梁禧笑了一下,接过来:“谢谢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玩偶里传来的是一道清亮的女声,“你可以和我说说,反正现在没有什么客人。”
“不是我,是我朋友·”·“哦,标准的‘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哦”玩具熊晃了晃脑袋··梁禧笑起来,不想解释到底是不是朋友的问题,他学着人偶的动作也歪了歪头:“他的妹妹生病了,我想帮他。”
“借给他钱吗”玩具熊停下了晃动的动作··“嗯·”梁禧点了点头,“我会帮他的,即便这个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容易,但是应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新品好像是当季的水果茶,味道清甜,梁禧将喝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进到店铺里要了两杯一模一样的饮料。
走出来的时候,玩具熊还在街上笨拙地晃动身体,和路过的小情侣撒着娇·梁禧等人走干净了,将多余一杯水果茶放到了玩具熊旁边的桌面上:“这个是给你留的,谢谢。”
·“谢谢,祝小妹妹早日康复·”玩具熊在梁禧身后喊了一声··从什么时候才明白自己已经成人了·梁禧手腕挂在地铁的吊环上,面对着嘈杂的人群不断在内心发问。
肯定不是在满十八岁那天的钟声中,也应该不是在挣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或许是在某一刻深切领会光是活着已经是一件很艰难、很艰难的事·伴随着第一次做出违心的决定,第一次决定为某个人牺牲,第一次……很多个第一次。
当天晚上梁禧就给董迪伦打了一通电话,那人不知道在哪里鬼混,身边都是吵闹的人声,伴随着奇怪的背景音——不像是在酒吧那种电子乐,反而像是某种交响乐,但是出现在杂乱的环境中实在很违和。
“Hey,Len”董迪伦对他的来电表现得相当兴奋,“你终于想明白了”·又是一阵嘈杂声,董迪伦那头好像是被什么人撞了一声,梁禧清楚听到一句脏话,随后一个冷清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手机这头,变得相当失真而模糊:“抱歉。”
“Len”董迪伦高昂一声立刻掩盖过那道男声,“你要是想通了的话,下周五晚上直接到Fme会所,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负责打比赛就可以了,我的小猎豹”轻浮的语气。
梁禧皱起眉头,“嗯”了一声就挂掉电话··与此同时,刚刚那道莫名有些熟悉的男声反倒让他有些在意,不过,声音在电话中实在失真得太厉害,梁禧纠结了几秒就决定放弃思考,换下外衣倒在床上。
第十三章 ·人口超过千万的大城市,总有一些地方远离人们的视野,它们存在于规则之内,却在道德之外,以高昂的入场券限制它的顾客,成为一种有钱人专属的享受。
圣焰商务会所,兴建于上个世纪刚开放那会,因为名字里土豪气息太严重的原因,来这里的年轻会员一般直接叫它Fme··夜场,半中式建筑外面亮起了一道一道彩色灯光,环绕着整个建筑体,看上去像是有大把的电费没地方花。
停车场内,一辆黑色保时捷驶入,董迪伦将车钥匙交给泊车的服务生,梁禧从副驾驶上走下来,去后备箱取出自己的剑包单肩背在身后,大热天的,梁禧脸上还是挂着一副遮挡大半张脸的口罩,脑袋上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
他没想着要让董迪伦送他过来,可是一出地铁口,那个人就跟算好了时间一样出现·三番两次,董迪伦私自跟随他的行程,这让梁禧感到恼怒:“我说过会来,你不必像看着在逃犯一样盯着我不放,难道你整天就没有点别的事情可以做吗”·董迪伦笑得很骚包:“这里不太好找,况且是会员制俱乐部,你自己没有卡是进不去的。”
梁禧瞥了他一走两步走进大厅,进了旋转门,梁禧在董迪伦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交给前台的服务生,“滴”的一声,登记完毕··“两位先生,这边请。”
服务生随着他们一起进入电梯间,礼貌发问:“请问是先去洗浴,还是先去吃饭”她的目光在楼层按键上一一扫过··“我们要去看今晚的表演。”
董迪伦对着女服务生抛了个媚眼··女接待低下头,按在地下二楼的按钮上··电梯缓缓下降,梁禧靠在身后的等身镜上思考人生哲学。
原先他还不太明白,董迪伦问他吃惯了高级餐厅还能不能咽下路边摊的问题,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这个问题不是在问他能不能接受生活质量下降,而是在说,假如有一天你缺钱了,你早知道有一个来钱快的法子,你还会踏实本分赚钱吗·答案是,应该不能。
白煦舟缺钱,他去了曾经自己享乐的地方打工,因为他知道那种地方的人出手大方,小费动辄几百几千·现在梁禧想要帮忙,首先想到的也不是正经打比赛或找工作,而是回归老本行。
他不想打地下赛,可如果需要钱的话,他其实也并不介意通过这个赚钱,只是……·“提前说好,如果我检查器具发现是红的,我立刻就走,不会管你什么违不违约金。”
红的,行话意味着剑条开过刃,一场比赛要见血··董迪伦笑得像只得了好的狐狸:“放心,泊平这种地方,你想要找能打红的地方还难找呢,就只是场表演赛而已。
一场比赛五万美金,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技术条件,我肯定每天泡在这里·”·梁禧冷冷看着他没回答··董迪伦像是感觉不到身旁的低气压,仍旧说个不停:“毕竟钱这个东西,谁会嫌多呢好了,我们到地方了。”
他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待梁禧走出去之后才跟上··比赛将会于午夜十二点正式开始,现在整层楼里几乎是空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选手穿梭于场地中间。
梁禧不想和董迪伦过多废话,找了个机会自己一个人扎进了休息室里··这里的休息室都是单间,如同酒店房间,休息室里有床和沙发,只不过普通房间放置保险柜的地方在这里换成了紧急医疗箱。
梁禧长舒一口气,摘下帽子和口罩靠在床边发呆,他知道自己正在犯错,但是已经无路可退·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拿到这五万美金然后跑路··董迪伦说是表演赛,但其激烈程度也根本不是正常比赛能匹敌的。
主要原因是,在场两个人的搏斗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是有大把的老板将钱押在他们的输赢上·赢了,出场费到手,并且在地下圈内身价还会上涨;输了,不但出场费打了水漂,而且在圈内的身价会大打折扣,其中也不乏有被押了太多钱的赌徒找麻烦。
这种感觉跟赛马场上被明码标价的牲畜有的一拼,不过更甚,毕竟赛马也只是跑一圈不用两匹马在场地中间“殊死搏斗”··梁禧在此之前的名次一直不错,代号“猎豹”的地下选手身价一路水涨船高,惹人嫉妒。
·这次“猎豹”来泊平打比赛的消息一放出去,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整个参与这个活动的地下圈子都不太安宁··据董迪伦所说,报名要挑战他的人一张表单都列不下,按照规定,将会挑选一个在挑战者中排名最高的来参与今晚和他的对决。
梁禧叹了口气,暗自祈祷对方至少是个正儿八经的击剑运动员,而不是什么格斗出身,这样打起来至少还有章法……没错,这种地下赛只是套了一层击剑的皮,实则内核全都变了,更像是一种用剑的格斗,而非运动竞技。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一辆银灰色迈凯伦驶入Fme的停车场··这个时候外面的车辆已经聚集很多,一眼望去甚至没有找到可以停车的位置,泊车小弟跑到车子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今天过来的客人相较于平时有点太多了,听说是有什么风云人物过来,可他在这里接待一天也没看出到底谁特别一点··“您好,这边的停车场停满了,我把您的车停到对面酒店的停车场,回头您出来再找我取,您看行吗”他望向降下的车窗里面,车主很年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修长又好看。
“嗯·”·“好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晚上的客人有点多·”泊车小弟接过钥匙,等着客人走出··“看吧,我就跟你说早点过来,你偏不听。”
魏承毅从副驾驶上下来,揽在陆鸣川的肩膀上,随即被后者嫌弃地推开··“是你说要来的,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单纯的格斗,而是……”·“而是地下违法的击剑比赛。”
陆鸣川接道,他瞟了一眼身边的兄弟,有点无语,“这种中年大老板最钟爱的竞技赌博,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爱好前些天拽着我来一次,今天又是一次。”
“我没有赌”魏承毅气恼道,“我没下注好吗我就是单纯觉得这种比赛还挺刺激的,而且‘猎豹’在国外的比赛我也去看过一场,他的动作很专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下三流套路,你就当是去看场击剑比赛吧。”
“那我倒是不反对?·”陆鸣川从善如流··老实讲,他对今天的比赛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之所以答应魏承毅的主要原因是他不想留在酒店和蒋夏娇吵架。
说起来,陆鸣川其实不讨厌这个女孩,甚至当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挺欣赏她的洒脱和锐利·但是,越来越久的相处让陆鸣川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不那么正确的选择,尤其是近些天来她总像是个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就觉得陆鸣川要从她手里跑掉了,而这种过度的醋意,已经让两个人的关系岌岌可危··陆鸣川猜想蒋夏娇心里应该也有数,但是分手这种事,他还没准备先提出来。
当陆鸣川和魏承毅乘坐电梯到达Fme的地下二层时,梁禧对于这两个人的到来还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陆鸣川今天会过来,那么打死他也不会答应董迪伦的这次邀约。
他在做一件让会他的职业生涯蒙羞的事情,而显然梁禧并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见到陆鸣川··但好多事情就像是完美遵循了墨菲定律,只要有变坏的可能,那么就一定会变坏。
梁禧坐在房间里,安静地等待着上场,他从自己的黑色剑包里取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头盔·他的手掌落在头盔金属网格的一面,与上面用彩漆喷出的猎豹涂鸦对视,错觉之下,那只栩栩如生的猎豹仿佛转动了一下眼珠。
梁禧回过神,眨了眨眼,忽然感觉心跳漏一拍……他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就这么一次了··梁禧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有这么一次,他在拿到奖金之后就会彻底远离这个他不喜欢的赛场,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国际舞台上,以国家的名义拿下荣誉的奖牌。
·十二点的钟声在地下二层彻响,与此同时,候场期间播放的古典乐被掐掉,音乐断掉的一瞬,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从楼上楼下的看台传来,片刻间如同浪潮吞没了这个疯狂的夜晚。
酒店的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打通,地下二层是赛场,普通观众席环绕在四周,而楼上则是相对舒适的坐席,有巨型液晶屏幕悬挂于中央可供实时转播——在这里唯一不能做的只有拍摄,除此之外,无论是大声叫好或是用各种方式哄台都被允许,甚至,如果有花不完的钱也可以选择直接撒出去。
梁禧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一声声变得越来越快··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赛场不应该得到认可也不应该参与其中,然而,在他听到这些呼声和比赛的哨声时,他却无法克制自己的肾上腺素飙升,更无法克制自己对胜利的渴求……无论是什么样的比赛,他都想赢下来。
梁禧的出场被安排到了最后,现在是凌晨一点,前面两场比赛已经结束,梁禧将保护服换好,戴上了那个画着猎豹涂鸦的护面,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按照地下比赛的规定,所有选手都将不会穿戴保护服内的护板,胸膛没有任何硬物保护,相当于仅仅穿了一件厚点的衣服就上场,每一次刺到身上都是真伤,如果力气用大了,那就不仅仅是青一块或者破皮的结果,他将面临着骨折、肌肉损伤等等危险。
害怕吗·梁禧问过自己··当他第一次参加地下比赛的时候,他曾经是退缩过的,但是后来不知为何想起一些关于陆鸣川的记忆··那人小时候仗着自己的技术十分嚣张,实战训练的时候常常不穿护板,有次被梁禧发现,震惊地指责:“哥哥,你这样多危险啊。”
那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他们根本没机会刺到我,穿不穿护板都一样·”·长大了,参与的比赛水平越来越高,自然不会再有这种现象发生,然而陆鸣川一句话却让梁禧印象深刻……他不害怕的,他想要像他的鸣川哥哥一样勇敢,如果哥哥能做到,那么他也能。
·只要不被刺到就好了,梁禧最后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出场的,也是我们今夜狂欢的最后一场节目,相信大家对‘猎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那么我就不过多介绍了,下面就将舞台交给他和他今天的对手”·伴随着主持慷慨激昂的串词,伴随着全场的欢呼和叫喊,舞台的- yin -影下,一个身影缓缓走出,聚光灯打在他的护面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猎豹正龇出尖牙,随时准备袭向敌人的喉管。
地下一层的看台上,陆鸣川目光猛地一凌……·第十四章 ·对手身高将近两米,肌肉块哪怕被厚实一层保护服罩着,仍旧凸显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这个人代号“巨人泰山”,听说是在C国地下赛中挺出名的一位人物,出名的主要原因不止是因为他的体型,更是因为他在比赛中展现出的力量感。
大部分竞技似乎一直对高大健壮- xing -的选手青睐有加,其原因就是他们流露出的强悍和超乎常人的体格··梁禧在上场之前还祈祷过,希望自己的对手至少是个正统运动员出身,现在看来是打错算盘了。
泰山是从地下格斗场一路摸到击剑的地下赛,这里的老板大多自诩“洋气”,看不上单纯格斗场的粗暴和野蛮,相对而言出手更加大方,因此选手挣得也多··泰山看上了这里优越的金钱奖励,仗着他格斗的经验毫不畏惧流血受伤,一路硬碰硬顶了上来,成为梁禧今天的对手。
“小子,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比较技术的……”场地中央,泰山立在梁禧面前,护面上涂鸦着狰狞的面孔,总让人想象那铁网格后面的人,是否也永远是这副凶狠的样子。
“我挑战你,是因为赢了你得的钱多·”泰山发出一声冷笑,手臂在前方糊弄地晃了两下当做敬礼··这里的场地没有剑道,也没有正规比赛中用到的手线。
只要能刺中对方的有效部位,遍布于特质金属衣上的红外线就会感知,同时裁判器给予反馈··梁禧对于对方的挑衅没有过多回应,他只是一板一眼敬完礼,回到画着开始线的地方用实战姿势站稳。
头盔里面,梁禧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也听得见外面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疯狂的呼声··开始令下·红方的猎豹箭一般窜出,那速度仿佛真的在扑杀羚羊。
纵使泰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那人的速度非同寻常的快,但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逼退··他忙不迭后退防守,然而已经太晚——没有哪只猎物能逃过猎豹的突然袭击,梁禧尽全力爆发的一剑就是要在气势上先声夺人·“滴——”·场地中央悬挂的巨幅灯板红灯亮起,在观众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梁禧已经率先得分。
一击毙命,剑尖正中泰山的胸口··对面的大块头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抚在梁禧刺过的地方,他闷笑两声,随即提醒道:“你会为你的手下留情而后悔·”他是指梁禧刺在他胸口上的力度,点到为止,只留下轻微的疼痛。
“这是我的事·”梁禧站回到开始线··这不是地下赛的普遍打法··以血腥刺激著称的地下赛,受伤是家常便饭,他们经常需要将对方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的程度,否则就会被对面击败。
弱肉强食,地下赛的存在就是为了回归人- xing -中某些最原始的东西··而猎豹惯用的“点到为止”,非但不会赢得尊重,反而会让一些老板大失所望——毕竟他们花大价钱来看的可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体育比赛。
“看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来看‘猎豹’的比赛就跟看正规的击剑比赛没差的·”魏承毅在楼上的看台,下巴对着实时转播扬了扬··电子屏幕上,两个人已经开始后面的比赛,有了先前第一剑的经验,泰山变得谨慎而且有所防备。
两个人的剑尖在不断交战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圆弧,而放大的音效也将这种金属碰撞的声音传递出来,震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陆鸣川对友人的闲聊充耳不闻,他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 shi -。
他当然认得出梁禧,这个身影在他眼前、梦里、回忆中都出现过太多次·如果说仅凭远远一瞥还没有办法确认,那么,就在梁禧跨出第一次弓步进攻的瞬间,陆鸣川心中所有的猜想都被敲得粉碎。
·他不明白,小时候那个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弟弟怎么就会走上这么一条路,那种明亮到让人怀疑年龄的目光背后,怎么会隐藏着这些灰暗又反叛心思··愤怒、后悔、担心……种种情绪在陆鸣川心中轮番上演,他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关节发白。
魏承毅对陆鸣川此时的挣扎一无所知,他自顾自分析着赛场上的变化:“五分钟过去了,‘猎豹’拿到4剑,而‘泰山’只有两剑,看这个样子九分钟时限内肯定打不满剑数。”
他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从我这种非专业人士看来,这局我会押在‘猎豹’身上,十有八九都是他赢……诶,你这个专业人士怎么半天不出声”魏承毅目光没有离开赛场,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不·”陆鸣川忽然沉声说道,“年……‘猎豹’前面的进攻消耗了太多体力,而对手因为一直在用违规的脚下动作,加上体格本来就占优势,如果他后面全力反扑,那……”他没有说下去。
“这种比赛哪来的规则,裁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你就少挑剔这些·”魏承毅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不过我也无所谓谁赢,反正没有往里押钱。”
他笑了两声··“滴——”·在两个人对话间歇,绿色的彩灯忽然亮起,猎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向后摔在地面上···梁禧忍住右肩膀上的刺痛,闷哼一声,在落地之前用后背着地以避免更多的伤害。
他面前的泰山忽然进行了一段冲刺,然后利用他压倒- xing -的力量直接将梁禧撞倒,同时用剑尖扎向梁禧的右肩··这种故意冲撞在正规比赛中铁定是犯规动作,然而,在地下赛的场地里,泰山的这一出反而引得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大声吹着口哨,呼喊着泰山的代号。
与此同时,梁禧摔在地上的场面,引起押注在他身上的老板们强烈不满,他们发出“吁”声,伴随着一两道嘹亮的谩骂··陆鸣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魏承毅奇怪地看向他,敏锐发现事情的古怪:“怎么了脸白得跟张纸一样……是这里空气不流通,不舒服”·“不是。”
陆鸣川冷静下来,重新坐回了座位,“我没事·”·梁禧来这里打比赛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做这种违法的事情,且不说别的,他以后还想站上正规国际比赛的剑道吗这简直就是在自毁前途他的年年怎么也不该愚蠢至此。
浓烈的失望感从陆鸣川心底涌上来··好痛……·梁禧捂在自己的肩膀上,喊了暂停··他趁着休息的三十秒里,试图放松自己僵硬起来的肩膀,然而疼痛感还是难以忽视地向大脑神经袭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打过地下赛了,原先也并非没有被人刺伤过,但也没有疼得这样厉害……梁禧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仿佛这痛意并非全然来自外伤,还有些别的东西在令他不安,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出来。
大脑在短短三十秒内迅速运转,现在距离九分钟时间限制还有四十五秒,而这四十五秒内大概还能容纳两到三次进攻··右手是持剑手,凭借自己现在右肩受伤的状况,梁禧本意上非常不想主动进攻,但是,如果他不进攻,那么反倒是中了泰山的下怀——两、三次进攻,再严密的防守也会有疏漏。
一旦丢分,那么4:4就会进入加时赛环节,而现在的情况是,拖得越久,对梁禧就越不利··要赌一把··梁禧镇定下来,示意裁判可以继续,一声令下,梁禧站在原地没动,做好了严阵以待的姿势。
而就在这时,泰山似乎是在上次的冲刺进攻中得到了甜头,哨声令下的一刻就直接加速向梁禧的方向冲刺,他的剑直直对着梁禧的胸膛,手握得很紧,而过快的速度和压倒- xing -的力量让格挡开他的剑成为一件难事。
梁禧如果正常防守,那么所需的代价可能不仅仅是一次摔倒,更有甚者可能会骨折或怎样——这样的冲力和体重上的优势,梁禧受伤的胳膊根本挡不住··然而,他的策略并非如此……·梁禧看着泰山向他冲刺,默念了一句“正中下怀”,随后在对方剑尖刚要触及他的时候,忽然蹲下,向右一个侧身借力滚倒在地,与此同时,迅速出手在泰山的腰部一点。
“滴——”·所有人都没反映过来,裁判器亮起了红色的单灯,裁判也愣了一下,随后宣布:“红方抢攻得分·”全场哗然··陆鸣川在楼上,- yin -沉的表情因为梁禧的动作而有了变化,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不过被他很快压下去。
比赛进行到这个时候,只剩下二十多秒的时间,对于梁禧而言,在这二十秒内防住两剑已经不是问题·如果陆鸣川没猜错的话,他们将会就着5:3的比分结束比赛,而梁禧也将会成为今晚的头号赢家。
赛场上,梁禧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凭借泰山这种满脑子蛮力的脑袋,只要绕进了一条胡同里就不会拐弯,他根本猜不到梁禧会用抢攻的方式夺得这一剑的得分。
实际上,梁禧也很少运用这种打法··抢攻,在对面进攻的时候不去想着获取主动权,而是剑走偏锋避开对面的剑来完成一次单灯得分……这是陆鸣川的拿手好戏。
比赛结束的时候,梁禧已经无心听取主持人的褒奖和观众席上各种呼声,他浑身上下只有疲倦·长舒一口气,梁禧没有摘下护面,直接向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他在想,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参加地下赛,一切都结束了。
他要将这个画着猎豹涂鸦的护面永远藏起来,仿佛这样就会把这段曾经疯狂过的青春永远埋葬,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的这些事情,他还会是所有人眼里那个内敛努力的击剑选手。
然而,就在他拿出房卡打开自己的休息室的一瞬,忽然一阵大力将他从背后推进去·房门“嘭”的一声合上,梁禧跌坐在地毯上,难以置信看着面前的来人,他张着嘴巴,声带几经摩擦却只能发出两声微弱的声音:“……哥哥”·第十五章 ·最不想见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梁禧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决定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最后一次,还是被陆鸣川抓了个正着··那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吊灯在他的身后头顶上方,苍白的灯光亮得刺眼,梁禧用手背挡在脸前面,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他不知道陆鸣川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让他碰见,可能这就是墨菲定律在生效·祝词里的“万事如意”,到了他的生命里统统成了笑话,万事如意·明明不尽如人意才是常态。
“梁禧·”陆鸣川喊了他的全名,“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辩解在此时显得苍白,而实际上梁禧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可以说,今天打的这场比赛是因为缺钱,那么之前呢先前在国外,他十六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拒绝·他仰面躺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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