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攻得分 by 而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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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攻得分 by 而苏(4)
·如果是这样,很多事情似乎又有了其它的解释··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梁禧的脑子里冒出来……·第五十章 ·那一天,空气闻起来像被咀嚼过的泡泡糖。
有很多个这样的平常的夏日,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寡淡无味··周五,赶上这天值日的梁禧自认倒霉,当其他人都放学回家或者奔向篮球场,他就要负责将所有的桌椅对齐摆好,然后拖着和他身高差不多的拖把将教室的地板擦干净。
安静的教室,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十分清晰,梁禧抬起头,看见体育老师正站在门口··那是一个壮实的男人,他从橄榄球职业队退役,浑身的肌肉块加上板起的脸,让人望而生畏。
但是,男生们却都挺喜欢他,因为他带的体育课上总留着大把时间给他们自由活动,偶尔还会在篮球场上陪着一帮小孩打篮球··他们叫他俊哥··但是,梁禧并不喜欢他。
那个男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很怪,他状似很欣赏梁禧的体育才华,总喜欢当着全班的面让他到自己跟前,然后表扬他……一边拍着他的肩膀,摩挲过他的后脖颈,一边面露笑意,告诉其他学生向梁禧学习。
被表扬的梁禧却并不开心,被摸过的肩膀和脖子都在阵阵发痒,直觉那男人露出的笑容谄媚而别有居心··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关于- xing -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九、十岁的小女孩或许已经被教育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可以让异- xing -随意触碰自己的身体……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一个小男孩,不要让同- xing -随意触碰自己。
所以,当那个男老师说希望梁禧去办公室帮他整理资料的时候,他答应了··汗津津的肌肤,肮脏粗糙的手掌,丑陋而扭曲的脸……这是梁禧关于那天的记忆。
那人握着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裤子,一边笑,一边跟他说,请你帮老师一个忙··什么忙·小男孩惊恐地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却由于力量的绝对差异无法挣脱,那个人在狞笑,那根狰狞涨紫的东西触碰到他柔软的手心。
陆鸣川抱着篮球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首先听到的就是一声凄厉的叫,篮球从手中滑落,他的瞳孔收缩,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成为了慢动作··冰冷咸涩的海水在记忆中蒸发,留下干燥发苦的盐。
陆鸣川至今无法形容撞见那一幕内心的感受,像是将出生到现在的记忆全部推翻重建,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收缩,胃在翻滚……恶心,恶心极了·那人看向梁禧的眼神,他裤子里的东西,他抓着梁禧的手,他的……·“哥哥,救我”·刺耳的尖叫传进耳朵,在那个猥亵犯转身的前一刻,陆鸣川几乎是下意识抓起办公桌上的金属台灯,在那人躬身的时候,砸向他的后脑勺。
·如果有哪个大人能够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被陆鸣川眼中的狠厉给吓到——这不是普通孩子会有的眼神,他下手的时机没有丝毫犹豫,稳而准,砸向脑干的位置。
温热的血溅到梁禧的脸上,他愣怔地看着陆鸣川,独属于孩童的纯澈眼神,与那个充斥艳俗色彩的夏日格格不入··时间被拉长又压扁,记忆被撕碎又重组··没有人再跟梁禧提起那个傍晚,那个迷幻的夏日仿佛只是一场噩梦,热血冷却,泡泡糖一样的空气织成一张蛛网,包裹着孩提时代白色的梦。
人脑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们的化学构成如此相似,却又在面对同一件事上表现得如此不同··梁禧的记忆选择将其掩埋,陆鸣川没能忘记那张写满欲望的、丑陋的脸,他不断做着噩梦,梦见梁禧的尖叫,他叫着,哥哥,救我。
青春期的躁动似乎是偏要跟他逆着来,有一天,当他做梦再次梦见梁禧哭喊的脸,醒来却发现自己弄- shi -了床单——大脑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断掉,于短暂几秒之内,他幻听到震耳欲聋的响声。
·为自己构建起的安全屋再次崩塌··十几岁的大男孩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恶心的目光,下流的眼神,最原始的欲望就像是丛林里的沼泽,不幸的青春启蒙绽放于淤泥之中。
陆鸣川反复盘问,他这样的想法又和那个同- xing -恋人渣有什么区别·好在,一字开头的年龄有太多容易改变,当他被拉着看向漫画书上男女交叠在一起的白嫩肉体,感受到自己分外“正常”的欲望勃发……没有同龄人的羞耻,相反,陆鸣川长舒了一口气。
但那个时候,他已经发现梁禧对自己的过分依赖··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因为陆鸣川伤了人,陆家是最先处理这件事的,他们选择了将事情压下来··于是,在梁禧醒来的第二天,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那个人不见了,他们班换了一个新的女老师,和蔼可亲,依旧深得同学们的喜爱。
梁禧再也没有对着陆鸣川提起那天傍晚的事,他一派天真地笑着,抓着陆鸣川的衣摆喊他“哥哥”;他一脸神气的拿着剑,对着人型靶子挥动,叫嚷着自己下次绝对要赢得比赛……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梁禧似乎越来越不能容忍陆鸣川消失于自己的视线··白煦舟耷拉着表情,控诉梁禧和陆鸣川越来越近的关系,他说,陆鸣川,你怎么什么都要管,那年年哥哥长大了,你也要管他一辈子吗·男孩小大人一样叉着腰,明明是三个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却摆出最成熟的样子:“年年哥哥没了你也能行啊,你不要老在他身边看着,好像他拿下冠军都是你的功劳一样。”
陆鸣川惊醒··梁禧对他的依赖已经超过了界限,而这种依赖是双向的——他没有办法停止对梁禧的照顾,那天的画面好像一直在他的脑袋里盘旋,一再提醒着他,要看好年年,要保护他,不然……·但是,他的年年并不是一棵需要依附的菟丝子,他有属于他自己的蓝天。
十四岁那年的青锦赛,梁禧因为对他的过度信任输掉,紧接着又是一句“喜欢”,击碎了陆鸣川所有的心理防线··他终于决定,想办法和梁禧分开··一分就是四年……·第五十一章 ·走廊里,梁禧分外用力扒着陆鸣川的胳膊,他感受得到抓住的小臂肌肉紧绷。
陆鸣川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狼,他的眼睛发红,下颚崩起的线条也让人觉得可怖·博诺完全没有料到陆鸣川是这样的反应,挑衅的话被咽回肚子里··梁禧又试探- xing -的喊了一声陆鸣川的名字,总算让那个愤怒的青年有了反应。
陆鸣川转头看向梁禧的眼神有一瞬的迷茫,随后他缓缓放下了博诺的衣领··“我没事·”梁禧耐心十足,他直视陆鸣川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陆鸣川垂下的手,捏成拳头又松开,最终只是面对着博诺警告道,“管好你自己,别让我再看见你打他的主意·”·博诺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训练赛正式拉开帷幕··团体赛,每队各三名正选队员,依次进行循环对战,一共进行九场,每局按照三分钟限时五分制进行,分数会进行累加··梁禧他们是主场,分到的编号是1、2、3。
虽然任意一名队员都要与对方全体队员进行对战,但是由于循环的顺序问题,3号队员会肩负着整场团体赛的最后一场,假如前面比分相差不大,3号与5号的对局将会左右整场比赛的胜负。
也就是说,一般在安排号码的时候都会将实力最强的选手放在3号位··彭建修的选择出乎意料,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笔一挥,将梁禧的名字填在了3号位上··“彭教练,这……”潘睿忽然疑惑出声,他不解地看向彭建修。
梁禧是新人,甚至从来没有人在国际赛场上看到过他的水平,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变量上押注,彭建修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漫不经心··潘睿本以为这个关键位置会给罗茂,他的水平是剑坛有目共睹的,从当年选拔赛里脱颖而出的黑马,到如今国家队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罗茂无论是年龄还是进步的速度,都称得上绝对的强势。
然而,罗茂本人对这个结果似乎也接纳良好,他弯起嘴角看向梁禧,目光中带着鼓励:“加油,我相信你的水平·”·梁禧微微敛首,对彭建修给出的排序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的心中在思考另一件事——F国的对战排序。
博诺轻浮的态度确实惹人恼怒,梁禧当日的冷静是为了抑制陆鸣川过激的行为,并不代表他对博诺的行为放任不管··他要赢,而且要用光明正大的方式让这个嚣张的花花公子在自己面前认输。
比赛那天,除了徐高艺之外,国家队的所有人都按时到场··陆鸣川今天没有上场任务也没有穿剑服,他身上穿着一件休闲衬衣,外面披了一件浅亚麻色的宽大线衫,摒弃运动风,看上去竟然有了点温文尔雅的学生气。
他坐在观众席上,目光落在台下梁禧修长的身影上··梁禧从小长得秀气,哪怕是参与击剑专业训练许多年,他的腿部线条仍旧漂亮而流畅,小腿的包裹在白色的棉质剑袜里,莫名让人挪不开视线。
·想到这里,陆鸣川下意识在场地里寻找起博诺的身影,果不其然,那个恶心的烂人正毫不避讳上下打量着梁禧,赤裸而坦诚,没有丝毫要掩饰欲望的想法。
下流的东西··陆鸣川暗骂一声,努力让自己不要太关注那个轻佻的同- xing -恋··他知道梁禧会证明自己,证明他不是那个人嘴里的什么“小美人”,除非,那个叫博诺的愿意承认自己被口中的“处子小美人”打败。
·“你也看出来这个叫博诺的有点不太正常了”于诚辉坐到陆鸣川旁边,作为队里年龄最大的队员,而且也打定主意从替补席上退役,他与陆鸣川和梁禧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因此,在训练的时候也很照顾两个新人。
陆鸣川对他的靠近并不反感,他低声“嗯”了一句,就听见于诚辉再次开口:“虽然说同- xing -恋这玩意儿在他们F国不算是什么,可是,毕竟不太正常吧,你看他这样,耳朵上还娘里娘气带个耳钉。”
陆鸣川皱起了眉头,没有吭声··于诚辉摇了摇头,懒得继续八卦别人的人品,直截了当开口:“就算是F国,也不会轻易放这么个问题人物在队里,之所以博诺有这个机会,因为他的确是实力很不错……”·“前辈看过他的比赛”陆鸣川发问。
“看过·”于诚辉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非常厉害,解说都一个劲儿在说他会是下一届世锦赛最热门的夺冠选手之一·”·而此时,梁禧正巧和这位最热门的夺冠选手打了照面,博诺冲他歪起嘴角,笑得浪荡:“小美人,我挺期待你和我们队长的对决。”
梁禧没理会他的称呼,转而发问:“你是几号”·第五十二章 ·博诺冲着他单手比划了一个圈,笑得一脸狡猾··“什么意思”梁禧皱起眉。
主队1、2、3号,客队4、5、6号,哪里来的0·“这小子今天不是正选,他打替补·”对面F国的队长走过来,埃德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白人长相,褐色的头发和眼睛,身材相对于亚洲人来说也偏向壮硕,看上去力量感十足。
梁禧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双方友好地碰了一下手:“梁禧·”·“我知道你,今年的黑马·”·“队长是5号,和你打最后一场。”
博诺这时候反倒开了口,“希望你们队前面不要输得太惨,不然最后一场的可看- xing -可就不大了·”·还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踩中梁禧的雷点,他气得腮帮子微鼓,只觉得牙根发痒他现在真希望博诺能上场,这样他才能把这个嚣张的家伙打服。
然而,如何上场到底是双方教练的决定,梁禧无法去干涉,他只能忍着没说话,自顾自走到场上准备比赛··第一场是3号和6号的比赛··梁禧深吸一口气,戴上自己的护面。
黑色的金属网总会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在戴上的一刻,面部表情就被遮掩——面具之下,他可以放松成为自己,很多想法、很多思绪不能为外人道,却可以在这种奇怪的安全感下爆发。
在戴上象征决斗的沉重头盔之时,灵魂却是自由的··梁禧转头偏向观众台的方向,目光落在陆鸣川身上,停留一会又挪开——他一直想让陆鸣川为自己感到骄傲,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那人坐在观众席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感受到梁禧的目光,他慵懒放松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浅笑,那样的笑容并不温和,反而是带着血- xing -的·非要作比喻,就好像是在高台上守望征战的国王,张扬至极。
梁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也在笑,在护面黑色铁网的掩护下,那许久未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如此肆意——不是地下赛就是各种生活的琐事,似乎从成年以来,梁禧发自内心的欢愉变得越来越少。
可是,当今天他终于可以和陆鸣川处在同一个队伍,代表祖国比赛,哪怕是简单一个训练赛,那种热血上头、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还是让一颗年轻的心脏蓬勃擂动··一声一声,梁禧无法克制此刻的兴奋。
裁判平静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唤回,他伸出手示意双方准备,比赛即将开始··梁禧的对手是F国的一位老将,打法属于稳健的类型,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凌厉的进攻,却也没有明显的失误。
这种选手其实是梁禧最喜欢的对手,因为他们的节奏偏向被动,一旦梁禧的节奏超过了他们的掌控范围,他们就会很轻易地丢分··当然,这样的打剑风格也有非常明显的好处,那就是无论面对什么类型的选手,他们发挥得都相当稳定。
然而,无论个人风格如何,对手好歹是F国的老将,他的防守周密,进攻后退也非常稳当,梁禧能够找到的出手机会并不多··倘若是个人淘汰赛,梁禧大概是会用尽全力拉开进攻节奏,但团体赛和淘汰赛的对局是有显著差异,况且,与F国的训练赛友谊- xing -质居多,他不可能在开局一场就耗干自己的力气来一场鱼死网破。
想必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两个人手上的交锋不断,在节奏上却没有拼死较劲,最后以比分5:4结束,梁禧胜出··梁禧摘下头盔,走向场下,忽然,观众席上传来一声口哨。
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一瓶矿泉水从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梁禧下意识伸手将水接在手里……是他常喝的矿泉水牌子··小时候夸过一句这个牌子的矿泉水比较甜,没想到被陆鸣川记到今天。
梁禧望着手里常温的矿泉水发了会呆,这才抬头冲着观众席上那个人笑了一下:“高空抛物,小心砸到人·”兴许是心情很好的缘故,梁禧甚至跟陆鸣川开了一句玩笑。
“打得不错·”陆鸣川嘴角已经收敛,但是笑意仍藏于眼角··有那么一瞬间,梁禧萌生出想要立刻拿个冠军的冲动……他喜欢看陆鸣川的笑,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被长卷的睫毛半遮,深邃乌黑的眼睛里盛着梁禧许多悲喜。
八岁到十八岁,十年对初长成的少年来说,意味着太多韶光和回忆··不是所有亲密都关乎爱情··如果说他的心动只是恰巧在春天埋下的种子,于夏天绽放再迎接秋天的第一场雨,但哪怕是葬于冬天的雪夜,也无法使土壤下的根- jing -死去……来年春雨到来,还会重新抽芽。
··心脏于肋骨下方一声一声跳动,如融化的积雪,等待着一个决堤的时机··陆鸣川盯着梁禧的脸,忽然有片刻失神,难得一见的慌张出现在他的脸上,一种酸涩却奇异的感觉缠上他的大脑……他在仔细回想,回想梁禧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耀眼。
曾经他们只是赛场上的对手,而如今,除却对手之外,他们还成为了队友··陆鸣川蓦地意识到,原来,在观众席上看梁禧的比赛是如此赏心悦目;原来,他从来不能克制住自己追随那个少年的目光。
每当他看向他的时候,就像是漆黑的舞台上只有那一束光··而如果没有了光,周围的一切都将是单调的黑白··第一次,陆鸣川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动摇……他真的只是像在照顾弟弟一样照顾梁禧吗·他真的甘愿止步于此吗·台下已经开始了新一局比赛,梁禧被彭建修喊走讨论战术,留下陆鸣川望向他背影的目光,久久停留。
F国这次的出场很是奇怪,按理来说,博诺作为他们队今年的杀手锏,应该会进入正选的队伍,但是伊莲娜反常地将原先的替补队员放入了正选位,编号为4··按照比赛顺序,4号位会先与2号位的罗茂进行比赛,两个人终究实力存在差异,对方的4号位以5:2的成绩输给罗茂。
吕司淼这天发挥得似乎并不算很好,失误不少,最终以2:5的成绩输给了F国队长埃德蒙,以4:4的比分与对方6号平局··在进行了四轮比赛之后,场上双方的大比分16:15,C国暂时领先一剑。
下一场应该是3号梁禧和F国4号位的对决,不出意外的话,这对于梁禧来说应该是很轻松的一战··但就在此时,伊莲娜忽然提出了换人的要求··“博诺补4号位。”
女人勾起红唇灿烂一笑,望向彭建修微微惊讶的脸,她笑得更加灿烂,“彭教练,这就是我们的战术,你可别觉得我故意坑你啊·”·第五十三章 ·是不是战术另说,这样的安排显然给梁禧造成了不小的难度——他已经打完一场比赛,本身体力就有损耗,而博诺此时却经过了足够的休息,正是体力鼎盛的时候。
然而,根据比赛规则,双方都有权利在单局比赛结束后更换替补队员上场,伊莲娜的行为完全符合规定··梁禧的目光投向剑道另一头正在整理手线的博诺,捏紧了手里的瓶子。
他的想法没有两边教练那么多,他只是迫不及待希望和博诺来一场交锋——虽然他是同- xing -恋,可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被博诺随意的调戏,那副样子仿佛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
梁禧不知道博诺对自己的实力究竟有多自信,也没有在此之前研究过他的比赛,但是,这一场比赛的胜利他势在必得··他会用手里的剑来教训教训这个轻浮的花花公子,让他后悔从嘴里面叫出来“美人”两个字。
正当他这样想着,对面的博诺抬头冲他挤了挤眼睛,嘴角噙着的笑意愈发明显,用口型跟他说了一句:“e?on,?babydoll.”(来吧,小美人)·梁禧没理他,仿佛是根本没听懂博诺说的话,他伸出手里的剑指向对面:“开始吧。”
博诺还想说什么,但是裁判举起的手成功让他闭嘴··无论在私下有什么样的恩怨,当“开始”的信号发出的一刻,他们就只是赛场上的对手。
陆鸣川说,击剑是由野蛮的决斗演变而来··但同样,这种决斗本就兴起于贵族阶级,这种运动骨子里就带着一种高傲,赛前的敬礼到比赛时的各种繁复规则,和其它的对抗项目相比起来,击剑也确实称得上是绅士。
梁禧的比赛风格在这点上体现得非常贴切,他的进攻凌厉,却始终保留分寸,哪怕落剑的角度刁钻,他仍旧能够控制好手上的力度··对手只会在技术层面上感到被碾压,而不会感觉像在“打架”一样气势汹汹。
这种风格是非常少见的,大部分进攻型选手都无法处理好这中间的分寸··梁禧本来以为凭借博诺这样的- xing -格,大概是那种和他本人一样嚣张的打法,却没想到,对方的击剑风格竟然与自己如此相似·博诺是左利手,左手持剑和梁禧对立,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交锋如同在照镜子,各种节奏的处理和手上动作的顺序都出乎意料的一致……这一幕将所有人都看呆了。
陆鸣川从座位上站起来,蹙起的眉头彰显他内心的不悦——太像了,这种情况几乎是可以登上体育新闻头条的存在··这种相似不是说两个人的动作完全一致,而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梁禧和陆鸣川在一起打剑这么多年,他也缠着陆鸣川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两个人最终形成的风格仍旧迥然不同·梁禧偏爆发式的敏捷进攻,而陆鸣川的比赛优势一直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控……换句话说,陆鸣川的打剑风格相当“鸡贼”,他喜欢在防守拉扯的时候出其不意,然后一击毙命。
陆鸣川和梁禧从小到大一起练习,风格尚且不同,而博诺与梁禧先前从未见过,打出来的节奏竟然如此相似……·“如果他们在正式赛场上遇到,绝对是个大新闻。”
于诚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叹和感慨··陆鸣川紧绷着嘴角,目光定定落在梁禧身上··两个人的水平不相上下,而打剑的方式也如此相似,在这种情况下,博诺更加充足的体力就成了绝对的优势。
梁禧看上去步子已经变得有些沉重,不过,这个从小到大就输不起的年年,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即便是隔着一层黑色的金属网,什么都看不见,陆鸣川好像也能在脑海中勾画出那张倔强的脸。
汗水憋闷在不太透气的头盔中,咸涩而潮- shi -,梁禧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锋的剑尖上,咬住牙关,在一次击打过后猛地出手,然而却被博诺做了一次漂亮的防守还击,梁禧迅速拉回,防住。
·不止是旁观者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梁禧自己也很快反应过来··他和博诺的交锋非常胶着,每一剑都打得十分艰难,对方像是能把他的全部想法都看破,就好像他也能料到博诺的下一个动作。
他们就像是对方的镜子,打得焦灼而紧张··一次无果的交锋过后,梁禧却没准备就这么放弃,对方的动作很快,他就要比他更快··既然在技术上无法攻克对方的弱点,那么问题就回到了最根本的两个因素,体力和耐力。
·梁禧自知自己在这两方面绝对比不过这个体格比自己强的日耳曼人,他不想将比赛往后拖,因为越拖延,他的赢面就越小··这样想着,梁禧不禁加快了脚底的节奏变换,试图尽早结束比赛。
博诺的想法似乎和他不谋而合,只是他加快节奏的原因更多在于他想要表现自己··这种雄- xing -之间的搏斗让他天然的感到兴奋,他太想要征服这样一个漂亮的东方美人,梁禧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让他感到惊艳——就好像是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古董娃娃,本想着只是一个好看的装饰品,却没想到这个娃娃关节设置之精巧,超越了任何一个同样美丽的事物。
把这样的东西据为己有,想想就已经足够令人兴奋··现场的比赛还在继续,两个人的赛况太过胶着,以至于时间到了,还没有任何人打满五剑,4:4,裁判喊了停止。
现在场上的大比分是20:19,C国仍旧领先一剑,梁禧这一场算是维稳,但是他心中却充满了不甘··不甘于这样一个轻佻讨厌的人竟然实力如此不错,甚至和自己的风格相似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然而,这些情绪并没有表现在梁禧脸上,他伸出手大方地和博诺握手,表示肯定对方的在刚才的表现。
这种握手本应该一触即离,但博诺却忽然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梁禧瞪大眼睛刚想开口骂人,就听见那个日耳曼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美人,我觉得我好像在什么别的比赛上见过你……”·血液在一瞬间冷却,梁禧僵硬站在原地。
第五十四章 ·这一幕在陆鸣川眼里分外扎眼,那个放荡的小子竟然还敢离梁禧那么近……近到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一路从胸口烧到头顶,甚至没办法思考为什么两个人的打剑风格如此相似。
然而在观众席看不到的方向,梁禧的脸色- yin -沉,他死死盯着博诺,像是要从他嘴巴里撬出什么话来:“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博诺的回答相当迅速,他退开一步,做出投降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却狡猾得像只狐狸··比赛还要继续,梁禧定了定心神,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剑道上··那方罗茂和F国队长埃德蒙的比赛已经开始,这两个选手都是属于力量型,交锋的时候经常剧烈而狠厉,好几次因为贴得太近而被裁判喊了停。
梁禧仔细观察着埃德蒙的打剑方式,发现他是比较典型的早期F国流派选手,或许是种族优势,白人运动员的体格似乎天生高大健壮,F国早些年在国际剑坛擅长以步伐变换取胜,手上动作偏向粗犷,主要依靠自身的身体素质。
埃德蒙也是左手持剑,这让梁禧感到有些头疼··“国际赛场上左利手很多·”陆鸣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上下来,坐到梁禧旁边,忽然出声。
梁禧想看他,又觉得刚才没赢,脸上发臊,垂下头去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透明的瓶身,里面的水剩下小半,被梁禧握在手里捏得“咔啦”响··“一来因为国外的左利手本来就多,二来他们也会特意选择,挑选左利手来专门对付你这种……笨蛋。”
陆鸣川嘴上说着关于比赛的事,骂“笨蛋”的时候脑子里却又是刚才博诺和梁禧咬耳朵的场景,没忍住蹙起眉头··梁禧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挺无语地闭嘴了。
虽然他是打了平局,但是陆鸣川因为这个骂他笨蛋,就显得有点幼稚了……·“下一场比赛——”梁禧刚开了个头,就被陆鸣川打断。
“下一场比赛尽力打就可以了,我知道刚才那场比赛对你的体力损耗很大·”陆鸣川站起身来,目光刚好落在梁禧的发旋上··梁禧的头发质地偏软,小时候曾经想要跟风留向上吹起的飞机头,却怎么也立不起来,结果半长不长在那里耷拉着,看得陆鸣川觉得好笑,动不动就揉上两把提醒他放弃不切实际的发型。
柔软的触感,就好像是在摸猫咪……比较大号的那种··现在,梁禧的头发因为出汗的缘故,变得有些潮- shi -,就像是被细雨淋过的苔藓,莫名鲜活。
摸起来应该还是柔顺的,指尖应该会留下他洗发水和汗液的味道··这样想着,陆鸣川的掌心莫名有些发热,他不自在地躲开梁禧向上看来的目光,补充道:“如果你要是体力跟不上,也可以换……”·“梁禧”彭建修一声喊,“你要不要换潘睿上场替你”·换替补。
其实这个- cao -作还挺常见的,毕竟是国家队,选出来的替补和正选队员实力相差也不会太多,梁禧现在体力不行,让潘睿上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彭建修的身后,潘睿向着梁禧看过来,刘海盖过眉骨,下面一双眼睛莫名带着些亮光,好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也是,职业选手有几个会拒绝表现自己的机会呢·梁禧知道他心中所想,但还是摇了摇头··他不希望自己第一次代表队里比赛就连个完整流程都没走完,他知道自己的体能一直是弱项,这样国际之间的练习赛机会不多,如果他不能好好把握住,彭建修很有可能就会将“体力不行”的标签贴在他头上。
而这对于他竞选正选队员是非常不利的···潘睿需要机会,他也需要··梁禧从地上站起来:“教练,我可以继续比赛·”·当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陆鸣川的嘴角就不可自制的翘起,他很满意梁禧的反应——这是他当年调教出来的小孩。
永不服输,在认定的某件事上总有种让人安心的执着··这样很好··陆鸣川想,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虑的将自己的理想交到梁禧手上··他在原地,看着梁禧一步一步走上剑道,看着他风度翩翩地行礼,戴上头盔,捏紧手里的剑。
随后是裁判的哨声,本次团体赛的最后一场开始··或许是体力在上一局消耗太多,梁禧进攻的节奏明显比刚才要迟缓一些,这种迟缓或许无法被外人看出来,但是在场的都是专业人士,即便是极为细微的变化也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现在场上的大比分是27:28,C国落后一剑,也就是说,只有梁禧在三分钟之内领先对方两剑才能获得胜利··第五十五章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偌大的场馆里除了金属剑条碰撞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没有欢呼,没有加油,没有儿时梦想中爆满的观众席··陆鸣川的目光正从空荡的观众席上投下,梁禧无法得知他是否在看向自己,也无法得知那人目光背后的情绪,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愿意为今日这位特别的观众奉上一场淋漓尽致的演出。
短短的三分钟,在梁禧的眼中变成了一块一块以交锋划分的时间段,流逝的每一秒都很漫长,埃德蒙的手上动作在他的眼睛里变成慢速回放··疲惫之感犹如流沙,拖着人下沉,思维变成模糊不清的空白。
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肌肉记忆,在对手每一个动作给出之后,梁禧机械- xing -地做出相应反应··这是一种缓慢的窒息感,只有咬紧牙关挺到最后才有胜利的希望。
但遗憾的是,没有谁会永远得到胜利女神的垂怜,尤其是在竞技场上··截止到时限,梁禧和埃德蒙再次打成了4:4的平分,然而由于先前C国落后一剑,裁判器上的大比分最终停留在31:32,梁禧的队伍以一分之差惜败。
这是梁禧第一次正式和其它国家的国家队打比赛,尽管落败令人失落,可是他仍旧感到兴奋,感到畅快……·这种势均力敌的较量,谁也无法在最后一刻预知结果,或许就是竞技比赛最让他着迷的地方。
金属衣背后深蓝色的“”三个字母如同火一般在燃烧,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能将祖国的名字背在身上··四年,他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代表个人参加过比赛,代表过“猎豹”参加比赛……他在A国,可内心深处的梦想仍旧没有改变——他想站上万众瞩目的舞台,亲吻那面红色的旗帜。
为此,他愿意等待,如同花苞等待一场盛夏,他也在等待一个陡然绽放的时刻··时至今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儿时的梦想,科学家、医生、咖啡店老板……能够走到最后的都是少数,而大部分人都没能坚持到终点。
梁禧私以为这并不是因为那些人有多么意志薄弱,只是命运本就如此不公,现实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难度的副本挑战,总有人为了通关需要抹平棱角··或许他们从未忘记对未来许下承诺的一刻,只是将其埋葬于某一个寻常的春夏秋冬,只等闲时偶尔忆起,却不再谈。
梁禧深知自己能够走到今天的幸运,所以他知道当他穿起写有“”的比赛服时,背负起的是太多击剑选手的梦想……所以他不再是一个输不起的孩子,他必须接受失败,然后咬紧牙再次冲着峰顶奔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剑馆,落在青年的脸上,柔和的光晕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干净而清俊,确实对得上博诺那一句“美人”,当然,前提是不带有戏谑的- xing -质。
彭建修对于他们的落败并没有多言,看向梁禧的眼神甚至还带着笑意,仿佛这一切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梁禧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彭教练,下回我肯定赢回来。”
他听见彭建修好像低声笑起来,不过很快,那个男人就收敛了声音,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梁禧啊,你这就还是欠、- cao -练,这点体能够干什么的,上次训练还偷吃,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梁禧连忙称下次绝对不会,转头又顺理成章接过陆鸣川递的运动饮料,在彭建修瞪起的眼神下,连喝了好几口··赛后,按照规则,双方每位队员都有依次握手,梁禧小跑两步和吕司淼、罗茂站在一起。
好巧不巧,他正好面对着博诺,那个人笑得很促狭,握住梁禧的手半天不松开,甚至靠近了一步在梁禧身侧耳语:“我已经在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了·”他故意将热气喷洒在梁禧耳边,惹得周围的选手都不禁看了过来。
梁禧愣了一下,蓦地抬眼看见那人身后不远处,陆鸣川- yin -沉的脸··一种莫名其妙被床上抓女干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迅速把手从博诺的手里抽回,退后一步,非常礼貌开口道:“我也很期待……”·“期待下一次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梁禧头也不回离开剑馆,进了更衣室,就见着陆鸣川倚在旁边的铁柜上,手插着兜,看着梁禧的眼神不善。
这回梁禧倒也没有自作多情将他的反应理解为吃醋,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个人关系中的结节所在··“你……”两个人同时开口··梁禧叹了口气:“你先说。”
陆鸣川的表情未变,他定定看着梁禧:“你答应我,离博诺远一点·”·“不需要你说我也会·”梁禧耸了耸肩膀,又道,“不过,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再谈谈,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第五十六章 ·梁禧走出剑馆的时候,陆鸣川正靠在后门的地方抽烟。
傍晚,远处的天空是一片层叠着的橘粉色云,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彭建修给他们放了几天假,美其名曰,训练赛后的自我反思时间··“我还没问,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抽烟”梁禧走上前去,这才看清陆鸣川手里夹着的香烟,乳白色的一支,落在那人修长骨感的手指中间,莫名添了几分- xing -感。
上一次见到陆鸣川抽烟是在室内,酒窖外面的电梯间,密闭的空间让烟雾无法散开,从而变得焦油味浓重··今天再闻,却莫名觉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一种出现在陆鸣川身上完全违和的味道。
墙边的青年见梁禧过来,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烟头掐灭,甚至挥了挥手试图让烟味散得更快些··梁禧皱了皱眉头道:“不用,我闻得惯·”·“你……”陆鸣川看着他,开口略显迟疑。
“我也抽·”·这样的话从梁禧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陆鸣川盯着他那张看似乖顺清秀的脸,再一次陷入沉默·他其实下意识就想告诉梁禧他不许抽烟,可又倏地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立场。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弟弟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年满十八,能为他的生活负责的只有他自己,更何况……陆鸣川低头看向指间的烟蒂,最终只能讷讷开口:“你不应该抽烟,你是个运动员。”
“你不也是”梁禧反问··“我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我很快就要……”陆鸣川住了口,他烦躁地将手中的烟蒂扔进垃圾桶,招呼道,“你不是要跟我出去聊天走吧,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在梁禧还没能反应过来陆鸣川在说些什么之前,已经被那人在手腕和小臂连接处拽了一把,他跟着陆鸣川一路走到停车场,一辆灰色的奔驰A,相比起之前那辆足以炸街的跑车来说,这次二十来万的车低调太多。
“……之前的那辆迈凯伦呢”梁禧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盯着那辆车若有所思··“我也不能每天都开那么扎眼的车吧”陆鸣川说得很平淡,他开了车门让梁禧进去。
车子一路向着北边的郊区飞驰,梁禧拿不准主意他这是究竟要去哪里··两个人少年的时候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却仿佛因为一道名为“喜欢”的坎,变得沉默寡言。
梁禧想,陆鸣川如果当真是为了当年那件事情,那可就的确是闹了个大乌龙……他那人总是对梁禧过度保护,且相当擅长以自我为中心··陆鸣川看待事情似乎总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对错都在他一个人嘴里,好些事情就全都成了一句“他以为”。
车子停在近郊的一处度假村,梁禧和陆鸣川出来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台小姐正耷拉着眼皮有些昏昏欲睡··她抬头盯了两个人好一会才有所反应,拿着两个人的证件办理入住手续,直到发现梁禧的面色不太自然,这才谨慎道:“如果晚上遇到任何问题,您可以来前台寻求帮助,我们的值班人员二十四小时在岗。”
这个度假村主打田园山水,颇有点农家乐的意思,来这的旅客大多是泊平的白领阶级,白天来这里放松,晚上过夜,第二天再回去,完成一次短暂的假期··像陆鸣川和梁禧这种大晚上不辞辛苦跑过来,似乎只为了睡上一觉的,着实是少数。
梁禧知道她是误会了,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没关系,我和哥哥就是突发奇想来这里怀念童年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他不知道陆鸣川为什么非要来这里跟他谈话,其实他只是想聊清楚关于博诺和当年那个老师的事情。
来这个度假村似乎有些多余——他不想在这里怀念童年,即便他和陆鸣川小时候经常跟着大人来这边,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陆鸣川追忆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日子。
他很累,他刚打完一场比赛··所以当梁禧在喝下第二听啤酒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一种眩晕,他的脸颊正在发烫发麻,头脑变得迟钝而缓慢··他和陆鸣川坐在房间外的阳台上,半仰着脸看向天上的星星,那些璀璨的、神秘的星球,在夜幕中散发着显眼的光。
梁禧托着腮帮子笑道:“彭教练说……说,运动员不能酗酒·”·“你没酗酒,你只是偶尔喝喝·”·“嗯——”·尾音被他拖得悠长,颤颤呼呼,像是被大猫的尾巴蹭过掌心。
陆鸣川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他盯着梁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发问:“喜欢吗”·“喜欢什么”梁禧脸上的笑意未退,他像是醉得厉害,但眼神却是那样的冷静,“陆鸣川,我喜欢男人。”
“……我知道·”·“知道你还单独和我出来,我们现在,可是在一个房间·”梁禧提醒道,他伸手又抠开一个易拉罐,滋啦滋啦的白色泡沫上浮,满满溢出瓶口,流到他的手指上。
陆鸣川想了半天没说话,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让梁禧看了笑得更加厉害··“当年的事,过去就已经过去了,那不是我的错,我不会一直放在心上用那个恋童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陆鸣川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先提起,握着铝罐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是怕点醒什么瑰丽的美梦··“但是,如果没有那件事,你还会喜欢男生吗”·“你什么意思”梁禧愣怔在原地,他奇怪地看着陆鸣川,最终只能试探道,“你难道觉得是因为他猥亵了我,所以我心理扭曲开始喜欢同- xing -”··长时间的沉默,秋夜的晚风变得萧瑟而寒冷。
“有很多被害人都是这样的·”陆鸣川的声音冷静而自持,他似乎总有他的一套道理,“你有没有发现,你就是从那件事之后,对我越来越依赖年年,我想说很久了,我希望你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
“那些同- xing -恋看着你的眼神真恶心,就连白煦舟告诉我他喜欢你的时候,我们都没忍住打了一架·”·陆鸣川脸上的厌恶毫不作假,梁禧浸泡于酒精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空白。
第五十七章 ·干燥的空气夹杂着鲜草的味道,从远处的森林吹来,变成一股奇怪的土腥味··梁禧想过很多种可能,关于陆鸣川的- xing -取向,关于他对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认知,关于他是否因为那年夏天的肮脏记忆选择逃避……可他从来没想到,那人竟从没将自己对他的感情当真。
他说,你对我的喜欢只是一种扭曲的依赖,你并不是同- xing -恋,年年,我们都还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梁禧反问他什么是“正常”··“追一个姑娘然后和她结婚、生孩子”梁禧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声调拔高,“异- xing -恋是正常,同- xing -恋就是心理扭曲的结果,是这样吗”·陆鸣川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少见显现出一种不知所措,他头痛地将手抵在眉心:“不是我没有在歧视同- xing -恋,但是,你并不是……”·“我就是”梁禧握着易拉罐的手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液溅出,梁禧的袖口被打- shi -却浑然不在意,他顶着醉酒泛红的脸,倔强看向陆鸣川。
就如同一个闹了脾气的小孩,梁禧一边重复着“就是同- xing -恋”,一边抓住陆鸣川的肩膀··黏黏糊糊的吻落在陆鸣川的唇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柔软的触感已经令他的心脏停拍。
梁禧比他矮了七、八厘米,要稍微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唇,眼前的大男孩闭着眼睛,眉毛拧在一起,动作生涩在他嘴唇表面反复辗转,纯情却大胆,梁禧抓着他衣服的在发颤,抖得厉害……·肯定是喝醉了,梁禧想。
酒精麻痹了大脑,他无法思考自己的动作会产生什么结果,只是压抑已久的感情爆发,一瞬间如同洪水决堤··陆鸣川被他推在阳台的护栏上,上半身后仰,闷哼一声试图将梁禧推开。
“年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别开自己的头,哑着嗓子低声警告··然而,被喊的人却不打算理会,梁禧再一次将头凑了上去。
“我知道……但无论有没有那个老师,我都是同- xing -恋·”梁禧红着脸喘气,贴在陆鸣川的耳朵旁边,抱着他的脖子,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无论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我都……不想再忍了。”
两个人推搡的动作在夜晚的风中显得暧昧,月光映着他们拉长的影子,黑影交叠,梁禧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死死抓在陆鸣川身上,贴着他的嘴唇,辗转缠绵,似乎不满足于这种止于浅表的吻,他干脆试图将舌头探进陆鸣川的口腔。
温热,潮- shi -,他们的唇齿触碰在一起,流动的月光裹挟于欲望的缝隙··疯了……·陆鸣川混沌的大脑已经容不得他过多思考,那一列火车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早已脱轨而行,一路向着离经叛道的青春驶去。
蓬勃的欲望如同雨季的藤蔓,迅速攀升,缠绕住每一根理智的弦··然而,哪怕是在这种时候,陆鸣川也能清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他怎么会觉得梁禧恶心,他看护他的年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他恶心……·吻住的一刻就已经溺毙于最原始的冲动之沼,陆鸣川托住梁禧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用行动诠释着自己的答案。
空气稀薄,陆鸣川回吻的一刻,梁禧感到自己几近窒息··“……为什么要哭”陆鸣川放开了他,指腹在他的眼角划过,带走微凉的液体,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犹如羽毛搔过耳畔,跟着那些皎洁的月光一起碎在秋日的晚风中··梁禧和他安静对立,中间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谈不上生疏,却也与暧昧毫不搭边,就仿佛刚才的拥吻只是错觉。
青春期有太多的事情可以推给荷尔蒙,推给酒精,推给一时间的冲动·因为“十”字开头的年龄,似乎天然就带着“可原谅- xing -”··他们还年轻,总有人这样说。
因为年轻,所以可以肆无忌惮表演过度;因为年轻,所以有大把的时间来弥补;因为年轻,所以还有错过的机会,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都没必要在第一时间给出结局··所以,好像一句对不起,就足以弥补这一个过界的吻。
梁禧想,他可以自顾自将这三个字在脑海中转换为“我爱你”··听过一次,之后就不会遗憾··第五十八章 ·市中心的夜晚是没有星星的,但这里有。
夜幕深邃辽远,群星闪烁的时候夜晚就平添了几分热闹··梁禧和陆鸣川平躺在双人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房间没拉窗帘,明亮的月光大摇大摆走入房间,不合时宜地烘托着罗曼蒂克的氛围。
陆鸣川问他,现在的星星是不是要比小时候更多一些··梁禧说,是··紧接着陆鸣川又问他,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一起··梁禧躺在床上愣神,目光盯向遥远的宇宙,久久没有给出回答。
两个人毫无芥蒂靠在一起,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可又似乎无论在哪里,梁禧都能清晰回忆起两个人之间的故事···他和陆鸣川小时候曾经在这家度假村里第一次看到星空——泊平前些年工业化发展太快,市中心永远笼罩于一层雾霾之下,没有星星……这里曾经是一座没有星星的城市。
那个时候,梁禧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流星雨的预报,闹着要看星星,于是陆、梁两家大人这才把他们拉到近郊的度假村,这里地势比较高,污染也少··本以为只是安抚小孩子的把戏,却没想到那晚竟真的被他们看到了近些年规模最大的狮子座流星雨。
当那些璀璨的光球拖拽着长尾划破夜空,小梁禧激动地抓住陆鸣川的手腕叫道:“哥哥,快许愿啊这么多流星,总有一颗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吧”·陆鸣川被他捂住眼睛,被迫有模有样合十掌心待了一会,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刚好对上梁禧黑白分明的双眼。
梁禧问他许的是什么愿望,陆鸣川摇头不肯说:“说出来就不准了·”·身侧的小男孩却难得反对他的说法,“啧”了一声道:“那都是迷信,没有这个说法”·陆鸣川觉得好笑,哪里有人一边相信流星许愿,却又说别人是迷信的。
“只有你说出来,星星才会听见·”小梁禧转过头,一本正经看向陆鸣川,“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夺得国际比赛的冠军……我们两个要一直在一起。”
说完自己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或许是陆鸣川盯着他的眼神太直白,小梁禧说完这句就自顾自跑到了阳台上,他对着那片星空大喊:“你听见了吗——我说,我想要我们两个一起——拿冠军”·他的脸颊发热,不敢回头去看他的星星。
··他听见了··陆鸣川偏过头去,一脸认真看向梁禧,再次发问,亲都亲过了,要不然就在一起吧·梁禧问他:“那你喜欢我吗想上床那种喜欢,不是什么弟弟,也不是什么别的。”
“我不能接受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陆鸣川没有直接回答梁禧的问题,“你说过,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就让我疏远你,但是这点我做不到。”
他的回答很坦诚,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轮廓,和缀满星光的眼睛··梁禧点了点头··“算了吧·”·陆鸣川听见身侧的男生这样说,当即意外地皱起眉头。
梁禧却笑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陆鸣川的眉心,似乎要将他皱起的眉头揉开:“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磕到我的嘴唇了·”·“梁禧……你什么意思”陆鸣川叫了他的全名,已经听出了不对味。
“你吻技太差了……”梁禧的声音很低,他转过去背对着陆鸣川,不再去看他的眼睛,“陆鸣川,你说在一起只是因为你受不了我疏远你·这就像是养了一只小狗,每次你叫它,它都会欢天喜地跑过去扑向你,而一旦有一天你叫它,它却不再理你,你就会觉得难受。”
·“这很正常,真的,我能理解,因为人都是这个样子·”“可这不是喜欢·”·陆鸣川下意识想要反驳他,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都站不住脚。
他要怎么告诉梁禧,当年那个小男孩许的愿望,星星不但听见了,还一直记在心里……要不然他也不会将青春徒然浪费在赛场,只等和他的年年一起举起奖牌的时刻。
他喜欢击剑,也喜欢赛场,可人这一生值得喜欢的事情太多太多,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填满整个人生··他要退役了,明年世锦赛结束,是他和家里约定的最后期限。
愿意为了一个年少时一个缥缈的承诺坚持至今,这样,算不算是喜欢呢·陆鸣川想不通··生活不是剧本,拿到手里就知道谁是这部剧里的男女主。
爱情和友谊的界限实在太模糊,尤其当对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种极细微的差别实在太难察觉··虽然他们还年轻,一段一时冲动的感情并非不能承担,但陆鸣川深知他一旦点燃了这颗火星,将会燃起多么大的一片火海——他们是国家队的队员,是家里的继承人,同时,他们还是两个同- xing -……·“喜欢”两个字一旦出口,意味着他们在还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就要向往后余生宣战。
这个世道多不公平,怎么就连青春期的爱情都需要如此冷静··“好吧,我们都再给彼此一点时间·”陆鸣川叹了口气··梁禧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打了个哈欠,拽着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或许是酒精还没有完全代谢的缘故,他的双颊仍旧有些发热,大脑的神经十分麻木,仿佛现在陆鸣川说什么都打动不了他··“早点睡吧,别被教练发现我们出来喝酒。”
他说··那天晚上两个人就头抵着头在双人床上睡了,梁禧闻着陆鸣川身上的味道,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是被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吵醒,一场秋雨一场寒,泊平的冬天就要来了。
梁禧瑟缩着胳膊看着昨晚忘记关的窗户,感到分外头痛,他将陆鸣川从床上叫起来,两个缺乏生活自理的大男生看着地上一滩雨水非常不知所措,也顾不上计较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匆忙收拾东西就准备退房。
彭建修是在这个时候宣布了关于世界杯的事情,他对于梁禧和陆鸣川跑去近郊把自己冻感冒的事情感到非常烦躁··“世界杯,你们每个人都用个人名义去参加,之后我们会按照比赛情况,决定最后入选国家队的正选队员像有些动不动就把自己搞生病了的,我告诉你们,到时候再出什么岔子,你,你通通自己负责”·彭建修用夹子在梁禧和陆鸣川头上各自拍了一下。
第五十九章 ··梁禧本来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把那个吻当成醉酒后的意外,却无法忽视陆鸣川在训练场上时不时投来的目光··那天晚上,陆鸣川面对他的拒绝,给出的回应是一句,给彼此更多的时间。
梁禧并非听不懂其中的潜台词——陆鸣川愿意尝试接受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若叫是刚回国那会,梁禧一定已经心花怒放,恨不得再扑上去多叫几声哥哥,但是,短短一个夏季却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晚到的一句承诺,已经成了空言。
他不信陆鸣川会真的爱他,以情侣的身份走下去··“陆鸣川”彭建修一声叱喝,“你那眼睛能不能盯着对手,你老往旁边那瞟什么瞟旁边是有哪个黄花大闺女,你看上了要娶媳妇儿啊”·彭建修是典型北方人口音,骂人的时候却又没有大老粗那个味儿,反倒是喜欢夹枪带棒调侃两句,跟讲单口相声似的。
众人一片哄笑··陆鸣川脸皮倒是厚,被教练吼了,还跟没事人一样:“教练,你让梁禧和潘睿换换呗,你让他换我对面来,我就不往别处看了·”·技术训练两人一组,反反复复练习技术动作。
罗茂是梁禧的搭档,第一个不干:“嘿川子你啥意思啊,不放心梁禧弟弟给我练呗”·陆鸣川只笑不说话,目光越过罗茂的肩膀落在梁禧身上。
潘睿一如既往沉默而透明··如果非要计较,陆鸣川这个行为已经有些冒犯,但潘睿却像是没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吵闹,将剑尖杵向地面,安静站在一旁··“……换就换”·那头不知道陆鸣川和罗茂达成了什么共识,总之,在教练的默许下,梁禧被迫和潘睿交换了位置。
换过去之后,陆鸣川反倒是没再说什么,非常认真跟梁禧做起双人练习,那样子仿佛刚才在训练场上闹着的并不是他一样··梁禧就算想说什么,也没的可指责,颇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不但如此,每次梁禧回到更衣室里的时候,总能发现自己的柜子门把手镂空的地方,放着一块巧克力··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一看就出自陆鸣川的手笔。
最开始梁禧还会将巧克力揣进口袋,可后来好几天都是这样,揣巧克力的手都变得犹豫起来··一块巧克力,不贵也不稀缺,就连还回去的理由都没有··可偏巧放在梁禧的手里就如同烫手的山芋,收下或者扔掉都觉得不是滋味……陆鸣川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他是个直男,还交过女朋友,现在这副要追人的姿态又是怎么回事·本来想做一次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无事发生,却被陆鸣川的行为弄得不可避免感到不知所措。
终于,彭建修宣布这一阶段的集中训练结束,场地让给他们自己合理安排··“无论你们怎么安排,元旦一过就是世界杯,到时候别因为训练不努力留下遗憾。”
彭建修不训话的时候语气都算温和,倘若不是见过他在罚跑时的“狠毒手段”,在街上见到这么一个中年男人,只会以为他是哪个大学出来的教职工··都是成年人,也都是一路杀进国家队的选手,这种时候没有人会选择偷懒。
彭建修话音刚落,转头罗茂就来问梁禧要不要一起约时间打实战··自从之前和他在酒窖里打过一次,罗茂这种向来只慕强的就彻底“看上”梁禧,一有空就叫着他练习,反反复复要跟他打实战,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也熟起来。
梁禧对这个- xing -格“直上加直”的青年印象不错,这次却不得不拒绝他··“怎么了是时间不合适吗”罗茂发问。
梁禧点点头道:“对,我只能晚上来训练·”·“晚上”·“嗯·”梁禧看着他的眼睛,撒谎不带脸红,“我这几天上午要出去跑我的转校手续,只有晚上才有时间。”
“哦,那算了吧·”罗茂无不遗憾,“我住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冬天和秋天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气温反复无常,中午还是十几二十度,到了晚上一下子又接近冰点。
梁禧捞了件浅色风衣裹着出门,清俊又年轻的脸,引得地铁上好几个学生妹在旁边偷看··他特意选了晚上来训练,当然不止是为了什么转校手续,那东西跑个一两天就算了,哪里需要每天都本人到场。
只是他不想和陆鸣川碰上,凭那人对自己的时间安排,多半不会将训练这种事留到晚上——实际上,为了保持身体机能的惯- xing -,通常运动员都会选择和比赛时间相匹配的同时间段进行训练,这样,生物钟到了那个时间点就会主动变得亢奋。
当然,这事儿说来恐怕也没多少科学依据,只是一种广为流传的“玄学”··原本梁禧也基本是这个训练节奏,但现在为了做一只合格的“鸵鸟”,他不介意打破这个习惯。
陆鸣川越主动,他就越觉得心脏被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安全感全无··这种感觉就像是蜗牛被人用指腹戳了一下触角,本来还在向前试探,现在却因为对方的主动反而变得谨慎小心。
已经连续三天独享整个训练场,梁禧感到非常惬意··一个人来训练馆,意味着实战、技术和体能三个板块中,实战肯定是打不了了·于是,梁禧决定将自己的训练重心放在体能上,他的体能是经过了多次实践检验过的——真的不行。
体能训练馆在单独一个厅,里面有各种健身器械··梁禧刚从跑步机上下来,累得一身臭汗,小口喘着气,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半,差不多准备结束当晚的训练离开。
黑漆漆的走廊没有开灯,他穿着一件运动用的白色短袖现在已经- shi -透了,梁禧一边冲着更衣室走过去,一边伸手向上撩着自己的衣摆···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在一片黑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可怕。
梁禧一愣,随即想着这里好歹是国家队的训练场馆,安保还是过关的··他放轻脚步向着更衣室走去,这才分辨出那道熟悉的声音……·“爸,嗯,钱我已经转到您账上了。”
陆鸣川的声音穿过房间显得有些含含糊糊,却由于周围的环境太过安静而被梁禧听了个清楚··“没什么,就是借给朋友的钱,对……我现在对跑车什么也没那么感兴趣。”
他低笑了一声,“您自己也说,人都得长大是不是,嗯……明年再说吧……放心,答应您的事我肯定不会食言·”·第六十章 ·梁禧在半掩的门上敲了两下,走进去的时候刚好对上陆鸣川裸着的上半身,水珠顺着发梢从他的脖子淌下,流过胸膛,划过腹肌的线条,最后隐入裹紧的浴巾……实在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轻咳一声,梁禧将目光瞥向斜上方那盏亮着的白炽灯,刺眼而冷静··陆鸣川若无其事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梁禧脸上··两个人各怀鬼胎,一时间竟然都没说话。
陆鸣川先一步开口发问,问梁禧是不是在躲他··梁禧又反问他:“陆鸣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人听了他的问话,脸上浮现出不满的神色却没有发作,他只是认真沉思了一会,回答起梁禧的问题。
“就像你说的,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接受我们之间的生疏,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我对自己人生的设想中永远留有你的位置……你觉得,这叫喜欢吗”·梁禧听得出来他是在认真发问,认真到令人心慌的程度。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上紧发条,不大的更衣室上下颠倒,那些刺眼的、苍白的灯光正像是海洋表面濒死的发光水母,朝着岸滩涌来··他等陆鸣川一句承诺,等得太久,久到已经忘了曾经对他们俩未来的设想。
在梁禧刚发现自己不同于常人的- xing -取向时,恐惧、焦虑都随之而来··他曾经无数次在网络上搜索相关的资料,翻遍论坛和各种社区,就像是一只暗中观察丛林的小兽,初次窥探神秘雨林的样貌。
他们说,不要对任何一个直男抱有幻想,哪怕是喜欢,也不要将他纳入未来··他们说,这个群体没有未来,趁着年轻好好放纵私欲,爱与- xing -没必要分得如此鲜明。
有些人在历经数次失败的感情过后,才会逐渐认识到,原来孤独是人生的常态··对此,梁禧早早就已认清——所以,固然他是喜欢陆鸣川的,可是他对两个人的未来没有任何期待。
出柜之后被赶出家门的一夜还历历在目,他不准备因为一己私欲,在不到二十岁的年龄,毁掉陆鸣川的一生··那天醉酒后的一个吻,已经是他做出最冲动的事情。
谈不上后悔,但梁禧无论如何也已经提不起对这段感情的信任·因为什么都会被时间磨灭,冲动会被磨灭,热情也会,而恰巧理智诞生于感- xing -的崩坏中··他从未有此刻一样清醒的认知,认知到他的星星应该有光芒万丈的一生,毕竟,他是如此崇拜他……也爱着他。
所以他摇着头告诉陆鸣川这个不叫喜欢··“当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发问·”他说,“因为你遇到他的时候,就连心跳都是有别于他人的。”
“你交过女朋友,你是个直男,没必要因为我的- xing -取向影响到你·”·陆鸣川盯着他,就像是一条毒蛇寒冷地盯着自己的猎物:“那你为什么要亲我”如果你没有期待我的回应,为什么又要主动过界·梁禧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也没打算接受·”陆鸣川站起身来,高出梁禧半个头的身高着实让人觉得很有压迫力··梁禧没忍住后退了半步,然后被陆鸣川抓住了手臂。
他说,年年,我们确实都还需要再想想··可是他却紧接着就亲了他,充满压迫- xing -的一个吻,梁禧的后背抵在冰凉的柜子上··空荡的更衣室,外面是漆黑的走廊,冷静自持的白光下方,两个少年的躯体纠缠在一起。
金属柜伴随着他们的拥吻发出声响,梁禧的大脑没有办法思考,就像是被人一掌拍入水中,空气稀薄,理智正在冰冷的夜晚迅速蒸发··陆鸣川反反复复地咬着他的嘴唇,带着莫名的怒意和不应该存在的欲望。
梁禧瞪大眼睛,双手被那人死死按在柜子上,杜绝了一切挣扎··陆鸣川的身上还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还有烟丝留下的烈感··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违和,仿佛就该如此……以这样矛盾而复杂的形式显现。
陆鸣川一口咬在他的耳垂上,牙齿在那块肉上磨动,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他说,年年,初中的时候,我就在梦里上过你··“所以,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
梁禧伸手将他推开:“可是……”·“嘘——”陆鸣川捂住了他的嘴,“未来还很长,深思熟虑之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走廊的监控录像里拍到两个人离开的身影,他们衣冠整洁,一路维持着距离走向剑馆外面··更衣室里一切的迷乱仿佛都没发生,少年隐蔽的心思无法坦露于众人面前,却仍旧被梁禧如宝藏一样珍藏。
他想,假如他和陆鸣川没能走到最后,那么这个夜晚也还会是只属于他的浪漫,那就是于星空之下的呼喊,总算得到了应有的回应···第六十一章 ·那天晚上陆鸣川开车送梁禧回家,梁禧翻了一眼手机才发现竟然已经立冬。
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往市中心方向的路上车辆寥寥可数,车载电台总喜欢在这些时间点播放老歌,吉他扫弦仿佛扫在梁禧心上,一抽一抽发痒··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问:“之前那辆车呢”·陆鸣川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跟你说了,开出来太扎眼,偶尔开开也就算了,哪能真的用来代步。”
梁禧“哦”了一声,毫不留情戳穿:“那不如你带我去车库看看,那辆跑车还在不在·”·“……”陆鸣川沉默片刻,这才出声,“刚才我和我爸打电话,你听到了”·“嗯。”
三百多万的跑车,正好付三百多万的违约金,几乎不需要梁禧推理,真相就已经摆在他面前··虽然都说感情里面不应该掺杂什么金钱,但毫无疑问,当他得知陆鸣川是卖掉了自己的成人礼给他还违约金不可能心里没点波澜。
“别那么大心理负担,一辆车而已·”陆鸣川说得满不在乎··能让梁禧从此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三百万在他看来很值·陆鸣川抬眼顺着后视镜观察,看见梁禧低垂着头,露出一圈浅色的发旋……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他乌黑的头发。
“我会还给你·”梁禧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就好像是一个站在银行柜台嚷嚷要办大额贷款的穷苦学生··陆鸣川笑了,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年年,别那么大心理负担,这样吧,我给你抹掉零头……世锦赛冠军的奖金刚好是三百万,你要是想还钱,就拿着金牌来找我。”
汽车一路开,梁禧看向窗外倒退的霓虹,那些光点在高速移动中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的光带,令人有片刻恍惚,恍惚以为可以穿越时间的恒流回溯过去··实则只是荒诞的幻想,青春只是一条永不回头的路,走到哪里,哪里就算是起点,也同样是尽头。
车子停在梁禧的公寓楼下,陆鸣川的侧脸隐于- yin -影,他说:“如果你答应我们在一起,现在就应该是一个晚安吻了·”·梁禧笑起来,就像是只偷腥的狐狸,他垂着眼道过晚安就下了车。
陆鸣川将车窗摇下,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弄不明白梁禧究竟在笑什么··“没有晚安吻,那……你现在在想什么”梁禧问。
陆鸣川夸张叹了口气,将手枕在座椅靠背上,目光从梁禧脸上挪开,神色莫名落寞:“我在想,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我们把做错的事情都重新来过·”·“那我们应该回到什么时候才好”梁禧又问。
“……或许,十年前的夏天吧·”·那个时候他们刚刚遇见····平凡无奇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临近年底,泊平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窗外是白皑皑的一片,彭建修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握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雾气熏得他的眼镜片模糊起来··别的体育项目不太清楚,对于击剑队来说,当需要集训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大型比赛的到来。
实际上,彭建修手里拿着的就是这届世界杯的文件,地点在森海,算是C国的主场··“别看世界杯平时不怎么上新闻就觉得不重要,我跟你们说,只要能加国际积分的,没有哪个比赛是不重要的”彭建修训话倒是一改从前的温和,变得严厉起来,那副样子跟小时候舒永峰教训梁禧的时候一模一样……几乎要让人怀疑他们两个到底是不是师从一派。
梁禧离得近,被唬得站在那里愣神··彭建修见他们难得集体安静听话,从嗓子里哼了一声,语调放低了一些:“虽然转过头明年最大的世锦赛是有小组循环的,但是奥运会可没有,积分不够,排名不够高,就是上不去。”
“奥运奖牌对你们来说究竟是什么意义,我也不过多赘述了·总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好,争取每一场国际比赛都不要留遗憾,这样才能离你们的梦想更近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又道,“咱们国家也需要一块来自奥运赛场上的击剑奖牌·”·击剑是源自于欧洲的贵族运动,而目前国际赛场仍旧是白种人的舞台,曾经有某位外国记者在评论里写道:或许是受到文化或种族的各种原因,亚裔运动员在这项贵族运动中似乎始终“难登大雅之堂”。
当然,这则报道后来因涉嫌歧视而被撤回,却在当时的互联网上掀起轩然大波··梁禧是在A国的时候看到的这篇报道,当时他正在代表挂名的私立大学参加比赛,在看完报道之后,他以15:7大比分领先赢得冠军,却拒绝站在A国的国旗下领奖。
·至此之后,梁禧下定决心回国,他是从那刻起,坚定而深刻明白了——他关于冠军的理想,一定也关于祖国··和平年代,人们似乎总将各种较量从战场转移到赛场,他们对各个国家的运动员和优势项目评头论足,借此机会抒发某种优越感。
梁禧知道彭建修说得没错,C国需要一块奖牌··当某些人试图以“贵族运动”的头衔来讽刺另一个民族“难登大雅之堂”,唯有以实力打响那些人的脸,将金牌摆在红旗之下,那才是让他们闭嘴最好的方式。
年底,吕司淼出乎意料提前宣布了自己退役的消息··他将与击剑队众人的照片放在了微博上,并发表长文,大意是后浪推前浪,新来的队员们也是实力强将,在他离开国家队的之后,也始终与他们站在一起。
“我很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包容的时代,在这里,我的个人选择可以被你们尊重和理解,我始终热爱击剑,但我也有另外的梦想,我想要站在舞台上,用演员的身份和你们重新认识。
你们好,我叫吕司淼,请多指教·”··一条长文写得煽情,本来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关注度就不错,这条长文一出,当即登上了那天的热搜榜,除了#吕司淼退役#的话题,下面还有一个话题也惹人注目#国家花剑队的颜值到底能有多高#。
梁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微博粉丝数从两位数飙升至五六万,再一次深刻认知互联网的强大··彭建修对此倒是乐见其成,拍着梁禧和陆鸣川的肩膀煞有其事:“诶,你俩现在这个情况,不拿个冠军都对不起这么多小姑娘啊。”
第六十二章 ·前往森海市参加世界杯的头一天晚上,泊平市郊某公寓··三室一厅的合租房,客厅里几个腆着肚子的男人正在一边抽烟一边打牌,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焦油过度燃烧的臭味,时不时传来几声夹杂器官的辱骂。
唯一一个紧闭的房间门内,一个青年正在电脑前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一个正在下载的视频,进度56%··【你们C国有句话说,不会叫的狗才咬人,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地找到我_】·【过于巧合的东西多半有鬼,我也只是试试_】·【嗯……拿到视频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做,举报他吗】·青年抬眼看了眼屏幕,下载进度74%,门外,不知道是谁打碎了啤酒瓶,刚好敲在他的房门上,巨大的声响刺耳极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头的人似乎对他长久的沉默感到不满,又发送一连串的消息过来··【老实讲,如果你要举报他的话,我还是有点后悔的·毕竟,他可是我难得遇到感兴趣的猎物,长得也是一副欠干的样子……你不觉得如果能在赛场上从他手里抢走奖牌,总比这样的方式更加令人愉快吗】·下载进度97%,青年在键盘上打字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输入一串字符。
【握有底牌的人,总是能获得更多的选择,视频你给我就好,至于如何处理,我还需要再想想·】·那边发来一串无意义的大笑表情··电脑适时发出“叮咚”一声,下载完毕。
【反正无论我最后如何处置这段视频,对你来说,有益而无害,晚安·】·潘睿在写完这一句回复之后,很快将虚拟IP退出来,点开了那段刚刚下载到本地的视频片段……···到达森海市的时候正在下雨,梁禧他们坐着专用的机场摆渡车,一路总算到达航站楼。
这种程度的比赛,队里并不要求统一着装··陆鸣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运动服,是年轻人一看就知道的某个潮牌,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站在人群中非常引人注目。
就连梁禧都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这种事,养眼的帅哥不看才吃亏··这次的比赛,徐高艺和吕司淼都没有来,现在只剩下罗茂一个“久经沙场”的正选队员。
彭建修为这次比赛安排的人选是罗茂带队,陆鸣川和梁禧顶替原来两位“老将”的位置,潘睿仍旧做暂时的团体替补··对此,他给出这样的解释:“世界杯这种比赛,我更加注重你们的个人排名。
团体赛固然也很重要,但是,这次这个团体正选成员的名单并不是我要定下来的最终人选,只是梁禧和陆鸣川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参加过国际比赛,我需要试试水·”·他这个话显然是说给潘睿听的,自始至终眼神也没有掩饰,落在潘睿身上。
潘睿站在离彭建修最远的地方,笑了笑,回答说,一切听从教练的安排··彭建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他心里也知道这个决定似乎有点委屈这个孩子,当年是彭建修自己亲自将他从省队里挑出来,放进国家队的编制,在替补席上一坐就是一年多的时间。
本来,如果没有遇到梁禧的话,彭建修都已经拿定主意让他补上正选的位置,但是非常可惜,从几次比赛的表现上来看,梁禧在技术层面确实做得更加出色··体育竞技不是熬资历的工作,它之所以残酷就是残酷在“弱肉强食”四个字上。
说白了,如果真的要打职业,那吃的就是一碗青春饭··这帮搞专业的小孩大多从小早慧,对于这样残忍的游戏规则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肯从小舍弃掉玩耍的时间用来训练,无数的汗水、血水和泪水……每一个能够爬上来的人都是踩在无数人的“失败”之上。
国家队的替补,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事情,然而,彭建修也仍旧能从潘睿的眼中看到野心··但是,真正上场打比赛的时候,只有输赢··彭建修如今坐到总教练的位置,秉承的原则也很简单——英雄不问出处,谁更强,谁就上场。
在场的几个人对彭建修话中的意思多少都拎得清楚,梁禧也明白自己这是“抢了”别人的位置,站在潘睿旁边有点不尴不尬··就在他思考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接机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啊是男花的小帅哥吧竟然真的见到真人了”两个女生手里面捧着一束花就冲着他们过来,直接将花塞进了陆鸣川的怀里。
陆鸣川的脸上明显有片刻的愣怔,似乎是没有料到竟然有人等在这里··一时间的停顿,让他本来就有些冷清的五官显得更加凌厉几分,弄得两个女孩站在原地发起怵来。
·“嗯……是不是有点唐突,我们在微博上看到你们要来森海参加世界杯,就……”·“不会,谢谢你们·”梁禧站在陆鸣川身边,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总算是拯救了这个尴尬的气氛。
女孩们的注意力一下就转到他身上,为首的女孩子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意:“我认得你,是梁禧弟弟吧,比赛加油呀”··梁禧也是第一次被两个比他矮半头的陌生女孩喊弟弟,一时间耳朵根有点泛红,这才点头说一定。
两个女孩也没多留,又对着身后的队员祝福了两句,转身离开··一个插曲打断了刚才略有些尴尬的气氛,彭建修也借此机会开着玩笑:“哟,没想到你俩这就被吕司淼发到网上一次,就收获小粉丝了。”
罗茂在一旁大喊不公平:“明明我才是这次的队长,怎么她们就叫不出我的名字”·“臭小子·”彭建修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叫了你的名字又怎么样,专心打比赛,别一看见小姑娘那眼神就跟着跑。”
一行人一边向接他们的车走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潘睿一如既往安静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时不时因为他们的聊天内容“嗯”“哦”应两声。
陆鸣川插着兜走在后面,目光游离了一会,落在潘睿身上,忽然有种很奇怪的直觉——这样不争不抢的人,似乎是有些平和得过分了··但仔细回想,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别的不对劲……·陆鸣川皱起眉头,心想着自己可能是多虑了。
第六十三章 ·世界杯,每个剑种的比赛地点都是分开的,花剑这次在森海——C国沿海地区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港口贸易频繁,都市区有相当多不错的休闲地点。
罗茂拽着梁禧谋划说,打完比赛之后一定要去海边玩··在主场打比赛一般都是有额外优待的,梁禧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酒店顶层,双人房,靠着海·宽敞的阳台向下俯瞰就是望不尽的一片蓝,咸- shi -的海风吹进来,裹挟着海洋独有的味道。
森海市在南方,即便是冬天,气温仍旧在十几二十度,凉爽而舒适··梁禧将自己呈“大”字型摊在床面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感到无比放松,心里期待着明天的比赛。
陆鸣川跟他一个房间,这个时候正蹲在旁边收拾行李··梁禧趴在床边看他,那人垂着头的时候,碎发就总是不停滑到眉骨处,陆鸣川就得时不时伸手捋一把,然后又一脸认真将各种换洗衣服拿出来收进柜子,该挂衣架的挂衣架,能叠起来的就叠得方方正正。
别的不说,单说陆鸣川打小就“臭美”这点,梁禧作为一个纯gay都自叹不如……满打满算出来也就一个星期,那人带的衣服却几乎要赶上走秀··幸好不是别人和他住一屋,不然,准是要被陆鸣川这一行李箱的衣服给弄懵——到底也不像是个体育生,不过还挺符合他富二代的人设。
“带这么多衣服,到最后也就穿剑服了·”梁禧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趴在床头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长途旅行总是让人感觉疲惫,哪怕是没做什么,梁禧还是趴在床上犯懒,不太想动。
将自己的箱子整理完,陆鸣川抬眼看了眼他,只觉得梁禧现在这个样子就跟翻着肚皮的大猫一样,让人很想上手撸一把毛··他从嗓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见梁禧的箱子还立在墙边,干脆伸手将它拖过来:“我带多少衣服都是我自己收拾,不像有些人,到了酒店就往床上一瘫。”
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就没被分到多少注意力··陆鸣川对着梁禧的密码锁下意识转到了自己的生日……·“啪”的一声脆响,锁头应声打开。
房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梁禧那点困意都被吓跑了,心想着,自己这前几天才拒绝和陆鸣川要和自己谈恋爱的事,转眼又让人用他生日开了锁……面子上着实有点挂不住。
他红着脸翻下床,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自己来”,就垂下头将东西噼里啪啦一通乱收拾··等陆鸣川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掩饰在碎发下方的耳朵尖红得有些厉害。
梁禧有多窘然,陆鸣川心头就有多愉快,他甚至忍不住伸手在那人的头顶上揉了一把,手感跟他想象中一样好,干燥柔软,让他想到小时候在床边放的泰迪熊··梁禧被他摸得一愣,自以为镇定地向旁边挪了两步,却不知道自己红得几乎滴血的耳朵尖已经将它的主人完全出卖。
陆鸣川轻咳两声,岔开话题:“罗茂是不是跟你说,等打完比赛之后要去玩”·“是,他说之后想去海边转转·”·“你想去吗”陆鸣川问他。
梁禧将手里的毛巾搭进浴室,出来就对上那人的眼睛:“想啊,我挺喜欢大海的,在泊平的时候总看不到·”·陆鸣川笑起来,他说,那回头带着他们一起去游艇上玩。
梁禧非常迅速抓住关键字,问他:“游艇,什么游艇”·“森海这边有租的,双层,挺适合团建·”陆鸣川抱着手臂挑了挑眉,“怎么你难道以为我自己买了个私人游艇吗”·梁禧撇了撇嘴,不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那还不是有些人身上铜臭味太重,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是个富二代。”
颇为故意,他用眼神在陆鸣川身上扫过,那样子像是在重新审视他身上穿着的衣服牌子··陆鸣川也不生气,只是忽然伸手将梁禧拽向自己·后者完全没反应过来,差点栽进他怀里,刚才的气焰全无,梁禧有点发愣:“你干嘛呢”·那人半搂着他的腰,低声笑着,胸腔里的共鸣震得梁禧浑身发烫。
陆鸣川将袖子遮在梁禧的鼻子上,趴在他耳边问:“你再仔细闻闻,我觉得自己还挺香的呢·”·是那股香烟留下来的奶味,外加某种木质香香水的辛辣,按理说混合起来应该是不伦不类,可是就偏巧放在他身上成了一种又纯又欲的味道,闻得梁禧心跳飞快。
他想也没想,将陆鸣川从自己身前推开,僵直着身子跟他说自己什么都没闻到···正在那时候,两个人在房间里打闹,谁都没意识到,已经有一双眼睛从背后盯上了他们。
世界杯如约而至,第一天的赛程,上午是小组循环赛,下午是个人淘汰赛,半决赛和决赛则留到第二天··彭建修敲打他们说:“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打,别到时候明天都没比赛可打,那就洗洗准备回家了。”
梁禧身着剑服立在剑道旁,深吸一口气··熟悉他的人都会知道,他现在并不是在紧张,而是在努力克制着体内的兴奋,或许是他太渴望胜利,在站上剑道的一刻,肾上腺素就不受控制一般释放,甚至让他激动得手心发麻。
“你对小组循环有信心吗”潘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忽然出声··梁禧回过头去,摸了摸鼻子,对潘睿的问话有点不知所措——他们两个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
第六十四章 ·梁禧所在的小组,平均排名并不算高,只有一名叫小池拓也的选手,目前积分排进了世界前八位··这次的小组循环是七人一组,也就是每名选手要打六场。
梁禧特意算了一下,他和小池拓也的比赛在第五场,而最后一场比赛,则落在了他和潘睿的头上··老实说,这种同国的选手“撞车”还是比较尴尬的情况,一般都会安排同一个国家的选手岔开进行比赛,但赶上了也没办法。
梁禧叹了口气,捏紧手里的剑——无论如何,在赛场上,认真比赛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前面的几场比梁禧想象的还要顺利··原本昨天晚上和陆鸣川聊起今天的比赛时,他心中还有些担忧。
毕竟还没有正式站上过这种级别的赛场,即便对自己的实力信心足够,却还是会因为未知而有些紧张··然而,这些负面情绪,在他站上赛场的一刻就都消失了··视野里没有谁或谁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只是对手。
梁禧不会去思考对手的世界排名,也不会去思考那些过往看过的视频资料——太多交锋发生在短短一秒甚至零点几秒之内,身体做出的每一个条件反- she -,都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对手快,梁禧就比他更快;对手狠,梁禧就比他更狠……·对抗运动的魅力就在于,它能在相应的规则之下展现完整的血- xing -,犹如在笼子里生长的火红玫瑰,妖冶而鲜活。
梁禧厌恶地下赛的一大原因,因为它是没有规则的游戏··骑士与匪盗同样都擅长决斗,当它于规则之内,被称为绅士的对决,于规则之外,则成为某种杀戮··四场比赛打下来,梁禧只有一局4:3险胜,剩下三局都是打满五剑赢下对局。
他闷在剑服里的短袖已经- shi -透,却没有感觉到多少疲惫,反而是一种酣畅淋漓·梁禧捋了一把自己微微发潮的头发,坐在候场区休息··世界杯的小组循环赛并不对外开放,现在落座于观众席上的只有各国教练、工作人员和一些媒体。
彭建修一直站在梁禧他们小组的正上方,目光落在那个黑发青年身上,嘴角挂着颇为满意的笑··“看来你们今年捡到了个好苗子·”伊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旁边看着梁禧的比赛。
彭建修回过头,对于伊莲娜的试探不置可否:“你们也是,那个叫博诺的男孩应该会成为这次奖牌的候选·”·留着大波浪卷的女人将头发撩向身后,红唇噙起笑意:“那个小子,虽然是有点实力,但是着实有点难搞……话说回来,彭教练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他们两个的剑法相似到了那种地步吗”·彭建修不露声色“哦”了一声,上扬着的声调表现出他同样的疑问。
“老实说,我还以为能从你这里问出点什么·”伊莲娜面对他的反应,轻笑出声,她仔细打量着彭建修的表情,发现这只剑坛颇有名声的“老狐狸”在这件事上,好像真的没有什么隐瞒。
“我也以为伊莲娜教练会有什么见解·”彭建修将目光重新挪回剑道上,梁禧和小池拓也的比赛即将开始,男孩清瘦的背影,身后几个深蓝色的字母“”仿佛是刻在他笔直的脊背上。
开始令下,梁禧在第一次交锋中,就感觉到小池拓也是个真正难缠的对手··左利手,且擅长防守··这样的对手本来就是梁禧最不喜欢打的类型,他们就像是一块棉花,无论梁禧用多少爆发力去进攻,这些力量仍旧会被吸收,水一样吸收进棉花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结果。
早就听说东瀛的剑术多趋向于保守,或许是受到他们本地剑道的影响,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在小池拓也身上体现出的一切都是典型的东瀛风格··他很谨慎,无论是腿上的还是手上的技术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堪比教科书,就连反应速度都很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梁禧颇为“暴力”的进攻,仿佛是插入沼泽的剑,锋芒无处发挥··不过,即便是这样,梁禧仍旧不打算放弃进攻··陆鸣川曾经说过,每个人的比赛风格都是很多年形成的,想要在比赛中途忽然改变风格,约等于直接放弃胜利,更加聪明的做法就是将自己的优势发挥至极致,避开可能被对面针对的动作。
能够做到以上几点,离胜利也就不会太远··毕竟,到了梁禧他们这种水平,对技术动作的掌握已经早不在考虑范围,每个人的技术都很好,问题是如何发挥,如何选择……在何种时机下使用何种动作。
一次试探- xing -的转移,收到对面一个快速的防守动作,小池拓也谨慎后退一步想要再次确认梁禧这次进攻的真实- xing -……就是现在·梁禧屏住呼吸,趁着小池拓也脚下的一个停顿,向前做出一次小交叉,迅速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同时指尖控制着剑尖做出第二次向对方腰部的转移,快速出手··“滴——”·裁判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梁禧单灯得分。
这剑太漂亮了,就连裁判都没忍住轻微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举起示意梁禧得分的手:“现在场上比分4:3,C国选手暂时领先一剑·”·再拿下一剑,胜利就属于梁禧,意味着他在一次小组赛中成功打赢了世界前列的选手。
比赛来到一个紧张的赛点,周围有几个森海市本地的媒体迅速靠过来,将镜头对准了梁禧··记者习惯捕捉新闻,尤其是老练的体育记者,他们擅长发现一个选手的闪光点,然后将他大大小小的比赛都记录下来,哪怕这次比赛的规格够不上新闻价值。
以后等这个选手夺得其它分量级奖牌的时候,这些视频就会被拿出来,展示给大众··就在这个时候,彭建修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皱眉看了眼屏幕,是一封地址显示为海外的影信,附件好像是一个视频。
彭建修本不想理,一旁的伊莲娜却好奇发问:“海外彭教练不打算看看是什么吗”·彭建修看了她一眼,低头点开手机……·几乎是只看了一眼,他就将手机屏幕重新锁定,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
捏着手机的手掌青筋暴露,目光死死落在赛场上,那个背后写着“LIANG.X”的青年,还在为最后一剑做着交锋··然而,他的教练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起身离开了赛场。
第六十五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禧反倒是在这个时候稳住步子,他的目光如豹,紧盯着对手的一举一动··大猫捕食擅长蛰伏,他在等待一个时机··现在场上的比分是小池拓也落后,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十秒,假如不能在这三十秒之内成功得分,他就会输掉比赛。
梁禧的等待就是在逼他出手··小池拓也的进攻远没有防守那样“天衣无缝”,梁禧只要抓好他的进攻,打一次漂亮的防守还击,分数就会到手,他就会以五胜的成绩在整场小组赛里脱颖而出,而剩下一个潘睿……他们私底下做过交锋,潘睿赢他的可能- xing -并不大。
小组赛六胜,意味着直奔冠军的头衔·或许击剑世界杯的影响力并不大,但是,这个男孩才不到十九岁·一匹年轻的黑马即将穿过浓雾跃入众人的眼前,这简直太令人兴奋了。
台下的C国媒体不约而同将镜头对准梁禧,伴随着裁判器上时间的流逝,就连他们都为场上的男孩捏了一把冷汗··小池拓也出手了·他终于耐不住寂寞,在倒数十秒时,剑尖直指梁禧,做了一次漂亮的转移假动作。
梁禧反应迅速,向后撤步,上半身重心后移,跟随着小池拓也的转移做出一次圆六防守,紧接着,他迅速出手完成还击……腾空跃起,剑条如闪电一般抽在对手的肩膀上,没留丝毫余地·台下响起惊呼。
裁判器响起,梁禧这边亮起示意得分的彩灯,裁判迅速举手叫停:“防守还击,刺中得分比分5:3,红方获胜·”·热血上头,梁禧情不自禁握拳喊了一声,庆贺胜利。
最后一剑甩剑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如果是出现在奥运会赛场,绝对会被放到头版头条的程度··小池拓也震惊之余,很快接受了自己落败的事实··没有哪个击剑选手一路走来全是胜利,他已经参加过不少次国际大型赛事,总有黑马后来者居上,况且梁禧的剑风凌厉又正派,哪怕是被他刺中,也只是点到为止,不会让人产生丝毫的不舒服。
小池拓也摘下护面,叹了口气,面对梁禧友好地笑了笑··裁判示意比赛结束:“敬礼,握手……”·“梁禧,下场·”忽然一声响在教练席,彭建修脸上没有往常的笑意,他直接打断了比赛。
“教练”·在和彭建修眼神对上的一瞬间,那种风雨欲来的沉重感忽然从胸腔里迅速升起,几乎是在瞬间就压过了获胜的喜悦··梁禧愣在原地。
··手机被扔在他面前,屏幕上面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底下赛场的剑道上,寒光凛凛的剑直直冲他袭来,随后是陆鸣川翻上台替他挡下剑刃的场景,即便画质模糊,他仍然能够看到有血流到地面上。
短短二十几秒的视频,在他眼前播了一遍又一遍,那日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又飘回梁禧的鼻腔……令人作呕··胃部翻滚着发疼发烫,梁禧不敢抬头面对彭建修的目光。
“是你吗”彭建修的声音打破了休息室的安静,平日里这个教练总是面带笑意,而今天,在这样的氛围下,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亲手挑出来的苗子,年纪轻轻,还不到十九岁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啊·视频画面上,那只猎豹头盔在梁禧的眼里是那么滑稽又可笑,他当然可以面对着没有露脸的视频狡辩。
他大可以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反问彭建修,这是什么视频为什么陆鸣川也在上面·哪怕视频上的人身材和体态与他一模一样,梁禧确认自己没有在任何可以被人看到的情况下摘掉头盔,所以他仍旧有狡辩的余地。
但是,这样自欺欺人的结果,并不是他内心想要得到的··所以,梁禧告诉彭建修:“是,他当时扑上来,是为了救我·”·他听见彭建修的叹息,却忽然有种一切都结束的释然感,他做错了,做错了就应该被惩罚。
钱从来不是万能,陆鸣川帮过他一次已经仁至义尽··做过的错事如果没有被惩罚,就永远像是悬在头顶上方的刀,随时都有落下来的危险··彭建修很是不理解地摇了摇头,告诉他:“你被禁赛了,剩下的等回泊平再说。”
·房门被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梁禧立在充盈着阳光的房间,只觉得浑身冰冷····小组赛已经结束,C国一名选手小组赛全胜的成绩贴出来,犹如凉水溅入热油,当场炸得各个国家的选手到处打听陆鸣川的名字。
被讨论的中心却无心停留在剑道上,拿着自己的东西就往梁禧的小组走过去··找了一圈却没看到人,他伸手拽住潘睿:“你看到梁禧在哪吗”·“……刚才他好像被彭教练叫走了。”
潘睿谨慎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是对他人的接触很紧张的样子··陆鸣川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走廊里,成绩公示已经出来,陆鸣川停下脚步在上面寻找着梁禧的名字,骤然看到他最后一场小组赛成绩单上示意“弃权”的符号。
蓦地心跳停住··“诶,这里是有人弃权了吗”·“小组赛就弃权啊……最后一场还是弃权给自己国家的人,是不是C国为了保另外一个人的成绩故意的啊”·“不会吧,谁能接受这种事”·“哈……我在他们隔壁剑道,那个人前面打得特别凶,我还以为他要六场连胜了呢,结果最后一场没比,就被他们教练喊走了。”
叽里咕噜的外语流入陆鸣川的耳朵,让他一瞬间感到四肢发冷··他当然知道彭建修不可能是为了保潘睿的成绩,故意给梁禧弃权,而出现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陆鸣川是一路跑向他们的休息室,猛地推开门,对上梁禧的目光。
“年年·”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少年正端坐在木质长椅上,身上的剑服还一丝不苟穿着,手里握着剑,剑尖垂在地面上,他乌黑的头发正服帖落在额前,几乎要挡住那双漂亮的眼睛,肩头耸动,像是在哭。
“陆鸣川·”彭建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转身进来落了锁,“你来得正好·”·第六十六章 ·梁禧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苍白的灯光勾勒出房间里各种摆设的轮廓,就像是一副黑白画面,他置身其中,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彭建修与陆鸣川的对话仿佛被人按进水中,模糊不清·梁禧坐在椅子上仿佛变成了一块木头,没有丝毫生气··或许,他应该在这个时候转动大脑,努力思考自己究竟该如何摆脱困境,可是大脑却如同被人焊死的机器,无法受主动意志驱使,只能肆无忌惮发散着思维。
陆鸣川和彭建修对话的语气好像越来越不好,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而梁禧作为当事人却仍旧无法从麻木中恢复··很多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而过,梁禧盯着陆鸣川正为他争辩的侧脸,蓦地想起两个人小时候去买糖葫芦的事。
那会梁家对他管教严格,面对路边摊问题从来都是一刀切政策·可偏巧梁禧就喜欢吃手推车上卖的糖葫芦,完全抵不住那些酸甜口味的小红果子带来的诱惑··于是他将陆鸣川也拖下了水。
犯馋的时候就让陆鸣川喊他出去玩,买了糖葫芦吃完,回家吃不下饭就又说是吃了哥哥带的零食··小时候的梁禧总有很多理由去冒险,因为他知道犯下的错误总会有人跟他一起承担——被家里人抓着个现行的时候,陆鸣川飞快将他手里的糖葫芦抢过来,砸吧着嘴说,阿姨,这是我要买的,年年只尝了一口。
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一团,梁禧想了很久,想不太起来自己那会是怎么做的,好像是偷偷舔掉了嘴角的冰糖渣……很甜,甜到发苦的程度··那头,不知道彭建修说了什么,陆鸣川就像是个炮仗一样被点燃,他用力拍在旁边的金属柜上,柜子和上面挂着的锁头齐刷刷地响。
梁禧的思维被拉回现实··“法律上还讲个属地原则,这事儿在国外又不犯法他那会才多大啊,刚满十六甚至还没满十六,他签下的东西算不算数都另说……教练,谁小时候一点错没犯过”·说完,陆鸣川像是又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将犯愣的梁禧拽到身前,音量降低了几分:“您也知道今天有多少镜头在拍他,他留在队里的意义不用我说……十几年之后的事我不敢说,但近几年的剑坛,我敢保证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冲击奥运冠军的选手了,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彭建修像是没料到陆鸣川敢这么公然叫板,火气一下子上来:“你怎么不替少年犯讲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还有你,发现了不说,你这叫包庇别以为今天是抓到梁禧了,我就不敢骂你,只要你在队里一天你都归我管,少端着那些大少爷的架子”·“这能和犯法是一码事儿吗哪条现行法律能管到外国去”陆鸣川就像是个非要和教导主任争个上下的叛逆学生,嘴里的话也变得偏激起来,“如果他要是退队的话,我也会退……”·“你在说什么”·没等彭建修说话,梁禧先将陆鸣川推到了一边,他瞪大眼睛看向陆鸣川,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没人说话,室内安静的气氛仿佛死水。
彭建修站在两个人的对面,双手抱臂,他和陆鸣川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彼此心知肚明——陆鸣川的话并不是一时偏激,他在进队之前就跟彭建修坦白过他未来的计划……·没有梁禧,他就不会进国家队,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会选择放弃。
“他才会是那个真正站在顶端发光发亮的人,您大可以等着瞧好·”陆鸣川曾经是这样笃定地告诉彭建修,“这个世界上的天才有很多,但不是所有天才都会选择在短暂的青春里燃烧整个生命……至少我不可以。”
“但梁禧不一样,他是一个对流浪都充满幻想的天真理想主义·”··所以,他能够为了自己的梦想付出一切,而这样的人,才是站在世界最高级的领奖台上的那个。
或许是梁禧总追着他叫“哥哥”,陆鸣川总觉得他还没有长大,哪怕两个人的年龄差只有不到一岁,他却还是总难以放手让这只雏鸟独立,凡事都想站在他前面扛下来。
然而,他却忘记雏鸟也总有羽翼丰满的时候··梁禧向前一步站在彭建修面前,眼眶还有点发红,表情却已然变得冷静而严肃:“教练,这件事情的情况我刚才已经和您说的差不多,的确我是做错了事,并且现在也感到非常后悔……但是,就让我这么放弃我还是觉得不甘心,我没有做违法的事情,哪怕是在国外打地下赛也从来没故意伤过人,这些在我过往的比赛记录里都可以查到,至于回国之后……我确实没准备再打,可是那边的人并不愿意放过我。”
“这才有了您看到的这场比赛·”·梁禧说完这一段话,长舒一口气,他深深向彭建修鞠了一躬:“这件事情和陆鸣川没有关系,我申请接受剑协的调查,并且接受调查给出的一切结果。”
“如果调查过后,他们的决定是让你退队呢”彭建修发问··梁禧直起身来,点了点头:“那我是咎由自取·”···下午的比赛,梁禧的名字后面被打上了明晃晃“弃权”两个字,而C国剩下的几名选手成绩都不错。
潘睿以13:15的成绩遗憾止步前十六,罗茂和陆鸣川则一起挺进了前八名,准备参加第二天的半决赛··成绩单在晚上一出,一片哗然,甚至有人质疑是不是C国作为主场国给自己的选手放了水……要不然,怎么一向“难登大雅之堂”的黄种人也能占据前八将近一半的席位·尤其是那匹叫陆鸣川的黑马,以小组积分第一的成绩出线,用“震惊”两个字形容都不为过。
梁禧佩服陆鸣川的心理素质,明明上午还在休息室里和彭建修对峙得面红耳赤,转眼下午又成了个没有感情的“得分机器”··他第一次有机会坐在台下看陆鸣川的比赛,那些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还有他熟悉的打剑风格,让人很难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两个人关于地下赛的事情发生的冲突已经够多,这次回到酒店谁都没再提··梁禧坐在床边和陆鸣川对着研究明天的比赛表,很快,在上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博诺。
“F国这次世界杯放他出来赚积分,看来也是有意要往世锦赛和奥运上带·”梁禧托着下巴,好像是心情并没怎么受影响,还分析得头头是道,“依我看,你俩还挺有机会争第一第二的,决赛很有可能就是跟他打。”
陆鸣川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你等着,上次团体赛没打赢,这次我肯定给你报仇·”·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忍住笑起来··梁禧说:“要是我能自己报仇就更好了,说不准,你还没机会拿到这次的小组第一呢。”
陆鸣川盯着梁禧那双如海一样灵动的眼睛,他在笑,可脸上的笑容少了点熟悉的天真意味——理想未卜,陆鸣川记得他发红的眼眶··所以他犹豫片刻,对着梁禧张开手臂,正面抱住了他。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年年·”·第六十七章 ·酒店的房间面向大海,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梁禧直直躺在床上闭起眼,想起两个人小时候说过一起去海边的约定。
那个时候陆鸣川说他要买一栋双层的海景房,带着梁禧在里面度假,周围只有无边的海和天空中盘旋的海鸥··他们可以躺在这里,从黎明到黄昏,等着看星星坠入海洋,变成发光的水母,跟随着海浪一起飘向很远的地方。
陆鸣川在他身边的床上,已经入睡,呼吸声与梁禧的心跳同拍··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刚才陆鸣川的话,他说,如果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到底爱不爱你·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如同醉酒一般的晕眩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所有其它的事情都成了细若蚊吟的背景音。
他几乎要忘了跟家里出柜的艰难,也几乎要忘了现实里正在面对的窘境,他对着陆鸣川发愣,不敢相信星星会心甘情愿坠落于他的掌心··有个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叫嚣,让他现在立刻答应陆鸣川,立刻和他拥吻,和他做/爱……然而,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样做太自私了,他不过是仗着陆鸣川混淆了爱情和亲情满足私欲。
他的星星在天空中足够耀眼,他本可以一辈子待在众人之上,过着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人生,有一个和他登对的妻子,儿女绕膝,美满过完一生··梁禧承认,在面对陆鸣川认真的发问时,他退缩了。
没有谁能十年如一日保持少年人永远的肆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危险的双人探戈,互相试探着底线,一人前进就有一人后退··光鲜亮丽的年轻舞者,一旦迈错步伐,等待他们的就是双双跌下舞台的结局。
“你不爱我,你只是离不开我而已·”梁禧这样说,“我希望你能陪我走完一生,但也希望家人和朋友能陪我走完一生……我们认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你我都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友谊。”
陆鸣川反问他:“那你又为什么知道你喜欢我”·梁禧答不上来··“是因为- xing -吗”陆鸣川追问,他抓住梁禧准备后撤的脚踝,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又去抓着梁禧的手往自己的身上带,“摸摸它,抱你的时候它就烫得厉害。”
梁禧触电一样往回缩手,脑子里是一片炸开的白··如果试一试,如果试一试……·陆鸣川说,等到回了泊平,希望梁禧能给他一个答案···“你等了我四年,我也不介意再多等你一阵子。”
他笑起来,薄唇抿出的弧度让人挪不开眼,“等到调查的结果出来,无论好坏,接下来的路我还是想要和你一起走完,至于明天……你就好好看着我打比赛吧。”
这样的机会不多了··陆鸣川没有说最后一句,只是静静看了会梁禧,看着面前的少年因为羞耻的触碰而红了脸,又看着梁禧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床上躺下。
潮汐如同大地的呼吸,跟着梁禧的心跳一起,他从窗帘的缝隙中抓住那道偷跑的月光,睁眼直到天亮··黎明跟随着城市的喧嚣一起到来,又是新的一天··梁禧坐在观众席上,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那个站在剑道上的少年,意气风发,肆意而张扬。
每一次交锋,每一次进攻,每一次大胆又高难度的动作,接二连三呈现在众人面前··媒体的镜头全部对准他,在场每一双眼睛都被他吸引··真正的天才面前,那些对于人种的偏见,对于文化的偏见,都荡然无存,陆鸣川本人就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劈开雾气。
陆鸣川的决赛当真是和博诺对决,这一场,他打得格外凶狠··博诺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选手,两个人的交锋频率高得离谱,陆鸣川的剑风看似懒散而无害,却总是能在某个极为关键的时机做出令人惊讶的进攻。
博诺反应也很迅速,两个人战况焦灼,将一场击剑比赛硬生生打出了几分雄狮争斗的场面··最终,陆鸣川以一次漂亮的下蹲抢攻收获了最后一剑,15:14获得胜利。
裁判举起示意他得分的手,台下的许多选手自发起立鼓掌,冠军摘掉护面,对着梁禧的方向举起一根食指,翘起的嘴角那么嚣张得意··耀眼的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梁禧的脸上,他情不自禁笑起来,从观众席的侧面跑下去,撞在陆鸣川的胸口:“我就知道你会赢。”
那种喜悦仿佛是自己拿了冠军,梁禧甚至可以为此忽略掉彭建修复杂的目光··时隔多年,再次认真观看那人的比赛,他依然为此心动,或许是慕强,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么多年无法割舍的感情,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昨天晚上脑子里还在担忧的事情又仿佛成了玩笑,少年人的成熟终究还是反复无常……去他妈的现实,他就是好想抱住他,就在此时此刻··第六十八章 ·转过新年就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泊平今年的降水格外丰沛,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天寒地冻,又快要到农历的年关。
关于梁禧被禁赛的事情,彭建修似乎没有跟队里其他人解释,罗茂至今也没闹明白为什么梁禧忽然在世界杯上弃权··“最近也没见他来训练,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他喊住彭建修,向他询问情况。
彭建修挑眉一笑:“自由训练时间,随时都能来剑馆,说不准只是你俩没碰上呢”·“不是吧……”罗茂一脸失望,“那我回头给他发个信息问问,唉,还想跟他约实战训练呢。”
陆鸣川靠在墙边,静静看着这边的情况,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虽然梁禧说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地下赛的事情被发现也不过是早晚的区别,但他仍旧需要知道,那段视频究竟是谁发给彭建修的。
老实讲,这种用虚拟ip发邮件的方式并不算太高明,哪怕不知道陆鸣川会去调查,也应该知道剑协肯定会深究视频来源——这种视频一旦流传出去,社会影响实在不好,再者说,梁禧申请接受调查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同样也需要把整个事件的调查结果悉数告知给被调查者本人。
不知道发送视频的人有没有考虑过这点,至少在陆鸣川看来,这样的做法恐怕有些过分“欠考虑”,使用这种伎俩的人大概率是个新手··至少,如果视频的发送者原打算完全匿名举报,然后“功成身退”,这样的如意算盘恐怕是打错了地方。
梁禧这几天正在接受剑协的调查,在此期间,他被要求停止所有比赛和训练,故而也没有出现在剑馆··这样也好……·彭建修照例训话之后离开剑馆,陆鸣川放下剑,转身冲着隔壁剑道走过去。
“潘睿,跟我出来一趟·”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喊人跟着一起出去买水,然而这种语气却直觉令被喊到的人感到不适··潘睿停止刺靶的动作,转头看向陆鸣川:“什么事情不可以在这里说吗”·那人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只是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避,陆鸣川将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神色变得愈发冷厉。
他早先请人探过Erik的口风,那个老头想把梁禧搞下去就等于得罪自己的一大合作伙伴,这种事情,至少不应该是他挑的头——如果真是他,他完全可以提供更加能证明梁禧身份的证据,而不是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偷拍视频。
况且,在这个视频里梁禧从始至终没有露过脸,想必是录制视频的人手里没有更多、更有价值的视频了··如果不是Erik,那还会有谁和梁禧利益冲突大到需要用这种手段搞他·除去已经退役和准备退役的,队里剩下和梁禧有利益牵扯最大的就只剩下潘睿。
正选名额只有两个空缺,而包括陆鸣川本人在内,一共有三个人需要争取这两个名额,潘睿技不如人,自然要想点别的手段··陆鸣川承认自己就是护短,一想到梁禧那天坐在休息室里,单薄又落寞的身影,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勒得生疼。
疼到他根本不想用理智判断举报人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他只是怒火中烧迫切需要寻找一个发泄口··陆鸣川目光冰冷注视着潘睿,缓缓摇头:“不可以,我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详谈。”
潘睿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些慌乱,他沉思了一会,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路跟着陆鸣川往外走去···刚迈出训练馆的门,下一秒就被陆鸣川推搡着撞进隔壁的杂物间,虽然都是运动员出身,但身高的压制摆在那里,潘睿的挣扎略显无力。
陆鸣川旋身按亮杂物间的灯,昏暗的橘黄色光芒从他头顶照下,映着那人凌厉的五官,竟然让潘睿无端腾起害怕的情绪,他瞪大眼睛向后退,提高音量掩饰自己的慌乱:“陆鸣川,你要干什么”·“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来如实回答。”
陆鸣川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抵在身后的墙上,语气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静··潘睿从嗓子里哼了一声,想要抠开陆鸣川的手,未果,但他还算聪明,很快就从陆鸣川反常的动作中猜到个大概。
如果真是那件事,那梁禧完全就没占理,况且这又管陆鸣川什么事·“陆鸣川,看在我们是队友的份儿上,我提醒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潘睿迅速讲话说完,再次要求,“放开我,不然私自斗殴你也想收拾东西滚蛋吗”他故意扬起声音,让自己听上去底气更足一点。
然而陆鸣川根本不吃他这套,立刻从他的话语中揪到了关键信息,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果然是你……”·潘睿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不打自招了,没有说话。
“实力不如别人,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可真是可怜·”陆鸣川压在他身上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视频肯定不是你拍的,所以你现在告诉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潘睿呛咳两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再说,咳,少一个人和你竞争,你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我是为了我自己,可是你好像也从中获利……”·“你懂什么”陆鸣川一拳砸在他耳朵边的墙上,深吸一口气,平息自己的怒火,他稍微放低了一点声音,“你以为这些事情我都能查到,剑协的人就查不到了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视频里打比赛的人根本没有露面,谁也不能证明究竟是谁。
梁禧现在被调查,并不代表他真的会被踢出去,而一旦他回队,你背后举报队友的事情又被其他人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谁给你提供的视频”·第六十九章 ·自从回国被禁赛之后,再也不用考虑训练和比赛的事情,梁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倒是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
前几日下了雪,窗外正有几只饿坏了的麻雀叽喳叫个不停,梁禧租的公寓是个老楼,虽然环境设施都不错,但暖气片多年失修,怎么烧都不热乎··梁禧身上披着条毯子,慢悠悠走到日历前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二月一日上。
阳历二月一,下行小字上写着的刚好是农历初一··前几天梁母打过来电话,说是他爸复查没有问题,现在已经基本痊愈,说完,又提前祝梁禧生日快乐··“今年的生日刚好赶上大年初一,吉利呀。”
或许是因为丈夫的身体好转,电话那头傅慧雅的声音听上去都开朗了不少,“之前我听小白说了,我们年年进国家队了,要准备参加今年的世锦赛咧……在队里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惹教练生气”·梁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直到梁母再次发问,他才回过神:“啊,挺好的……”·若叫是从前,都不用人问,梁禧主动就会和家里说起击剑上的事。
或许是那会青春叛逆期的心理,家里人越拦着不想让他走这条路,他就偏要反着来,哪怕是头破血流都不带回头那种·所以,那会只要做出点成就,无论大小,都要悉数告诉家里。
仿佛是要说,你看,我想要的东西都能靠自己取来,不需要大人唠叨那些个过时的大道理··被禁赛的窘迫情形下,他却无法再开口多言,甚至在经历过剑协派来的调查员一轮又一轮的问话过后,梁禧都被问得有些发懵。
曾经他很确定自己的未来,他确信自己会站上领奖台,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举起那块象征无上荣耀的金牌··但现在……·他向傅慧雅谈起了新搬的公寓,谈起泊平近来的变化,谈起她曾经工作过的大学,唯独没有谈起关于击剑的事情。
或许是大洋彼岸的距离,让这对母子在电话里显得亲近了些,傅慧雅和他温声细语聊了很久,甚至还破天荒地询问起儿子的感情生活··“你和小白怎么样了”·梁禧没太明白,不明所以道:“挺好的,一个月前他妹妹出院,我们还约了顿饭。”
“一个月就见一次哎呀,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这样吗年年啊,不是妈又唠叨你,只是你既然想要定下来了,就得至少像个样子,虽然你平时训练忙……”·“妈。”
梁禧没忍住出声打断,“谁跟您说我和白煦舟在谈恋爱了”·“诶,你……”女人在电话那头支吾半天,似乎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显露出几分无措。
梁禧叹了口气,猜想她会不会是因为上次白煦舟跟他一起去布津维托误会了,认真解释起来:“我没跟白煦舟谈恋爱,我们就是……朋友·”·“可是,可是你这不是喜欢人家男生吗”·“同- xing -恋也不是见到个男的就喜欢,我们也会有男生朋友,就很普通的朋友,没别的意思。”
梁禧不怪她会这么想,上一辈大多数都是这样··他们其实不太了解这个群体,却还是喜欢对此多加臆想··周围人没有同- xing -恋,想要了解就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疯传,到最后俨然一副妖怪的样子。
曾经出柜的时候闹得轰轰烈烈,事到如今双方冷静,梁禧尝试理解父母的思维定式,而作为父母一方,傅慧雅至少也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她也试图重新认识自己儿子的世界。
·自从梁禧出柜之后,梁父梁母已经在书上、网络上找了不少关于同- xing -恋的资料,想要把几十年的观念扭转固然困难,但也总算不像之前那样避如蛇蝎··再有了解不够的地方,梁禧也不介意一点一点解释清楚。
傅慧雅在电话那头听他解释,“嗯”“哦”应了两声,又重新将话题引回梁禧的感情生活,问他,就算不是跟白煦舟谈恋爱,有没有跟别人谈··“你要是谈恋爱啊,无论是什么样的小伙子,多少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眼。”
傅慧雅说得很强硬··梁禧语气无奈:“妈,我这不是没……”·他有点卡壳,一句“没谈恋爱”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陆鸣川,想起他这些日往公寓里送的花和各式各样的甜点,又想起来他趴在梁禧耳边一句又一句“不如试一试”,就像是大海上会唱歌的海妖,诱惑力十足,又足够蛊惑人心。
梁禧喜欢了他那么久,说是一点都不动心是假的,唯有一点残存的理智在拼命将他往岸上拽··爱意随时间消磨,催生出某种不信任感,就好像是被天上落下的大饼砸到脸上——首先要想一想这块饼来自哪,能不能吃,吃了会有什么后果……诸如此类,总之就是无法单纯享受一块饼带来的快乐,反而陷入一种忧虑的情绪。
况且,陆鸣川是个双- xing -恋这件事几乎确凿,至少不是个天生基佬,本来有机会过所谓的“正常生活”··答应和他谈恋爱等于拖人家下水,除非梁禧是天真到没心没肺的程度,否则根本无法毫无负担接受陆鸣川的示爱。
他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告诉对方,陆鸣川却像是反而松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是因为我让你等太久,你不喜欢我了·”这话说得委屈巴巴,颇有点故意之嫌,“只要喜欢都还好说,因为我们未来还会在一起很久,你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考虑清楚。”
梁禧半是自嘲半是调侃:“那说不准你哪天又会去喜欢个别的女生,然后又是金童玉女一对,我可不想再祝你们百年好合了·”·“不会。”
陆鸣川摇头,说得认真,“如果你一直考虑不清楚,我们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关系过一辈子·我谁也不喜欢,你也别多看别人一眼,成不”·“你那意思是让我追你一辈子还吃不到,你倒是想得美……”·“是呗,那你多亏,还不如现在就和我在一起。”
那人歪理邪说总是一套一套,梁禧说不过他,只能岔开话题“避战自保”··后来陆鸣川又说,希望今年的春节能一起过,梁禧想了想,自己在泊平反正无牵无挂,答应下来。
“除夕夜要回老宅一趟,然后大年初一我就来你家找你·”陆鸣川说得不痛不痒,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为了梁禧的生日特意安排的时间··梁禧也没戳穿他,只是答应下来。
却没料大年初一当天,他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那人了,陆鸣川仿佛是凭空消失……·第七十章 ·两个人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下午一点钟,梁禧开始收拾房间。
公寓面积不算大,打扫起来还算迅速,梁禧平时也没什么乱丢东西的习惯,一个小时之后,房间就被拾掇个差不多,准备开门迎客··梁禧坐在床上刷手机,怎么都看不进去,目光盯着墙上的钟表,看着它走到两点半。
没忍住,他敲了一行字:你快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信息发出去没有回应,梁禧猜想或许他是在开车,没工夫看··三点,他又发了一条信息:快到了吗·三点一刻,又是一条:是不是堵车了·接连三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梁禧的心情也跟着沉下去——陆鸣川是临时变卦,爽约了吗·冬日的夜晚来临很早,天色渐暗,手机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禧仰面躺在床上,回想起小时候过的生日··那个时候他和家里还没闹僵,和陆家关系也很亲密,梁禧的生日会总是两家人一起张罗·陆鸣川每年参加他的生日会,都会提一个巧克力生日蛋糕,纯白色的,上面有一高一矮两只白天鹅,每年都是这同样一种。
按照他的说法,每年都是同样的蛋糕,梁禧就会一直记得,假如有一天过生日的时候少了这两只天鹅,梁禧就会想到忘记邀请他出席··那人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强势的方式有意无意在梁禧的生活中留下痕迹,后来也真应验了他那句话——梁禧在国外过的几次生日,无一例外想起陆鸣川,和那只昂贵的天鹅蛋糕的味道。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梁禧又觉得委屈至极,这人,明明当初说的是怕不邀请他,到最后不到场的还是他本人··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梁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陆鸣川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哪怕是他要变卦,也至少会给他一条消息让他不要再等,而这种忽然消失的戏码无论如何都不合理。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给罗茂打去了一个电话,问队里是不是临时有什么安排··“什么安排没听说啊·”罗茂那头声音嘈杂,有小孩在叫,还有鞭炮的声音,显然不是在训练场。
梁禧又问他有没有看见陆鸣川··对面的人更加疑惑:“放假了呀,春节大家都回家了,对了,你最近怎么不来参加训练”·“我最近家里有点事。”
梁禧敷衍两句,挂掉电话··他眉头紧皱,心脏跳动的速度也逐渐加快··梁禧再次仔细回想陆鸣川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按照礼数都得回去过年,等我吃顿饭在那住一晚上,明天就来你家陪你。”
陆家的老宅并不是他父母现在住的地方,而是陆鸣川的爷爷家,是在某个机关大院里,梁禧并没去过几次,关于那里的印象不多···他只记得陆家的长辈好像大多严肃,整个房子里装修风格都很冷清,不是小孩子会喜欢的地方。
况且,那个大院里常年都有士兵把守,荷枪实弹,梁禧去过一次就觉得害怕,后来陆鸣川也没再带他去过那边··接连几个电话打出去,就连陆鸣川平时玩得好的兄弟都被梁禧找了个遍。
只有魏承毅知道一点陆鸣川的动向,不过也仅限于知道他昨天确实回了老宅,后面去了哪就一概不知··“怎么,你联系不上他了吗”魏承毅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和梁禧说话,“诶,我听说他和蒋夏娇分手好像弄得他家里不是很满意,会不会是趁着过年跟他发难”·“他才多大”梁禧下意识反驳。
魏承毅那边嗤笑一声:“他们老一辈不都是十几二十岁就谈了嘛,再者说了,他们陆家确确实实是有家业要继承啊,就算是不能立刻结婚,多认识几个人不也是好的嘛,万一哪对就成了呢”·梁禧的思路差点跟着他跑偏,不过,很快又回过味来:“就算是相亲,也不至于连手机都不看吧”·魏承毅那头沉默了一会,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要不然,我现在去老宅找找他唉,我家也是过年一堆事,我得想办法溜出……”·“不用了,我去找他吧。”
梁禧把电话挂掉,想也没想,抓起大衣就冲出家门··冬夜,风刮得像刀子,过年期间,路上车子都很少··梁禧好不容易叫到车,凭借印象报了地名,拧着眉头坐在车里发呆。
脑子里面各种各样的想法很多,一来又害怕陆鸣川真出什么事,二来又在想,假如人家就是不想见他,自己此程过去找他岂不是多此一举,白白惹人嫌罢了··可是,明明约好的事情,他却放了鸽子,怎么说都应该是自己在理吧·脑子里就像是有好几个七嘴八舌的小人,不停争吵,不停唠叨,梁禧烦得要命,心脏也跟着一起怦怦直跳。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凝重,出租车司机搭了两句话就闭上了嘴,一路油门踩得飞起,就差直接飞去目的地··梁禧一路火烧火燎跑去大院门口,直到被把守的门岗拦下来,才想起事情的不对——他没有出入证,根本进不去这个院门。
他拿着手机在屏幕上不停打字··【你在哪】·【我现在在你们院门口,你出来接我·】·【陆鸣川,甭管是什么事,你好歹回个话。
】·“有人来接吗”门岗笔直挺着身子,绷着一张脸,“如果没联系好的话,你还是先回去吧·”·“我……”梁禧将近二十年人生里很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刻,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门岗,又捏紧了手里的手机。
一个下午都没回消息,现在指望着他回,根本不可能··梁禧却还是固执站在原地:“他可能很快就会回·”·门岗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成年了吗”·“当然。”
梁禧点头··那门岗飞快点头,然后冲他敬了个礼,嘴里的话毫不客气:“要等的话,麻烦到斑马线以外的地方,不好意思,这是规定·”他端正了手里的枪。
夜晚的街道,好像就他和门岗相视而立,门岗看了他一会,就又一动不动站岗,仿佛梁禧是不存在的··梁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就真的听话退远了些,立在寒风中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双腿发麻,脚趾也被冻得发疼。
梁禧冷得厉害,他却一点都不想挪窝,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和谁较劲··晚上十点半,一个身影从院里面窜了出来··第七十一章 ·还没等梁禧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抓在手腕上。
泊平的冬夜,有零星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他被陆鸣川一路拉着跑,跑过空荡的街道,沿街的景色全部都在倒退,路灯连成一条细长的线,暧昧的橘黄,在视野中变得模糊不清。
·梁禧还没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就只能看见陆鸣川的侧脸,迎着风跑去,凛冽的风吹乱那人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鼻梁··“喂……陆鸣川”两个人一路跑上天桥,梁禧喘着气,拖住眼前人的手,不让他再继续往前跑,“你,你跑什么后面又没有人在追”·梁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恼火地往天桥下面看去——没有人追过来,大年初一的深夜,就连行人都寥寥可数。
从天桥向下望,宽阔平坦的三环中路在他们脚下延伸,沿街的树上挂着装点节日气氛的红灯笼,如火一般,烧得炽热又通红,像是能一路贯穿这座城市的南北··陆鸣川扶着膝盖笑起来,面向车流的方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样子好像是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梁禧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明明嘴角还带着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才被人打了……可谁又没事闲的去打这位小祖宗呢·他咬了咬牙,活动着冻僵的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凑到陆鸣川脸前面去,替他抹掉嘴角旁刚渗出来的血。
“陆鸣川,你这是怎么了跟家里吵……”·梁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鸣川打断,那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到让梁禧的思维有片刻的空白。
“年年,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哥哥·”·陆鸣川向前一步,几乎要将梁禧圈进怀里:“对不起,之前的四年里让你一个人经历了很多……不那么好的事情。”
“我这一阵子想了很多事情,我能理解你的犹豫,因为我们之前似乎并不太公平,或许感情不应该用公不公平来衡量·但是,有时候不公平的感情确实总会有一个人处于被动的位置,患得患失……所以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们有未来。”
·梁禧被他捏住了下巴,唇瓣感受到陆鸣川指腹的温度,在寒冷的冬夜变成了一团火,他抬眼看着那人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呼吸加速,像是即将起飞的雏鹰,在胸膛里不停碰撞。
他想,他是有那么一瞬间的直觉,仿佛他能料到陆鸣川接下来的话,但理智却主动罢工,带着他完全沉入爱欲的深海··他们在天桥上接吻,于星空之下,于烈火之上。
唇齿相互碰撞又纠缠,唾液交换,陆鸣川的手顺着他的大衣摸进去,冰凉的手指触碰在梁禧的腰上,他没忍住向前瑟缩,又是将自己送入爱人的怀中··穿行于城市的汽车飞驰而过,整座城市都仿佛被他们踩在脚下,梁禧抱着陆鸣川的头,将他压向自己的肩膀。
那人的头发擦过梁禧的脖子,落入他的衣领··陆鸣川抱他抱得很紧,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被他逃掉,两个相拥的少年宛若浑然天成的雕塑,仿佛他们生来就在一起,也应该拥抱直至时间的尽头。
梁禧恶劣地想,如果这个时候挪开身子,去看陆鸣川的脸,应该会看到那个平时嚣张又不可一世的人流下的眼泪··可是他没有··他的星星从来都很骄傲,习惯高高在上俯视人间各种各样的疾苦。
有时候,梁禧也会偷偷嫉妒陆鸣川,明明两个人一起长大,但从小到大,似乎陆鸣川想要得到的一切都会轻而易举得到··他想要的生日礼物,那就有人排着队送到他面前;他想要游乐园里的头等奖,那他可以有大把的零花钱不停地重复同样一个项目,直到将奖品拿到;后来,他想要冠军,那似乎就连胜利女神都向他倾斜了天平,天赋与运气,全部都给予她的宠儿。
陆鸣川说得对,或许是因为不断的追逐,又或者是因为一直以来的仰望,梁禧有多渴望得到他的爱,就有多恐惧那只是美梦一场··至于公平一说,梁禧持有保留意见,他始终没后悔自己的付出,毕竟也不是每一份爱意都会得到回应,只是,他没想到陆鸣川能为此做到这种程度。
原来星星也会从天上跌落,为了一件尘事变得如此狼狈··“你跟家里出柜了”·“嗯·”陆鸣川将头从梁禧脖子上抬起,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却就是抱着梁禧不肯撒手,“他们一直跟我介绍这是谁谁谁家的姑娘,谁谁的闺女,烦死了……我就说,我以后不会结婚,他们就跟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个劲儿跟我说我还小。”
“嘿,我就反问他们,刚才给我介绍女孩的时候怎么不嫌我年龄小呢这不是双标吗……然后我爸就生气了,那脸,涨得比这外面挂的灯笼还红。
话赶话的,我就跟他说我喜欢男的,然后他们也不顾着面子的事儿了,拿着扫把就把我赶进屋里关着·”·梁禧想了想那个陆鸣川被父母拿扫把追的画面,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还笑”陆鸣川不满意咬在梁禧的耳垂上,“现在你不收留我,我可就要露宿街头了·”·梁禧被他的头发蹭得痒痒,又想起这可是在天桥上,随时随地都有人会上来,更是整个人羞得脸颊通红,推开陆鸣川的脸:“别闹,我当然要留你,你今天可是放了我的鸽子,不回去给我个交代哪行”他垂着眼睛,不敢抬头看对面人的表情。
“年年,叫声哥哥吧·”陆鸣川忽然开口,再次提出要求,“叫声哥哥,我就当你答应在一起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梁禧被他的逻辑给弄得哭笑不得:“怎么想听好消息还得先答应跟你在一起”·“嗯。”
陆鸣川弯了弯嘴角··远处教堂的钟好像敲起来,梁禧看向陆鸣川的眼睛,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恍惚间又觉得时间果真如流水,一晃竟然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如果真是如此,那似乎从年少到白头,也不是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至少,当他们还年轻,将青春留给一腔孤勇似乎也是浪漫··“哥哥。”
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第七十二章 ·春节期间的泊平,外来务工的人们一走,这里就仿佛是一座空城·想要在将近晚上十一点打到车,更是难上加难。
浪漫结束,回归现实,两个人正面临史无前例的窘况··梁禧从家里出来得匆忙,别说是想好交通方式,就连衣服都没怎么穿好,陆鸣川就更不必说——手机在争执的过程中摔了,从家里偷跑出来什么都没有带,身上就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
·两个人试图用手机软件叫车,却一直没有人接单,没有办法,只能先寄希望于在马路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临时歇脚··一身寒气走入店中,正坐在一旁椅子上打瞌睡的收银小哥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向两个人的目光还带着些呆滞:“您好,需要点什么”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发问。
陆鸣川的手一直在下面扯梁禧,那样子好像是恨不得牵着手给所有人看看,梁禧看向台面上放着的宣传单,想要伸手指给店员看,抽半天都没抽出来··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恼的,梁禧涨红了脸。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陆鸣川的手心上狠狠掐了一下,这才摆脱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在闹腾的“哥哥”··真是奇怪,出柜这件事就好像是按到了陆鸣川身上某个开关,什么克制、什么理智统统都不见了。
可能是这个时间点根本没有客人,食物准备起来多少需要时间,等梁禧拿到手里的热奶茶时,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捧着奶茶缩在靠墙的位置,和陆鸣川并排坐着。
两个人在麦当劳的二楼,对面是一面落地窗,室外的夜景被屋里的灯光照得不见踪影,梁禧只能在那扇黑漆漆的玻璃上,看到他和陆鸣川隐隐约约的影子··“我上一次在麦当劳过夜的时候,你还和前女友在楼下。”
梁禧淡然开口,嘬了一口手里的奶茶,快餐店的奶茶一向有太甜的毛病,即便梁禧已经跟那个小哥说了少放点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陆鸣川撇清关系的速度很快,生怕被翻起旧账。
梁禧无奈扯了扯嘴角,心想着自己倒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问,倒确实是听着有点“妒夫”··他干脆直接问重点:“你出柜,你家里什么反应”·“还能什么反应,打一顿,关起来反思……这不是老传统式教育了嘛。”
到底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大男孩,陆鸣川就算平时表现得再成熟,也无可避免在这件事上对父母升起抱怨··他嘴角上的伤口还很明显,虽然已经没有在流血,但好端端一张脸上有那么大一块红肿,还是让人很难忽视。
即便陆鸣川说的话避重就轻,梁禧还是觉得心里面一阵一阵跟着发堵··出柜这件事,梁禧当年自己经历过一次,父母直接将他赶出门外,发了好大一通火·不过到最后还是将他找回来,冷战好一段时间,不得不逐渐开始接受现实。
按照傅慧雅的话来说,到底就只有他一个儿子·而她和丈夫一辈子在大学象牙塔里工作,也没什么可要继承的香火,况且现在梁家常年久居在国外,环境决定也不会有多少人为了邻里的- xing -取向嚼舌头根。
想通了,也就发现梁禧究竟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他们做父母的关系都不大··但能够接受,并不代表会支持··傅慧雅当时的原话是:“虽然我们能接受你的- xing -取向,但也遗憾你始终不能过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等以后我们死了,你膝下无子,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现在想清楚了,到时候也不要后悔。”
梁禧对“正常人”的定义并不苟同,- xing -取向也并不是他能选择的,更何谈后悔··不过,傅慧雅有一件事倒是说得对,他们以后确实不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同- xing -家庭很难办下领养手续,而代孕之类又不在梁禧的考虑范围。
没有孩子这件事在梁家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于陆鸣川来说,家大业大,少一个继承人问题颇多,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更何况,虽然现在说是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但在商场上可没人跟你讲这些浪漫自由主义的东西。
梁禧说:“叔叔阿姨绝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你·”·“那不是很正常吗”陆鸣川一脸理所当然,“你当年出柜,你爸妈放过你了吗”·梁禧无奈叹了口气:“这不一样。”
陆鸣川没说话,将手里的饮料打开,转移话题:“对了,你难道就不好奇,我要说的好消息是什么吗”·“嗯”·梁禧扭过头去看他,一脸迷惑。
这大晚上折腾来折腾去,都快忘了他说的什么好消息,梁禧本以为是什么哄他的托词,现在对上陆鸣川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又发现好像是真的有什么好消息··他们现如今的状况,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思来想去,他想知道的也只有那一件事……·梁禧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想到底是不是那件事,他怕万一自己抱起什么希望,不是的话又要失望起来。
陆鸣川故意在他面前卖关子,盯着梁禧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半天,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剑协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没意外应该是让你留队观察·”·“……真的”·眼前的少年,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加掩饰,陆鸣川看着梁禧仿佛瞬间被点亮的双眼,连带着情绪也跟着兴奋起来,不过,他还是在他的年年面前多少有点包袱,习惯- xing -端着一张脸,只等着梁禧发问。
梁禧耐不住- xing -子:“你从哪知道这件事的”·“其实,春节之前就已经出了结果,我提前问过彭教练·”陆鸣川看着梁禧笑意逐渐扩大嘴角,神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可是我们一致认为,你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多吃点苦头,省得以后再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来,所以一直拖着没告诉你。”
陆鸣川说完上一句,想了想,又将语气放软了些:“我想留到今天,你过生日,将这个消息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也算是希望你把那些旧的、错的都留在过去,接下来一路光明正大向着你想要的东西前进……没有直接告诉你,你会生我的气吗”·“我……”梁禧只说了一个字就哽住了。
他无法形容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这一阵子他在家,每时每刻都在被这件事情压着,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活该,有时候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自己的理想··试问,有多少次青春可以投入在一项竞技之中·当梁禧这么做了,那就已经远远不是一项体育或者一个比赛,那是他全部的信仰。
差一点点就毁于一旦,不过,幸好他还得到了一个改正的机会··留队观察,意味着今年的比赛可能都要泡汤,梁禧更不寄希望于还能上正选的事情,只要还给他机会,他就已经高兴得快要疯掉。
·“太好了,就算是今年的世锦赛不能上也没关系,我会努力做出成绩,争取下一届奥运能和你一起摘下奖牌·”·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更是没注意到陆鸣川在他说完话之后,略有些微妙的表情。
第七十三章 ·在北方严冬的深夜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又一晚上没有睡觉,等到天亮起,他们得以坐地铁回到梁禧的公寓,两个人早就累得腿都懒得抬··梁禧站在浴室门口,皱眉认真思考片刻,发问:“你还洗澡吗”·“……洗个屁,睡吧。”
陆鸣川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了梁禧的公寓,环顾一周,目光锁定在半敞的卧室房门··梁禧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尴尬:“我一个人住,没有准备客房,要不然我睡沙发”··陆鸣川懒得理他这种无用的客套,一伸胳膊揽住梁禧的腰,两个人双双摔到床上。
梁禧深知那人犯困的时候耐- xing -一向不好,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白煦舟咖啡喝多了,在陆家住着半夜睡不着,跑去敲陆鸣川的房门,当场就被吼了出去,闹出来的动静把隔壁的梁禧吓得一声不敢吭。
从此,下意识在那人犯困的时候,都会尽量顺着他的意思来,这个习惯哪怕是到了长大之后也没怎么被矫正··这种纵容的后果就是陆鸣川肆无忌惮搂在他腰上的手,沾枕头没几分钟,身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梁禧大气不敢喘,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想起窗帘还没拉……·或许他现在应该起身去拉一下窗帘,但却舍不得吵醒身侧的人,就在这样反复的心理活动之下,梁禧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没抵过倦意,闭眼睡了过去。
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人,显得分外拥挤·陆鸣川长手长脚搭在他身上,两人四肢纠缠··梁禧鼻腔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略带点焦味的奶香,梦里好像又回到少时,那时候的日子永远无忧无虑,他们在同一张床上打游戏到天光泛白,然后共同坠入梦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大脑迟钝且运转缓慢,梁禧迷迷糊糊感觉周围热得厉害,仿佛置身于蒸笼里··他费力睁开眼睛,对上陆鸣川一张放大的俊脸,反应了半天,这才找回了昨天的记忆。
已经……在一起了·好突然··梁禧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又没忍住红了脸,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又感受到自己空荡荡的胃部正发出抗议,伸手推了两下陆鸣川:“哥,起来了,都已经晚上了。”
他俩这一波黑白颠倒,简直是有悖于运动员的生活规定··梁禧自觉惭愧··陆鸣川声音很闷,从嗓子里哼唧一声,却皱起眉头,转身接着睡··梁禧盯着他,后知后觉哪里不太对劲,刚想再次开口,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下好了,陆鸣川也总算清醒,从床上坐起来,问梁禧有没有事。
刚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就令两个人同时愣住··经历过昨天那么一个乱七八糟的晚上,两个人不算意外地双双病倒··本来应该充实而美好的春节假期,也只好被迫待在家里养病。
临到快要结束假期的时候,梁禧终于收到了来自彭建修的电话,电话里,那个平时笑眯眯的“狐狸”教练,语气严肃··“梁禧,这次的惩处结果,一是因为你没有酿成什么严重不良后果,二来是因为发生地在国外,在国内的一次也是事出有因。
但是,没有违法,并不代表没有违规,根据剑协给出来的调查结果,今年的集体赛事你就不要想着正选的事了·”彭建修说完这句叹了口气··其实,最终给出这样的惩罚,除了上面两点原因以外,还有非常重要一点——梁禧的实力。
正如陆鸣川所说,近几年的剑坛还没有一个选手离奥运金牌这样近过··不管是彭建修,还是现在剑协里的多数“老人”,都是亲自从剑道上走出来的,他们也有过属于自己的运动员生涯,自然会惜才,他们看到了梁禧为击剑运动付出的一切,也看到了他未来的无限潜能。
都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人品、教养都不错的孩子,总不能一点改正的机会都不给··梁禧犹豫了一会,这才又小心翼翼发问:“那……就算是不参加团体赛,我能报名个人赛吗”·彭建修不知道陆鸣川这个“逆徒”早就和梁禧交了底儿,只以为电话里良久的沉默是梁禧没能反应过来,又听见对面男孩小心翼翼的问话,不由觉得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些。
说起来,梁禧是彭建修带过的运动员里,最听话的那一挂,要知道搞体育的娃娃多少有点心气儿高的毛病,能找到个这么安静又乖的可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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