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间 by 鹿死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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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间 by 鹿死星辰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文案:·想得到一个对象有几个步骤·——先轻而易举得到一份巨额遗嘱··——再循着遗嘱找到一棵古木兰树。
——最后再得到这棵树的主人··so easy·如果早知道余生会遇见你,我想我会再努力一点的··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会哭的……就只能承受痛苦和离别,任世事轮转,等一份好运,换一个“公平对待”的机会。
磨磨唧唧谈恋爱小甜饼,短小(bushi)精悍··中二病没好全的财务分析师、高级税收筹划师×栽花种树冷艳不高贵的种花匠·受不了的讨厌精vs攻击- xing -武器持有者,嘴上说着一哭二闹三上悠亚,身体诚实地互相掰弯·我很感谢他送给我一支上上签——“一支能遇见你的上上签”。
==================·第1章 第 1 章·江南颖城,立春··早高峰的主干道正堵得水泄不通,花坛里跃土而出的金黄迎春梗着脖子被风吹得摇头晃脑··国颖大厦浮光掠影的斑斓幕墙上倒映着正围着大楼密密麻麻的记者,咪咪嗡嗡的议论声随着一辆黑色奔驰越野的抵达而瞬间拔高了数倍音量,人群聒噪着举起相机话筒录音笔像捕食的八爪鱼一样七手八脚围了上去。
“卢总,卢总,请问卢氏集团掌门人的位置您是否已经十拿九稳”·“卢总,能否回应下您爷爷卢老先生那几十亿遗产和卢氏股份的最终下落”·“是不是跟传闻一样,您是唯一的继承人呢,您同爷爷异奶奶的大哥卢澄真的一分钱也没分到吗”·国颖大厦所在的这片金融区高楼林立,每寸土地都恨不得插上人民币明码标价。
广场上唯一只保留了一棵三百年的法国梧桐,这时叽叽喳喳的人群声惊飞了那棵树上几十只正在安享CBD黄金地段产权房的麻雀··树下,奔驰越野车里终于下来一个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嘴角带着美人痣,脑门锃光瓦亮,一片梧桐树叶投下黑乎乎的影子冒充了半拉头帘,肚腩上被撑开的衬衣扣子随着他艰难地挪动下车——终于崩了。
这人只憨厚地“嘿嘿”一笑,人群便“嗷”地一声扑了上去··颖城东郊的乡野小道上,长得半人高的野雏菊闪着晶莹露珠迎风摇曳·一辆亮黄色minicooper countryman里,车载电话正在哇啦哇啦地嚎叫。
“哎呀你们别挤我别挤,我真不知道卢总在哪”那中年男人被急红了眼的记者压在车玻璃上,就差被扒裤子了,他转头冲手机哀嚎道:“姓卢的,你到底去哪了,我我我一早上被记者围剿,老虎凳辣椒水都上了,就快被就地正法了!”·Countryman里的卢正歪了歪唇线优美的嘴角,忽地眼角一凛,一脚猛刹停了下来。
“- cao -”·车窗前,一只大黄狗磨磨蹭蹭地正横穿小路,走两步还懒洋洋地抬起前爪挠挠脸··卢正的胸骨一下磕在了方向盘上,痛得龇牙咧嘴。
他冲车载电话道:“郁桂馥,敌人没把你弄死,你他妈差点把我先害死”·秃瓢桂馥半张脸已经被怼在了玻璃上,溜光的脑门被车玻璃揩干净了油,老郁一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裤链儿,气急败坏道:“这眼看撬不开我的嘴,快没利用价值了,敌人就快跑了,给个机会吧爸爸,快给点信息量,让我好好正经接受采访上个头条,咱‘正馥’的商誉就靠我这张老脸了……听说你爷爷给你留了几十个亿我的天,公司是不是可以关门提前放暑假了”·“我他妈谢谢你的老脸,老子的色相才是‘正馥’正儿八经的无形资产。
你告诉他们,我爷爷的遗产就埋在树下,老子现在就去挖树去·”·“啊什么你他妈有点诚意没有,我- cao -,你们别扯我裤头,哎不是,我皮带哪去了,还给我”老郁的电话像是被记者挤得掐断了。
卢正重新起步,冲慢悠悠颠儿到路边树旁撒尿的老黄狗吹了个口哨,一脚油门朝远处那片灿烂的花海开去··卢正,颖城商业分析事务所“正馥咨询”的合伙人兼高级财务分析师、高级税务筹划师,郁桂馥当然就是另一位合伙人,公司除了卢正管的事其他什么都得管的老二,千年“馥”总。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卢正出身颖城名门,爷爷卢挺是Z省前首富,早年离婚后就移居美国,上个月在美国刚过世·赶去奔丧的卢正刚跪下准备嚎两嗓子时就劈头盖脸得到一份律师提供的遗嘱,内容是卢挺生前所有除房产以外的现金资产和股票全部由卢正继承,但只有一个条件,那便是卢正需将曾经栽种在卢氏老宅的古木兰树买下迁回卢家并将卢挺的骨灰埋在那棵树下。
但卢家老宅几十年前就人去楼空,那棵树也早就不在卢家半个多世纪了··卢正盯着这份遗嘱,脸上青黄不接地又是惊诧又是抽搐,显得异常五味杂陈苦思忧虑,像极了孝子孝孙的一腔哀痛。
老管家见他这样甚是老怀安慰,热泪盈眶心道,东家这是找对继承人了··而那时卢正的内心是:“我了个日,老子最他妈讨厌花花草草了,这是棵什么树来着,木鱼木瓜……诶叫木什么来着”·他爷爷大概不知道卢正是个花草盲,能叫得上来的植物名只有葱花和香菜……·卢正派秘书花了半个月时间从转卖信息开始调查,终于查到当年那棵树的辗转路径,幸亏那是一棵登记在册的保护古树,林业部门记录的最后一次转手信息是卖给了一个叫顾秋叶的男人,而这个顾秋叶两年前过世了,他的儿子继承了顾家的花园。
卢正将调查信息交给了律师,确认了这棵树的身份,便循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当孝子孝孙来了··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黄色country man在这条乡野小路的尽头停了下来,卢正推门下车,下意识拉扯着衬衣腕口转身环顾四周。
为了搭配今天穿的浅蓝色衬衣,他换上了那副六位数的蓝宝石定制袖扣,还特地开了郁桂馥的countryman配合这十足的乡情野趣··和煦的春日里,风轻轻吹过脸颊,把身前身后的田野花海吹得浮沉荡漾,乡野往后便是蓝天白云和远处低矮起伏的山岭,风里很快便沾上了青草香味,好一番美景良辰。
·卢正抬头看了一眼花海中间竖着的简陋拱形门牌——“芸芸花间”,和秘书发来的地址和名字都对的上·卢正抬手装模作样想敲门,发现这木柴门就是个装饰,几条横竖破木板搭成的双开门,上面铺了稻草顶,做得煞有古意。
可他手还没碰上,门就“吱嘎”一声被风顶开了,随即又是“嘎达”一声——木门自己断了轴,自动卸下半边胳膊,瘸了半边门板··“………………”卢正双手一抬以示清白,这是碰瓷儿啊·他按压衬衣收腹侧身,“片叶不沾身”地走进门里,绕过荷塘水系和几块不知名的花田,循着路标一路往深处走去。
这花园里没什么人,满坑满谷的花海许是还没到盛放的时节,这会儿显得有些冷清··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七八岁孩童,戴着宽檐草帽,遮住了半张脸··“宝贝儿,来。”
卢正冲他招招手,丢给他一块糖,拿出手机照片给他看,问道,“知道这棵树在哪吗”·孩童怯生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株木兰存在档案里的照片,将头昂得老高才把小圆脸露出了帽檐,他奶声奶气问道:“你来找小‘紫桃木笔’的”·“”·卢正好不容易在出发前记住了这棵树叫木兰,这特么还有没有个准儿了,到底叫什么·“这棵木兰我们给它起名了,叫紫桃木笔”小孩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卢正/念,念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上前煞有介事安慰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跟我们村的二胖一样没关系,他现在也认得那几个字了,多学几遍就会了。”
金光闪闪的卢二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啊对对对,随便叫什么吧,你带我去看看·”·小男孩点点头,扛着锄头原地调转身子往回走,长杆子的农用铁锄一头扎实地撞上了卢正的怀里。
卢正猛地撅臀缩腹往后一躲,使劲拍着前襟粘上的泥灰,小孩走在前面浑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嘴里念叨道:“哎呀,其实你去看也没用,小桃桃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开过花了呢。”
卢正哂然一笑,心想:我管你有没有花,老子把根留住就行·二人转了几个弯,闻过几片不同的草木香味,往花园深处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一处连通花园内外的小河,河流入花园后就变成浅浅的- shi -地,河面栽了一片茂密的水杉,而岸上四处野花遍地,高树林立,像是个神秘的小树林,而这株木兰树就长在河滩边。
卢正抬头望去,这棵树独自卧在水系旁,得有六七米高,树体高大宽阔,抬眼间,那春光便倏地顺着似剪刀的枝桠缝隙穿了过来··“来看古树的”·一个上了年纪却带着娇滴滴奇怪音质的男人声音从身后传来,卢正和小男孩一同回头,男孩跑过去亲昵地喊了声“六爷”。
只见一胡子大叔系着花围裙,大早上的拎着一篮子白兰花正遛弯,他柔情似水地将头朝那棵木兰扬了扬,又问了一遍卢正:“来看树的”·卢正半张着嘴点了点头,心想,确定这是六爷而不是六奶奶·这六爷旋即娘兮兮地撇了卢正一眼,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这棵树可有来历了,乾隆爷那时候的清漪园里那棵古木兰树,知道不这一株那,就是当年那棵树的生枝条扦插来的,几百年历史了,诶,你想想,那古木兰可是乐寿堂的宝贝,咱这是那棵树的子孙,这四舍五入咱就是皇亲国戚了是不”·卢正牵了牵嘴角,心说自家老爷子知道想埋进皇陵不靠谱,这大概是退而求其次想跟皇亲国戚一起蹭个热度·他刚作势想介绍来意,那长着胡子的老大叔用和他形象极不符合的温柔嗓音拉长了调门接过话头打断了卢正:“当年清漪园被毁,那棵树却劫后余生留在了那里,这一脉的命,硬着呢,不是说迁走就迁走的。
这皇亲国戚啊,人人都想当,但却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卢正须臾间便听明白了这绵里藏针拐了七八个弯的话中之意··他回国后大张旗鼓地打听这棵古树,动了不少人脉资源,动静不小。
加上卢氏集团这段时间天天上财经头条,家里几只耗子几只猫都被曝光地清清楚楚,这花园的主人大概是知道自己在打这棵树的主意··卢正平时习惯了跟数据指标模型打交道,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手段,万变不离其宗的就是两个字——算计,他听懂了老爷子这话也不着急,想必这棵树也是人家的心头好,卢正立马搜肠刮肚收拾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恭敬道:“您好,我叫卢正,不知您是否是这个花园的主人,我想我的来意您也清楚了,祖父旅居海外多年,生前有遗愿,希望自己能落叶归根,魂归故里,这棵古树本是卢家祖宅里的古树,辗转多年到了您的手里,我想将这棵树买回去,了了长辈最后的心愿,价钱方面好说,您只管开价。”
卢正本就长着一副特讨人喜欢的外表,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腿长,脸型轮廓锋利深邃,眉眼俊秀,眉端眼尾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撩人意味·他今天刻意收敛起眼角和唇线微挑时带着的世家子弟的锐气,憋着十足耐心装出了一副好教养的谦谦君子模样。
那大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清亮优雅的声音便从身后的树林里传了过来:·“卢少爷要做孝子就尽管来让老爷子入土为安好了·”·卢正一怔,侧身望去——那人穿着松软的海盐色褶皱衬衣,系着牛仔布围裙,从透着光的林间万物里走来,显得慵懒又素净,像一碗鲜美的奶油蘑菇豆腐汤,清清淡淡的,却是润泽诱人,干净得让人舍不得遐想。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若不是眼神出卖了他略带成熟的年龄,乍一眼看仿佛也不过是个鲜衣少年··春日的一道光也不知怎么的,恰巧穿过一丛枝桠,投- she -在来人的发端,明晃晃的,衬着他细长带弯的的明亮眼睛,它像是一颗冰冷湖底的琥珀色水晶,刺得人隐隐作痛,却又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美。
竟有一瞬间,卢正觉得这满园子不知名的生物都失了色,虽然回想起来,他本也不知道它们该带着什么样的色彩··“我叫顾雨歇,你好,卢总·”顾雨歇转头俯身摸了摸蹦过来抱住他的小男孩。
小孩踮脚凑近顾雨歇的耳朵低声道:“这个哥哥跟二胖一样,是‘那个’,你千万别对他凶哦”·卢正:“……………………”·顾雨歇点点头,冲那大叔道:“六爷,我来吧,您去忙。”
“哎好嘞·”六爷也不知从哪个兜里摸出把修枝剪冲卢正咔嚓咔擦威胁似的剪了两下,牵着小男孩走了··卢正看着六爷走远了,终于大喘了口气,低头端视着顾雨歇的眼睛,问:“这园子和这棵树是你的”·顾雨歇细长俊俏的眼角一眯,笑道:“是啊,听说卢少想把你爷爷的骨灰埋在树下没问题,埋吧,反正改明儿我父母的骨灰也要迁过来,一起好了,生前没缘分认识,在那边当邻居有个伴儿也挺好,说不定还三缺一呢……”·三缺一缺谁呢·卢正咽了口气:“听顾先生的意思,是不愿意出手这棵古树了是价钱不好开还是有别的原因这事还是好商量的,你说我把一大白瓮埋您园子里,晨昏定省的来磕头烧香,赶上清明还来您这儿哭个坟,也不合适,是不是……”·“合适,”顾雨歇冷冷一点头,“挺合适的,我不介意,你来磕吧。”
卢正:“………………”·古树没捞着,卢正先被这好大一朵奇葩闪了腰,这骗人的奶油蘑菇豆腐汤,原来沉了一锅底的呛口芥末。
第2章 第 2 章·卢正从“芸芸花间”回城,一路上拿老郁的countryman撒着闷气,不仅仅因为花园里的那朵奇葩由表及里地把他怼得够呛,回来路上他还发现自己那六位数的袖扣不知在哪给弄丢了。
小黄车被开成了火箭炮,飞驰到国颖大厦楼下被卢正一个暴躁的漂移停车入位,轮胎磨出了一股刺鼻的焦味··“卢总好”·“卢总好”·卢正眼不带斜,一路- yin -沉着脸走回办公室,气势汹汹将外套扬手扔给了秘书,小秘书转头冲几个要冲上来请示工作的部门经理拼命使眼色,让他们晚点再来,省得点炮。
这种时候,只有郁桂馥这位勇猛的秃瓢才会主动送上门··“爸爸爸爸你回来了啊爸爸”郁桂馥捧着一摞文件冲进了卢正的办公室,滑步、掏烟、打火一气呵成,卢正抽了口回魂烟,气终于消了点,脸色好了许多。
老郁天生长着一脸苦相,脑袋上除了头发,其他五官全都下垂,活脱脱一个大写的丧眉耷眼·卢正和郁桂馥搭伙多年,偏偏喜欢他这幅倒霉样,每回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老郁凑上来挤眉弄眼一番,卢正总能看在上帝对每个人的外表是如此不公的份上原谅上帝。
老郁问卢正:“怎么样,咱爷爷是不是可以入土为安了”·“安我觉得他可能想蹦着迪跳出来打我”卢正抽了口烟仰头倒在转椅上。
“为什么”·“因为我要把我爷爷葬到别人家去了,我爷爷再也不是我爷爷了·”·“怎么了,那棵树对方不肯卖”·卢正揉了揉眉心:“别提了,遇上一朵骄矜的奇葩。”
老郁凑上去贼兮兮地问:“这树就这么金贵是不是你抠门不肯出钱啊,别着急,爸爸,我这就给您找生意来了”·卢正这才反应过来,这货每次有生意上门搞不定的时候,都会自动切换成投怀送抱模式,把“姓卢的”这种称呼扔进茅坑里,深情表演“金主爸爸再爱我一次”。
卢正撑着额角将他夹着的文件抽了过来,言简意赅道:“说”·郁桂馥终于收拢嘴角,正色道:“客户委托调查的一家企业,做娱乐圈艺人及粉丝大数据的初创公司,没上市,自称会成为行业领头的数据分析公司,但是就目前做过的调查分析来说……你看,应收账款过高,研发占比大概在1.8%,太小了,毛利还非常低。
做行业数据分析却没有自己的核心数据源,没有基础设施架构,我们通过自有渠道找了几家类似的公司了解情况,证实了我们的判断·这是我们客户给他们一年支付的使用费和购买的服务列表,你看一下。”
卢正接过表单,转到电脑前打开郁桂馥发来的分析报告和数据表,用最快速度扫视了一遍,心算了几项关键数据·其实他对老郁的专业能力毫无怀疑,直言道:“直接说你的判断。”
“我们分析就是一家PR,但是希望包装成大数据公司,等待高估值·”·卢正掸了掸烟灰,叹了口气:“玩资本的·所以呢,这么简单的一单case你有什么问题把分析报告和结论给客户不就完了。”
老郁用手指撩拨了几下头顶的“稀有资源”,讪笑道:“那家公司后面的人,是卢澄,得罪他我可不敢,这钱你不点头,我也不敢赚啊·”·卢正斜了他一眼:“所以得罪人的事我去干,你就躲后面数钱”·“Excellent”郁桂馥竖起大拇指,“本公司就盛产这种工作模式今晚江滩游艇派对,卢澄也去,你去跟他打个招呼,我去跟客户交差结账,兵分两路,完美”·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老郁从卢正桌上叼走一包薯片,嗷嗷叫唤着跑了出去。
卢正抄起文件夹砸在老郁仓皇而逃的后背上,坐定后,他回忆起一些事··半年前他曾查到卢澄控股的上市公司“澄诺”在处理一笔应收账款上,利用一家体外公司收购了这笔巨额应收账,一笔核销留下了干干净净的上市公司报表。
但也因为这件事,卢澄的那张报表在卢正这里是有污点的,卢正非常清楚,卢澄几番非常动作,他的公司可能遇上了麻烦··晚间,颖城江滩上停泊着一艘豪华游艇,衣香鬓影的派对正在进行。
“卢少,今天怎么肯赏脸来”今晚派对的女主人端来一杯酒,水蛇一样缠上了卢正,红唇凑在他耳边低声浅笑,呢喃道,“准备开荤了姐姐给你拉几个来,虽然颖城没几个人能入你的眼,但你要求别那么高了,恩听我的,对自己好点,我都替你心疼你二弟……”·“谢谢,我弟好得很,” 卢正目无表情接过酒杯,将她胳膊从自己肩头拎下来,“不过我想我哥可能不太好,他来了没”·美女朝甲板戳了戳下巴:“来了,在上面。”
·卢正走上灯光旖旎的甲板,看见卢澄正端着酒杯和浓妆艳抹的美人们聊天,顺风飘来一股浓郁的脂粉味·卢澄看了一眼卢正,旋即打发姑娘们离开。
两兄弟碰了碰香槟杯,各自心怀鬼胎,也懒得遮掩··卢澄道:“我知道老郁带着团队在查那家数据公司,怎么,你‘正馥’这么大的名声在外,还让不让小公司吃饭了”·“‘正馥’当年有另一个名字,叫‘馥馥得正’。”
卢正提唇轻轻一笑,“没什么绝对的事,小的可以做大,负的可以变正的,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业务而已,而且,哥,我这不是受老郁委托,知道动了你们的蛋糕,来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嘛。”
“哼,”卢澄牵强附会笑了笑,“老郁还能耐了,能让你来给我赔不是”·卢正没理会这话,只问:“‘澄诺’是不是资金链出问题了否则你不会连这么小的公司都想拿出手作假圈钱。”
卢澄:“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的确是出了点问题,所以我现在需要钱·”·卢正眉心一拧,预感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卢澄果然说道:“爷爷那笔遗产,还有一个补充遗嘱,律师没有告诉你吧”·“什么”卢正一惊。
“爷爷的意思是,如果一年之内你无法完成他的遗愿,那么一年之后我和你之间谁能帮他完成,这份遗产就是谁的·”·“你知不知道你查到的那家叫‘芸芸花间’的苗木公司经营不善,亏的底裤都快不剩了。”
卢澄继续道,“一年之后,如果你还搞不定爷爷的那棵树,我会买下这个‘芸芸’,连同那棵树一起我更需要爷爷的那笔钱。
卢正,你加油,咱们谁拿得到,还不一定”·卢澄一字一顿撂下狠话便离开了,卢正也不知道自己跟那棵倒霉树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卢正,好好利用“芸芸花间”这棵歪脖子树倒是个好主意。
在甲板上吹了会儿风,平时跟卢正一起厮混的哥们蔡毅然醉醺醺地搂上了卢正的肩膀:“怎么了,今天又没有看得上的看你不怎么高兴啊·”·“滚开。”
卢正把蔡毅然勾搭着他的爪子从身上拍开··“瞧你火气大的”蔡毅然背靠在船头围栏上,“你也快28了吧,不是我说你啊,咱们这把年纪了,都需要长期稳定的输出,否则容易致残。”
卢正眯眼看他,蔡毅然拍拍他的肩道:“怎么,这世上是没好女人入得了你的眼了你这样下去早晚变态zi道不”·卢正淡淡一笑,举杯道:“工作万岁”·“得得得,你就淹死在你的数据报表里吧,老男人没情趣”蔡毅然朝江滩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那就跟你说正事,今天里面有两个‘土地爷’,在跟我谈东郊那块地,你听说了吗”·“东郊”卢正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蔡毅然,“哪块地”·“就颖东区,启垄那条小路一路往东,省道和春湖大道中间那块,”蔡毅然说,“你知道吗,那里有家花园,叫芸芸什么来着的,政府头疼着呢,征地的钱谈不拢,一直耗着不肯搬。
他们说,要是我能把这园子搞定,这块地我就有份参与投资,诶,你知道吗,这家芸芸啥的生意不怎么样,可能还欠了不少外债呢,我想把它买下来,这不就给政府解决问题了嘛……哎,可就是那鬼地方实在又远又破,我真懒得去掺和。”
卢正看了一眼蔡毅然,反正那眼神把蔡毅然的酒吓了个半醒,仿佛禁欲多年的卢少爷终于被一语惊醒梦中人,准备开荤了··蔡毅然牢牢把自己抱住,后退半步嗷嗷直叫,可卢正已经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头,力气大得让蔡毅然觉得自己肩胛骨快断了。
蔡毅然大叫:“我去”·“不,是我去”卢正道··“啊”·卢正眼角一眯,嘴角上提,蔡毅然意识到这家伙开始酝酿经天纬地的歪脑筋了。
卢正:“我去帮你搞定‘芸芸’,不过你收购时把他花园里所有地上植物都作价收回来,我只要一样东西·”·蔡毅然瑟瑟发抖:“你要什么”·卢正目露凶光下巴微提,伸出一根手指,狠厉道:“我要那棵,两百年的,木”·蔡毅然:“what…………………………”·一周后的傍晚。
卢正将刚换完新轮胎的countryman又一次停在了“芸芸花间”那木柴门前,今天的招牌处倒是很热闹··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那个叫顾雨歇的人和上次碰见过的六爷都在,正与几个工人一起在木柴门处砌起了一座红砖拱门,两头已经栽下了虬结的藤蔓植物,“芸芸花间”那块巨大的旧木招牌被工人晃晃悠悠悬吊在了半空,正在慢慢调整位置准备重新挂上。
卢正下车上前,六爷闻声转头:“哟呵,你怎么又来了,上次这门就是你弄坏的吧还敢来……”·卢正:“……………………”·顾雨歇正抱住一大捧修剪下来的“大□□”月季枝条从□□上爬下来,看了一眼卢正,问:“怎么又来了来自首还是来下葬”·卢正差点被噎死,这斯斯文文软乎乎的美人样难道是张画皮·“那什么,那个门不是我……”卢正刚欲解释,眼角一瞥,那“芸芸花间”四个字忽的像是从天而降坠成的一道枯竭落影。
陡变突生,拱门处悬吊着招牌的那根绳结突然一松,巨大的木牌瞬间砸了下来··“小心”·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吼叫,卢正瞳孔骤缩,猛地朝前一扑,拦腰一把抱住了在他正前方的顾雨歇,连人带花枝一同往地上倒去。
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卢正的脑海里不知为何乱七八糟在想,这顾雨歇如果是个女孩该多好,这种桥段也许下一秒二人倒地时他会吻住这奶油蘑菇精的嘴··那岂不是得吻一嘴芥末火/药味真是晦气。
巨大的冲力惯- xing -将二人一起掼倒在地,木牌在他们身后“哐啷”一声发出落地的巨响··卢正抱着顾雨歇,一手护着他的后脑,一同摔倒在地,连顾雨歇鼻尖细密的薄汗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全身上下都仿佛沾上了那股子清新的花香味。
二人身下是花园前两天刚修剪过的草地,软绵绵的,像躺在了晕乎乎的云里··卢正居高临下地盯着顾雨歇的眼睛懵了一会,在彼此交缠的剧烈喘息声里竟然一时语塞:·“你……”·可顾雨歇的脸色显然有点不太对劲,他仰头盯着卢正的脸,问:“你你……你没事吧”·静止了两秒后……·花田间爆发出丧心病狂的哀嚎:“嗷OOOOOuch”·暴跳起来奔走惨叫的是卢正。
电视剧里什么扑倒了人就地接吻这种事都是骗子瞎编的·卢正幻想的吻住美人的火/药嘴没实现,却一头把脸埋进了顾雨歇怀中带刺的月季枝条里,把自己活生生扎成了绿脸刺猬。
第3章 第 3 章·“- cao -你轻点”·芸芸花园的民宿小白楼里,顾雨歇捏着卢正的下巴,停下拿着拔刺镊子的手,盯着龇牙咧嘴的卢正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等他骂够了再继续上手。
卢正抽了一下嘴角,气急败坏道:“你是不是故意扛着那捆武器对付我我都说了那门不是我弄坏的”·顾雨歇给他拔干净脸上的花刺,取酒精棉替他消毒,说道:“可是那天你来之后那门就坏了。
春来可以作证,就是你遇见的那小男孩·”·“嘶……轻点儿那是我胡子不是刺儿”卢正挤着眉毛往后一缩,被顾雨歇按着后脖颈一把摁了回来,卢正愤然道:“那小子可真行,小小年纪就知道告状,学校没教过要实事求是嘛”·顾雨歇听到“学校”两个字手里忽然停了一下,卢正抬眼看他,顾雨歇却垂下眼,说:“春来可聪明着呢,你别欺负他。”
也是,这小子可是把颖城首席财务分析师碾压成二傻子的天才,卢正道:“得,那破柴门我赔你就是了·”·“不用了,”顾雨歇说,“你今天救了我,扯平了。”
卢正想起那扇晃晃悠悠不知哪年出土的破门,忽然觉得自己豁出去英雄救美的那一扑有点廉价··顾雨歇问:“我问你你还没回答呢,怎么又来了”·“……”卢正的脸还被捏在顾雨歇手里,脸上插着的刺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撑大毛孔”这种严重的后遗症,本着不能被顾雨歇恩将仇报的原则,卢正决定用一个缓和的方式进入主题,他一斜眼,抄起桌上一张宣传纸道,“这个我来度假的。”
宣传纸是一份黑白的广告页,上面是这栋小白楼和几处花田的黑色线条画——这是“芸芸花间”度假民宿的开业传单··顾雨歇眉毛微挑,说:“这是我们还没定稿的宣传页,色都没填上呢,今天打了初样才刚送来,你倒是未卜先知。”
“啊”卢正翻过广告页认真看了一眼··顾雨歇:“……所以你又是要来买那棵树”·卢正一把擒住顾雨歇停在自己侧脸的手,问:“那你肯割爱吗”·顾雨歇丝毫不肯退让:“你说呢”·初春的夕阳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落了山,天色由淡转浓,小白楼里的灯光不算耀眼,窗外悄不经意地就略过一阵春风,爬了满墙的不知名植物扫出月色下幢幢的掠影。
攥紧的手掌和被勒疼的手腕在互相角力,但看起来却像是卢正抓住顾雨歇的手在靠近自己的脸颊·卢正眼角带着挑衅的笑意,顾雨歇梗着细长白皙的脖颈,在夜色里泛着盈盈的光泽,他们都纹丝不动却又都一股脑地掉入这春风里的温柔陷阱。
卢正的样子看起来咄咄逼人,但他天生英俊,嘴角含笑,看起来痞坏痞坏的,像是在逗弄一脸正经又带着愠怒的顾雨歇:“唔……不卖树也行,可我听说你这儿生意不太行,撑得很辛苦吧,嗯是不是”··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顾雨歇挣脱卢正的手,捏着酒精棉的手指使劲往卢正脸上一拧。
“靠”卢正别过脸推开了他,顾雨歇起身收拾东西道:“刺都拔/出/来,也消过毒了,不管你想说什么都请你闭嘴,刚才的事谢谢你,晚上请你吃个饭,吃完请你离开。”
“你这人……”·卢正转身时,顾雨歇已经顺着木楼梯下了楼·木楼梯是中空的,跑起来有咚咚咚的声响,让卢正一晃神想起了卢家老宅那破红木楼梯。
回神时,顾雨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卢正也只得跟着下了楼··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上了餐具和六菜一汤,很显然,花园里今天早就准备要留卢正吃晚饭。
六爷还是穿着花围裙,坐在靠墙的原木桌椅边摆弄一台机器,卢正走近一看,是一台电子管的老式收音机,上个世纪的老物件了,方方正正的木质机壳,格栅式饰面,黄铜旋钮,体积还挺庞大,里面正滋滋滋地往外蹦雪花音。
六爷敲了敲机壳,抄起一把小螺丝刀撬开了后盖··顾雨歇端着饭走了出来,对卢正道:“来吃吧·”·卢正边走边回头注视着六爷手里摆弄的收音机,问:“大叔你就这么徒手修收音机”·顾雨歇冷笑:“不然呢六爷手巧着呢,你知道他手下的盆景一盆卖多少钱吗”·卢正:“”·“反正比你这个贵”顾雨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袋,隔着餐桌扬手扔给卢正。
卢正接住那道抛物线,拆开一看,是自己那副袖扣··顾雨歇:“那天你走之后春来在园子里捡到的,不是他告你的状,他什么也没说,是我猜你把门弄坏了,我们这里没人有这么贵的东西,一猜就是你的。”
“谢了”卢正扬起下巴朝六爷点了点,边吃饭边问顾雨歇,“你家老爷子这么厉害,多卖几个盆景不就能还上你的欠债了吗,怎么看你还挺捉襟见肘的”·顾雨歇:“你是嫌今晚上菜不好”·卢正还真没注意这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满桌都是家常时令菜,城里难见的新鲜货,蔬菜苗和河鲜鱼虾都像是从地里水里刚捞上来的。
卢正摇摇头,笑道:“不是这个意思·”·顾雨歇顾左右而言他,不接卢正的话,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那台老式收音机里敞亮的声音,竟然修好了·六爷柔声一笑:“半个月就要抽一次风,这回给你收拾服帖了,给我撑住咯,半年不许给我找麻烦”·“六爷厉害啊”卢正道。
六爷抬头睨他一眼:“你小子又追这儿来当皇亲国戚了敢欺负小雨我也给你收拾了”说着举起小螺丝刀朝卢正凌空戳了戳,仿佛戴个旗头就能魂穿容嬷嬷。
卢正生气道:“你们这一家子可真是,请我吃饭就为了堵我嘴吗,个个都拿我当敌人似的,见过这么英雄救美舍己为人的敌人嘛”·六爷呵呵一笑不理他,冲顾雨歇说:“我刚吃过了,你们慢吃,我给春来教功课去。”
说罢抱着老收音机就走了··卢正问:“我春来大兄弟不上学吗怎么还要六爷教功课”·顾雨歇低头吃饭,随口回道:“嗯,春来不上学。”
“啊”·顾雨歇耐着- xing -子放下碗筷:“你吃完了吗吃完就回去吧,不管是那棵树还是这花园,我都不会卖给你。”
“没得商量”卢正问··顾雨歇难得地笑着问道:“你是我什么人我跟你商量不着,吃完请便吧。”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卢正的目光循着他,忽然发现顾雨歇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线条修长,却又不是浓眉大眼的腻味,比他假笑和冷漠时迷人得多··初春的颖城,入夜微凉。
卢正吃完饭便走到小白楼外的台阶处抽了根烟,落地长窗前的白纱窗帘随风飘曳至台阶处,扫得卢正后背痒痒的·外墙边是一棵刚劲古朴,势若盘龙的老藤,伸展出碧绿枝藤一路攀援至三楼,又瀑布般垂落满墙,藤间挂下长串的浅紫色花苞密实蒙茸,正蓄势待发。
“白楼紫花……”卢少爷心底不知从哪冒出一茬莫名的期待来·他酒足饭饱,叼着烟吹了会儿晚风,不自觉地走下台阶,沿着楼前这条小路闲庭信步地朝花园深处走去。
花园的夜里四下无人,眼前的小路蜿蜒着向前,直达深色天际线,沿路栽着还没开花的树,两旁分区域栽满了卢正喊不上来名字的植物,繁茂细密的枝叶和发芽出苞的花蕾隐藏着夜歌的鸟儿,随风起伏成深一片浅一片的绿色海浪。
一路走一路东瞧西望,不一会儿卢正便绕到了头一天来时到过的那个神秘的小林子里·高大的树木间挂着成串的小圆灯照路,野花和大树都只看得清半边脸,影影绰绰的,显得更加神秘。
卢正凭着记忆往树林深处走去,没一会儿便听到了潺潺的小河流水声,一抬眼就看到了那棵木兰树·他踱步到树下站了没一会儿,便听到了脚步声··“怎么还没走”顾雨歇出现在身后,还抱着一个大竹匾,他问,“明争不行,你是准备硬抢还是暗偷”·卢正张着嘴想反驳,抬眼看看朦胧夜色里张牙舞爪的大树,觉得自己这会儿“瓜田李下”的实在说不过他,便作罢。
他指了指木兰树问:“这棵,怎么还没开花”·顾雨歇:“已经几年没开过了·”·卢正:“为什么”·“不知道,要是你能让它开花,我倒是可以考虑卖给你。”
“真的”·顾雨歇扬眉耸肩,意思是“你大可以试试”··卢正知道自己没这本事,便指了指他怀里的大竹匾问:“你呢,大半夜的研究生化武器”·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顾雨歇朝树林里扬了扬下巴:“来看看”·“恩。”
卢正跟了过去,两人来到树林间的一片阔叶林处,顾雨歇将竹匾搁在地上,卢正发现里面是几十窝嫩- jing -,每窝四五株的样子··卢正拿起一块仔细端详,问:“这是什么”·“石斛。”
顾雨歇蹲在地上,选了几株枝干粗水分足的阔叶树,从后腰抽出园艺割刀,在平而粗的分枝上砍了一个浅浅的裂口,将一小窝石斛的根部用竹钉固定在树枝裂口处。
“你在干嘛呢”卢正问··顾雨歇没抬头,继续如法炮制栽培石斛,嘴里道:“药栽石斛,以前的老药农教的,长好了会有人来收,价钱还不错。”
顾雨歇干了一会儿活儿嫌暗,卢正便提了一串小圆灯过来替他照亮,发现顾雨歇脸上已经淌了汗下来,卢正掏出纸巾递给他··顾雨歇接过道:“谢了。”
卢正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渐渐快空了的竹匾,问:“这么古老的法子太没效率了,就你这样能多赚几个钱”·“初春是药栽石斛最好的季节,我这里的工人白天也会选生了苔藓的岩石缝里把石斛根部抹了牛粪栽上去,数量还不少……好了,今晚就这些吧。”
顾雨歇起身,对卢正道,“你别往深处走了,这条小河再往前走就是花园外面,这个村里的另一家果园,夏天可以去偷西瓜吃,不过现在还没有,晚上虫多,回吧。”
“我不爱吃西瓜,爱吃葡萄·”卢正替他接过竹匾抱在腋下,在小林子里踩着草坪原地转了个圈,东张西望了一番不知道该往哪回小白楼··“我看到砖墙的围栏那儿有藤蔓,今年他们可能种葡萄了。”
顾雨歇抬手拎住卢正的后衣领,一把将他从迷路的方向拎回正路上··乡下夜晚的天空很干净,两人在月光下沿着来路往回走,像是童年的一次晚归··卢正走路没正形,一摇一摆的,肩膀总蹭着顾雨歇,走着走着顾雨歇就被挤到了路边上。
卢正低头看着他生气的表情,笑问:“我春来大兄弟不会是因为你们没钱所以才不给他上学吧”·顾雨歇深吸一口气,忍住殴打他的冲动将他往路中间推了推:“我看起来这么丧心病狂”·“反正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有点想打我……其实你何必那么辛苦,外头想买下你花园的公司还不少,你要是肯卖,我可以跟其中一家去谈谈,那是我哥们,可以给你个好价钱,你不但可以还了外债清了货款,说不定还能找个别的地方再做一家一样的花园,又何必跟钱跟政府过不去。”
·顾雨歇拍拍满手的泥巴,双手插进兜里,悠悠道:“你哥们帮人找工作吗”·“什么”·“‘芸芸’养了三十多个村里的花农和园艺工人,政府来谈收地时我跟他们谈过,起码保障这些人的生计,可是他们把地收回去是要开发土地造房子的,短时间内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安排给他们,至于我自己……如果没有这片花园,我自己的着落都不好说,更不用说安排他们了。
那你的哥们呢把我的花园买过去,可以负责他们的生计吗”·这事儿换做卢正自己肯定没问题,但现在要投资这片地的是蔡毅然,这家伙可不是什么慈善家,顶多算个“进口废物”,让他平白无故要安排这些村里人的工作,恐怕得费点功夫和他谈谈,卢正琢磨,如果安排几个园艺工人去自己公司做花木养护倒也不是不可以。
卢正问:“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事儿才不肯卖花园”·顾雨歇道:“还有……”·“恩”·“没什么……先把这些解决了再谈别的吧。
到了·”·二人谈话间已经散步回到了小白楼,顾雨歇叹了口气:“看来你今天本来就没打算离开”·“我可以给你的民宿提提意见,趁你还没正式对外营业。”
卢正厚脸皮地冲他笑笑,一溜烟便跑去自己车里抬出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回到楼前对着气鼓鼓的顾雨歇道,“我不挑,随便哪间都行,试营业期间房费减半吗含不含早”·“卢……正”·第4章 第 4 章·卢正就这么提着箱子大摇大摆又一次闯进了小白楼。
这小白楼里乍一看是实用简约的改良中式风格,地面是整体铺幔的乌黑色青砖,端庄雅致,没有雕龙画凤的繁复堆砌,但仔细瞧瞧,却像是东家捐块砖西家送把椅的“百家屋”。
进门处摆着供客人暂存衣物的格栅小斗柜是斑驳的二手家具,斗柜上挂着简约的手工梅花框,贴素雅的淡黄色干花,将江南秀景轻描淡写,却完美隐藏了小楼的配电箱·民宿大客厅里遵循“天圆地方”的格局,圆形吊顶和温润的古木长方宴客桌呼应,似是颇有讲究,却又找不出两把完全一样的椅子。
踏板古风琴和“飞人牌”缝纫机都设计成了花艺摆台,枯木枝做成的衣架和爬梯缠上了常春藤,旧篾席裁成圆形做成了茶垫,还有掉了漆的钓鱼灯和缺了角的水泥花瓶。
所有物件都像是就地取材信手拈来或是随意从邻居或亲戚家搬来凑数的,但细看下,却几乎都是用了心的手工艺品··灯光带暗藏于格栅和凹槽等细微处,营造出层次和明暗氛围。
屋里暗香浮动,窗外绿野成荫,屋内又有大量留白,纯白的墙面被月光投- she -出陶土花盆中散尾葵和雪柳枝的斑驳疏影··卢正环顾四周发自肺腑道:“你这儿的手工设计不简单啊,看不出你还挺有才。”
顾雨歇跟在身后目不斜视回道:“你的房费660一晚,押金1000·”·“啊”卢正疑惑转身,发现顾雨歇已经消失在楼梯上,只留下楼梯边雅致的水系景观里滴滴答答的清水声,活生生把卢正遗弃成了“不速之客”。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卢正凭着过目不忘的能力,记住了那张宣传页上民宿房东的电话,加了顾雨歇的微信后,他大手一挥给顾园主转了一万块钱,“不速之客”靠金钱得到了合法化的权利,恬不知耻地想住上半个月。
卢正独自上楼,选了一间大套房住了进去,边脱衣服边给郁桂馥打了个电话··老郁被他这个甩手掌柜甩了一脸鸡飞狗跳,“正馥”上下可着劲儿地盯着他屁股后头薅毛,终于把他这只秃毛羊薅成了黄皮猴子,老郁大半夜和手下的财务顾问们开会,从会议室出来时就像刚从盘丝洞里捞出来的脱水人干。
“不是,我说祖宗,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可陪姑奶奶们鏖战到现在,你再不回来我就精尽人亡了·”·卢正扯着嘴角笑了笑,点开在线数独游戏,边玩边说:“我才走没几个小时,你怎么这么不经榨。”
“上次嘉儿带队给‘平远’做的年报和投资分析,他们管理层讨论下来觉得跟我们的分析内容不太一致,他们的管理层似乎更悲观,我们正跟这儿重新审参数假设和竞品报告呢。”
卢正窝在客房的棉麻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指点着游戏挨个填上数字,嘴里道:“他们的高管都是行家,如果坚持这么认为,有可能是我们漏掉了什么重要风险,还有……你关注下管理层会不会是故意保守,看看‘平远’有没有调节业绩的动机和进一步的资本市场动作。
等会儿把资料发我看看·”·“行嘞,我这就跟他们说去·”·“等等,老郁,”卢正喊住他,“你抽空帮我查一查芸芸的债主什么来头。”
郁桂馥:“怎么了,又不顺利这都要逼你在背后使黑手了,这小子能耐啊”·卢正:“那不然怎么办你给我出出主意怎么逼他卖花园给蔡毅然。”
“爸爸,你误会了,我是正人君子·”·“得,那下次和妖魔鬼怪们谈业务,你这个正人君子去喝酒对付吧·”·“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先天不足,肝儿特娇嫩,我想想啊……这事儿……”老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两个字——·“捣、乱’”·“捣乱啧……怎么捣”·“搅黄他们的生意,让他赚不到钱还觉得这花园是个累赘,可不就卖了嘛。”
卢正醍醐灌顶,兴奋地吹了声口哨:“我一会儿发你一个广告公司的名字,你明天帮我去办点事儿·”·俩人扯了一番闲篇便挂了电话,卢正一局对角线数独也一心二用地正好完成,对方战败,卢正看了一眼通话时间,6分20秒,状态不太好,大概是一整天没浸润在数字的海洋里了,卢正浑身难受,立马点开老郁发来的报表把几个数据迅速过了一遍,瞬间觉得脑袋清爽眼珠子发亮。
手机又响了,郁桂馥发来一份资料——《实用花木养殖窍门》··卢正:“……”·顾雨歇刚刚在树下说什么来着,让它开花就把树卖给他。
于是卢少爷正襟危坐端正严肃地点开了“窍门”,两分钟后,直接倒在沙发里睡着了··三月尾声的花园里和风细细,恬静芬芳··玉兰压条,山茶嫁接,美人蕉分株,含笑茉莉打老叶,月季芍药施催芽肥,抽穗儿的爆芽的都争先恐后,“芸芸花间”在嫩枝和花蕾的遍野烂漫里一日一日地烘暖晴天。
卢正作大爷状在花园里足足赖了两个星期,每天只做两件事,不是碍眼就是招嫌··头一天他就把民宿楼的沉香换成了掰碎的蚊香塞进香炉里,熏得满楼乌烟瘴气,又把杀虫剂换成了洗洁精灌进喷药设备,被管理病虫害的花工刘大爷追着满园子嚎了一下午。
第二天卸了全园修剪器械和工具的螺丝;第三天一锅端了繁育园里的良种苗;第四天掐了蔷薇半岛上所有没开的花苞;第五天让老郁安排了六个公司帅哥介绍给负责园内清洁的吴大妈的女儿,吴大妈连着请了三天假陪女儿相亲,花园里的垃圾差点堆成珠穆朗玛。
后面几天就没干别的了,整天就忙着被顾雨歇扛着锄头追着打……·看在卢正又交了足够三个月住宿房费的份上,顾雨歇总算没对他下狠手,加上“芸芸花间”正在花园度假民宿的推广期,要是传出把第一批客人打出去的传闻……顾园主光想想就身心俱疲。
几天后,“芸芸”接了个户外婚礼,园艺工人早早就在小树林里布置起原始浪漫的森林风布景,顾雨歇坐在小白楼的长桌前扎鲜切花束··早饭前后,合作的广告公司运来了第一批定稿宣传单,顾雨歇打开一看……·“卢正”顾雨歇一脚踢开卢正在三楼的房间门,将他从床上揪了起来,“宣传单是不是你搞的鬼”·卢正迷迷糊糊被吼成了痴呆:“什么” 他接过传单看了一眼,闷声一笑,老郁效率还挺高。
“芸芸花间”合作的是一家小广告公司,敲定了宣传页的设计和色彩后顾雨歇便付了尾款安排广告公司开始印刷,偏偏被老郁中间截了糊,提前花巨资买通了广告公司的老板,把顾雨歇最初的那份黑白页宣传单当成定稿印了几千份。
——“叮”,两人瞪着眼对峙时,顾雨歇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退款信息,广告公司的老板把顾雨歇付的设计和印刷费都给退了回来··一大早就被扔了一脸钱,被单方面“改朝换代”的顾园主气得直咬牙。
卢正卷起被子又滚回了床上,拿屁股对着顾雨歇,黏黏糊糊道:“哎呀,不就传单作废了嘛,没事儿,咱再印,诶,我还认识不少设计公司,我给你介绍介绍”·“芸芸花间”民宿已经在试运营阶段,这两日已经有客人入住,正等着宣传单用,这一来一回指不定又要被卢正搅黄多少时间。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卢正本以为顾雨歇非跟泼妇似的挠他不可,但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并没有来,房间里一片安静,卢正倏地睁开眼猛然转身··这一转身差点迎上顾雨歇的鼻尖,两人靠得很近,就和那日在花园门前卢正抱着他摔在地上一样。
窗边的白纱帘在晨风里飘向床头,水泥方盆里翠绿的天堂鸟叶面映着一道金黄晨霞,像是奔袭一夜,迢迢千里只为清晨微妙的这一刻而来··卢正无声地张了张嘴,望向顾雨歇的黑眼圈和起了皮的干唇,心跳竟然有一瞬间剧烈起来,他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我一直忘了问你,你今年几岁有30吗”·顾雨歇:“…………………………”·卢正:“年纪大了熬夜不容易恢复,生气了容易胃疼,犯不着。”
“我跟你的确犯不着·”顾雨歇飘了个白眼给他,起身离开了房间··顾园主好像真的生气了··卢正匆忙洗漱下楼,发现顾雨歇已经离开了小白楼,工人们正在张罗着把他扎好的满屋子花束装车运至小树林。
看数量,顾雨歇大概今天凌晨就起来工作了··卢正想起自己这两天根据花园的规模、育花品类和运营情况推算出的顾雨歇目前的财务状况——按他现在入不敷出的实力,还债都困难,应该没钱去找信用和能力更好的广告设计公司,这份宣传页应该是他自己参与设计了很久才定稿的。
但角落里那厚厚几大摞的宣传单上只有黑色的线条画,连二维码和预定小程序的图标都是黑白的,看上去真的不太吉利··用三瓜俩枣就白白糟蹋了别人一番辛苦,卢正揉了揉脑袋,觉得自己可能做得过分了。
“芸芸”深处的小树林里,栖鸟啁啾,微风拂柳,落新妇栽在河畔疏林的半- yin -下晕染开一大片粉色,沾着灼灼花红的白纱扫在淙淙小河边软绒绒的芳草上,留下金光闪闪的阳光斑点。
趁着新人还在婚礼彩排,顾雨歇坐在树林里的木质桌椅上,低头认真地手写座位卡··卢正从身后大喇喇地往木凳上一坐,动静太大,顾雨歇写字的手肘被他一蹭——“李莉女士”被写成了“李莉女土”。
顾雨歇:“………………”·卢正抽过他手里一沓座位卡和钢笔,揉了揉鼻翼道:“我帮你写·”·卢正端端正正坐在旁边,低头对着名单认真抄写客人的名字在座位卡上,他的硬笔字写得非常漂亮,苍劲有力但飞扬洒脱,写得比顾雨歇的正楷大了好几号,和他不羁玩脱的- xing -格十分相配。
顾雨歇看了一眼,说:“你还真是字如其人·”·“和我一样英俊潇洒”卢正没抬头··顾雨歇冷哼一声:“和你一样不要脸。”
卢正笑道:“我觉得你在夸我·”·顾雨歇胸口叹出一口气,双臂环抱胸前靠在木椅靠背上,望着前方仿若在四季流岚的林间亲吻的新人,喃喃道:“五年前在那棵木兰树下也办过好几次户外婚礼,那几对新人脸上的笑都好像涂上了木兰花的桃色,可惜很久都没看到了……总觉得每次看他们排练的时候才是真的,等真到了婚礼现场了,就都是做给宾客们看的。
那姑娘手里的玫瑰捧花品种,中文意思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有多少人真能白首不相离,总有一个会先食言离开·”·“所以你是不相信爱情还是不相信婚姻”卢正继续低头写字问道。
春霞里的紫苞红焰,树下的流光溢彩,都像把锋利的剪刀将记忆剖开,顾雨歇只浅淡也无奈地一笑:“无所谓,都一样,反正那棵树五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开花了,加上您特供的黑白宣传页,芸芸接下来恐怕也接不到户外婚庆的单了,虽然这业务还挺赚钱的。”
卢正停下了笔:“我……”·“没关系,”顾雨歇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能逼得我卖花园是你的能耐,我能把你逼走是我能耐,我们各凭本事。”
卢正偏头看了他一眼,林间忽地吹过一阵清风,顾雨歇额前的碎发沾上了细碎的花瓣屑,卢正像是完全听不见顾雨歇在说些什么,他情不自禁凑近了一点,抬手替顾雨歇将那片花瓣从头发上拨了下来。
连卢正自己都觉得魔怔了,顾雨歇更是不知所措地微微朝后一躲··卢正看着他微怔的眼睛,笑道:“接着说·”·“说什么”·“木兰为什么不开花”·顾雨歇停下不说话,卢正便盯着他看,手里却继续在盲写卡片。
顾雨歇怕定做的昂贵香水卡纸要被卢正糟蹋完了,只得回答道:“我妈妈五年前过世了,她走那年的春天,是这棵木兰最后一次开花的春天·”·卢正:“……”·顾雨歇:“我爸呢,为了让他再开花,这几年的命就搭在这棵树上了,起早贪黑地伺候它,花园里其他的事再没管过,欠债越来越多,残枝枯叶也越来越多,可木兰再也没开过花,他自己却先走了。”
卢正:“所以……所以你不肯卖这棵树,是因为……”·顾雨歇:“我说了,如果你能让它开花,我就卖给你,我对我爸也有交待了。”
卢正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道:“明白了,咱都要当孝子·”说着,卢正抽出一张空白座位卡“唰唰”写下两行字··卢正在卡片底端签上名后,递给顾雨歇:“签吧,说到做到。”
“‘待木兰花开,就……’”顾雨歇念不下去了,瞪了一眼卡片上洋洋洒洒十几个大字,只留给他指甲盖大点地方签名··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顾雨歇一大早到现在还真是被这货气得胃疼,他捏着笔不得已把自己的名字缩头缩脑地签在了“卢正”这俩快飞起来的大字旁边,越看越像个小媳妇儿样。
·他把卡片扔还给了卢正,卢正看了一眼,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将卡片收进了裤兜里··树林里,婚礼进行曲响了起来,顾雨歇让工人把座位卡拿去贴在排齐的木凳靠背上,准备起身离开。
“哎等一下,”卢正从工人手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卡片,旋即对顾雨歇道:“那什么……宣传页的事,是我不对·”·顾雨歇送了他一个白眼:“要道歉还不如帮我把传单都发出去。”
“得,没问题,还有别的吩咐吗顾老板能给您顺气消气的都成·”·顾雨歇倒是不客气:“掰60盘蚊香,帮吴大妈把垃圾清了,给春来辅导功课,你挑。”
“我挑呵,您这是想把我往死里整啊·”卢正说,“行,我不挑,我是成年人我都要了”·顾雨歇指了指卢正口袋里的那张卡片,说:“卢正,这张卡片签了不代表我怕你,花开归花开,在花开之前,尽管放马过来,看咱俩谁熬得住。”
说完,顾雨歇头也不回离开了温馨浪漫的婚礼现场··这中二的台词,大概也是被卢正逼急了·卢正望着顾雨歇的背影,掏出刚刚扣下的另一张座位卡凑在鼻尖闻了闻。
座位卡上面是他盯着顾雨歇的脸,盲写下的“顾雨歇”三个字,味道是厚重的木质调和钢笔墨水混合的味道··嗯……真香·第5章 第 5 章·芸芸花园,民宿小白楼。
卢正撑着头望着窗台下泱泱霞蔚般的紫色花串,懒洋洋问道:“楼外墙上这紫色的是什么花”·“那叫紫藤·我已经第四次告诉你啦,卢正大兄弟”春来咬着铅笔头在草稿纸上算数学。
“路边的呢”·“二月兰和鸢尾”·“怎么你们园子里尽种些紫色的花”·“紫色不好看吗”·“……看着有点晕”卢正转头抽过春来垫在胳膊下的草稿纸帮他检查作业,诧异道,“你才几岁,怎么已经算开方了”·春来穿着小白汗衫,用一脚踩凳的大爷抠脚坐姿说:“我不知道啊,小雨哥哥和六爷教到哪我就学到哪。”
卢正:“哦,那你觉得开方难吗”·春来:“不难啊,开方哪有开心难·”·“……”卢正终于掰断了第60盘蚊香……·不知不觉,窗外已是绿蔓浓荫的时节。
昼长夜短拉长了园子里所有活物的身影,春鸟一啼,若隐若现的颜色像是被一夜之间唤醒·粉蝶花插空般在小树林间填满了浅蓝色,蜗牛一蹬一蹬在宽阔的叶面留下亮泽的拖痕,它穿过丝绒三色堇和肥- jing -壮枝的重瓣凤仙,折断的嫩叶被挤出大颗大颗新鲜的黏稠汁液。
小白楼上垂挂的盈尺紫藤花已经开得如瀑如雨,遥望成海·轻烟般的朦胧薄雨一下,栀子花幽远的香味就随着如烟似雾的细毛脚雨丝浸润满整个花园··清风间,卢正趴在窗台边的书桌上,枕着胳膊睡了个香浓午觉。
卢少爷这两个礼拜是真的累得够呛,花园里的劳作时间并不是分为早午晚三段,还有数不完的拂晓和午夜·卢正每天凌晨四点就被园里的鸟叫吵得天翻地覆,顶着一头炸毛起床后便跑到月季花圃里偷师。
顾雨歇和花农这几个礼拜正用重瓣白玫瑰作父本、自育紫蔷薇品种作母本,和颖城农林科学研究所合作培育杂交条纹藤本月季,每日都在花田里一蹲就是几个小时观察生长形态和出芽情况,卢正便躲在一边偷偷学,妄图从中触类旁通总结出一些让植物开花的经验。
偷完师卢正还要开着吴大妈的“保时洁”满花园收垃圾,下午辅导春来兄弟学数学,晚上被郁桂馥千里追魂,窝在民宿里给客户做并购方案,空了还得帮顾雨歇掰客房用的蚊香盘,通常是掰一断二。
·直到“珠穆朗玛”垃圾山清完,圈圈绕绕的蚊香积了一沓,黑白广告宣传页被卢正拿来给住宿客人做填色图卡,还抽了大大小小不少纪念奖,一举多得赢了不少客源,终于扎扎实实过完这半个月。
小白楼前的那条路两旁已经开满了紫丁香,满园子的紫色把卢正砸得昏天黑地才让他想起自己答应顾雨歇的事算是一件件言出必行了··杂交藤本月季发了芽,被顾雨歇掰掉了多余的芽点,可木兰枝头仍然空空如也,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卢少爷的这个午觉睡得太香,嘴角流下了哈喇子,醒来时发现春来和他头对头一起睡着了··春天的午后太适合睡觉了,卢正眯着眼朝窗外望去,阳光正好,天蓝似海,楼前的路几乎被紫色花树淹没,团团簇簇成一片延伸至道路尽头,隐约能看到有美术生在路边写生。
卢正伸长胳膊揉了一把春来的脑袋:“起来,哥带你出去玩玩·”·小春来迷迷瞪瞪半闭着眼睛,被卢正一把扛上肩头下了楼··卢正踩着白色自行车载着春来在紫花成荫的花园大路上吹着口哨翩翩而过,满路都是春来开心的大叫声。
“卢正,快看”春来站在车后座的踏脚上对卢正锁喉抠肩,拽住他的头发往一边“打着方向”,沿路兴奋地向他介绍道,“那是大丽菊田,还有郁金香,路边的是三色堇和矮牵牛。”
“太记不住”卢正骑着车迎风大喊,一脑袋头发被吹成了风里漂浮的水母。
顾雨歇这时正站在大丽菊花田里拿着花苗培育监控表叮嘱园艺工人:“注意花芽分化期山茶有点落蕾,控一下水,预定的那些盆栽发货前要监控盆土酸- xing -·”随后,他蹲下身,将一块大丽菊的完整块根栽进苗圃里挖好的- xue -中,他示意工人要将芦头朝上与地面平,壅上细土,“十厘米,嗯,差不多够了。”
他耸起肩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开浇灌器浇水,“你们之前没种过大丽菊,就按这个方法把客户定的花帮他们栽好,然后……”·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顾雨歇的话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抬头看到卢正骑自行车载着春来一路从大路飞驰而过,朝小树林奔去,顾雨歇莫名地额角一抽,脱口而出喊道:“卢正你骑慢点”·卢正单手脱把,远远挥手道:“知道知道,放心”·“不是林子里有路可以通到外面,你不要带他骑出花园卢正”顾雨歇焦急地大喊。
“老板,孕蕾时侧芽要抹吗”园艺工人再次叫顾雨歇,“老板”·“啊”顾雨歇惴惴不安收回眼神,“哦,要的,抹侧芽留顶芽,苗高差不多15厘米打顶,控制施肥,不要让它徒长,开花前立好支柱。”
“好的·”工人细致记下栽种要点··顾雨歇又抬头看了一眼,卢正也不知听见了他的话没,歪歪扭扭骑着车早就消失在了路上··“你们先忙,我去一下。”
顾雨歇眉头深锁,丢下园艺工人狂奔出花田,他望向小树林外的方向,一路小跑跟了上去··一进小树林,卢正的车便沿着两旁粉色的艾拉绒球往深处骑去,空气里微香浮动,野花丛和绿树荫渐渐淹没他们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卢正发现从进小树林开始春来就坐了下来,抱着他的腰在后座渐渐一声不吭起来··“春来,怎么不给我介绍了这花花绿绿的都是什么”卢正偏头问春来。
春来不说话,软软的脸颊埋在卢正的后腰,抱着他的小手汗津津的·卢正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嘀咕道:“怎么了兄弟,刚才还好好的,不想出去玩”·说话间,卢正骑着车已经一路往小树林外行去,很快便看到了花园后门的指示牌,就在骑出门来到花园外田埂间的那一刻,春来抱紧卢正腰身的手劲忽而紧绷起来,卢正回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倏地捏紧刹车,长腿撑地,把车停了下来。
春来的脸颊上挂满了- shi -哒哒的水渍,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怎么了春来”卢正下车把他抱了下来,着急问道。
小春来呆呆站着,紧皱的小脸上挂满的竟全是泪痕,他浑身开始颤抖,哭着哭着就抽搐了起来··卢正轻轻抱住了春来低头安抚他,春来渐渐从啜泣到大哭,然后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间放声痛哭起来。
卢正:“……………………”这下真懵了··春来自打跨出“芸芸”的门,就像从一个极度安全的壳里被硬生生撕皮扯骨拽了出来,而他现在更像一只光溜溜没长毛的雏鸟,站在广阔春天的田野间,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
天太高,路太远,但他只想躲回那个温柔安全的软壳里··“回……回去好吗,带我回去吧·”春来哭丧着小脸,一噎一噎地朝卢正请求道。
“好好好,回去回去,这就回去·”·卢正一头雾水间听闻这话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踢起车撑脚,转身就想把春来抱上车··“春来沈春来”芸芸的后门处传来顾雨歇急怒攻心的喊叫,“卢正你放开,让他回来”·顾雨歇狂奔了过来,一把抱起春来藏在怀里,瞪了卢正一眼,一句废话没有迅速朝“芸芸”跑了回去。
“罪魁祸首”一脑门的汗,推着车就跟了上去:“不是,我不是要拐带他,我就想骑车带他从后门出来,绕田埂玩一圈再从前门进去,天地良心,我要对他有一点坏心眼不得好死。”
顾雨歇忙着安慰怀里的春来,顾不上卢正的良心自白,他擦了擦春来哭得脏兮兮的脸颊,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是一手的花泥,把小脸擦得更花了··春来双手双脚熊抱住顾雨歇,脑袋沉沉搁在顾雨歇的肩膀,许是哭得累了,眼皮很快耷拉了下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卢正掏出纸巾,擦了擦春来的脸颊,另一张塞进了顾雨歇的手心里,他轻声对顾雨歇说:“我不是故意的·”·顾雨歇冷着脸一路无言,走到小白楼前,他沉声对卢正道:“你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有我想保护的人,你这段时间在芸芸怎么胡来捣乱我都没赶你走,因为你是芸芸的客人,但是卢正,如果你要伤害到我的人,对不起,芸芸不欢迎你,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说罢,他头也不回抱着春来走回了小白楼··闹闹腾腾一下午,天边不知不觉已经晕染开弥漫的橘色霞光,卢正坐在春来房门口手掌搓着脸,笔挺的鼻梁到鬓角都映着金灿灿的光,可他表情很丧,脑袋嗡嗡直叫,迷迷糊糊也不知什么时候日头就落了下来。
花园里那些喧嚣的、盛放的、蒸腾的都像是一瞬间就归于了平息··春来回小白楼后就惊吓过度发了烧,顾雨歇和六爷陪在床前照顾了两天,第三天终于退了烧,吃过晚饭便在房里活蹦乱跳着和顾雨歇讨教还价写作业。
人平静了,天地却迎来了一场蓬勃躁动的春雨··卢正探头探脑躲在春来房间门口贼兮兮地冲里头瞭望,六爷从身后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小子”·卢正转头笑笑,悄声问:“好点了吗”·六爷摇了摇手里的可乐罐:“想喝可乐了都,能不好嘛。”
卢正趁热打铁,继续道:“那他呢,还生气吗”·六爷鼻子里哼气儿柔声柔气“嗯”了一声,看在卢正这两天都守在门口寝食难安的份上,冲他努努嘴——春来房间外的小客厅里,摆着一块流心小蛋糕,是顾雨歇刚刚做好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没拿进春来房里去的。
六爷将可乐扔给卢正:“你进去吧,荣宝斋的荣老定了几盆黄杨巘,要的急,我干活去了·”【1】·卢正端起甜点晃着可乐刚要推门进去,六爷叫住他。
“卢正,”六爷说,“你大概从小就很顺,世家少爷心气儿高,快乐来得容易,就看不到旁边的人在哭·”·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不是,六爷,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春来不能出花园,他……”·六爷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我和小雨都知道,没怪你。
进去了别忙着问,总有需要等一等的事,别急着知道答案·”·卢正的表情难得的严肃,他点了点头,六爷便转身扭着腰踏着木楼梯下了楼··窗外雨声渐浓,天色也暗了下来,花园里到处是雨水打在植物根- jing -叶上的声音,噼啪作响,却清净无暇。
卢正轻轻推门进去,春来仍旧穿着那件白色小老头衫,正站在床上和顾雨歇对峙,卢正知道那是他最爱的T恤,顾雨歇这两天给他洗得干干净净,趁着春雨前的那两日晒得全是阳光的味道。
顾雨歇指了指地上:“你下来”·春来撅噘嘴:“我不,你说好我做完作业可以吃蛋糕的”·顾雨歇:“100道速算错了6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你躲在被窝里偷偷看漫画,知不知道自己身体刚好,今天不许吃蛋糕了。”
二人听到开门声时,同时转了头··“啊卢正”春来蹦下床直接扑了过来,从他手里抢过甜点和可乐,向顾雨歇做了个鬼脸。
顾雨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多了卢正这位猪队友的,这孩子显然已经忘记了是谁让他哭得惊天动地··万般无奈下顾雨歇一个箭步走到春来面前没收了可乐:“刚退烧,多喝开水,不要喝可乐了。”
春来嘟囔着想说什么,顾雨歇不客气道:“那不然蛋糕也别吃了·”·春来不干,一把将装着小蛋糕的盘子捧进怀里,横着挪到了门口,他扯了扯卢正的衣服下摆,卢正矮下身,春来凑到他耳边道:“小雨哥哥不是生我气,他是生你气呢。”
卢正:“……”·春来抱着最爱的小蛋糕喊着“六爷六爷”的就冲出门下了楼··顾雨歇站在窗边,又将可乐扔还给了卢正:“他病刚好你就让喝可乐嫌那天没被吓够”·卢正张了张嘴,还是没把六爷供出来,他说:“看春来没事了,就想哄哄他。”
“小孩子就是这样,生起病来就跟煨灶猫似的,烧一退蹦跶得比猴儿都欢·”·“嗯,”卢正有点尴尬,想接着问下去,又想起六爷的叮嘱,便没多问。
他走到顾雨歇面前准备借花献佛道个歉,“那个,春来不能喝你喝吧,碳酸对心情好·”说着他拉开了可乐拉环··“啪”·卢正:“”·顾雨歇:“…………………………”·可乐一路从在他们四人中间颠来簸去,终于在打开的一瞬间释放了被一路嫌弃的憋屈,喷了顾雨歇一身。
顾园主只要碰上卢少爷心情就十分不美丽,连碳酸饮料都无能为力··作者有话要说:【1】黄杨巘:黄杨盆景配上秀石作石附盆景·第6章 第 6 章·顾雨歇回房脱了沾满粘腻可乐渍的工作衫丢进洗衣机,连续一个月被卢正胡搅蛮缠的郁结一起发作了起来,一时气得不知该冲往哪发,只得洗个澡降降火。
他抹了把潮- shi -的镜子,看着里面清俊的脸,内心涌动一股压抑的情绪,尔后还是压了下来,克制自己不要出去跟卢正干架,毕竟这家伙对现在的芸芸来说极其微妙··芸芸这块地一直在政府的征地规划中,顾雨歇的计划是扩展芸芸深处那片林木葳蕤的河边小树林建成达到规格的- shi -地一角,并利用花园里的古树名木,和农科所一起做一份“城市绿肺”的生态环保规划方案,借此保住芸芸和这一片田野。
可做成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此时因为蔡毅然和那棵木兰而从天而降的卢正,却像是为芸芸按下了暂停键··顾雨歇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过,他与草木共生的这些年,不曾也不需要算计任何事。
但现在他想要不动一草一木,为芸芸讨一个绝对理想化的结局··然而结局和过程,只能选择一个忠于内心的规则··不知为什么,卢正出现后,他们落入了一个彼此追逐的圈套里,赶也不是,留也不是,你进我退好像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谁利用谁……”顾雨歇低着头喃喃自语,单手撑着淋浴间的瓷砖,拧开了花洒龙头··“哗——”·浴室里的水汽很快氤氲开来,温水划过光滑精瘦的背脊,顾雨歇刚洗到一半,淋浴龙头的出水量忽然滴滴答答减弱了下来。
·“”顾雨歇按了按龙头,花洒“噗噗”挣扎了两下,很快停了水··他顶着一头- shi -发,摸到台面上的手机,低头打开通讯录划着划着找到了园内的修理工“陆师傅”,按下去前,他发梢的一滴水落在了通讯录上下一个联系人的条目上,顾雨歇却没留意,直接把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顾雨歇撂下一句:“我浴室花洒龙头好像坏了,来修一下吧·”说完便挂了电话··五分钟后··顾雨歇在飘着水雾- shi -哒哒的淋浴间里刚套上外裤,一抬头,看到抱着工具箱站在浴室门口的卢正。
“……………”·卢正满脸写着“我来了我来了我带着工具箱负荆请罪来了·”·“你……”顾雨歇连忙胡乱抓了一件T恤,“你怎么来了”·卢正剑眉一耸:“你不是让我来修花洒吗”··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顾雨歇扶额:“我找的是我们园里的修理工”·“可你打给了我”卢正翻出工具箱里的螺丝刀和扳手,挤进了淋浴房。
顾雨歇拎在手里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套上,卢正一进来,就显得淋浴间里特别拥挤··卢正隔着潮- shi -的水汽盯着顾雨歇- shi -漉漉的额发和- xing -感的眼唇,眼睛时不时往下瞟,偷偷咽了咽口水,说:“你……你不把衣服穿上就让师傅进来”·顾雨歇递了个白眼给他,顺势套上大白T恤:“那是我这儿工作了十几年的师傅了,熟的跟亲人似的,都是男的讲究什么,谁知道进来的是你。”
卢正琢磨,怎么的我就不是个男的嘛·他低下头走到花洒前,拧开了龙头卡口·顾雨歇抱臂站在他身后,问:“想不到卢少爷还会修龙头。”
“不会·”·“恩”·话还没说完,花洒里的水柱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心电感应,很给卢少爷面子,碰都没怎么碰就不修自愈洒了个痛快。
“我- cao -”卢正丢下工具,本能地一个转身将顾雨歇护在怀里··水压似乎比刚才还高了不少,淋浴间里的二人被淋了个彻底。
卢正在兜头淋下的花洒水中间收了收臂弯,把顾雨歇抱得更紧了点··热水很快又蒸腾出水汽,淋浴玻璃门渐渐模糊,里面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也不知道伸腿挪动,就这么面对面对视着,顾雨歇领口的水渍一路滑了下去,白T恤浸了水透明了起来,现出隐隐约约的身体轮廓。
刚才偷偷摸摸地瞟,这会儿卢正倒是正人君子起来,其实顾雨歇的身材和卢正比起来实在瘦弱,雪白的一块排骨而已,没什么看头,不过卢正这时却觉得水汽下的顾雨歇水灵灵的,白得发光,让人想贴着暖烘烘的热气再靠近一点。
顾雨歇没留意卢正歪到了外太空的心思,看着他淋成狗的脸,不知为什么弯起眼角笑了起来··“笑什么呢你”卢正撑开肩膀把水挡住。
“你……”顾雨歇鬼使神差地抬手抹了抹卢正脸上的水珠,“你有时候也蛮傻的·”·卢正:“……”·第一次有一双男人的手掌贴在卢正脸颊上,温热的,甚至也很柔软,卢正只觉得血压飙升,令人窒息得有点上头。
许是顾雨歇看着他时那带笑的眼神含着水汽显得特别迷人,卢正竟然浑身一个激灵,往一侧动了动脸颊,像是要去凑顾雨歇的手掌,让他多摸一下··卢正忽然意识到自己萌发了一些很奇怪也很危险的想法和反应,他硬挺着保持理智,微微躬身抱住顾雨歇一个转身出了淋浴房。
卢正一身- shi -哒哒地站在顾雨歇房间的客厅里,灰色长毛绒地毯很快被他踩出一团水渍··房里忽然飞出来一团不明物体··卢正手忙脚乱一把搂住,那团不明物体里的一只夹脚拖差点被塞进嘴里。
顾雨歇拍了怕手走出来:“T恤可能小了点,夹脚拖我穿了嫌大,你应该合适,先将就穿,衣服鞋子脱下来我给你洗了·”·卢正扯起嘴角笑了笑:“会给我洗衣服的只有我妈。”
说着他扬起手臂换好衣服,把自己裹成个倒三角白粽子,并从- shi -透了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环顾四周想找个火,却发现顾雨歇的房间里摆满了高高低低的绿植,布置得十分热带雨林。
“你烟头都滴水了,还抽什么烟,我这儿都是会呼吸的活物·”顾雨歇没好气道··卢正讪讪一笑,将弯了的烟头从唇边取下来:“得,看出来了,都是你的大兄弟二兄弟,就我不是东西,我老妈的确也烦我抽烟,你俩对我一以贯之的镇压态度又保持了一致……诶,不过你在屋里养韭菜是什么毛病”·顾雨歇看了一眼自己屋里的那盆“韭菜”,咬紧牙根才把打他一顿的想法压下去。
顾雨歇弯腰拾起卢正脱在地毯上的衣服,转身进了洗手间,声音混着水汽瓮声瓮气地传了出来:“这里都是朋友家被扔了的植物,有些当时看上去已经枯得一根枝都不剩了,可是地上枯萎,地下生根,拿回来晒晒太阳淋淋雨,过了一个冬,又活了,有些到现在都十多年了,一直好好的。”
“所以呢,”顾雨歇开完洗衣机走了回来,“植物啊花啊就是这样,你不管它,对它做了错误的养护,只要有阳光、水、土壤,它也会在一边自己汲取,自己生长,它们不会说话,但是懂得原谅。”
人间冷暖,世间万象,那些你以为麻木无知的人或物,其实都能感知的到··卢正问:“能跟我说说春来吗虽然……虽然六爷让我不要着急问你……但我就是想问问,芸芸里就你和六爷,从来不见春来的父母,是跟这有关吗”·“他妈不在了,”顾雨歇拿起喷水壶边伺候长得一人高的茂密龟背和南天竹,边说,“他爸爸叫沈东海,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卢正轻轻一蹙眉:“好像前几年在哪个本地新闻里听过。”
“嗯,黄花岭埋尸那案子里的精神病犯人·”·卢正瞠目结舌:“……”·顾雨歇弯着腰在窗台边伺弄花草,窗外那场暴雨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小了,顾雨歇好一会儿没说话,卢正便认真看着他等着,从未像现在这样耐心地等过什么东西。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了开去,露出半个明晃晃的月亮,扑鼻的芬芳从楼下的花园里飘进房间,细细的木质百叶窗透出干净的夜,顾雨歇的侧脸被衬得更加白净。
“春来他爸就是那个精神病患者,他妈妈有腿疾,但奇迹的是春来没遗传到任何一样疾病,”顾雨歇靠在窗台边看着卢正说道,“但是同村的小朋友都看不起他,说他是傻子和瘸子生的次品,春来从小被他们在田间地头欺负。
那一年,一个小胖子把春来的头按进田埂里的水坑,差点把他弄死,春来他爸正好看到了,发了疯地追着那小胖子上了村边那个叫黄花岭的土丘上,失手打死了他……警察把老沈带走了,也走了司法程序,但是最后只是收进了精神病院。
小胖子一家人不依不饶地堵在春来家大吵大闹,只要她们娘俩出门,就有人跟在后面扔石头砸鸡蛋,还追着打过几次·有很长一段时间,春来妈妈和春来哪里也去不了,眼看就要断粮,是两个中国好邻居救了他们,其中一个就是春来嘴里常念叨的二胖,他才真的有轻微的智力缺陷,但他爸爸在市里银行工作,家里条件还不错,没人敢欺负他,他每天偷偷给春来家塞吃的才没让他们饿死,就算家里只剩俩橙子,他都会把最大的那个拿给春来,你说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卢正问:“那另一个邻居,是六爷”·顾雨歇点点头,卢正也走到了窗台边,边听边望着雨后的花园和楼前的小路。
“六爷家和春来家藏酒的地窖是挖通的,每次春来家被人围着,他们就到六爷家躲起来·他妈知道这样下去春来这辈子都没办法抬起头做人,恐怕连这村子都出不去,于是……”顾雨歇沉了沉气,低低地继续道,“他妈妈把户口本、全部积蓄和领养协议连同春来都留给了六爷,然后把自己吊死在了那小胖子死的山头,算是给那家人偿了命。”
卢正屏住了呼吸,呆呆看着顾雨歇··“所以命运是真的作弄人,”顾雨歇叹了口气,“六爷那时候在芸芸工作,把春来也带来照顾·那家人终于不闹了,可是春来再也不敢出门。
别看这孩子还小,其实什么都懂,他知道他妈妈的死是为了他,他害怕面对这门外的任何人·”·“是应激- xing -的逃避吗”卢正道,“我不太懂,但听起来是很严重的心理问题,那天他一出门就哭得厉害,那种害怕我感觉得到。”
“可能是吧,反正他在园子里挺正常的,就是不肯出去,我和六爷这两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骗过哄过都不行,他这样也上不了学,我跟六爷就轮流教他,”顾雨歇和卢正一起撑在窗台边看着窗外,轻声笑道,“我真不是没钱或者抠门不肯送他上学啊。”
顾雨歇语带轻松,像是在讲述一件早已时过境迁的事,可轻描淡写间的,却是一大把自己解决不了的燃眉之急··卢正:“所以你不肯卖花园,除了上次跟我说的原因,也是因为春来”·“是吧,我跟六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前两年最怕的就是他生病,幸好,这孩子的身体还算皮实,平时也就感感冒发个烧,很快自己就好了,没让我们- cao -心怎么带他去医院。”
卢正说:“他总在园子里,没有小朋友陪他玩,也没有社交,不会寂寞吗”·顾雨歇笑笑:“可能会吧,大人也会像孩子一样发呆傻笑,那小孩子也是能像大人一样感受到寂寞的。
这园子里每一朵花他都起了名字,都是他的朋友,可能花花草草能缓解他对外界的那种恐惧和不适吧,就像人和人之间都需要有个自己的家,需要有相爱的人,来屏蔽社会带来的不适感,在不自由里寻找那种极度安全极度自在的感觉。”
【1】·“极度安全,极度自在”卢正重复道··“嗯·但我们都知道,即便芸芸花园永远都在,这孩子也不能永远待在这里不出去,他那么好,那么健康可爱……”顾雨歇忽然笑了起来,冲卢正说,“你看”·卢正往楼下望去,小春来穿上了黄色的雨衣和红色小雨鞋,正在楼前的小路上横冲直撞地踩水。
春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小白楼窗口边的人摇手喊道:“卢正你快下来”·顾雨歇用手肘拱了拱他,卢正连忙趿拉着拖鞋下了楼,小黄人儿正站在台阶处等着他。
“卢正大兄弟,”春来- shi -哒哒的小手从黄雨衣的袖子里伸出来牵住了卢正,卢正弯下了腰,春来侧过头看着从楼梯上跟下来的顾雨歇,小嘴凑在卢正耳边低声道:“是我害你挨小雨哥哥骂了,你这两天是不是特难受”·卢正心头倏地一软。
春来继续说:“所以我打算把我知道的秘密告诉你,让你开心开心·”·卢正憋笑,问:“你知道什么秘密”·“那条路上的水塘里,有宝藏哦”春来指向门外那条路,“我连小雨哥哥都没告诉过呢,只告诉你。”
“是嘛”卢正说,“那你带我去看看·”·春来牵着卢正走到了门外,沿着小路朝花园走了几步,春来拉了拉卢正,让他蹲下。
贫穷的芸芸花园里只有楼前这条路是唯一一条还算干净利落的柏油路,偏偏还铺得坑坑洼洼的,大雨一下,就这一点那一团地积出一路不规则的小水塘··银色月光和路灯的光亮一同投- she -在浅浅的小水塘里,成年人行走,都会循着观察水面镜面反- she -和地面漫反- she -的本能,避开水塘,但春来从低低地视角中,看出了一条飘往花园深处的黑色缎带,上面缀满闪着光的宝石。
那宝石里有散落的春雨泛起阵阵涟漪,里面飘着星点花瓣和银色月光,还有漫过一整个花园的温柔晚安··作者有话要说:【1】用两个人的世界来遮蔽令人倍感不适的社会,这是很多人相爱的理由。
——安德烈·高兹·第7章 第 7 章·暮春初夏之交,蔷薇科甩下其他同伴一骑绝尘开成了王者·泥土里不分昼夜钻出花花绿绿的生命,目染万色,格物致知,繁盛的季节连接住了双脚和大地。
不过连月季、蔷薇、玫瑰都傻傻分不清的卢正就更不指望弄明白园子里千百个花灌木和藤本品种了,他的眼里只看得见那棵终于叫得出名儿的木兰··自从前晚春来和卢正分享“宝藏”之后,俩人愈发勾肩搭背地背着顾雨歇“作女干犯科”起来。
·男人之间一旦分享秘密,自然而然是要狼狈为女干的··这日趁着顾雨歇带花农在种植区给茑萝立架引蔓,卢正领着春来摸进了顾园主的房间··“左边,左边点儿”春来骑在卢正脖颈上仰着脑袋伸手去够一本发了黄的口袋书。
“兄嘚你倒是使点劲儿啊”卢正垫着脚托住春来的小屁股往上顶··春来终于从竹书架的最顶层抠出一本黄封皮“宝藏”。
正午时分,阳光正烈,卢正专心致志盘腿坐在古木兰树下捧着那本小黄书——《木兰科植物科学养殖》神经叨叨··“种子用草木灰浸泡三到五天,温水再泡一天……什么苗床……哎不对不对,是这个,开沟深10厘米,枝条埋入土至少带三个芽,”卢正张开食指拇指比划了下长度,继续对着书念念有词道,“最下一个芽后部表皮环剥一圈,1-2年后剪离母本,两到三年后开花……要,要两到三年啊,不是科学养殖吗,催肥催熟一起整起来,需要这么久嘛这破书对不对的……”·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喂你在不在听我说啊”郁桂馥扯着嗓子在电话那头嚎地快高血压了,“姓卢的你他妈当我是死的啊”·卢正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歪着头在接老郁的电话:“恩你说什么来着。”
“妈的……我说,你还记不记得‘约达’这家公司”老郁吼道··“‘约达’好像有点儿印象,做物流那家”·老郁忙点头:“对对,就它们,之前看中颖东区一块地准备做物流地产,框架协议都签好了,就因为你老人家的分析报告,人家100亩的物流地产没签成。”
卢正撑着脑袋抬头望向木兰的枝丫,被直- she -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懒洋洋地不以为意道:“记得,怎么了,亩均税收到不了80万是事实,颖东不可能把地给他。”
“嗐,我知道,但是‘约达’最近被普洛斯收购了,和德国邮政合作了一个新项目,想杀回颖东,这回大概是势在必得,所以那什么,那个……他们想约你聊聊。”
卢正:“约我聊什么我说你是不是收他们钱了”·郁桂馥忙道:“哎哟,没爸爸你的旨意我哪敢·”·得,“爸爸”出场了,老郁的正题该来了。
郁桂馥道:“‘约达’的老板想约你聊聊,重新对税收产值做个评估,你知道的,上次就是因为颖东区长蔡绍元委托你做的分析,才让他们和那次合作失之交臂,现在你要是肯为他们重新出评估方案,蔡区长那里看了你的报告,这事儿不就成了嘛”·“蔡绍元蔡毅然他叔”卢正意味深长拖了调地质问老郁。
老郁鸡贼地嘿嘿一笑:“哎呀,我知道人家女儿对你那什么,一直都是念念不忘,你不想再招惹她,但是人家长得那么漂亮……不不不,我是说但是公归公,私是私,‘约达’的数据我看过了,问题不大,这钱不赚白不赚。”
“哼,”卢正撇嘴一笑,“你这是趁我心思不在公司,悄悄把我洗干净打扮漂亮就卖了,连价钱都谈好了”·老郁指天誓日道:“那不能,还没签合同呢”·“……”·老郁又开始嚎了起来:“爸爸,你说你这个月才来了公司三天,我和兄弟姐妹们每天都在通宵加班,眼看汤达人快要吃完了,还剩两盒自热火锅已经被我锁进了保险箱,明天开始他们终于要对镇宅祥物螺蛳粉下手了”·“螺蛳粉镇什么宅”·“有它熏不死的玩意儿吗”·“……那倒是。”
“你看你再不对公司上点心,咱们都要没饭吃了……要不你顺带把自建迷你小食堂的方案也批了吧,这事儿我一个人签字不算数,我的人设一直都是公司里的花盆,呸,花瓶”老郁快哭了。
“我……嘿你个死老郁,可着劲儿薅我毛呢是吧……”卢正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忽而转头看见顾雨歇推着一车的板岩和砾石从后门处进来路过小树林,卢正立马拔高了嗓门道:“那什么,不就自建小食堂嘛,批了批了,哥是个大气的男人,就这样,我还有事,挂了”·“哎哎‘约达’那事儿你别忘了”老郁又在咋咋呼呼中被卢正无情地灭了灯。
卢正挂了电话将小黄书朝后裤兜里一插便朝顾雨歇一路小跑,二话不说接过他手里的双轮农用小斗车··顾雨歇擦了擦额头的汗,问:“你在这儿干嘛呢”·卢正:“研究怎么让木兰开花。”
顾雨歇平心静气笑了笑:“那研究出来了吗”·“哎,让这玩意儿开朵花比创造亩均百万税收还难……”卢正推着车垂头丧气陪顾雨歇朝蔷薇半岛走去。
芸芸花园里的蔷薇区坐落在庄园西面,花田周围挖开了大半圈人工水系,便形成了一整片的蔷薇半岛,入岛便有6座巨型花拱门,此时已是花开最繁盛的精彩季节··二人推着小斗车从繁花似锦的拱门走过,卢正指着一棵单枝近30个花苞的甜香月季问:“这么多花苞啊,这棵叫什么”·“这是微型月季,叫甜蜜马车,多头爆花,也很香。”
卢正满脸木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顾雨歇知道他没明白,便在穿过拱门时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给他介绍:“几个花拱门分别用了粉色龙沙宝石、弗洛伦蒂娜,罗衣和黄木香好几个爬藤品种的花,还有那座,是自然生长的野蔷薇,芸芸里有一百多个品种的月季和蔷薇,开花的时候满墙满园都是,但是每一株的背后都离不开花农植栽、除虫,施肥,牵引,哪种耐热,哪种耐涝,哪种娇贵,哪种皮实,都要一点一滴去观察体会。
- shi -度高了易害虫病,低了呢又会枝梢瘪萎,还要对付蚜虫,红蜘蛛,腐熟液肥料都要浇得当,春秋剪病枝,初夏拂晓摘花蕾——总之,卢正,灌溉一朵花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
卢正瞥一眼裤兜里那本“小黄书”,叹气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连月季蔷薇和玫瑰有什么区别都搞不懂,更不用说让那棵莫名其妙就枯了,而且连你们都没办法的树开花了。”
·顾雨歇站在粉色的蔷薇花墙下转头看向卢正,说:“想学哪有学不会的,那三种花同属一科,叶片数量不同,手感不同,花多顶生也有多头簇生的那是月季,直径大于5厘米,蔷薇呢是簇生成圆锥伞房花序,直径大概3厘米。
玫瑰是单生或簇生,花柄短一些·还有,刺也不同,月季和蔷薇- jing -枝刺大,有尖有钩,玫瑰是……”·“停停停,”卢正连忙道,“您能说中文吗”·顾雨歇想了想,说:“哦,那反正这三种你都叫它们rose就行了。”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卢正茅塞顿开,点头道:“你看这么一说我就懂了”·顾雨歇看着卢正一脸正经的样子,不经意地弯起了眼角。
初夏的阳光正烈,浇灌器里的水珠喷出细密水幕洒在他们身边,折- she -着多彩光芒,珠水很快顺着粉粉嫩嫩的花叶脉络一路滚落,所经之处,让所有隐藏着的欢喜都爆开了芽。
卢正站在巨大的粉色花拱门下看着顾雨歇,鬼使神差问了句:“诶,你看,咱俩刚走过那么多花拱门,像不像在办婚礼”·顾雨歇微瞪着眼看向卢正,心说你认真的·他指了指卢正手里的东西问:“你见过推着农用斗车办婚礼的”·卢正:“……”·顾雨歇:“不过以后你要是来芸芸办婚礼,可以给你安排走花拱门,女孩子都喜欢花。”
卢正道:“那也不一定·”·“什么不一定”顾雨歇轻轻碰了碰他的臂弯,一起推着斗车继续往前走,“有女孩子会不喜欢花”·“不是,我意思是,也不一定非要女孩子。”
话音刚落,卢正一愣,双手一个脱力把小斗车丢在了地上,他连忙捂住了嘴,心道:我特么在说什么·顾雨歇看了一眼被殃及的小斗车,迟疑地问道:“呃……看不出来啊,你……你是那什么”·“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卢正立马将小斗车在身前扶起来,正色道:“我……我不是,我其实喜欢‘一哭二闹三上悠亚’那种……你懂”·卢正说完给了个特别笃定的眼神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扶着车把昂头挺胸直了直腰杆。
顾雨歇看着他“老汉推车”的造型,立马会意:“哦,是是是我懂,我也,不不,我是说我喜欢深田咏美·”·“这位老师的我倒是没怎么看过,幸会幸会。”
“……………………”·二人心虚地对视一眼,仿佛刚刚向对方递交了“直男鉴定表”,互相假笑一下,继续往蔷薇半岛走去。
顾雨歇在蔷薇半岛造了16堵花墙组成了迷宫,很快就要试营业,他领着卢正一路转过花墙迷宫,将小斗车推到迷宫正中心,按画好的造型图,在迷宫中心位置的地面用青灰色瓜子石填入磨具,铺成了一朵巨大的黑玫瑰轮廓,卢正有样学样帮上了忙,陪他在烈日下用砾石勾缝,铺出了一条板岩小径。
完工时已经快接近黄昏时分,六爷急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沓文件惊呼:“小雨小雨律师函”·顾雨歇眉心一蹙,什么也没说,接过律师函静静看了一眼,便安慰六爷打发他先回去。
卢正问:“什么律师函”·“欠的货款,”顾雨歇将律师函递给卢正,“人家来催了·”·卢正翻了一遍,感叹道:“都欠了这么长时间了,敢情你是老赖啊”·顾雨歇:“……”·是夜,顾雨歇将花园里发了黄的账本、报表和税单堆在小白楼客厅的大方桌上,冲卢正努努嘴:“喏,都在这儿了。”
卢正看着残肢断臂般的财务资料,捂着嘴牙疼:“你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都是你要的啊,我看看,哦,这半沓税单是浸在仓库里被波尔多液泡烂了一半……”·“波尔多液是什么泡税单尸体的嘛”卢正叉着腰没好气道,“你这么大这么美的一个花园,财务管理简直……哇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顾雨歇冷眼道:“你看不看不看我拿走了。”
“哎看看看”·顾雨歇眼睛一瞪,卢正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膝弯一软乖乖坐了下来,嘴里还不依不饶:“财务数据都是有灵魂的东西,要好好对待它们,说不定哪天就靠着这些发家致富了。”
卢正叨逼叨的时候跟神经错乱似的,一旦摸上报表,身上一根叫“正经”的神经终于搭对了线,他左手握笔在一堆乱纸中条分缕析理数据,右手在笔记本上不断地敲出数据,迅速按自己熟门熟路的模型模块分类分析,两手跟机器手似的一刻不停地工作起来。
木楼梯下用废砖块堆砌起来的小鱼池里发出夜间轻微的细碎声响,竹筒储水,敲击青石,楼上飘出客人弹奏木吉他的悠扬和弦··客厅的吊灯过了11点便调暗了一些,顾雨歇不知何时搬来一盆用大瓦盆栽的晚香玉搁在客厅里,入夜后幽香暗浮,把客人悄悄送入了温软的梦中。
一晚上他都足够安静,也帮不上忙,就撑着头看卢正聚精会神埋头在飞舞的纸页间,偶尔回答一下卢正不经意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题,有些和芸芸的运营和财务有关,有些则没有,卢正像是怕顾雨歇坐在一边无聊,硬是分出心来陪他聊聊天。
半夜,卢正依旧保持着亢奋的工作状态,稍一撇头,看到顾雨歇枕着胳膊坐在身边睡着了··他搁下笔,凑过头去耍弄般吹了吹顾雨歇垂在额前的细碎刘海,顾雨歇微微皱住了眉心,哼哼唧唧地低头将倦懒的眉眼往臂弯里藏,却是藏不住残灯下雪白的肤色,在他乌黑的眉梢和睫毛映衬下,更是发出白珠光一样诱人的光泽。
平日里顾雨歇脸上极干净却也带着一丝难以亲近,神色也总是很单一,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冲卢正咬牙瞪眼,浴室那次难得的笑意像是珍贵又神奇的海市蜃楼,飘着恍惚的雾气,被卢正藏在心里翻来覆去回味了很久。
不张口怼人的奶油蘑菇汤真是美妙,还香喷喷的··想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光顾老师们的新作品了,清清静静不用干“手工活儿”的夜晚也挺美好的,想到这,卢正的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颅内又飘出一行行弹幕:·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这家伙要是个女孩多好,姐弟恋多酷啊】·【我在干嘛呢,刚刚算到哪来着,哦净利净利……】·【他睡觉的时候眼睫毛竟然会动,哇哦,这是什么特异功能】·【怎么特么算出来都是负数的】·【他真好看。
】·……·卢正在方桌前兢兢业业干了一晚上活,将芸芸近十年来的账务理了个大概,还挤出脑容量刷了一晚的屏·顾雨歇凌晨便起身安排园子里一天的工作去了,待民宿的早餐开始供应时,卢正怕影响客人用餐,便抱着大堆资料回了房间,又把自己关了一整天,直到夜幕落下时,才心事重重出了门。
卢正下楼时,六爷正蹲在缝纫机前修皮带··“六爷,见小雨没”·六爷抬起半边眉毛一扬声道:“你小子没大没小的,你也得跟春来一样叫小雨哥”·“就他那身板……哎得,我雨哥呢”·“大概在蔷薇半岛吧,也是奇了怪了,拍了那么好看的宣传照,门票也不贵,怎么就没人来呢……”六爷皱着眉,一手捏着滴管朝轮轴滴着机油,一手娇滴滴地捏着脏兮兮的抹布一使劲,把皮带卡进了转轮槽里,缝纫机修好了。
卢正给六爷吹了一波彩虹屁,把他老人家哄高兴了才走出小白楼,刚走下楼前阶梯,老郁的夺命追魂call又来了··“爸爸·”·“说·”·老郁道:“你上次不是在想办法给那花园捣乱嘛,我给你办了件漂亮事儿,帮你腾出时间接‘约达’的生意。”
卢正脚步一顿:“你干什么了”·老郁语带骄傲道:“我在网上看到你们那花园的‘绿野仙踪’蔷薇迷宫不是今天开业了嘛,我找人把他们买票的网页黑了,别人登不进去,然后我把票全拍了,就是不付款,占着门票的名额,让他们做不成生意,你要是觉得还不够,咱就举报他‘绿野仙踪’这名儿侵权了,你看我机不机智,优不优秀,值不值得爸爸表扬”·“呵……”卢正抽搐着嘴角冷笑道,“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约达’的生意黄了,你的迷你小食堂也没了,干嚼螺蛳粉吧你”·“什么为什……”·“哦还有,我希望下次看见你的时候,是不完整的八块,而且是自卸的,再见”·卢正挂了电话,极目远眺望向夕阳落下的方向。
可是以他现在站立的高度,只能看到浓荫密布里一片被烫碎的金色晚霞··大概因为整夜未睡,这一刻的他有些醉也有些热,满脑鸡零狗碎的思绪,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心里酸软地一阵塌陷,那些掉下去的心绪深深浅浅地勾画出一个身影··卢正仿佛很清晰地看到顾雨歇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花丛中,手指满是花刺拉出的细小伤痕,日头一点点斜着越过色彩浓郁的花墙,直到倦鸟归巢,园里起伏着蝉声蛙鸣,他只坐在自己铺好的那朵“玫瑰”上,等着一个可能晚到的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斗车:我特么有什么错·第8章 第 8 章·卢正提溜着一瓶酸蓝莓冰酒,腋下夹一沓纸,糊里糊涂转进了蔷薇迷宫··蔷薇墙也不算高,卢正踮起脚找路,总觉得下一个拐角就能见到他想找的那个人,谁知仰断了脖子愣是把自己绕晕了,十来分钟都在原地打转。
“怎么还找不着路了,这特么在哪呢……”卢正绕得没了耐- xing -,气急败坏喊道,“顾雨歇”·“这儿呢”·卢正转身一看,被饱满欲滴的粉色花墙遮挡住半条路的拐弯后竟然就是迷宫中心。
“……你这迷宫建的跟鬼打墙似的·”·顾雨歇正盘腿坐在“黑玫瑰”地上,抬眼瞧见卢正后,继续低头干活,说:“就见你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怎么的,给你们员工踩点呢”·“……”卢正接不上话,走过去陪他坐在了地上,“那个……你知道了啊”·顾雨歇正在给一片铁线蕨翻添腐叶土,低着头漫不经心道:“我看得到拍了门票人的ID——‘正馥娇俏老花瓶’,一看就是你们搞的鬼。”
“咳……- cao -……”卢正被老郁的骚名字气得呛着了,这么明人不起暗ID的风格也是醉人,“那……那你不生气”·顾雨歇:“是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失望是因为希望,愤怒呢,则是源于事与愿违却无能为力,你哪样也不是。”
卢正问:“那我是什么”·“你……勉强算是突如其来且不怀好意的意外·”·卢正抿嘴一笑,默认了顾雨歇的评价。
他环顾迷宫中心,发现也就这一天时间,顾雨歇已经布置出了一处清雅的小景观,他用劈开的短竹围边,浇筑了三层水泥台阶,高高低低种下了迷迭香,天蓝鼠尾草、矾根、萱草和一些趴地的喜- yin -耐- shi -品种,不同层次的绿意铺排得精致养眼。
卢正问:“有没有人说过你专心致志干活的时候特别帅”·顾雨歇手里没停,问道:“就像你昨晚那样”·“恩”·顾雨歇一噎,头低得快埋进草丛里了:“那个……昨晚看下来怎么样”·“喏”卢正将夹在胳膊下的纸递给顾雨歇,“分析数据和报表的修改整理都在这里了,所有免税的项目我已经把资料发给我公司旗下的事务所了,会帮你处理的,其他的……我真心建议你换一个会计师。”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没钱·”顾雨歇十分干脆,“我准备把现在的财务也炒了,反正也干得一塌糊涂,节约成本·”·卢正翻白眼叹了口气:“得,改明儿我让那‘老花瓶’带合同过来,以后让他亲自给你做跟班,你这点工作量,他每个月抽两天吃泡面的时间就给你做完了。
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欠了六百多万外债和几千万没还完的贷款,还能这么淡定的在这儿种草”·顾雨歇翻土的手倏地停住了。
卢正咄咄逼人追问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落日沉寂,春末的夜呈暗蓝的幽深,顾雨歇一动不动,也不抬头看卢正,他瘦弱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仿佛一个沉溺黑色数字之海的将死之人,孤独自弃,也失去了伸手去够一根稻草的力量。
四周的绿叶被晚风吹动了起来,涌起了一股地热,庄园里的蛙声四起,打破了两人间一丝尴尬的沉默··卢正抬手扣住顾雨歇的肩膀,硬是将他掰向面对自己的方向:“你可以和我说一说的,我有能力帮你。”
顾雨歇微一扬眉:“你你不是最希望我破产吗”·“你对自己到底是有多定位失衡你以为可以靠自己度过你们的财务危机老天给了你一样天赋,就会收走你另一种能力,你对财务压根一窍不通,债务虽然不是你欠下的,但是你每天累死累活,可芸芸现在什么经营状况,你心里清楚吗”·顾雨歇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了一眼卢正带来的酸蓝莓冰酒:“什么时候把六爷酿的酒骗来了花园里老老少少都被你搞定了”·“还差你。”
卢正将酒打开,自己豪迈地喝了一口,递给顾雨歇··顾雨歇犹豫片刻,接过酒瓶,也喝了一口··卢正偷看他就着瓶口的嘴唇,清了清嗓子收回目光,将带来的那沓资料翻给顾雨歇逐一解释。
虽然他们俩一个精通树木,一个精通数目,讨论起来有点鸡同鸭讲的意思,但顾雨歇从卢正这份特制的分析报告上看得出来,他特地用了自己能看懂的数据分析语言··卢正指向几项主要数据,说:“目前芸芸的主营是销售花卉苗木以及出借婚礼场地,合作的比较大的客户是市政对口的园林苗木公司以及几家花店和婚庆公司,也就是说,以to B为主,产品结构单一,销售渠道狭窄,过于依赖大客户。
还有就是前不久刚开的民宿,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还有……”·卢正打断他:“你那几棵可怜的中药石斛可以当做小数点后两位忽略不计。”
“……要不是你,蔷薇迷宫今天可以有收益的·”·“得得得,这也算一项或有收入吧,但还没收到钱,不能虚增利润·”卢正大手一挥,“那么成本呢,成本上更是一团糟糕,没有科学可行的财务计划和苗木成本作业计划,人员工资、市场营销、投标成本、上缴利税和各类管理支出都毫无章法和计划,更没有对物资、花卉和种苗资产的建档和核算,也不用提未来各类专业的经营承包……”·“我觉得我们这样的工作模式没问题,”顾雨歇不是很服气,“我觉得卢经济师是想把芸芸往上市公司打造去了,可我没这想法。”
“大哥,你清醒点好吗”卢正简直服了,“你这上世纪的家庭作坊式经营能撑多久知不知道市、区两级政府的苗木承包单位很快就要重新招标,失去了这些大金主,你的老本也就吃得差不多了,你还要还当初用地的贷款。
哥,你是光头不怕虱子多,准备光溜溜带着一身债等着政府来收拾这块地吗”·“你……”·卢正:“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提前收购你,你也要有资本去跟人家谈,如果你自己的盈利能力可观,说不定蔡……呃,我是说,来收购你的人也许会重新估值,让芸芸在另一片天地重生。”
卢正差点说瓢了嘴,他非常清楚蔡毅然这些人资本运作的方式,若是以芸芸现在的经营状况,蔡毅然绝对给不出顾雨歇好价钱,得到这块地之后,花园对他们来说就是毫无价值的劣质资产,只有弃之敝履这一个下场。
可芸芸才是根系深埋于这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生命,蔡毅然却要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对付这里,一想到眼前姹紫嫣红的珍宝眼看就要被视如草芥,而自己可能就是帮凶之一,卢正忽然萌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情绪,一声不吭闷头灌了口酒。
顾雨歇没留意到卢正的走神,倒是盯着卢正的资料认真研究起来,嘴里嘀咕道:“盈利能力”他随手拿起花坛里做装饰的一个废陶盆,埋上土,揪下绿篱上的一把小花籽洒在土里,问卢正:“就这样,等它发芽卖钱的盈利能力”·卢正差点没厥过去,气急败坏地从裤兜里掏出笔,在纸上画了一团麻线,麻线下面画了根棍,棍两边长出了触须。
卢正举起纸,一脸严肃道:“你看啊,这是一朵花·”·顾雨歇皱眉:“你确定这不是长了腿毛的马桶刷”·“”卢正翻过纸又看了一眼,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吼道:“什么马桶刷这是花一朵花”·“好好好,花,你继续。”
“一朵花,从头到尾,多得是生意可以做,”卢正用笔尖从刷头,不,花头开始点起,“你看,花卉苗木都可以卖,这你们现在就已经在做了,还有啊,切花可以做插花艺术课,树叶可以做文创产品,提炼花香能做香氛制品,风干可以做干花艺术品,压榨提纯可以做精油,喷雾,驱虫剂,芸芸里的印花图案可以做家居衍生产品。
你的独家自育品种甚至可以赋予意义,从种子卖起送全程育花服务,这卖的是一种沉浸式养成系的过程,你懂”·顾雨歇似懂非懂··卢正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花园里各个角落,这么美的地方,你总默默无闻的让学生来写生有什么用,要会来事儿比如你那小树林里,随便支个秋千找俩美女拍个照炒作一下就是网红秋千,能想象不”·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顾雨歇一脸茫然:“可是找美女拍照不也要钱吗,你说的成本管理呢要不让刘大爷和吴大妈去拍吧……”·恨铁不成钢……·卢正一脸哀伤,低头在“马桶刷”旁边又画了几团密密麻麻的曲线。
顾雨歇:“请问这坨是……”·“这他妈是云”卢正举着纸振奋疾声道,“直播小视频云养花多得是给芸芸增值的方式,等名气和收益上去了,芸芸这个品牌就是最大的资产,客户、数据和流量都是你的,你就有底气,谁来跟你谈都不要吃亏,明白了吗”·顾雨歇被卢正的话说得脑袋嗡嗡直响,他莫名想起了孔明苦口婆心呕心沥血却扶不起的那位主儿。
顾园主一阵泄气,双手一摊,朝后躺在了“黑玫瑰”地上··“我以为种草养花都是很自在随心的事,从小跟在我爸妈身边,就只会这些,”顾雨歇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可离开了他们,我还是做得一团糟糕。”
周身是细小的虫子淅淅索索攀爬树枝的声响,更显得花园的夜静了下来,头顶是满天繁星··卢正也躺下来,手臂弯折垫在脑后,肘关节碰了碰顾雨歇:“你背了一身债,每天起早贪黑还要照顾这么多人,却还能精神抖擞地跟我们这些不坏好意的意外之敌作斗争,从某一方面来说,你真的很不错了,领袖精神也是核心财富,无穷的价值……”·“你可真能扯”·卢正看不到顾雨歇的表情,但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
卢正莫名的觉得心情不错,继续逗他:“诶,你发现没,咱俩的功能就是都能让对方富起来,现在就看谁能让谁先富起来·”·“噗”顾雨歇手背盖着眼睛,终于笑得胸口起伏不止。
夜风刮起一阵清香的酒味,酸蓝莓冰酒见了底··蔷薇半岛上没有高耸的路灯,只有埋在草丛间微弱的稻草灯,薄薄一层光晕,铺在顾雨歇微醺的皮肤上··“卢正,谢谢你,虽然你有时候特别招人烦,但是你这人……有时候也挺好的。”
顾雨歇又喝了口酒,身体不知不觉朝卢正靠了靠··卢正偏头看他,心想这就发上好人卡了节奏不太对啊……·“但是,”顾雨歇也转过头,看着卢正一字一句道,“那棵树,我真的不能卖给你。”
“得,咱俩battle了半天,总在原则- xing -问题上谈不拢·”卢正又转回头去,看向天空··顾雨歇这次终于不再说半句留半句,直言道:“树是我妈嫁给我爸时的嫁妆,我不能丢了。”
“……”卢正愕然··“古树当年应该是你家老宅翻修时,林业局收去的,我外公当年是古树苗木研究的专家,他也是签了一堆的合约和承诺书,费了番功夫才把树买了过来,树跟着我妈一起长大,然后……然后就一起到了芸芸。
这花园就是我爸建给我妈的结婚礼物·”·卢正由衷道:“他们很恩爱·”·“恩·我告诉过你,我妈生病过世后,这棵树就再也没开花。
我爸那两年无心打理庄园,很多事都办得糊里糊涂,被合伙人骗了一个大项目,所以欠了那么多钱·我跟六爷都明白,我爸最后离开,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郁结难解,他是太想我妈,真的过不去了。
所以你说精神力量无穷,是对的·”·顾雨歇说这番话时,卢正一直蹙着眉心,他忽而想起了什么:“我记得芸芸的账上除了债务和应付账款,还有很多笔零散的应收款,加起来也小几百万了,怎么也没去收”·“都是村里村民之间的生意往来款,我爸从不去催,他们也都不容易。
我们不也欠着别人钱嘛,”顾雨歇说,“当年我上学时参加一个比赛输了时,我的导师教过我一句话,‘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老天不用晴雨分辨好歹,全靠我们自己心里记着。”
“圣经你导师是老外”卢正道,“从没问过你,你学什么的”·“我……哎,现在看来学什么也不重要,学以致用才重要,画在纸上的永远都没有种在地里的踏实。”
顾雨歇忽而喊了卢正一声:“哎,你看”他抬手指向他们躺着面向的正北面··卢正:“恩,看到了,北极星,很亮,你们这儿比市中心干净多了,经常能看到星群。”
“不是,我说那个”顾雨歇将手臂微微一沉··卢正的视线越过蔷薇墙,此时他们躺着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一棵模糊的大树黑影,而那棵树的顶端处,在视觉上正好直指向北极星。
“那是星光塔”顾雨歇解释道,“是我设计的角度,能从这里看到树和星连接,本想今天带第一批客人体验一下,没想到你是第一个。”
提到这事卢正又尴尬了:“……那,那是什么树”·“白泡桐”顾雨歇乌黑的眼眸沉沉望着天,声音带着些许慵懒,皮肤也因为酒精的摄入而微微泛起了红,“是我出生那年我妈种在芸芸的树。
我妈怀孕时特爱吃辣,花农都说会生女儿,村里的说法是,在女儿出生时种一棵白泡桐陪着一起长大,等女儿长到该出嫁时,就把泡桐树砍了做成出嫁用的家具·”·卢正点头道:“唔,和江南种香樟的传说差不多。”
“卢正,如果因为不能得到那棵木兰而让你失望的话,我很抱歉,如果……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棵白泡桐送给你,那……那也是我妈妈亲手种的。”
顾雨歇的话开始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也很轻,像是呓语也像是梦话,可卢正的心已经酸软得不像话了··他想了想自己在芸芸住的这段时间究竟是做了什么混球事,把顾雨歇逼到了这个份上。
刹那间,卢正忽然明白了刚才那种无法解释的情绪是什么——·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好像是有一点心疼了··卢正呼吸微颤,心脏如擂鼓般砸着胸口,他将长臂一展,情不自禁将顾雨歇搂入怀中,心里喃喃想着,这家伙跟自己签合约说木兰开花就卖给他果然是拖延战术,都是哄人的·但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不知六爷用来泡酸蓝莓的酒是几度的,卢正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周身是暗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有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处,心脏附近一团火热,暖到发烫··那堆记载了无数数据和分析结果的纸在一阵夜风里被吹得满地都是,卢正忽而觉得,都是些狗屁不通没用的东西·他收了收胳膊,把顾雨歇搂得更紧一些,可顾雨歇竟然没有什么反应,他的头靠在卢正颈窝,细长清秀的眉眼紧闭着,呼吸均匀绵长,脸蛋红红的。
所有星光汇聚成了一道巨大的滤镜,卢正只觉这颗脑袋比那些至今他都叫不上名的大rose美得太多··卢正将脸颊贴住怀里那颗粉红的额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顾雨歇一定是醉了,自己也是··第9章 第 9 章·拂晓前,白色落英亲吻凌晨的风,芸芸躲在世界的角落数每一片掉落的花瓣··园子里什么都还没醒来。
卢正做了个梦,梦到自己长成了花园里那片黄毛黑脸的植物,流着哈喇子满脸谄笑地追着日光原地打转,那日头长着一副清清淡淡的眉眼却异常高冷刺眼,看不清男女··“唔……”顾雨歇埋在卢正肩窝里动了动,一脚踢到了那酒瓶子,哐啷一声,彻底炸醒了在迷宫中心抱在一起睡着的两人。
卢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刚刚追着的那颗刺眼闪光的大太阳正抱在自己怀里,一阵朦胧地窃喜道:“我的日”他怀着对神的三分有所图三分假正经和不多不少四分刚刚好的占有欲,禁不住抱得更紧些。
——嘭·这大太阳一点不给面子,刚刚还乖得跟小猫一样,转眼就翻脸,一拳头敲在卢正脑袋上:“做什么春梦呢”·“嘶……”被彻底揍醒了,他的太阳神大概有起床气,卢正冲顾雨歇嘟囔道:“你怎么一睁眼就打人。”
“松开·”顾雨歇挣脱卢正的怀抱,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强香月季品种的气味从远处飘来,味道被晨风稀释,渲染出莫名暧昧的起床香。
卢正睡得睡眼惺忪,撑着头懒洋洋笑道:“别理了,刚睡醒就收拾衣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闭嘴·”顾雨歇揉了揉被卢正钻出来的胡茬蹭红的额头,抬腿想走,忽而转过身,将散落在迷宫中心景观处的那堆卢正带来的纸一张张收拾好,工工整整叠在一起抱在了胸口,往外走去。
天还没完全亮,林子里已经有沸腾的鸟声传了过来,卢正揉了揉睡成鸟窝的脑袋,起身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无语,还略带一丝尴尬,卢正跟在顾雨歇身后走到了小白楼前,他忽然灵机一动,问顾雨歇:“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还给我了”·顾雨歇愣了片刻,一脸更加尴尬的表情:“什……什么……”·卢正长腿一迈跨步到他前面,站在小白楼的台阶上,倾身问道:“你上次帮我洗的衣服呢都好几天了,不准备还给我了”·“……”·顾雨歇竟然也有心虚语塞的时候,卢正爽得插着裤兜转身唱起了歌:“我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T恤,和你胸肌的味道~~”·顾雨歇颤抖的额角顶成了“#”字——这家伙唱歌太他妈难听了,没一个字在调上,一嗓子吼开,墙角的猫悲惨地嚎了一声,连带着一楼住客房里的小baby也哭了起来,于是二三四楼民宿客房的灯就次第都亮了,整个花园被鬼哭狼嚎的声音整得民怨四起。
“喏”·回房后,顾雨歇将卢正那件名牌T恤扔给他,立马若无其事转身摘屋里盆栽的薄荷叶··卢正拎起自己那件花花绿绿的衣服,震惊得牙疼:“您能给个说法不”·卢少爷这件纯白的T恤和顾雨歇那破破烂烂的黑色工作服在洗衣机里一搅和,已经被染得面目全非。
“我赔你就是了·”顾雨歇微微转身,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攻击- xing -武器还挺多……丑死了·” 这么说着,卢正却扬手脱下衣服,换上了名牌脏T。
晨起的朝阳将顾雨歇半边脸染得金黄,他正穿着那日和卢正的衣服一起洗的那件工作黑T恤,也是这一道白那一道灰,被洗脱了的颜色全部沾染在了卢正的那件衣服上··互相沾染,互相填补,缺了一方,另一方就不再看得出是什么形状,卢正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完整。
顾雨歇站在窗口处,一手拿着修枝剪,闭着眼微微仰着头,清晨花园里的微香扑面而来,他像是自然界里一棵虔诚的植物,等着第一束照进屋里的光··卢正望向窗外,天渐渐亮了,风有些温热,似乎是初夏了。
下午,顾雨歇约了农科所的朋友韩奕到芸芸看那棵还没开花的自育杂交月季品种··二人顶着烈日蹲在花苗前观察生长情况,韩奕收集了样本,对顾雨歇道:“开花只是第一步,花期长短,土壤适应- xing -,抗病- xing -,适不适合做切花和花坛栽植都是后续很大的工作量,别急。”
“恩,”顾雨歇琢磨了会儿,问道,“那,如果培育成功了,直接把花种卖给客户,全程提供育花服务,这可行吗”·“为什么不行”韩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问,“你不是从来不屑做这些事吗号称就是要脚踏实地地种好花,生意什么的太庸俗,怎么变了”·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顾雨歇推了推他:“干你的活儿。”
正说着,六爷下了自育种苗田,对顾雨歇道:“小雨,草坪和树林里的杂草都该修了,还是原来的除草单位,你看一下合同·”·顾雨歇看了眼报价,揉了揉鼻翼,将六爷拉到一边,小声道:“这家太贵了,咱现在要控制成本,懂不”·“啊”六爷显然不太懂。
“选便宜的,除草效果差不多的就行·”·“哦……那我想想……想想……”·卢正出门去了趟“约达”公司,回来后一整天都窝在小白楼房间里做税收产出评估。
卢少爷嘴上冲老郁逼逼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抓住生意的机会,不知昼夜地卖起命来··倒不是因为他缺钱,自从跟郁桂馥搭伙以来,这家伙拉来的生意卢正极少数真甩手不干的,只为了多分点钱给老郁。
卢正埋头窗前时,隐约听到了奇怪的动物叫声,他抬头望了眼窗外,远远的看到草坪上有两团白乎乎的移动物体··随手找不到望远镜,卢正只能打开手机摄像头把变焦拉到最大——·“嚯”·六爷从隔壁村牵了两头小白羊来给草坪除草了,卢正捂着肚子差点笑尿,一低头,看到顾雨歇陪着韩奕正往园外走。
“这家伙谁啊,还要亲自陪”卢正一阵嘀咕,手机忽然响了,是老郁的电话··卢正坐回桌前,没好气地点开免提:“不是让你自卸八块吗”·“我卸了啊,现在跟您通话的是螺蛳粉转世。”
老郁语带诚恳··“恩,我闻出味儿了·”·老郁谄笑一声,道:“听说你接‘约达’的生意了”·“你别以为我是迫于你的- yín -威,我是为了郁芦娜小同志。”
卢正眼不带斜,继续敲着电脑··老郁那头一阵沉默,卢正也停了下来··郁芦娜是老郁的女儿,是个天生的聋哑儿童,老郁和妻子离婚后,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四处问医求药,但聋哑这病不是吃药打针可以治愈的,老郁便转头开始给芦娜尝试各种进口设备和参加唇语训练,钱糟蹋了不少,孩子借助仪器能恢复一点点听力,看唇语基本没有问题,于是卢正想方设法把她弄进了普通孩子的学校,就为这,老郁也愿意给卢正当一辈子下手。
老郁憋了半晌,什么感谢的话都没说,就问:“需要我给人家去道个歉吗”·“不用了,我道过歉了,别瞎- cao -这心·”·“得,我知道了。”
老郁干脆利落挂了电话,卢正撇嘴笑笑,不知道这家伙憋着什么坏··两天后,“绿野仙踪”终于迎来了生意高潮·老郁掏钱请了芦娜上唇语学校的所有同学一起到芸芸玩了一整天,蔷薇迷宫被包了场,虽然没有儿童聚集时的狂欢吵闹,只是默然的喧嚣,却连脚步声都是快乐的。
不过卢正没心思感受这岁月静好,因为那个叫韩奕的家伙又来了!·卢正猫着腰摸到小树林时,正看到顾雨歇正和韩奕一起蹲在了古木兰下··“雨歇,这是我们对这棵古木兰做的一部分分析结果,我怕你等得急,就先拿来了。
光合速率反应曲线体现出来的和我们之前评估出的问题差不多,水分利用效率比相似品种和树龄的木兰科植物来说差了很多,还有可能就是花芽分化期时的施肥比例不当造成的原因,我们初步给的建议还是采取高二氧化碳浓度施肥,适当疏植,保持良好的光照、通风和灌溉条件,其他的,暂时给不出更好的意见。”
顾雨歇点了点头,抬头望了一眼古木兰:“那就按我们的计划,压条和嫁接都试试吧,毕竟这是棵在册古树,回头还请农科所和林业局一起帮帮我们·”·“行,等我回去研究一下”·“嗯,还有个事,”顾雨歇起身,与韩奕在林荫间漫步朝花园后门走去,他说,“你认识的人多,麻烦你给介绍几家做植物萃取和香氛制造的工厂,我准备拓展下花园的业务。”
“你果然是……”韩奕大笑,“上次要卖自育花种,现在要拓展业务,真的不做花农改作商人了怎么回事”·“嗐,没什么,就,就听听专家的意见。”·“什么样的专家”韩奕好奇问道。
“跟你不一样的专家,走,我送你出去·”·“行,那我联系好了厂家告诉你,嫁接的事等选定好砧木我再来·”·卢正一路拎直了耳朵做贼似的跟在他们身后,心里念叨:“砧木是什么,我只听过砧板……·砧板你妹难道是……”·正尾随着,小树林的花/径上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是唇语学校的老师准备带孩子们回去了。
卢正转头忽而发觉眼角里冒出一个跟他一样贼头贼脑尾随着队伍的小身影··“春来”卢正喊道··“你轻点儿”小春来一下跳到卢正身边捂住了他的嘴。
卢正被捂着嘴低声问道:“兄弟,你干嘛呢”·只见春来涨红了脸,手心额头全是汗,声音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这儿接近后门口他又开始犯病了,卢正纳闷,这小家伙怎么自投罗网来了。
他顺着春来的视线望向那群孩子的队伍里,这一下终于看见了熟人··那个女孩幸好没遗传她老爹的早秃,她那一头浓密的浅褐色长卷发,是已经抛弃她的妈妈留给她最显眼的标志。
卢正吹了声口哨:“你小子是追姑娘来了”·春来脸更红了,手指不自觉地搅揉着小老头白T恤的下摆:“我……她刚刚在迷宫那里丢了一张作业画纸,我叫她,她不理我。”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你可是连开方都会算的小朋友,怎么还间歇- xing -痴呆了,今天来的是唇语学校的孩子,你不站她面前,她听不见·”·春来:“我……我知道,所以我追来了嘛。”
“你俩在这儿干嘛呢”吴大妈开着“保时洁”正路过,冲猫着腰的俩贼喊了一声··卢正&春来:“嘘”·吴大妈双手一捂嘴,差点把载着垃圾山的“保时洁”开河里去。
卢正眼看孩子们要出花园后门了,春来又害怕地不肯往外走,他情急之下夺过春来手里的作业纸,叠了架纸飞机冲郁芦娜飞了出去··大概这世上最无法预料的事情之一,就是纸飞机的航线。
它一路乘着风晃晃悠悠掠过那女孩的褐色卷发后,一个转弯,砸向了顾雨歇的后脑门··女孩和顾雨歇一起转过了身··郁芦娜打起手势比划道:【卢正叔叔,你怎么在这儿】·顾雨歇转头后眉心一蹙,没好气道:“卢正,你干嘛呢”·春来拉了拉卢正的衣角,问:“她说什么呢”·卢正叹了口气,朝春来努努嘴:“喏,就咱雨哥说的那意思。”
“啊”春来有些郁闷,“她这么凶啊……”·卢正说:“可不是,长得漂亮的都凶巴巴的·”·卢正和顾雨歇领着俩小朋友回小白楼吃六爷做的红豆沙冰,芦娜掏出笔在纸飞机上写下了一个拼音:【luna】·春来问:“你的名字吗真好听。”
芦娜闪着漂亮的眼睛,冲春来安静地点了点头··春来自言自语道:“你一点也不凶·”说着把自己碗里的冰淇淋球往芦娜的冰碗里拨。
这边厢平均年龄6岁多的成熟小朋友们一片和谐,那边加起来快60岁的卢正和顾雨歇却势不两立地吹着胡子瞪着眼··顾雨歇:“你是不是跟踪我和韩奕呢”·卢正不爽道:“幸亏我跟着,你是不是准备把那棵树砍了给别人”·“你从哪看出来我准备砍树的”·“不然你要砧板干嘛”·顾雨歇哭笑不得:“你可算猜对了我就是准备把树砍了,省得你每天惦记玩跟踪。”
卢正气得一屁股从凳子上蹦起来差点弹- she -出去:“你宁可卖给别人都不给我那天晚上一起睡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哐啷”,六爷在一边差点把刨冰机摔了,俩孩子舔着勺子盯着他们,二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顾雨歇低声道:“你闭嘴孩子和六爷都在呢,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卢正越说越怒不可遏,“是不是说好我能让它开花你就把树给我”·顾雨歇:“那你让它开花了吗你没本事办到的事,可韩奕能做到啊。”
“哟呵,还果然是啊顾雨歇,你明明许给我了,你转头又送给别人,你你你……你这叫脚踏两条船……渣男”·顾渣男:“………………”·俩人正吵着,老郁的电话又打来了。
卢正点开电话,情绪随着惯- xing -滑出几十里去,火冒三丈吼了声:“行了知道了我一会儿送娜娜回去,这种房间里种韭菜的鬼地方我再也不呆了,省的我每天四点就要被那些呆鸟吵醒,那破树谁爱要谁拿去”·“不是,”老郁难得的正经,异常严肃道:“你先别回来。”
卢正脸色一沉,连原本抱臂站在一边生气的顾雨歇都转过了头,感受到了气氛不太对··卢正:“什么事”·“我们的客户‘萤火教育’被人攻击,质疑他们的加盟业务和线上教育的客户数据和营收造假,已经收到证监会的调查通知,今天股价大跌。
现在有一部分财经报记者围在‘正馥’楼下等着堵你呢,你先别回来,齐鹏还在法国,他安排管理层晚上和你开视频会议,一会儿我去找你,顺便接娜娜·”·“……”·第10章 第 10 章·春来踮着小手小脚第八次摸到卢正的房门口,扒着门缝朝里偷偷望去。
顾雨歇牵着芦娜走到楼梯口,朝春来低声喊道:“过来,别偷看别人”·芦娜朝春来打了个手势,问:【你是不是认识我爸爸】·可惜春来和顾雨歇面面相觑了半天,都没看懂。
顾雨歇搂着两个孩子下了楼,坐在民宿大客厅里看投影电视·春来软绵绵地将自己靠在顾雨歇后背上,顾雨歇揉了揉他的脑袋,问:“怎么了想妈妈了”·春来闷闷地不作声,良久后将小脸贴着顾雨歇的手掌心,声如蚊呐道:“他像我妈妈。”
顾雨歇唇角微动,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毕竟刚刚郁桂馥走进芸芸时,顾雨歇也愣了一下,因为老郁唇角的那颗“美人痣”生得位置几乎和春来妈妈的一模一样。
虽然男女有别,而且老郁除了长得丑了点,长相上也没什么惊世骇俗的记忆点,但春来眼里却刻意将这个特征无限放大,同记忆里那个曾经最温暖却用最决绝的方式和他割断联系的血脉亲人搭上了一点点珍贵的关联。
顾雨歇轻拍春来的后背,头却望向楼梯处,心里惦记着卢正的麻烦是不是摆平了··卢正同老郁在房里和“萤火教育”的管理层开了两个多小时的在线视频会。
为了开会时的得体,卢正上身穿上了衬衫,但下半身仍穿着在芸芸里常穿的休闲沙滩短裤还蹬着拖鞋··“正馥”作为“萤火”的财务顾问合作多年,“萤火”的CEO齐鹏也是卢正的好友,这位爷对卢正的能力显然极为笃定,假期也懒得取消,只委托公司一个副总代他先和卢正沟通。
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但这位副总看上去就有些窝囊了,他遇事急得没了谱,在视频那头不停地抖腿,抖得会议桌上的签字笔噼里啪啦地不停跳舞,然后就是劈头盖脸朝卢正扔了十万个“怎么办”。
“怎么办,预计得有七八个跌停不止,你说呢”·“怎么办卢正,听说质疑我们的报告写了200多页,这他妈是盯着我们多久了”·“怎么办,那么多页都在质疑加盟问题,还有中外联校直播课的vip客户流量真实- xing -,哎呀,我们没做假啊,这你知道的呀”·卢正只觉得一只蚊子在视频里嗡嗡吵个不停,不过他懒得抬头,一边调出数据分析,一边朝坐在身边的老郁要资料,二人一来一回配合默契,将那份质疑报告拆解成了几大块内容,一一列明初步对策。
卢正在电脑上处理数据,嘴里吹了声口哨,冲那副总反问道:“怎么办您让七大姑八大姨趁还没停牌杀进股市,‘萤火’怎么跌你们怎么买,包您发财。”
“哎哟喂,你就别逗我了”副总哀恸地捂住了脸··“玩笑归玩笑,但是别人为什么做空你们,想过吗”说完,卢正冲老郁指了几项关键指标,要求他准备财务资料,老郁点头照办,旋即卢正冲那副总漫不经心道:“因为‘萤火’势头强劲,是目前国内最优秀的线上教育公司,有的是人眼红。
而且,你们齐总的离婚官司刚判完,他那出轨前妻要求分的那两个亿只到手了十分之一,齐鹏陪不了她演一辈子花好月圆,她就也不奉陪好聚好散了,明白了吗”·副总问:“你是说她和我们的对手珠联璧合了”·卢正:“我的天,您这文化造诣够高的,怨不得别人质疑你们公司。
行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是要回应和反击”·“你们的线上加盟店只是子品牌的试水,占总收入不到千分之一,这都是真实数据,你怕什么”卢正终于收起调侃的姿态,语气冰冷,左手圈出数据递给老郁,继续道,“想解决这事,立刻让你们的行政、财务,法务、公关全都stand by,把公司相关合同、架构和财务、税务的数据准备好,证监会和律师需要什么就立马拿什么,回应质疑,反击诬陷,修补漏洞,遵循市场规则,这是最基本的,ok财务和税务方面我会全力配合的,放心吧。”
·那副总桌上的签字笔终于被颠得五马分尸,他满头大汗地结束了视频会,卢正却像穿着短裤拖鞋打了一仗,他和老郁交代了点事,便叮嘱带芦娜早点回去。
二人下楼时,芦娜和春来都已经趴在大长桌上睡着了,老郁把芦娜抱起在身上,小芦娜没醒,浅色长卷发披在老郁肩头,睡得摇头晃脑的··春来听见动静便也醒了过来,眼神一直追着老郁,把老郁盯得头皮都起了鸡皮疙瘩。
郁桂馥和顾雨歇道别,临走,他又折返,一声不吭从包里掏出签好的合同放在桌上·春来好奇,走过去替顾雨歇把合同打开拿给他看——那是一份代理记账和财务管理的合同书,老郁和他在“正馥”所带的团队会全权负责芸芸的财务工作,算是给上次搅黄顾雨歇的生意赔罪。
老郁抱着芦娜朝门口走去,春来捏着小拳头在夜色里沿着花园小径勇敢地追了一段,小老头白汗衫领口被洗豁了,随着奔跑颠簸时斜斜地耷拉在一边,差点被他穿成了露肩装。
直到看见了芸芸的大门,他开始脸红气喘才自然而然地定住了脚步,目送老郁和芦娜走出芸芸··卢正双手插袋站在小白楼外的台阶上望着他们一脸坏笑:“我兄弟这就追着妹子去了,爱情的力量啊”·顾雨歇看了他一眼:“你兄弟追的是你另一个兄弟”·“啊”·春来跑了回来,顾雨歇拦腰一把像扛麻袋一样将他扛上肩头,带着春来回小楼洗澡去了。
卢正在小白楼门廊处的台阶上坐下,掏出烟点上·小白楼外爬了满墙瀑布般的紫藤已经谢了,但门前小院里的青瓷大缸里已经有睡莲蓄着一潭幽幽的蓝紫色,花田里的蛙声像跟着指挥似的一浪高过一浪。
顾雨歇从洗浴间出来,看到了卢正独自坐在台阶上的背影··“你要走了吗”·卢正回头:“什么”·“我说,你是不是要回去处理事情了”·卢正轻轻一笑,点点头。
二人在门廊处面向花园无所事事地并肩站了一会儿,顾雨歇身侧是幽深的花园景色,植株密布,枝叶起伏,夜露凝结在夏夜的风中,他身上散发出爽身粉的清凉花香味,卢正忍不出朝他慢慢靠近。
顾雨歇偏头看了卢正一眼,忽然开口说:“难得看你穿白衬衫,挺帅的·”·“你……”卢正的心跳忽然狂乱无章起来,“这好像是你第三次夸我,第一次在你房间,淋浴间里,你说我傻,后来在迷宫,你说我人挺好的,还记得吗”·“你觉得说你傻是夸你”顾雨歇浅浅笑着,“不过就算那次不算,也是三次。”
卢正:“”·“我夸过你字如其人·你的字很好看·”·卢正想起了那天的事,低声道:“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太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所以你这次回去就不回来了”·不待卢正回答,顾雨歇就发觉自己这话问得像是依依不舍,于是转移话题,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扔给他。
卢正伸手一接,是一个抽绳的小布袋,里面有一包扁豆大小的黑色种子,他问:“这是什么”·顾雨歇:“一些便宜的树种,送给你,你可以试试养养看,实践出真知,说不定能悟出开花的方法。”
“那这个呢”卢正指着布袋里一小包塑料袋里装的黑灰色粉末问··“呃,营养粉,类似于我们吃的维生素·”·情有独钟年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哦可以吃”·“可以,有机食品,没问题,”顾雨歇说。
“那我尝尝”卢正打开袋子闻了闻··“它叫蝇蛆粉·”顾雨歇认真道,随即立刻偷看了一眼卢正的窘态,转过脸去笑了起来。
“噗……呸”卢正差点就把嘴凑上去了,听闻这话把自己呛了个半死,“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都要把树送人了,还假好心什么,真指望我让它开花吗”·顾雨歇想了想,觉得不想解释,就这几秒的沉默让卢正莫名生出些烦恼,似乎左右都差半步,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相顾无言,顾雨歇只得冲他点了点头道:“那祝你一切顺利,再见·”·顾雨歇总是这样,他喜欢戛然而止,喜欢干脆利落,话不多,却句句挠得卢正心火沸腾。
恰恰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卢正,好像那棵树到底会不会开花和究竟归不归他所有都不那么重要了··卢正伸手一拉,将顾雨歇拉到身前,单手环住他肩膀用力把人摁进了怀里。
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没有摔倒、淋水和酒醉的意外加持,彼此清醒却克制,与这样的亲密距离格格不入··他们看不到对方的脸,可不知为什么,互相撞击的心跳和呼吸都是熟悉的,好像如此近的距离已经是轻车熟路的一种奇怪关系。
连卢正都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这么冲动,他抱着顾雨歇,明明是温柔、暧昧也膨胀的气氛,但是他却气鼓鼓的,像是个被无视了的毛头小子,急于求得一些肯定的解释。
“你会吗”卢正嘴唇贴着顾雨歇的耳朵,认真问道··会把那棵木兰送给别人吗卢正故意吞掉了半句话,总觉得如果说出来了,显得自己特别小心眼和较真,而小心眼和较真就意味着自己在意。
可他本就是该在意这棵树的,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卢正不禁想,他到底在意的是那棵木兰,还是“送给别人”··顾雨歇被卢正单手圈抱着,周身是淡淡的烟和薄荷味,额头的皮肤记起了那晚在迷宫中心被卢正的胡茬蹭红的记忆,他也清楚听见卢正的心跳剧烈,气息却有一丝屏窒,应该是有些紧张的关系。
他靠在卢正肩头,沉沉舒了口气,抬手在卢正后背拍了拍,终于是什么也没说··无论多紧张、尴尬、沉默的拥抱毕竟也是拥抱,是一种让彼此紧贴的窒息距离,可如果对方在后背多拍两拍,就变了味。
那像是一种妥帖的哄人般的安慰,得不到头奖,只给个鼓励奖的那种安慰··卢正心里一酸,松开他,回身独自上了楼··晚间的花园里起了- shi -,风也停了,愈发闷热起来。
顾雨歇一夜没睡,坐在房间的窗边,手旁是卢正画的那副“带腿毛的马桶刷”··碧绿舒展的灯台踯躅树立在窗口圆台上的透明玻璃瓶中,观一枝,如观森林。
顾雨歇就这样沉默着,看了一整晚·晨起后,他脚步使唤脑袋地走到卢正房间外,发现门敞开着,民宿的员工已经在整理床铺··“他人呢”顾雨歇问。
“老板,客人半夜就退房走了·”员工答道,“哦对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卢正凌晨收到老郁发来的航班号,秘书直接把他从芸芸接去了机场。
顾雨歇接过员工递来的东西——是那张他们在小树林的婚礼前,签在座位卡上的协议,顾雨歇答应了只要那木兰开花,就把树卖给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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