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商+番外 by 燕赵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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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商+番外 by 燕赵公子(上)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文案:时隔十四年,杨中元从宫中归家,却发现父亲早已亡故,大哥根本不让他进家门··杨中元想,靠我自己照样能把日子过好,早晚成为家财万贯的大商人。
隔壁发小程维哲表示:中元中元,你还记得我吗^_^·腹黑开朗攻X泼辣影帝受,1v1甜宠文,后期会有小包子出没·攻受唯二的爱好就是挣钱。
==================·☆、001归家·楔子·这一日天气极好,正午之时金灿灿的阳光已经落满帝京··杨中元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透过狭窄的车窗回望那座巍峨雄伟的永安宫。
马车飞快向前驶去,宣武门的朱红门扉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杨中元此刻心中五味杂陈,他收回视线,低头仔细端详自己有些粗长的手指,十四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十四年前的七月,帝京繁花似锦,他背井离乡来到永安宫,做起了最低等的宫人··想到这里,杨中元冷哼一声,坐他身旁的另一个青年瑟缩一下,竟往旁边躲了开去。
杨中元抬头扫他一眼,原来也是御膳房做事的宫人···他十岁入宫,一开始是在睿帝的锦梁宫当值,之后去了御膳房做了好几年的打杂宫人,后来瑞嘉帝君做了宫侍,连带着他的日子也好过起来,几年之后,他一步一步从大宫人作到御膳房的总管,担着九品宫官的职位,除了主子身边的几位总管,宫里也就他能跟上面说得上话了。
·整个御膳房,没有人不怕他··可就算这样,那也是在宫里,从他们离开那一刻起,宫里一切都成过往云烟,在这个马车上,早就没有三六九等了··“都出了宫,还怕个什么我能吃了你吗”杨中元又瞥了一眼那个青年,抱紧手里的包袱。
·青年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琢磨良久才开口:“杨哥,你为何要出宫”·是啊,他要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问他为何要出宫,他已经做到了宫官里最高的位置,有瑞嘉帝君的面子在,没有人敢给他脸色看。
可是,这里到底不是家···“我要回家啊……”杨中元低声呢喃,家里,可还有人等他··第一章·杨中元站在杨家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了,他打量一眼那个年轻的门房,上前问:“你好,我是这家的小儿子杨中元,可否通传一声我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温和,年轻门房虽说没见过他,却见他穿得干净整齐,只好点点头进了宅院通传。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那小哥还是没有出来···八月末的天并不冷,可一旦日头落下来,吹来的晚风还是多少有些凉,杨中元握紧双手,只觉得浑身都很冰冷··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那小哥板着脸走出来,一脸不高兴滴问他:“我们大管家说了,老爷没有弟弟,您可不要乱攀亲戚。”
·杨中元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早先他多少就有些觉悟,只是事到临头他亲耳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会觉得难受··“麻烦小哥告诉我,如今的老爷是谁”杨中元并没有被那门房态度激怒,他仍旧笑着问道。
·门房有些不耐烦,杨家有钱,一年到头总有八辈子打不着的亲戚来上门投靠,家里两位老爷最烦这个,多数都打走了不让进门··“我们老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知道的赶紧一边去,别等我打你你才走。”
杨中元低下头,他想了想,好半天才说:“那好,我明日再来,此番有劳了·”··说完,他头也不回走往巷子口走去,身后那门房喊道:“你可别来了,来了也不让你进门”·杨中元冷哼一声,不让我进门我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他这些年好歹攒了些钱,为了保险起见,他直接去早先看好的客栈开了一间乙等客房。
眼下这个情况,虽说在他意料之中,却也在情理之外··如果是十几年前的他,遇到这个事情恐怕早就暴跳如雷,非得拼着一口气闯进门去不可···可如今他早就不是稚龄孩童了,皇宫是个精致的牢笼,也是能让人迅速成长的学堂,他一个人在里面摸爬滚打那么久,前几年几番险些掉了性命,后来又坐到那样高的一个位置,就算有睿嘉帝君在后撑腰,他也得拿得出手才行。
·如今这个情况,虽说已经是最糟糕的,但他有信心自己还是可以应付··只是……尽管如此,想起不得其门而入,杨中元心里还是会觉得难受··也不知父亲和爹爹,此时如何了。
·杨中元要了一碗面四个肉包,一边吃着一边跟店里的小二哥打听情况··说实在的,这几年他饭量见长,也再不挑食了·大梁山明水秀幅员辽阔,各地名菜多如繁星,能吃才是福气。
“小二哥,我跟你打听个人家行吗”杨中元捏着几十个铜板往店小二手里一塞,局促地问···那小二掂了掂,觉得十分满意,便假装擦起了桌子:“客官您问。”
杨中元低声快速道:“我是过来投奔亲戚的,请问城南做古董生意那个杨家,这几年是个什么境况”·小二整日在这里工作,自然对着城里的大小人家都很熟悉,听了忙说:“是不是那个门牌上刻着貔貅的那家”··杨中元点点头,他们家特别爱财,从他父亲那一辈就无人不知,说起来门楣上的貔貅倒反而成了标志。
见他应了,小二又挤眉弄眼道:“如果是他们家你可别去了,那一家子一个比一个抠门,这一代的家主更是个铁公鸡,自从几年前结了亲,他们家这位正君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上一代攒下来那点好名声可都消磨了个干净。”
·杨中元虽然已经隐约知道父亲亡故,可是这样直白听到心中也颇有些难受,他面色白了白,问道:“请问,现在的家主可是叫杨中善”·小二点头道:“可不是他嘛,要说杨家老太爷虽然抠门,但人还是挺有分寸的,自打五年前病逝,杨家就被他们家大少爷接管,现在可是城里有名的铁公鸡了。”
·五年前,父亲就去世了啊……·杨中元想着,那个时候自己刚当上管事,往家里寄了几封家书都不见回信,他当时心里就多少有些打算,如今想来,恐怕那个时候哥哥就不想管他了吧。
·这也是了,如果他回来,那么势必要分得家产,以他哥哥的性格,必然是不肯的···杨中元把心里的难过压了压,眯着眼睛想,就算是铁公鸡,他也要使劲拔了毛下来瞧瞧。
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又拉着小二问了问他这位兄长伴侣的情况··从上古以来,历朝历代皆是男儿,两人若要成亲,那便选一家作为今后住处,从此成为这家的男丁,这样说来,杨中元还要叫这位兄长正君一声坤兄。
·那小二兴许也惯会八卦,听他这样问,便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了出来:“那杨家正君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我记得他是仲水城孔家的小儿子,听说他大哥二哥都是举人老爷,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哩,没成想,这位……”·这样说来,这位坤兄倒很有来头,杨中元摸了摸下巴,想着第二日如何才能进得家门去。
·吃过饭,杨中元回房间休息一下,便再次出了门··他先去白衣街买了些香烛纸钱,然后又漫步到城郊三凡河边蹲下开始烧纸··夜里风大,燃起来的之前随着风四处纷飞,带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橘红色的光芒映红了杨中元的眼睛,可他并没有哭···“父亲,儿子回来了,给你烧点钱,问候一声,”他低声说着,语气不缓不急,“父亲,当年您到底为何,要把我送去宫里”·他低沉的嗓音伴着潺潺流水消失在夜空中,四周寂籁无声,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杨中元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低头看着明明灭灭的纸钱,他想起早年在家的好些事情···他父亲是个爱财好吃的人,做生意虽说斤斤计较,但也并不一毛不拔,对待家人更是宽容,说起来只是对银钱有些较真罢了。
他爹是父亲正君的下人,有一次父亲喝醉了酒,机缘巧合下有了他·虽说是巧合,但父亲对他和爹爹一直都很好,十岁之前,他几乎是被父亲宠着长大的···大爹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而他所出的大哥更是一门心思学习经商一道,跟他是从来都不亲的。
直到十岁那一天,他父亲从铺子回来,抱着他说:“小元,你想要最好的生活吗父亲想,明天会有人带你去帝京,你记着,好好为家里努力·”··那时候他懵懵懂懂,一开始为了离开父亲爹爹而难过,后来开始耍起少爷脾气,扰得跟他一起去的杨虎生了好几次气。
后来啊,故事太长了,那十四年的岁月虽说早如过眼云烟,可他现在想来,都觉得那些日子漫长而难熬,好似夏日里永远不会停歇的知了,让人只能日复一日痛苦忍耐···“父亲,你记得当年跟我一起去的虎子吗他啊,十六岁的时候病死了,到最后我都没能看上一眼。”
“父亲,对于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那一个夜里杨中元对着寂静的河道说了好多话,他问了许多问题,可终究那个能回答他的人已经深埋黄土,再也无法开口了。
·第二日一大早,杨中元认认真真吃饱了饭,又换了一身杂锦长袍,这才慢悠悠往杨家走去··就算离家十几年,他也不会忘记归家的路··只肖穿过长长的紫馨巷,绕过隔壁程家墙头爬出来的嫩黄迎春,扭头就能看到他们杨家门楣上瑰丽的金貔貅。
·貔貅招财,他爱财的父亲最是喜欢··这一日守在门口的还是那个门房,杨中元气定神闲往他面前一站,赶在他前头大声说道:“你去告诉你们家的当家,就说他弟弟杨中元回来了,他要是不见,我便去户政所请了管事过来替我见见他。”
·他态度十分强硬,那门房吓了一跳,但见他今日穿着更为细致整洁,想了想还是进去通传··这一次,杨家并没有让杨中元等太久,只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大门口。
那是杨家的老管家,冠了家主的姓,叫杨平···老管家见到杨中元正笑吟吟站在门口,突然哽咽起来:“小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杨中元随着他的话音也红了眼睛,忙上前付诸他:“平叔,是我,你看我都已经长大了。”
“唉,”杨平仔细打量他的样子,片刻后又说,“是个好孩子,可惜……可惜……”··“平叔,难为你还念着我。”
他话没说完,杨中元却多少有些猜到,他忙跟着杨平往杨家里面走去,转身的功夫,却瞥见紫馨巷口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定定望着他··那一瞬间的目光太过短暂,杨中元还未从深埋的记忆力找寻到那个身影,便已经被雕花门扉挡去了所有光影。
     ·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002进门·杨中元默默跟在杨平身后,仔细打量这座载满他儿时记忆的宅院。
杨家在整个洛城并不是最顶尖的世家名门,但家底殷实,代代经营古董玉器,也算有头有脸的富贵门户··从他爷爷那一代搬入紫馨巷中,几十年来再也未曾离开··杨中元人生里的前十年,就是在这条雕梁画柱的巷子里度过的。
·可如今重回杨家老宅,亭台楼阁依旧在,往事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属于杨中元的一切都已被十四年的光阴抹杀,再难看出一点痕迹··杨中元跟着杨平绕过前院漂亮的牡丹花园,转过身来才是杨家高大巍峨的正堂。
他在家时,这里是没有花园的·杨中元心中空落落,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如何,但却极为不舒服···从昨天知道大哥坤兄的态度之后,杨中元就知道这里已经不算是自己的家了,如今事实这样明晃晃摆在眼前,即使在深宫之中挣扎十几年,他还是觉得难受。
在杨平的记忆里,这个年幼的小少爷一直是话最多的,他顽皮可爱,很能闹腾人,从小到大都不会这样安静许久不说话···他回过头看,瞥见早已长成青年模样的小少爷沉寂着一张俊秀的脸,轻而易举从他泛红的眼睛里看到难过与怀念。
少小离家老大回,可如今小少爷重回故里,曾经儿时家园却已面目前非··杨平想到这里,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来踟蹰说道:“小少爷,老太爷已经……”··杨中元听了这个,脸上显出深刻的悲戚来,他断断续续道:“平叔,我昨天没能进来门,肯定是门房的不经事说错了话,我知哥哥从小对我友爱,定不会赶我出去……后来我在客栈里问了家里情况,没想到父亲已经……”·他说到这里,几乎哽咽地说不下去,杨平赶紧安慰他:“小少爷,你别太难过,说起来老太爷已经走了许多年了……老爷他……还有二老爷,你待会儿无论听了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杨中元心底冷笑,面上却已经做出欲哭无泪的架势来:“我怎么会呢,父亲不在了,哥哥也是我的亲人,平叔你放心,这些年在那里……我已经改了,我保证乖乖的,不给家里填一丁点麻烦。”
他说的真切,目光里慢慢都是哀戚,杨平从小看他长大,更是心疼他年幼离家·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看到了杨中元的改变,那地方哪里是人待的当年老太爷猪油懵了心,让亲骨肉遭了这么多年罪,如今好不容易活着回家,可家里……··杨平不敢往下想,他虽说是管家,但也不能随意更改主子们的意见,只想着万不得已的时候,好歹能帮帮他,不叫杨家骨血流落街头。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来到正堂,这会儿杨家静悄悄,包括前院花园在内,一路走来杨中元竟一个下人都没看到···这是要私了还是他哥哥坤兄动了什么更歪的心思·杨中元不得而知,但他已经不是幼时那个傻傻被父亲讲两句就乖乖离开家的少年,如今再面对什么,他都已经不会害怕了。
他现在再回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他爹···他不敢想象,一旦他父亲过世,等待他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杨中元紧紧握住藏在长袖中的拳头,时至今日,他合着情占着理,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就这样,杨中元坦然跟着杨平进入正堂,他没有贸然坐下,只是跟着杨平一块站在堂中央,怯生生四下打量:“十几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杨家正堂的主坐条案都是用的红木,摆在干净整洁的堂中十分气派,以杨中善的性格定然是不会换的。
杨平听他这么讲,更为他现在的性格担忧·如果小少爷还跟幼时一样,说不定今天还能有个好结果···一老一少正怀着不一样的心思傻站着,就听后院传来一声传唱:“二位老爷到”·杨中元眼角一抽,一个普通的平民人家,学什么达官贵族做派,简直丢人。
他怕自己脸上的表情太过嘲讽,赶忙低下头去,双手更是交握在一起,整个人显得十分仓惶··一阵衣服摩擦声音想过,杨中元就听主位方向传来一把淡淡的嗓音:“抬起头来我看看,这么些年来天天有人假装我弟弟,我啊,被讹怕了。”
·杨中元皱起眉头,当年他年纪小,在父亲做了指令的第二天就从侧门离开了家,却也不知道当时杨府是怎么对外说他消失的事情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着爹爹这些年过得辛苦,好不容易让眼眶多了潮湿的痕迹。
“哥……”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顿时挂满泪痕···坐在主位的杨中善一愣,他不可以思议地看着眼前伤心激动的青年,亲人之间的血脉直觉告诉他,那个真的是他弟弟。
“中元……你还是回来了·”片刻之后,他满脸复杂,低着嗓音说道··其实从小他们兄弟俩都不亲近,杨中善恨父亲跟下人有了孩子,还对他颇为关照,而杨中元也不会自动跟这个冷漠的大哥讲话。
他们二人虽说差了没有几岁,却彼此都不太了解···现在算来,杨中善已经是而立之年了,这些年过去,他脸上的青春与年少都已经被岁月所取代,留下的只有冷漠而硬朗的面容。
杨中元眨着满是眼泪的眼睛巴巴看着自己哥哥的时候,杨中善也在看着他···说句心里话,他是真的没想到杨中元还能活着回来·当年他走到时候杨中善已经十六岁了,在父亲经年累月的严格教育下他懂事很早,对于去宫里做下人这件事有他自己的看法。
他这个弟弟说好听是年少可爱,说难听点就是幼稚顽劣,他这样的人如果进了宫,那只有一个下场···可当时他父亲被心中那更大的富贵荣华幻想蒙蔽了双眼,杨中善在明知道事情是自己爹爹教唆的情况下,也愣是没有说一句话把弟弟保下来。
在他看来,这个家里下人生下的弟弟,早点离开家也好,省得他看了心烦···时间匆匆过,转瞬便是十四年,如今杨中元已经长成青年,他满脸难过地看着自己时候,杨中善却能从他面容上找出一些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爹爹也没有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弟弟”,父亲的音容笑貌一直铭刻在他心里,让他在看到杨中元的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了···不得不说,杨中元继承了自己双亲最好的优点,他身材修长,头发乌黑,一张俊俏的脸上这会儿带着深切的伤心与难过,杨中善竟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杨中元也知道自己的样子已经起到了作用,他赶紧擦干净眼泪,又瑟缩一句:“哥哥,我好想你,我……”··“哼,别乱叫啊小弟弟,谁是你哥哥”坐在杨中善身旁的另一个男子这会儿突然开口,他声音很冷,叫杨中元听了直打哆嗦。
杨中元假装害怕得不得了,他偏过头去,像是幼犬一般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那个人··这位杨中善的正君,仲水城孔家最小的一位公子,长得倒是真是出众·只可惜一双眼睛总是半耷拉着瞅人,平添三分刻薄相。
·他见杨中元看他,又是冷哼一声,把杨中元吓得赶忙低下头去··也不过如此嘛,杨中元低头想着,已经把心底的那点难过彻底剔除了出去··他看出来了,他哥哥坤兄摆明不想让他进家门,可无论他们说什么,他今天却必须要进这个门。
爹爹还在这里,他根本不能离开···“敏华,他是我弟弟……”在正堂里冷场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杨中善才终于开口说道··这句话把孔敏华说得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位居然是正主。
下一秒他那双单皮眼就眯了起来,正主……可更不能回来了··“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杨中元软着声音,小声问道。
·杨中善并不太适应这个从小飞扬跋扈的弟弟如今变成这个胆怯模样,却还是说:“我很好,父亲……五年前过世了,现在杨家由我做主·”·他说完,一双跟杨中元如出一辙的凤眼仔细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别样的情绪。
可片刻后他有些失望,这个弟弟似乎真的变得胆小懦弱,听了父亲的死讯,只顾着摸摸流着眼泪,话都不会说了···“好了,不要哭了,认识一下,这位是我的正君,你叫声坤兄吧。”
杨中善似乎对他动不动就哭的毛病很不满意,拉过身旁孔敏华的手,淡淡对弟弟说道··杨中元被他说得一抖,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他这会儿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怜,小猫似地叫了一声孔敏华:“坤兄……”··孔敏华对他的样子十分厌恶,他家里就有这么一个惯会撒娇傻哭的小爹,他父亲喜欢得紧,真是恶心。
“恩,你既然回来了,又叫我一声坤兄,那家里的事情,坤兄可要跟你好好说说·”  ·                  ·☆、003留下·杨中元低下头去,手心紧紧攥了起来:“坤兄,您说。”
他声音很低、很小,孔敏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头顶的发旋,却无从知道他到底想着什么:“你既然叫我一声坤兄,那我也自当为你尽心尽力,只是你之前让门房进来传的话我实在是不太爱听,你已经是大人了,说话怎么那么不经心呢”··杨中元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孔敏华连他得以进了家门的那句话都记在心里,倒也不是个简单的主。
他抖了抖,低声道:“这话是宫里面叔叔教的,他说好些人回了家家里不肯管,如果实在不行就去找户政所,总会有口饭吃的……”··这话说得倒真心酸,孔敏华顿了顿,还是慢悠悠讲:“怎么会呢,我和你哥哥是那么狠心的人吗“·孔敏华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杨中善抬头看他一眼,却没说话。
·杨中元用眼角的余光把他们一来二去的动静都看进眼中,心中不由一动·说实在的,他这个大哥即使再抠门,也不能不顾人伦道义把久别归家的他拒之门外,现在他和这位坤兄却似乎并不情愿他回来,那么情况只能有一种--他父亲临终之前,对他肯定另有安排。
·想到这个,杨中元脑海里便活络起来,他父亲虽然在送他进宫这一件事情上分外狠心,但从小到大到底对他不错,在离别之前心怀愧疚给他留些宅院银钱,也是有可能的。
可他大哥这样,显然是不想给了,或者是给不出来··杨中元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抬起头可怜楚楚道:“坤兄,您人真好·”·虽说很多年未归,但他到底是杨家子孙,一双凤眼跟他哥哥一模一样,长相上却更清俊一些,跟杨中善年轻时有五六分像。
·孔敏华见他这个模样,心里不由有些可怜他,但这念头只是稍纵即逝,眨眼间便了无痕迹:“小弟,坤兄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艰难,但你要知道你到底不是正君所出,当年父亲离世之前未对你多做安排。
如今你突然归家,我和你哥哥都想对你多有关照,可家里也不能白养一个闲人……”··杨中元心中冷笑,见他哥哥竟一句话未说,就已经对家里的情况大致了解了,这样看来,整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肯定是他这个坤兄。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坤兄,我在宫里做了那么多年宫人,是什么活计都会干的,家里只要能给我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会努力干活养活自己的……”杨中元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只是,只是我爹爹不知怎么样了”··他说的这样可怜,杨中善也到底还没冷心肠到六亲不认的地步,听到这里主动开口道:“你爹很好,一直在后宅吃斋念佛,过得很清静,你不要去打扰他了。
家里……也不缺你一口吃的,先住下再另行打算吧·”·杨中元忙用袖子蹭了蹭眼睛:“谢谢大哥,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孔敏华显然被杨中善突如其来的态度惊到,但面上却依旧十分镇定,淡淡吩咐杨平:“杨总管,安排……他住到西厢吧。”
他既没说杨中元的身份,也没说指派个人给杨中元使唤,态度已经十分明白了··杨平刚刚才沉浸在杨中善留下杨中元的喜悦里,转眼间就听到孔敏华的这个吩咐,他又有些难以置信,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安静望向杨中善。
·可杨中善却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家的总管和亲弟弟,拉着孔敏华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堂·在他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孔敏华却突然对杨中元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把他看得一阵哆嗦。
他们走后,西厢陷入一阵沉默,好半天之后杨中元才小声问:“平叔,我记得小时候,西厢是客房吧,现在呢”··杨平回头看他可怜巴巴瞅着自己,只能叹了口气道:“小少爷,你随我来吧,西厢,住着也挺好的。”
杨中元低下了头,已经明白了杨平的意思,却并没有生气···既然他们不想让他归家,他也正好不想留在这里,只是不让他见一面爹爹,事情总归是有些古怪的……杨中元眼神一凛,如果让他知道那两个“兄长”真的薄待他爹,那他也绝对不会手软了。
·西厢一直是杨家的客房,这边下人不多,也只冷冷清清有那么四五间空房,杨平帮杨中元挑了一间还算干净的让他休息下,却也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给他分派个小厮使唤:“小少爷,这家里人手不足,您先勉强忍几日,等家里招了新的下人,我再给您挑个机灵点的过来。”
·杨中元对这些身外之事并不太上心,他知道这是坤兄给他下马威,却并不当回事,只一味地安慰杨平:“平叔,你说的哪里话,我在宫里都是伺候别人的,现在找个人伺候我还不适应呢,打水洗衣这些小事我做的可好,你不用担心。”
·他这么说,杨平更是难过,却只能把厨房水房的位置告诉他,叫他不要饿着自己··等到杨中元都笑眯眯应下了,他才叹着气离开··他走后,杨中元把那个一直背着的包袱随手扔到桌上,轻手轻脚蹭到窗边仔细往外看。
·跟他想象中的一样,家里虽然有些地方变了,大体格局却还是摆在那里·因为是客房,所以西厢跟后宅之间还隔了一个小花园,但到底跟永安宫没得比,很快便能认清方向。
杨中元坐下来定了定神,他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的心思还是无论怎么样,都要带他爹离开这里···既然敲定了主意,杨中元也冷静下来,他悠然自得地把包袱打开找了两件朴素干净的外袍换上,先在屋里睡了一个时辰,等到饭点的时候他也不用人叫,自己就清醒过来,换了一副表情上厨房讨吃食。
·兴许是得了杨总管的口信,厨房的人虽然不至于刻薄这位久未归家的小少爷,却也并不多亲近·给他的晚膳跟后宅那位差不了多少,虽然并不丰盛,但也能叫人吃饱。
杨中元对这些浑然不在意,他甚至讨好似地感谢了厨房的掌勺,这才自己拎着食盒回了西厢···他的来去这样迅速,对于身后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都没有回应,反倒叫厨房里的几位老师傅都很诧异。
这位少爷,幼年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果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吧……·杨中元回了西厢,认认真真吃完了饭,把盘碗收拾好后又去水房打了热水,然后就早早躺在床上陷入梦乡。
很快,他就发出轻微的鼾声···午夜时分,杨府一如既往地安静,有一个漆黑的身影悄悄挑开西厢唯一一间有人住的房间,然后蹑手蹑脚进门摸索起来··屋里很空,只有衣柜、木床与一组桌椅,那黑影先在窗边的木桌上摸了摸,在什么都没找到之后又把注意打到了衣柜上面。
·果然,这一次并没有让他失望,他轻轻把里面一个不重也不轻的包袱拿出来,就着并不太明亮的月光翻找起来··里面自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套半旧不新的衣裤,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黑影对着月光仔细辨认了半天,也只依稀看到上面写着路引两个大字,便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而翻找起别的来···按理说这包袱里东西不太多,但却并不太轻巧,黑影找得耐心而仔细,没多一会儿就在那件衣服的袖口里找到了一个小荷包。
他用手掂了掂分量,觉得里面的银钱可能也并不是太多,便把头转向了盖着厚厚帷幔的雕花床上···他有些不死心,却又不敢明目张胆过去瞧看,就在心中纠结不安的时候,那帷幔后面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嘴里还吧嗒了两下,似乎是要清醒过来。
黑影吓得一个哆嗦,迅速把被他翻乱的包袱收拾到原状,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西厢··在他身后,杨中元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他眼睛里一片清明,嘴角却又有一丝嘲弄和冰冷。
·只有傻子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包袱里,这些年来他在宫中攒下的银钱票据,早就贴身缝在中衣里,家里的情况十分不明朗,这些他日后生根立命的东西是片刻都不会离身的。
·黑影脚步轻快,一路从西厢绕过花园,又从后宅的偏门进去,片刻间就来到后宅里最精致华丽的那一栋阁楼··月光很明亮,这会儿正照在黑影脸上,竟是个十分面善的年轻男子。
·他伸手在门上敲了两长一短,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便开了门,把他迎了进去··他跟着中年男子上了楼,然后有些拘谨地撸平了袖子上的褶皱,这才低着头进了正屋。
正屋里面这会儿正点着明亮的油灯,偌大的屋子里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显得十分富丽··屋里正坐着两个年逾三十的男子,一个凤眼半闭,一个薄唇轻抿,显然正是杨府如今的主人杨中善与孔敏华。
·“二位老爷,屋里情况都查清了,除了一身旧衣与路引,便只有一小包碎银,小的估摸着大约有三十几两的样子·”年轻男子恭敬道··上座的二位老爷听了半天没讲话,过了一会儿孔敏华才淡淡开口:“很好,你下去吧。”
年轻男子冲二人又行了礼,快速退着出了房门···等到正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孔敏华才开口:“他也不是吃白饭长大的,三十两也够生活·”·杨中善喝了口茶:“敏华,他到底是我弟弟,父亲当年……”·不说这个孔敏华还不生气,一说到当年的事情他就又激动起来:“别说父亲了,他一门心思体贴那个下人和下人生的孩子,有没有想过你    ·                ·☆、004差别·杨中善不吭声了,面色也冷了下来,显然是不太高兴。
孔敏华说中了杨中善的心思,语气不由软了起来:“中善,当年家里艰难,父亲让你应下事情的时候他生死未卜,我们费了那么多劲才让情况好转,他却又回来,父亲应下的事情我看也做不得数了。”
·杨中善跟他想的倒是一致,可事情却并不是那么简单:“这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族里……”·孔敏华握住他的手轻轻攥住,柔声道:“中善,你弟弟已经离开家那么多年,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根本不成气候,如果这事情他自己主动放弃……那就没人会再嚼舌根了。”
·这真是个顶好的注意,无论当年发生什么事,杨中元毕竟十几年没回家,这些年来杨家族里的事情都是杨中善和孔敏华操持,如果杨中元主动放弃,那族里肯定没人敢于废话。
杨中善想到这里,不由主动握住孔敏华的手,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敏华,除了爹爹,这世上也只有你一门心思为我着想,得君如此,夫复何求·”··听他这话,孔敏华平素面无表情的脸上也不由挂上几许笑容,他起身站到杨中善的身后,伸手帮他按摩起肩膀来:“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伴侣,是最亲的一家人,我自然什么都替你打算。”
他话音刚落下,杨中善便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一时间满室温情···那黑影走后杨中元也并未继续睡下去,他哥哥坤兄这样防着他,想必是事情有些复杂。
虽说一直以来他都很担心爹爹安危,但这一天下来却尤为心惊胆战,他很怕爹爹也跟着父亲一块离开他,又怕哥哥或者大爹爹对他爹做些不好的事情,一宿就这样翻来覆去度过了。
·因着没睡好,第二天杨中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杨中元在床上躺了许久没起来,他想起这些年宫中的许多事情,也慢慢开始回忆起家里那些人···突然,杨中元眼睛一亮,他猛地坐起身来,拼命想着那人叫什么名字。
要说宫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是什么那肯定是御膳房了·每日早中晚三餐都要从这里向各宫分派,这个主子喜欢吃辣,那个主子却偏好清淡,林林总总,这些消息每天都会汇集到一起,晚上一同呈报给他。
·这宫里,无论是哪位总管,都不是好惹的货色·杨中元在御膳房熬了那么些年,眼线遍布整个永安宫,可不是单靠旧年与睿嘉帝君的情谊,简单就能做得到的··他虽然出了宫,但深宅大院又与皇宫有什么两样杨中元刚刚想起来的那个人,正是杨家如今厨房的大掌勺。
·杨中元眯起眼睛,拇指不由自主揉搓着无名指的指腹,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用的姿势··他当年离开家的时候,这位大掌勺似乎才三十几许,如今想必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并且,杨中元记得,他跟自己的亲爹关系十分亲厚,年少刚来杨家作工时便已经认识了··他叫什么来着,是忠叔还是鹏叔杨中元想了许久,也没想到他到底是叫什么,但长相却回忆上了七八分,应该不会认错人。
·昨天没睡好,早上又没来得及用饭,杨中元这会儿觉得腹中空空,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已经快要到正午了,便赶紧爬起来洗漱,然后又把昨日的脏衣服洗干净晾晒在院中,这才快步往厨房而去。
说起来,杨家人口不多,除了后宅的两位老太爷,就剩下两位老爷和两位小少爷,当然杨中元并不算在内···两位老爷也不喜奢华,最是崇尚节约,所以这些年厨房的饭菜是越来越好做,那些特别复杂冷僻的生鲜一惯没有,剩下的不过是掌勺最拿手的家常菜。
杨中元到的时候厨房已经没剩多少人了,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忙活了一上午的掌勺们都回去休息去了,以便精力十足地应对晚上的工作···这一日十分凑巧,大掌勺偏巧有事情没离开,正在吩咐身后的小徒弟安排晚上的材料,杨中元刚一进厨房的大门,就听见那小徒弟喊大掌勺“忠叔”。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他唇边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来,以前他没事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这个样子的自己最肖似爹爹···“大师傅,还有留饭吗”就连说话声音,他也压低了几分,努力把自己跟爹爹的相似度提升到最高。
赵忠正背对着杨中元说话,听到他的声音,不由自主转过身来,却一下子便愣住了··“泉旭……”杨中元心中十分紧张,却在听到他这样呢喃一句之后松懈下来。
他手中不由攥紧拳头,维持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继续无言地看着赵忠许久,才慢慢变了表情:“你是……忠叔”··赵忠显得有些激动,他昨日没来,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今日也只被徒弟告知要多准备一份客饭。
在他看来杨中元以前是家里的小少爷,现在既然回来,就理所应当是家里的小老爷,怎么也不能住在西厢吃着客饭··所以杨中元猛地出现在他眼前,是他根本就没想到的。
·一瞬间,赵忠的眼睛就红了起来,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已经长大了的青年,手上不由颤抖起来:“小少爷,你回来了·”·见他这样,杨中元也跟着有些难过,他小时候这位忠叔十分照顾他和爹爹,十几年没见,当年的而立之人已经两鬓斑白,眼角也刻着深深的痕迹,杨中元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他低声说:“忠叔,我回来了,你身体还好吗真好,你还在家里。”
·赵忠忙点头,他想伸手摸摸杨中元的头顶,却发现当年矮小的孩童已经跟他一般高了,他心中的酸涩似乎就要满溢,千言万语汇到口中,也只得一个“好”字。
这几句话的功夫杨中元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声音还是很低,脸上的笑容也恢复过来:“忠叔,我爹他……”··赵忠正沉浸在伤感之中,却听到杨中元突然提到周泉旭,心中虽说还是难过,但人却清醒过来,他回头招呼徒弟离开厨房,这才小心翼翼带着杨中元来到旁边偏僻狭窄的储物间里。
杨中元见他这一番做派,心中便有些了然,等到赵忠关进房门,他忙问:“忠叔,你快告诉我,我爹他是不是也……”··他声音很抖,眼眶也红,却还是睁大眼睛努力看向赵忠,显得十分坚强。
这个时候,杨中元即使想要演戏,也已经演不下去了·从他回来到现在,一丝一毫爹爹的消息都打听不到,他心中着急,简直五内俱焚··“小少爷,不……小老爷,你别急,泉旭……泉老太爷他,还好好地。”
·杨中元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勉强逼出些笑容来:“真的……那我大哥,为何不让我见他为了这个,我昨天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生怕我爹他……”·赵忠见他这样,心里满满都是难过与不舍,这孩子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可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太爷当年,也忒狠心了···他叹了口气,说:“小老爷,我这些年都在厨房里,正房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不过泉老太爷确实还好好的·清明祭祖的时候他也出来了,我瞧着人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但他到底还在的。”
杨中元垂下眼睛,他爹身体一贯很健康,可听了赵忠的话,他现在似乎又病歪歪的,照着自己两位“兄长”的德行,也肯定对他爹的病不上心,不行,他得抓紧带他爹离开这里。
·“忠叔,你也别老那么见外,你是爹爹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长辈·你看现在我哪里还是家里的少爷,你便叫我中元吧,好些年没人这样跟唤我了·”·“哎,中元,泉旭要是见到你这个模样,一定会很高兴的。”
杨中元“嗯”了一声,抬头又问:“忠叔,我如今见不到爹爹的面,心里十分着急,你可有什么办法”··赵忠眼睛闪了闪,低头思索起来。
他虽说不如杨平时时跟在老爷们身边,但家里的大事小情却也多少知道一些,如今的二位老爷都有些吝啬刻薄,不过在他心里,杨中元和周泉旭才最重要,这个忙,他是必须要帮的。
·他想了想,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中元,后天两位老爷要出门谈生意,中午不会回来,你早些过来厨房,我帮你进后宅,你爹住在以前的佛堂里,你认得路吗”··认得到是认得,可这宅院如果变了,他就不好找了。
赵忠也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忙补上一句:“后宅的院落位置都没变,如果你记得,那便还是在原处·”·杨中元终于安心下来,他嘴角扬起笑容,对着赵忠深深鞠了一躬:“忠叔,谢谢你,这一份恩情,中元日后定当回报。”
·赵忠忙把他搀扶起来,嘴里念叨:“你这孩子,见外什么,我也是担心你爹,你自己能进去亲眼见见是最好的,也能让他快些好起来·”·杨中元定定看着他,认真说:“我回来了,他就能好起来。”
                    ·☆、005打算·因为中午了却了一桩心事,杨中元心情好了一些,他浅浅午休片刻,便揣着那张薄薄的路引出了门。
洛郡是北方大郡,郡都丹洛城以牡丹闻名遐迩,每到仲夏时节,整个丹洛城花团锦簇美丽异常··杨中元走在街上,不由想起第一天回来时候的情景···天启元年洛郡进宫的少年一共有二十多人,前些天跟着马车遣返回乡的却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里,除了杨中原外其他的都不是丹洛城人,他们都只在丹洛城的城门口分别,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恐怕这一辈子都再难相见了··杨中元进了城门口,突然觉得有些忐忑。
这里,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他的父亲爹爹,他的兄弟一直生活在这里,这里是他的家··那个时候进城的人很多,杨中元脚步有些踟蹰,他想要赶紧回去,可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却一一在他眼前闪现,他竟有些犹豫了。
正所谓近乡情怯,这话确实有理至极··他的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吗··杨中元终于深吸口气,再抬起头时又变成那个御膳房里高高在上的杨总管。
因为拿着路引,杨中元很快就被放进了城,那天他也并没有直接去户政所,只是漫步在丹洛街头,仔细看着十几年来这座城市的变迁··自睿帝亲政以来,大梁百姓安居乐业,生活日渐富足。
·早年就一直繁荣的丹洛城如今更是人声鼎沸,街头巷尾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杨中元随便进了几家布店金店,发现京城流行的样子这里也能见到··他细细问了价格,心里默默有了成算。
百姓们手里有了余钱,自然是要花的,如今丹洛城做什么买卖的都有,只要做得好,百姓自然会捧场···回忆嘎然而止,而杨中元此时对家中的怀念与向往都已淡去,留下的只有对爹爹一个人的坚持,无论如何,他总是坚定认为爹爹是他最亲的亲人。
杨中元想到这里,便闷着头快步往户政所走去···作为曾经的正九品宫官,他的路引有些特别,上面不仅加盖了锦梁宫总管的印信,还要求户政所免去杨中元的落户费。
户政所的户籍引正是正八品,他下面的户籍办事不过是从九品的芝麻官,原本见了杨中元这样的离宫宫人还很不耐烦,等他看到户籍上苍年的印信愣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笑容来,忙请杨中元坐下喝杯茶。
·杨中元脸上扬起一抹浅笑,只温和道:“大人快别客气,草民如今出了宫就不是官身,劳烦大人给办了事,回头我要是在城里落了房子,还要再来打扰大人的·”·户籍办事直说哪里哪里,手里办事的速度却快了起来。
·开玩笑,宫里的管事总管们是能跟皇上帝君讲上话的,他们这些从九品的小官整个大梁不知几凡,不要说皇上了,就是郡守他都没见过呢··杨中元见他好好开始办事,脸上的笑意消了下去,默默盯着茶杯不言不语。
说起来,进宫这些年他不仅学到了一手好厨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可是琢磨了十乘十,对付一个办事还不是轻而易举···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杨中元的户籍就落好了,他并没有要求户政所给他落在杨家祖宅,只说先放在户政所里,等他一个月内再来落地。
就这样,他的出身名册又从宫里迁了回来,他手里这张路引也会加进去,证明他曾经为皇家服务过,做过九品宫官···有这样一张路引,他无论以后迁户到哪里,都不用交落户费,倒是真方便。
“大人,草民有个事情想问·”杨中元喝了口茶,脸上露出些忐忑表情来··户籍办事马上应道:“这位……公子,您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这十几年没回家了,也不知如今丹洛城是什么样子,想问问您如今哪里房子好些,若是我家里没了人,我也好能有个棚屋遮风挡雨·”杨中元一句话说得可怜,配上那张淳厚温和的脸庞,倒也十分相宜。
见他这般样子,户籍办事想了想,忙道:“公子,洛城如今人口很多,您要想在城中落户也得偏着些,现如今只有北边的蓝鹤巷与雪塔巷还有空闲屋舍,但可能也不是太多了。”
·这户籍办事专门管城里人口居住的,对这些情况自然了解,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道:“不过那边住的比较杂,人也哪里的都有,不是什么好地方,公子还是尽量回家找找,说不定你家人都在的。”
听他说这个,杨中元脸上笑意更深,他半垂下眼帘,低声说:“我晓得了,谢谢·”··等办完事情出来,已经是太阳偏西的时候了,杨中元站在户政所门口顿了顿,还是决定先去北边看看房子。
家里的事情无论多么复杂他都要带他爹先行离开,而爹爹身体也可能不太好,即使他想月内就离开丹洛城,想必也不太可能···杨家是丹洛城的富户,从他爷爷开始就经营古董铺子,到了他父亲那一辈更是生意极好,他虽然不是正房爹爹生的,但打小被父亲宠溺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化为乌有,他只希望到时候哥哥和坤兄不要太过分,让他和爹爹离开自己讨生活,那便也可以了···杨中元抬头看看天,撇撇嘴快步往北边走去。
他常年在宫里快步行走,脚程是非常快的,虽然对这里十分陌生,但他找准了方向就一门心思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丹洛北面的那片民舍··杨中元眯着眼睛看这里的房屋,发现大多都是砖瓦小院,屋顶多数用了青瓦,院子都不大,也大多都只有三间正房,但看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这边大抵都是寻常百姓的住所,杨中元见来往行人大多都是粗布短褐,心里更是定了定,他找了个面色和善的大叔问了路,便直接找到了蓝鹤巷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陈,是做人牙生意的,北边的人家没有他不知道的。
·杨中元嘴巴甜,没几句话便问到了这边要租宅院铺面的人家,那人牙也是老人了,对这北面几个巷子都门清,听他问到铺子的事情,脸上便热情几分··既然要开铺子,那总得采买家具材料,以后要是做的稳定,还会招些活计跑堂,一单生意就能做成老客户,倒是方便。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杨中元自然知道他为何更热情了些,忙说:“陈叔,实在不瞒你,我和爹爹在家里过不下去,想出来租个铺面讨生活,也不用太好的地段,卖的也只是粗茶淡饭,能维持生计就行了。”
人牙陈见他态度谦和人也诚恳,想了想便说:“雪塔巷还有一个小门脸,地段挺好,后院也有两间小瓦房,旁边是个生意不错的茶铺,就是……”·杨中元听了人牙陈前几句心中正高兴,可听到他最后又吞吞吐吐,心里便有些嘀咕,却还是笑着问:“就是如何”··那人牙陈左右看看,特地凑到杨中元耳边压低声音说:“以前那铺子是做花纸生意的,后来他家的相公老是虐待正君,那正君受不了,就一根绳子吊死在屋里……”·杨中元挑了挑眉头,脸上装作惊讶:“哎呀,还有这样的事……那……”·花纸就是祭奠故人用的花圈纸钱等等一类,那是地地道道的白事生意,即使这户人家不出这样的事情,那铺子也不好凭租出去,这样一盘算,那价格肯定也会低一些。
·对于那宅子里吊死过人,杨中元是根本不在意的,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的死人还少吗·就是担心周围的百姓们对那铺子忌讳,不肯上他家做生意,这才是主要的。
杨中元想到这里,脸上不由一红,结结巴巴说:“陈叔,实不相瞒,我和爹爹手里也没多少闲钱,那铺子的租金是多少”··这铺子搁到人牙手里,肯定要加一层皮。
不过北边到底生意没有南边好,又都是穷苦百姓,这事情没出多少时候,头一两个月是根本没人来问的,到这个月有那么一两户刚来丹洛城的人问过,却在听到实际情况以后都说晦气。
于是这铺子就砸在人牙陈手里大半年,还是空着···要说这人牙陈也实在,他如果不把事情给租客说,以那么低的租价肯定是很快便能租出去的,但他不想骗人,就算是外地人,也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做人牙生意,最是不好啊得罪人。
杨中元看起来是个很实在的年轻人,态度也温和,人牙陈也自然实话实说···“小兄弟,我老陈做这中介生意从来不说假话,那铺子情况我都给你说清了,价格也真的不贵。
一个月只要十两银子便成,只不过人户主要求了,必须一租半年,不用给押金,不想续了可以跟我讲一声就走,钱是不退的,要是续约就期满后再签六个月,简单得很·”··一个月十两,这个价格还真的不贵,就算不是铺面,北边这些巷子里很一般的宅院也要五两到八两一个月,铺面至少要翻个两倍,这样算下来到底不亏。
杨中元心里倒是十分满意,但他面上却没显出来,看上去还是很犹豫不定:“陈叔,这铺子名声总归不好,到时候我家生意不好做,那不是平白亏了六十两银子,就连这些钱,我和爹爹也得跟人借才能勉强凑得齐。”
                   ·☆、006程维哲·陈叔见他似乎又不想租了,忙说:“小兄弟,我看你也面善,不如这样,回头我替你跟户主谈谈,约莫五十八两就可租六个月的,你也不用怕那铺子名声不好,这北边讨生活的人多了去了,来来去去忙忙碌碌的,谁还会记得去年那点破事,你就算当宅子租了住,五十八两也不贵了。”
·那倒是,这人牙陈也没说错,铺面的位置好,就算他和爹爹只单纯住在那里,平时出门买个东西也是方便的,杨中元心里更定了定,口里却说:“陈叔,我家里的事情我还得回去问问爹爹,不如这样,他要是答应了,我就过两日来跟你去看看铺子,要是看起来干净整齐,那就定下,我要是两日内不过来,陈叔您租给别人也是使得的。”
·见这事情还算有戏,人牙陈喜笑颜开地送了杨中元出门··这会儿日头已经打西了,杨中元想着回去太晚惹那两位老爷怀疑,便打消了今日就去看看那铺子的念头,直接往杨家快步走去。
·他自认看人还是很准的,那人牙陈既然能把铺子的事情跟他讲得这样清楚,那铺子的好处他也肯定没有多做胡说·他这几个月无非是为了让爹爹先养好身体,他自己也要慢慢适应宫外的生活,等两个人都调整好了,自然会一起离开丹洛城,所以那铺子即使不如人牙陈说的好,也无妨的。
·杨中元这样自我开解一翻,心中又渐渐高兴起来,他此刻已经打算好,到时候爹爹住一间,他住那间吊死人的就行··宫里一年到头死多少人,每个屋子都很晦气,他在那里住了十几年,早就百毒不侵,根本不觉害怕。
·至于做什么生意,杨中元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痕,比常人的要粗糙许多,那是经年拿刀磨练出来的··幼时他调到御膳房,一开始日子暂且不提,后来他勤勤恳恳,终于得了案墩的活计,后来他上面的大宫人病死了,他刀工又好,便渐渐被御膳房的御厨预名看重,从最基本的案墩开始转向配菜。
·富贵人家的厨房都分三六九等,更何况是永安宫的御膳房··他们做宫人的跟御厨不一样,御厨是正经的官身,最顶尖的御厨三家都是从八品,虽说比不得御医,却也比宫人出身的宫官强许多。
·在永安宫中,御膳房里有三位掌勺,被称作御厨三家,他们各自带着两位御厨预名,一起掌勺皇家主子们的一日三餐·而御膳房的宫人们大多做洗菜、案墩、配菜、摆盘以及上菜的工作。
·杨中元很精明,他很早就表现出将来要出宫的意愿,而且于厨艺一道真有几分天份,跟着预名配菜没几天就得到那位预名的师傅,当时大掌勺的关注,领他做了记名弟子。
·所谓记名弟子,就是最家传的绝学是不会教授的,但是一般的刀工案工配菜火候,却都能学到··杨中元在学厨一途几乎耗费了整个青年时光,到他后面做到御膳房最高的总管位置,也还是认认真真跟着那位御厨学习,从来不曾荒废厨艺。
·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就算他回了家,家里也可能容不下他了,但如果他能有一手安身立命的本事,那倒哪里都能养活自己和爹爹,根本不用害怕任何人··只有自己有底气,才能说话办事硬气,这是他在宫中十几年学到的最基本的道理。
·夕阳西下,在杨中元回忆那一段御膳房往事的时候,杨家大宅门牌上貔貅的纹饰映入他眼帘··曾经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这样熟悉,可如今再看,又觉得恍若隔世。
·“你去了哪里”杨中元正发着呆,转头就看他的大哥杨中善站在家门口淡淡看着自己··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仆役两个账房,似乎刚从铺子里回来。
杨中元低头深吸口气,抬头时脸上就浅浅挂上了羞涩的笑容:“哥哥,你回来了,我去了户政所,把户籍迁了回来,你也知道……”··他说完还待再说些什么,可他哥哥却冷冷瞥他一眼,不叫他再继续说下去。
杨中元一愣,不敢在说什么,嗫嗫嚅嚅跟在他个个身后进了门··后面的仆役账房都是这些年才来杨家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杨家如今的老爷还有一位亲弟弟,端看杨中元和杨中善七八分像的样貌,就以为是杨家的远房亲戚。
·像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不上台面的穷亲戚多了去了,过不下去巴巴凑上来混吃混喝的不是没有,因此那四个人都只轻蔑地扫了杨中元一眼,招呼也不打就进了宅子··杨中元低下头去,闷闷跟在他们身后不做声。
他当然不会为这些人的态度难过,只不过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刚才确实是想要试探他哥哥的,他一离开十几年,如今除了杨家的老人,没人还知道他是谁,他根本没地方问当年杨家是怎么对外说他突然不见的事情的。
那时候他已经开蒙,跟着紫馨巷其他富户的公子们一同上学堂,他突然不见,从此再无音讯,杨家势必要拿出最好的理由回护脸面···现在看他哥哥的态度,那显然当时没有明说他去了宫中做下人,八成讲他病了送回乡下疗养了吧。
这样想来,杨中元心里彻底松了口气···虽说他认为自己这些年在宫中熬生活很不容易,也为自己能好好出宫而高兴自豪,却并不希望这事情人人皆知·他还想堂堂正正带着他爹讨生活开酒楼,还想做出最美味的食物,挣很多的银子,如果要想从商,那他旧时身份就越不想被提及。
·这虽然不是见不得人的过往,但他人总会用异样眼光看他,这样的目光,他一路坐着马车从帝京回到洛城,在驿站里见得多了··说实话,那些目光令他十分不舒服,他非常不喜欢。
·现在知道洛城中人都不知情,杨中元不知为何高兴了起来,他并没有跟在他哥哥身后继续装小可怜,而是径自去了厨房,讨了晚上的吃食回西厢休息··因着赵忠认出了他,所以这一日晚上的晚饭可比前一天强上许多,不仅做了他幼时最爱吃的几个菜,甚至还有两样小点心。
杨中元这一天办下许多事情,晚上吃食又这样丰盛,他高高兴兴吃了饭,在西厢的小天井里散了会儿步,便回到屋里歇下了···这一夜并无人过来,他一宿睡到天亮,第二天早早就醒来,精神得很。
说起来这样的日子可比宫中清闲多了,以前都要寅时正便起来,早早安排一天的膳食,虽说宫里主子不多,也就六个人,但诺大大御膳房里要操心的事情却不少···现在能这样睡到自然醒,还真是享受。
杨中元十分留恋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外面太阳打头,才从床上爬起来··这时已是七月末,天气越发炎热·他一共也就带了两身衣服回来,还都是最普通的杂锦,一身碧色一身蓝色,都很简单。
·他如今也算寄人篱下,杨府除了管他一日三餐,其余是都没有的··杨中元也不在意,他早上去厨房取饭,又被赵忠安慰一句事情已经安排妥当,这才放心回来用过饭,整了整衣裳又出了门。
今日他要去的,正是昨个人牙陈说的那个铺子···他记性很好,丹洛城如今的地理位置他走一遍就记住了,加上脚程很快,没几步就到了北面··雪塔巷与蓝鹤巷是挨着的,只不过雪塔巷临街的都是商铺,而蓝鹤巷都只有民宅,住的人家也多,这样看来,雪塔巷里的铺子虽说只做普通百姓生意,却并不意味着挣不到钱。
·杨中元到的时候这里已经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站在巷口四下张望,见这里铺子虽然并不如锦绣街上精致大气,却也不失质朴干净,一条巷中茶楼酒馆杂货铺都开门迎客,更有布庄米店小食摊,杨中元眼尖,瞅见巷尾甚至还有一家车马行,心里便更是坚定下来。
·一条巷子生意好不好做,端看人气便能知道一二··从他这个角度看,这个时候每间铺子都有人在看店打货,甚至街口这家茶馆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客人,一位年纪不大的说书先生正在堂里高声讲着,没几句便能博得一个满堂彩。
·倒是个好地方,杨中元心里感叹一句·如果不是因着杨家,他将来一定要离开丹洛城,那这里确实是个开铺子的好地方··他正站在这里仔细研究,身后却听一把年轻嗓音喊道:“老板,你可来了,等你许久了。”
·杨中元回过头去,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正冲他走来,阳光微斜,杨中元很快便能看清那人样貌···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那人长得挺拔英俊,眉眼看上去深邃幽深,笑起来时脸上还挂着酒窝,看起来就是风采翩翩的富家公子。
·这个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匆匆一瞥,杨中元却片刻知晓这人身份··曾经杏花春雨,学堂的同窗们一起踏青,他跟他莫名其妙打了一架,他崴了脚,那人伤了胳膊,最后两个人相互扶持,歪歪扭扭回了家。
··程维哲,原来你还在·   ·                 ·☆、007只有他·来人见他恍惚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诧异,等他仔细端详杨中元的面容,脸上却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讶表情:“小元……是你吗”·他声音比幼时要低沉许多,低低浅浅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带来阵阵暖意。
·杨中元定定站在原处看他,心里想着当年的总角孩童也长成英俊有为的青年,岁月拔高了他们的身形,拉低了他们的声音,把他们曾经年少无知的心变得成熟而坚定起来,却依旧不会夺走他们曾经年少相识的情谊。
就像杨中元一眼认出了程维哲,而程维哲也第一眼便想起了他···那声“小元”喊出口,便是对少时岁月最好的报答··时隔十四年,杨中元再回家中,父亲已经亡故,爹爹不见其面,大哥不待见他,连家门都不想让他进,他虽面上不在意,但心中却已十分悲伤。
但是,还是有这样一个人,只看他一眼,就能叫出他幼时小名···杨中元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湿润,幼时跟他吵吵闹闹别别扭扭一路长大,十几年未见,程维哲还是那个程家长房正公子,而他却已经成了亲族不认的路人。
杨中元想要冲程维哲笑笑,可他也知道如果笑了,表情会是多么难看··“是我,阿哲,是我·”··程维哲快走两步来到杨中元跟前,他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童年玩伴,想要从他脸上找到这些年来失踪发生的事情过往,可杨中元看起来太平静,岁月只在他脸上增添了成熟的纹路,叫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端倪。
“小元,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程维哲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却最终没有抬起手···杨中元跟他是同年生的,他生日早,占了哥哥的名头。
杨中元小时候长得又十分矮小,所以在程维哲心中,他一消失就是十几年,在程维哲漫长的成长过程里,每每回忆起来的也都是他瘦小的身影··光阴似乎眨眼而逝,两个人在人声鼎沸的街头相遇,一个长成高大英俊的公子,一个成了俊秀稳重的青年,那消失的十四年似乎那么轻,却又那么残酷。
·杨中元有些恍惚,他问:“当年我父亲是如何说的”·“伯父说你生了重疾,去清潭书院调养去了·你现在,病好了吗”当年杨中元莫名其妙失踪,这个跟他每日都要打一架的童年玩伴最是不适应,所以当年杨父说的那个理由深深扎在他心中,叫他十几年都念念不忘。
·杨中元低声笑笑,他垂下眼帘,稳稳回答道:“现在是好了·我当年身体不好,清潭风景秀丽宜人,书院里的大夫也很有名,所以便去了那里·”·这事情其实是很有破绽的,清潭书院虽说是以风景秀丽和医科闻名,却也到底不会让一个学生十几年都赖在书院治病,更何况即使身体再不好,也不可能十几年不回家过节看望,家里也并无人跟过去照料。
·对于这个理由,幼年的程维哲是信了的·后来他渐渐长大,知晓了许多事情,看通了很多道理,便明白这不过是杨家一个借口罢了··而那时候杨中元真正去了哪里,却也没有人还记挂在心。
除了他···见杨中元不愿意说,程维哲也没再问,只顺着他的话笑道:“小元,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杨中元抬起头,盯着他的笑容默不作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太奇怪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端看程维哲那个开朗至极的笑容·平心而论,程维哲虽然为人高大英俊,身上也透着一股书卷气,但并不是那旷古绝世的美男子。
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却会让人无端跟着开心,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杨中元都十分喜欢他的笑容···见他只盯着自己没有讲话,程维哲脸上笑容维持不变,却忍不住出声问他:“小元”·杨中元被他低沉的嗓音唤回神智,忙撇过脸去回答:“我先在这边安顿,等爹爹身体好了,还是要离开的。”
·他这话说的十分含糊,程维哲敛起笑容,皱起眉头问:“泉伯父病了吗实在抱歉,我这些年都忙着铺子上的生意,实在不知道泉伯父身体不好,如果知道了,我定会去看他的。”
杨中元摇摇头,只说:“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没陪在他身边,你不要说这样的话·”·程维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后面的小厮提醒:“老板,日头晒,还是去铺子里……”··“哎,好久没见小元,竟忘了咱们就站在街上叙话,走,哲哥请你喝杯茶。”
程维哲抬头看看天,忙伸手拉着杨中元往那茶铺里走··突然被程维哲拉住手腕,杨中元觉得别扭,却并没有挣脱手腕上滚烫的温度,而是不言不语跟他进了茶馆。
·兴许是因为十四年的隔阂,如今杨中元看起来这样沉默稳重,程维哲虽说有些不适应,心里却也为他难过和心疼··这个他一惯当亲弟弟一同打闹的发小,小时候是多么调皮傲气,他是比谁都清楚的。
·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成了这个样子程维哲心里翻江倒海,几次话到嘴边,却也什么都没说出来··程维哲就这样拉着杨中元进了茶铺,坐在茶铺里吃茶听书的几个客人还笑着同他打招呼:“小老板,好久都没见了。”
·“您又来了,最近铺子里上了新茶,如果不嫌弃我请大家都尝一杯·”程维哲一边拉着杨中元往后院走去,一边笑着同客人们打招呼··有眼见的客人见他们手拉着手,杨中元又面生得很,便调笑道:“哎呦小老板,这是要请我们吃喜酒了吗小夫君相貌可真是没得挑。”
·这也难怪客人这样讲,杨中元比程维哲矮上半个头,长得又比他清秀好看,此时闷声跟在他身后走,却也像是那么回事··可这话似乎触动了程维哲一些模糊的心事,他小心翼翼扫了杨中元一眼,见他似乎没什么反应,便忙跟那客人解释:“这位大哥可别乱说,这是我弟弟,过来玩的。”
·他说完,似是怕听到那些客人们继续调笑,忙拉着杨中元来到后院··他这间茶铺并不太大,后院除了两间砖瓦房,就只剩一个小小的中院,因着做茶铺生意,所以这会儿正晒了好些茶叶,显得满满当当。
程维哲轻车熟路,领着杨中元进了其中一间屋子,身后跟着的小厮手脚麻利端进来一壶热茶,然后又快速退了出去···“尝尝吧,今年新下的雪芽,很是香甜。”
程维哲的双手修长洁白,倒茶的手势优雅,似乎十分熟练··杨中元没有端起茶杯,他只问:“阿哲,我记得你家是做米行的,你怎么来开起了茶铺子还是……”··后面的话杨中元没继续说下去,程维哲却也听懂了。
他们程家是整个洛郡最大的米行,在各地都有分行,程维哲这位正正经经长房正出大公子,无论怎么样也应该继承米行的生意,而不是在城北这样的平民区开茶叶铺子··程维哲笑起来,却淡淡回答:“这事一言难尽,你不觉得开茶铺子也挺好吗”··见他不愿意说,杨中元也没勉强,心里一动,想了想还是坦诚说:“我盘下了你隔壁那间铺子,过一阵子我就要带着我爹搬出来,到时候还要程大老板多多帮扶。”
程维哲一瞬间有些诧异,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笑着点头道:“我都说了你是我弟弟,到时候帮你忙是自然的,这巷子尽头的医馆大夫手艺十分了得,到时候我和你陪泉伯父去看看脉,说不定几服药就好了。”
·弟弟吗杨中元嘴角扬起笑容,他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新茶也确实十分甘甜可口,便说:“好,阿哲,到时候要麻烦你了·”·见他笑了,程维哲心里颇有些高兴,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头发,笑说:“还跟我客气什么,你不记得小时候流着鼻涕追在我身后叫哲哥的事情了”··“我没有你别胡说。”
杨中元听他似乎要把小时候的丑事都说一遍,忙站起身唬他一句,转身出了房门··程维哲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不高兴,只好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好了小元,我跟你开玩笑的。”
·杨中元没有回头,只低低回了他一句:“阿哲,我家里还有事,过几日还要忙铺子里的事情·”·“小元……这么着急吗”·“恩,我先走了,谢谢你的茶,”杨中元顿了顿,偏过头道,“我很高兴,回来就碰到你。”
·他说完,没有理会程维哲的挽留声,径直出了茶铺,往旁边的空置的铺子走去··兴许是熟悉杨中元的性格,程维哲并没有追出来,倒叫杨中元松了口气。
他站在那铺子门口往里张望,见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那一年他五岁吧,第一天上学堂是程维哲领着他,他们岁数相当,程维哲启蒙早,因此在学堂里对他一直都很容忍关照,除非被他气得不行,是万万不会跟他打架的。
那时候他年纪也小,有次被同窗哄骗追着程维哲喊哲哥,说将来两个人要一起考功名,做大官···那些年的过往他都已经不太记得了,却惟独对那天的事情记忆犹新,他记得当时程维哲还跟他拉钩钩,说要努力读书,好好做学问。
是的,程维哲从小就学问好,他读书比学堂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用功,这些年里,杨中元每每想起他,总认为他现在已经在什么地方做了官,为百姓造福···可如今,程维哲却在这样一个小铺子里讨生活,而他早已经没在读过书,之乎者也经史子集几乎一窍不通,是个彻彻底底的粗人。
杨中元低声笑起来,幼年时的誓言,也到底只是不懂事时的戏言罢了··当不得真,而现实也不允许他们做主· ·                   ·☆、008套话·因着想快点从杨家搬出来,所以杨中元每一天都过得十分紧张,他在雪塔巷看完想要凭租的那一家,又去逛了旁边最大的一家杂货铺。
到时候他和爹爹两个人从杨家出来,想必是什么都带不出来的···好在这边铺子里的东西都很是平常,看价格也并不是太贵·杨中元也不废话,直接定了锅碗瓢盆铺盖被子,由于他带不走,也没地方放,所以还是先付了钱说过几日再来取。
铺子老板是个十分和善的大叔,问他是不是要搬来这里,杨中元答要过来开个小食摊,那老板顿时来了兴致,说可以介绍他买桌椅板凳和铺子用的盘碗···反正将来也要在这巷子里讨生活,杨中元也想多赚个人情,便痛快答应下来,只说后天再过来。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这一串事情忙完,也已经临近正午,他匆匆走到巷口,瞥了一眼那家茶馆,见程维哲并不在铺子里,便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不在也好,杨中元叹了口气,走进杨家的大门。
·现在门房到是不会拦他,却也没显得多热情,杨中元轻车熟路直接回了西厢··这一日跑了一早晨,出了一身汗,杨中元索性在用过午膳后泡了个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往后宅走去。
反正是大夏天的,他也倒不怕生病···从西厢到后宅之间有个小小的花园,这会儿仆役倒是不少,见杨中元一脸忐忑地往院门走去,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愣愣看着他动作。
他们早就被吩咐过,西厢来了一位客人,只要要求不过分,他要什么给就是了·不过杨中元倒也真是脾气好,饭自己取,衣服自己洗,除了洗澡水他抬不动,总之自己能干的绝对不含糊,从来不会使唤杨家的下人。
·可他不使唤是他的事情,这样乱逛却是不行··见杨中元已经要走到院门处,一个管事模样的青年走过来拦住他:“这位少爷,您不能进后宅·”·杨中元看着他愣住了,随即脸上便弥漫上无边的悲伤,眼眶也跟着红了,低声嗫嚅一句:“我姓杨,这里是我家。”
·那管事也愣住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反应··可杨中元在杨家内宅里一直扮着没用又软弱的样子,他不好直接越过那管事往后宅走,只好跟他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发呆。
·一阵风吹来,杨中元顿时觉得湿漉漉的头发蔓延着一股寒意,他目光闪了闪,突然转身朝花园里的假山走去··似乎是很怀念,又似乎非常难过,只消片刻间,杨中元便开始盯着假山啪嗒啪嗒掉眼泪,嘴里嘀咕着:“四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和哥哥放风筝,可惜风筝没有飞起来,挂在这个假山上,是哥哥帮我拿下来的。”
·他说着,一边抚摸着那假山一边默默哭着,旁边的下人早就吓着了,不知道他这是到底为什么··杨中元趴在假山上哭了一会儿,便又走到旁边的牡丹花丛旁一屁股坐到地上:“七岁的时候学堂里老师让写以牡丹为题材的诗,我不会写,去求父亲,还被念了一天,后来还是哥哥好心,借他小时候的课业给我抄了一份,这才没有挨先生骂。”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难过,不多一会儿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口里叫着:“父亲,你怎么就没了呢,你怎么就不能等中元回家看你一眼我在那边拼了命想回来,可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花园的仆役们都惊呆了,他们看着杨中元一个坑哭完换另一个坑哭,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毕竟,他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啊,这要怎么劝··杨中善和孔敏华得了信赶到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杨中元最后那句“父亲你为何不等我回家”,他的哭声很大,听起来真的非常悲痛。
虽说父亲已经过世许久,但到底是杨中善这个长子跟在病榻前养老送终的,面对这样的场景,也不由自主被他勾起几分父亲早亡的悲伤来···孔敏华见杨中善一惯冷清的脸上也有了难过之意,眼神一闪,忙上前扶起杨中元,直接便用上好的雪纱衣袖给他擦眼泪。
“乖孩子,你这样子,倒叫坤兄也难过了,乖,咱们回房再说吧·”··他比杨中元高一些,虽说十分清瘦,但力气倒是不小,一双手死死拽着杨中元的手臂,竟叫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片刻间杨中元匆匆扫了一眼他哥哥的表情,于是又再度哭叫起来:“哥哥,哥哥,十几年了,我很想你·”··听了他的话,杨中善神情一动,那一瞬间无数心思在他脑海里飞快闪现,最终定格的,却只有元宝金灿灿的光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不是不顾亲情,而是选择了对自己和夫君孩子最好的一条路·况且,他对这个弟弟,也并不是没有安排,他是不会叫他空手离开的···杨中善这样想通,也走上前去一块扶住杨中元,低声安慰他:“中元,我们回去好好说,你别哭了,父亲若是知道,在那边也要不安心的。”
杨中元听他说这个,突然放松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他闭上眼睛,任由眼睛里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就是他的亲哥哥,呵呵,真是可笑··见杨中元不再哭闹,杨中善和孔敏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多时就带着杨中元走回西厢。
·因着杨府的两位老爷都在杨中元的屋里,西厢这边的小厮们难得勤快起来,又是端茶倒水又是上茶点的,片刻间屋里就多了薇露的香气··孔敏华摆摆手,两个小厮又十分又麻利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好了房门。
·杨中元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他睁着红彤彤的眼睛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哥哥坤兄,似是十分不好意思··孔敏华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笑,他伸手给三个人都满上茶,这才柔和了声音说:“弟弟,你今个是为什么这么大人了,哭鼻子可不好看呢。”
·弟弟他不是不知道杨中元的名字,可就是不愿意叫他,似乎他的名字并不是那么重要,他的地位,也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弟弟”。
杨中元低下头去,手里紧紧攥着有些磨损的袖缘,哑着嗓子道:“我今日去花园里,想起,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又想到父亲已经过世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心里十分难过,所以……”··西厢的小厮光顾着给老爷们上茶摆点心,可却没人给他打盆热水来擦擦脸,因此他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真是分外可怜。
孔敏华轻飘飘看了一眼杨中善,杨中善马上领悟了夫君的意思,轻咳一声说:“中元,你已经二十四了,是个大人了,下次可不要再跑到花园里当着下人面哭,你是主子,太丢人了。”
·我是主子亏你说得出来我是主子住在客房我是主子自己洗衣裳取饭我是主子回家两天,连爹爹的面都见不着真是打的好借口。
杨中元死死低着头,不叫两位“哥哥”看到他的表情有多狰狞···“我知道了,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念父亲爹爹·”·听他说到爹爹,孔敏华猛地眯起眼睛,在事情还没办好之前,是万万不能让这父子俩见面的。
·他心思很重,片刻间就想到了借口:“你爹爹正在佛堂里祈福,念满四十九天才会出来,如今才刚进去几天·弟弟,你且耐心等等,你爹爹一出来,定叫你们见到面。”
听了这个,杨中元忙抬头期盼似地看着他,而旁边的杨中善则淡淡冲他笑笑,微微点了点头···到底是同床共枕很多年的伴侣,对于这位相公的心思孔敏华自问还是懂的,这一个眼神表情就是对自己之前反映的肯定。
他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又加把力气:“现在大爹爹也跟着一块祈福呢,不让你住到后宅去,也是怕打扰他们两位老人家·弟弟,你且忍耐过这个月,以后坤兄一定把后宅你原来的院子收拾好,叫你舒舒服服搬进去。”
·这个坤兄,骗起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如果他真还是年少时那个不懂事的杨中元,恐怕早就对他说的话坚信不疑··可他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宫中十几年生涯,不说脱胎换骨,也到底改头换面,除了身上这身杨家血脉,他早就成为了另一个人。
他可以是十岁的杨中元,也可以是二十四岁的杨平喜,瞧瞧,这名字还是当今圣上给他起的,倒也真是吉祥···“坤兄,你真是好人,我都听你的·”杨中元说罢,安心地笑笑。
杨中善这时才开口:“这几年也难为你了,回头叫裁缝铺子里过来给你裁几件衣裳,瞧着也好体面一些·”··今日杨中元跑到花园里那么一嚷嚷,虽说新来的下人们并不知道这位杨少爷的来历,但老人们肯定已经听说了,如果杨中元还穿着这样的衣裳出门,那打的就是他和孔敏华的脸了。
先出小钱才有大元宝,这道理他很懂···杨中元忙冲他哥哥摆手:“不用不用,这衣裳穿着挺好的·”·他说完,又顿了顿,期待地问:“哥哥,我听说两位小侄子都是聪明的好孩子,能不能让我见见。”
  ·                 ·☆、009长兄心思·孔敏华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自小在那样复杂的大家族长大,自问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如今却叫他碰到棘手事。
眼前这一位小叔,总是端着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瞅人,说出来的话却每每都能掐中心窝,孔敏华看不透他,总觉得他不会轻易被他们摆布··可事到如今,就算他不愿意,也由不得他了。
·孔敏华定了定心神,脸上的笑容更深:“弟弟,怎么想着见你那两个侄儿”·杨中元似乎被他看得害怕,却还是道:“我听下人说两位侄儿都很聪慧,是顶好的孩子。
我这些年在宫里讨生活,最想的就是家中一切,早先主子打赏了些零碎物件,虽说并不名贵,但到底是宫中之物,便想着给两个侄儿一人一个·”··他这一番话说得也算合情合理,孔敏华和杨中善从未离开过洛郡,但帝京的情况还是多少知道一些。
就连杨家里打赏下人也惯会用些玉佩发簪,宫里肯定更是这样··“那可是了不得,弟弟可得好好放起来,别丢了就不好了·”孔敏华关心地道。
·杨中元摇摇头,手里紧紧攥住衣袖:“不会的,我归家的这一路上也担惊受怕,所以都藏在中衣里贴身带着,坤兄您放心·”·难怪之前派人也没搜到呢,孔敏华点点头,状似烦闷道:“你两个侄儿如今都在学堂读书,晚上也不着家呢,这样吧,坤兄明个派人去学堂问问,后日就叫他们归家,给你这位小叔叔接风洗尘,如何”··听了孔敏华的话,杨中元心中多少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孔敏华和杨中善是不会让他见两个孩子的,没想到居然还要给他办个家宴,这倒有些匪夷所思。
“好,谢谢坤兄·”心里虽然犯了嘀咕,可杨中元面上却好似十分开心,白皙的脸蛋都跟着红成了熟透的桃子,看起来倒也算清秀端正···孔敏华见他这样,心中不由动了别的心思,等他和杨中善回到自己的卧房,他才慢悠悠道:“中善,你弟弟是今年刚满了岁数出宫的,按理说,应该二十四了吧。”
杨中善脱掉外袍,躺靠在窗边的榻上,含糊嗯了一声·今日让杨中元这么一闹,他也没心思再去书房看账,索性早早回房歇下···孔敏华帮他把外袍挂好,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伸手帮他正了正靠枕。
“你想说什么”杨中善伸手环住他的细瘦的腰,声音也随之温和下来··无论对外人如何,他们的感情是一直很好的,两个人少时结亲,许多年都一起经营家庭事业,如今也养大了两个孩子,就算满丹洛城人都说他们两个抠门小气,却也有人羡慕他们举案齐眉。
·对于这事,孔敏华和杨中善是从来都不放在心上的··在他们两个看来,真金白银握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没有银子就别乱嚼舌根,就算嚼了,与他们又有什么影响呢·“相公,你看弟弟已经到了这样年纪,可还没有伴侣……”孔敏华低声说。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杨中善一愣,他默默看着夫君好一会儿,却没讲话··说实话,对于这个弟弟,就算他再不喜欢,也到底是血亲·就算这么些年过去他突然归家,他一开始不想让他进家门,可如今既然进来了,怎么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无论是想让他放弃父亲留给他的东西,还是冷着他让他知难而退,这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权宜之计,归根结底,杨中善也并没有想要害他··就算是冲着亡父的面子,就算将来把杨中元赶出家门,他也到底会给点银钱,不至于叫他饿死在接头。
·孔敏华是知道他如何想的,所以他面子上也一惯都过得去,可却还是觉得杨中善的心思有些太矛盾了些·可他十分聪明,这些天来,也一丝一毫都未曾点破··就让他这样顺着自己心意就好了,杨中善既然自欺欺人想让自己看上去有点人情味,好让自己心里好过舒坦。
他也万万不会做那个恶人,否则便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中善,弟弟已经这样大了,我们不为他打算,那他将来岂不是要一个人生活”对于这一点上,孔敏华到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不是杨中善,除去这几次见面,他以前压根就没怎么想过杨中元这个人···他结亲到了杨家,来了那么多年杨家也从来没人提及杨中元,那位泉老太爷常年在佛堂里了吃斋念佛,也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就连杨中元的亲生父亲,也只有临死之前才好似悔悟过来,匆忙立了另一份遗嘱···他们原本都以为杨中元根本不会再回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孔敏华想不透以杨中元这样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在宫中活下来的,早些年宫中可没现在太平,就算他没去过,也能想象出来那里面的生活肯定不很如意···可不管怎么说,他既然回来了,他和杨中善就要想法子面对这一切。
杨中元现在的身份和年纪,却也给他们留了一条看似简单的捷径:“中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给你弟弟找一门好亲事,他是宫中出来的,手里又没有多少钱,如果我们帮他办了压亲,到时候再跟他说铺子上的事情,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
·虽说大梁男子成亲并无特定俗约,无论在双方原本的家里生活,还是另外搬到新宅子居住,更有甚者谁吃朱玉丸都可以,生下来的孩子却大多数都要继承父亲那一方的姓氏以及祖业,但也不一定都是绝对的。
只有一点,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也无论富贵或者贫穷,两个人成亲,是总要有压亲礼的···没有压亲礼,说明结亲的心意不诚,就算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为了未来的伴侣肯拿出家里所有,世间却也没有人会嘲笑他。
虽说杨中元身上是有些银钱的,但那到底不多,如果他们能给他办的风风光光,不仅能漂漂亮亮办好这件事,那杨中善心中也会更加好过···这时正房只有他们两个,孔敏华低声凑在杨中善耳边飞快说完他的想法,然后便安静下来,等待杨中善的回答。
·在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杨中善一向都很让着他,毕竟朱玉丸是他吃的,忍受痛苦生下孩子的也是他·就是为了这一点,当时的孔敏华毫不犹豫吃下朱玉丸,换来夫夫两个关系更加亲密,也换来了杨中善对他的真心实意。
·孔敏华的话当然光挑好的讲,听在杨中善耳中却是夫君事事为他考虑,他手上紧了紧,让孔敏华靠近他怀中:“这虽然是个好方法,可我们不能这样做·”·孔敏华一愣,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杨中善叹了口气,说:“你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飞扬跋扈,嚣张骄傲,当年他年纪小,父亲哄骗他去了宫里,却没告诉他将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他当时吃了朱玉丸的时候,多少就开始慢慢懂事,他现在虽然变成这个样子,可我觉得人不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在他心底里,叫他给另一个男人生孩子,想必会令他非常不高兴,或许会适得其反。”
·孔敏华到没想着杨中善会这样说,他低头想了想,觉得倒也是,万一以后杨中元不喜欢自己的伴侣,回来找他们麻烦,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这样想着,他心里又舒服了些,笑道:“还是你懂他,那我们说好了,就后天跟他摊牌”··杨中善点点头:“也好,拖的时间长了却也不好,说辞还按早先那个来讲吧。”
他们是在杨中元第一日归家时就对了说辞的,不过话里话外大多都是糊弄杨中元,叫他听不明白,却会乖乖任他们摆布··两个人这样一合计,就又都喜笑颜开,心里舒坦了,自然寻觅些开心的事来,晚上红烛宣窗,倒也十分别致。
·这边厢,险些躲过两位兄长安排亲事的杨中元却也在辗转反侧··十几年了,他心中对父亲的面容已经多少有些模糊,可爹爹的样子却时刻铭记在他心里··自己从小到大,人生的前十年几乎是日日跟爹爹在一起,这个人养育了他,教会了他许多事情,虽然字认不得几个,也没什么学问,却是位相当慈祥的爹爹。
·他总是尽自己所能,给孩子最好的··杨中元不知道他爹爹到底喜不喜欢父亲,因为他总是带着杨中元过自己的日子,从来不上正院那边凑和,也从来不对父亲有过多的体贴和亲昵。
他幼时并不是太明白为何自己的两位父亲感情这样淡然,后来长大了,又进了宫中,杨中元多少有些了悟···其实他爹是个很超脱的人,他身不由己,卖身为仆,机缘巧合下做了家主的小侍,却也没有自怨自艾或者邀宠搅和,他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日子倒也平静。
除了他被父亲送走这件事情···那些年他在宫中,最担心爹爹为了他的事情跟家里闹翻,他怕爹爹无依无靠没地方去,怕他生病苦闷没人陪着,每每想到爹爹的时候,他都万分期望时间快点过去,他好早点长大,早点出宫。
可如今他出来了,却回到家里不得见爹爹一面,心里的着急简直无处可说··索性,明天便能见着了,杨中元辗转反侧,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睡去·  ·                  ·☆、010见爹爹·七月的丹洛城总是飘着淡淡的花香,一整个月里差紫嫣红的牡丹竞相绽放,染红了美丽的洛郡都城。
杨中元第二日早上醒的比平时晚了些,却也还早,他收拾好自己,有些忐忑地去了厨房···跟往常一样,杨家的厨房忙碌嘈杂,这一点跟御膳房真是没什么两样,杨中元这会儿竟然有些怀念厨房里阵阵的饭香味,那些年虽说宫中生活并不顺心如意,但到底叫他学到这样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有手艺,才能吃饱肚子,才能屋暖衣新··一直指挥着手下人的赵忠显然看到了杨中元,他给杨中元打了一个眼神,叫他吃了早饭再来··杨中元也并不焦躁,安安静静取了饭回去吃,等到太阳从窗外打头,才背着手又往厨房溜达。
·这整个西厢就他一个“客人”,还是个根本不用下人伺候的主,所以他平时来来去去也从来都没人管·杨中元面上安然自如,心中却有些忐忑··他自然不是为偷偷进杨家后宅这件事情,单只因为离家十四年后,再见自己的爹爹。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经久不衰日渐浓厚之后,再遇时便会近乡情怯,便会徒生思量·他不知道,爹爹是否还是幼时他所见的样子;他不知道,爹爹是否还是一如往昔思念他。
这些年宫中的生活消磨了他曾经所有的傲气与棱角,却把他打磨成一把锋利的匕首,平时他总是给自己加一层刀鞘,只有需要进攻之时,才会锋芒毕露,叫人无所遁形···可这些,当他面对程维哲时却好似都不管用了,他越在意的人,他越无法维持最好的表象。
从西厢到厨房短短几步路,似乎耗尽了杨中元心中堆砌起来的所有勇气··不要害怕,爹爹还是留在原地,他还在等你·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着···杨中元攥紧双手,沉默地走进厨房,在他意料之中的,厨房里这会儿只有赵忠一个人等他。
“小老爷,你怎么才来·”赵忠见他来了,忙请他进去前日商量事情的那个杂货间··杨中元勉强冲他笑笑,低声道:“我有点紧张,不知道爹爹如今是否还好。”
·赵忠见他这样,心中颇有些难过,少时的杨中元并不是这样的,可无论怎么说,他能好好回来,已经是上苍对周泉旭十几年来吃斋念佛最好的报答了··“小老爷,你别紧张,泉老太爷这些年一直日夜想念你,你换上这身小厮衣裳,待会儿到了他喝药的时候,你顶替我小徒弟,给他送进去吧。”
·杨中元苍白着一张脸,手里却稳稳接过衣裳·他知道,只有自己沉稳应对,才能见到爹爹的面··赵忠见他还算镇定,叹了口气出了隔间,杨中元麻利地换好衣裳,就连头上的发带也换成杨家小厮管用的藏青色,这才从隔间出来。
·他在宫中当了十几年下人,只消稍稍弯下腰,半垂下眼睛沉默不语,气质马上就变得跟真正的小厮一摸一样了··“小老爷,您学得还真像·”赵忠愣了愣,把食盒递给他。
·杨中元低头闷声道:“我十几年在宫中都这样过来,怎么会不像”·赵忠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说出来,一下子心中难受起来,他从小把杨中元当自家孩子一样疼,听到他遭了这么多年罪,心里简直不舒服到了极点。
·可他也知道杨中元不喜欢别人对他同情,他幼时骄傲,想必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小老爷记得跟着我,内宅我不进去,送到门口的时候还要小老爷多多配合。”
赵忠叹了口气,领着杨中元出了厨房···厨房就在内宅院门边上,杨中元跟在赵忠身后,低着头小心翼翼捧着食盒,仿佛生怕它打了似的··他这个样子,就好像刚刚来大户人家做活的仆役一样,又小心翼翼,又忐忑不安,就连表情都带着谨慎,简直跟真的一样。
·当赵忠这样介绍杨中元的时候,那看门的仆役二话没说便放他进去了,连盘问和疑惑都不曾有过··赵忠看着杨中元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门缝里,再度叹了口气,闷闷回到厨房点了水烟。
·原来困苦的生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虽说父亲们总是吓唬不爱吃饭的孩子,说等到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连街边捡的脏馒头也能吃下去,可大多数人家的孩子,确实根本不曾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杨家根本不是这样的,内宅那扇门也从来不曾管得这样严,赵忠知道老太爷过世的时候一定对周泉旭和杨中元做了交代,否则如今的二位老爷不会防的这样严实,从老太爷过世后五年有余,周泉旭只踏出过后宅一次,还是今年去祖坟祭祖。
·那样的场合,赵忠自然是跟周泉旭说不上话的,但当时周泉旭看起来虽说并不是很精神,人也瘦得厉害,却也并不显得病弱···只是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厨房送饭送药的小厮根本见不到周泉旭的面,这四个月来他虽说着急,可也没有办法。
只能看今天小老爷的表现了,不知道为何,赵忠坚信杨中元一定能见到周泉旭的面····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这边厢杨中元依旧小心翼翼捧着食盒,不快不慢地往佛堂走去。
他低着头,仿佛根本不管新内宅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这里他以后不会进来住,也再不是他的家,也根本不需要多做关注了···很快,寂静安然的佛堂便出现在他眼前,这里很偏僻,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杨中元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这座爹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说实话,这里其实比他小时候他们父子住的那个小厢房还大许多,门口还有一个小厮正守着门,看来他爹的“待遇”比以前还“好”了。
·杨中元轻手轻脚走近,却见那小厮正点着头打瞌睡·杨中元目光一闪,想要就这样直接进去,却不料那小厮突然睁开眼睛,厉声骂他:“你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这里也是你进的”·杨中元好似被他吓得一阵哆嗦,他似乎有些犹豫,又有些徘徊,磕磕巴巴道:“大、大掌勺,吩咐、吩咐我,啊,不是,是吩咐小的,进来送药。”
·他这一句话说得太吃力了,那小厮满脸不耐烦,在没听清楚他说什么的时候就猛地上前走了两步,看都不看他一眼,伸手就要接过食盒··就在这一刹那间,杨中元甩袖猛地朝他的鼻子一扫,只听那小厮闷哼一声,整个人好似无骨的鱼儿,软软倒在了地上。
·杨中元把食盒放到一边,低头细细检查起那小厮的眼睛来,他用的这药是出宫前特地跟睿嘉帝君要的,药劲又猛又强,人闻到那股味时片刻间就会失去意识,等到两个时辰后悠悠转醒,也不过以为自己打了一个瞌睡,其他的都不会想起来。
·当时杨中元只是想要几样简单的防身药,可没想到睿嘉帝君给的这样齐全,无论两个人身份变成如何,他们曾经在一起相互扶持许多年,这份情谊是从来都不会变的··杨中元想到这里,伸手扶起那个小厮,让他软软靠坐在门口的台阶前,好似在打瞌睡一般。
·就这小厮平时的表现,想必不会怎么用心伺候他爹,肯定一天到晚在这里打瞌睡,旁人见到了也不会奇怪··他办妥了事情,拎起食盒,深吸一口气走进这座看似宁静的牢笼。
·出乎他的意料,这里面真的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他记得以前爹爹是从来不信这些的,那时候他教育杨中元,总是说人定胜天,自己能努力做到底事情,就不要去仰仗不切实际的信仰。
杨中元轻手轻脚往佛堂里面走,他绕过一座白玉弥勒佛像,转眼间就来到后面的正堂···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半跪在佛像前的软垫上,杨中元紧紧咬着牙,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个人的背后。
只听那人低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保佑我的中元平平安安,佛祖啊,我祈求你让他好好的,让他早日回家·”··那一声一声,仿佛一把刀子直直戳进杨中元的心窝,他眼中的热泪在顷刻间奔涌而出,“啪嗒啪嗒”滴落在青石板地砖上。
 ·                  ·☆、011愿景·十四年来,周泉旭心心念念,都只一个人身影·他少时孤苦,卖身为仆,后来又无奈做了主家的小侍,可以说前半生里,从来都是孤孤单单。
可是后来,他有了杨中元这个儿子,直到杨中元出生,他的人生才开始有更多色彩,可以说,杨中元是他一生里唯一在意的人···可就是他心尖上的这个人,也被从身边夺走,一离开就是十几年,生死不知,再见无望。
他原本是不信佛的,从他求父亲不要卖掉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不求不信任何人,可是杨中元离家后的第一个月,他实在是寝食难安忧虑颇重,也不得不开始寻求这看不见的慰藉。
人们都说吃斋念佛能得善报,所以他就闷头搬进这间佛堂,一门心思想把那善报关照到儿子身上,哪怕只有一丁点,那也值了···一个人的生命里总有一些人重若珍宝,杨中元就是周泉旭唯一的珍宝。
这些年来,周泉旭有时候都很恍惚,他已经不求杨中元还能回家来,只要他还活着,那就好了··可是如今,这个他心心念念十几年的儿子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他却又有些害怕。
·他怕杨中元或许已经死在外乡,回来看望他一眼,不过是为了跟自己的爹爹道一声再见··周泉旭这样想着,想要抚摸杨中元的手竟有些迟疑,他犹豫徘徊:“小元,真的是你吗”··杨中元见他爹这个样子,心里越发酸楚,他脸上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似要把这些年无边无尽的思念都倾泻而出。
他紧紧握住爹爹的手,让他自己抚摸自己湿漉漉的脸颊:“爹,我真的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杨中元现在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高大青年了,他的面容虽说跟父亲有几分相像,但眉宇之间依稀可见周泉旭年轻时的样子,所以见到第一眼,周泉旭连想都未想,便直接认定他就是自己的小元。
父子亲缘,血脉相依,有时就是这样奇妙···周泉旭用自己干瘦的手自己摸着儿子的脸庞,终于也跟着哭出声来··“小元,你终于回来了,爹真想你。”
他哽咽着,倾诉着,高兴着··这些年他吃斋念佛心心念念,无非就是杨中元能好好从宫里活着出来,现在真的见到儿子归家,他也确实应该感谢上苍···周泉旭这样想着,忙拉着杨中元一起跪倒在垫子上:“小元,跟爹一起给佛祖磕个头。”
杨中元知道如果不是信了佛,他爹说不定撑不过这些孤寂焦虑的岁月,即便他自己并不信这个,却也老老实实跟着一起给佛像磕了三个头,心中也确实诚心诚意感激。
·父子俩沉默地叩拜了佛祖,杨中元便麻利地站起身,想要扶爹爹起来··可周泉旭却似乎没有多少力气站起身,他整个人靠在儿子上,重重喘着气··杨中元心中越发难过,以前就算他们父子俩在府里过得并不太好,可他到底是杨家的少爷,那些年父亲还在,仆役下人们总不会太差。
想到他哥哥和坤兄的性格,杨中元眼中暗暗升起一股寒意···周泉旭如今瘦成一把骨头,脸上也透着不自然的苍白,他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却早早白了鬓发,显得苍老又憔悴。
杨中元扶着父亲进了佛堂内室,见里面的摆设都已陈旧,索性被褥家具都还干净,他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把父亲扶到床边坐下···“爹,我是偷偷扮成小厮来给你送药的,这会儿都凉了,我去端给你。”
周泉旭听到他说这个,脸上不由冷了下来,却温柔地拉住儿子的手:“不用了,那药吃不吃,不过给外人看的,没什么用·”··杨中元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他这些年在宫中做总管,虽说比不上正经主子,但又有哪个宫人敢给他脸色看就连苍年都跟他和和气气,更何况是小宫人们。
所以他这个样子看在周泉旭眼里,多少觉得有些意外···年少时杨中元因为家中的地位与他的身份,总是十分尖锐又傲气,可那时候他到底年纪小,有些过于不分是非,没成想这些年在外面吃苦,反而让他越发沉稳起来。
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倒有些威仪霸气,周泉旭还没对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的样子生出些许熟悉感来,却又因他这样的神情动作而心疼···到底要经历过多少事情,才能让一个打小傲气霸道的孩子变成这样周泉旭不得而知,也没有开口问杨中元,就算十几年未见,他也知道儿子必然不会跟他讲的。
“爹,这些年我不在家,也没人在你跟前尽孝伺候,是孩儿不孝·你放心,我既然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等事情办完,我就带爹离开杨家·”··杨中元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看爹爹的脸色,然后又道:“爹,你愿意跟我离开吗”·周泉旭一下子沉默了,杨中元看他不讲话,心里多少有些诧异。
·在他的认知里,爹爹跟父亲从来都没什么感情,这个家在他年幼的时候或许对他不错,但对爹爹却从来都谈不上好,后来他父亲为了遥不可及的权利与幻想,把年幼的他送进宫中,当他下了那个决定,就无形中砍断了父子之间联系最紧密的亲情。
人说虎毒不食子,对于已经过世的父亲,杨中元已经不想说更多的话了···周泉旭见儿子这会儿又变得小心翼翼忐忐忑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小元,我这么多年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你回来。”
杨中元没说话,只坐在爹爹身旁,笑着看他··许多年未见,爹爹已经苍老憔悴成这个样子,他暗自发誓,等离开这里,一定尽其所能孝敬爹爹,让他舒舒服服生活。
·“小元,你能偷偷进来看我,想必你哥哥不让你见我对不对他是怕我告诉你你父亲过世前,另外立了一份遗书·”·兴许是知道这次杨中元进来一趟不太容易,所以周泉旭说话也十分干脆利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父亲当年既然做下这样的事情,无论是什么原因,我们都已不被他看成家人,你走之后,我就搬到佛堂来住,许多年来我也没跟他讲过话。”
·他说着,看儿子半垂下眼帘,知道他是替自己心疼,不由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也知道,我与他根本没什么感情,所以你也不用替我操这份心·我当年还是十分怨恨他,觉得他是你父亲,不应该这样对你,在你初走的第一个月,我跟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兴许是这些话刺中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我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到死还记得。”
·“爹,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好好生活,从前的事情,就当过去了吧·我这些年在宫里生活也挺好,还学了一门手艺,您靠着我啊,肯定吃香喝辣舒舒服服。”
杨中元见他爹神情有些不多,忙补了一句··周泉旭知他安慰自己,便松了松眉头,冷静下来道:“他当时立遗书的时候,我和族老都在跟前,他给我们两个一人留了一间铺子,位置全都在金鳞街。”
·金鳞街是丹洛城最大的商业街,这里的商铺最是金贵,一间能抵雪塔巷的十间,这还是单说租金的情况下·杨家专做古董生意,在金鳞街首位四角有四间商铺,虽说并不一定都是自家经营,但一年租金也高得吓人,生意一直红火。
·杨老太爷当着族老的面给周泉旭和杨中元一人留了一间,已经说明他下定了决心,他原本想铺子都留给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的儿子,又怕长子在他走后薄待周泉旭,所以给他们二人一人留了一间。
·就算没有感情,也十几年不怎么讲话,但偶尔看到周泉旭鬓角的白发,杨老太爷也慢慢徒生愧疚··如果不是他当年鬼迷心窍,一念之差,亲生骨肉怎么可能两地分离,是死是活无从得知。
这样想着,杨老太爷临死之前就越发难过,所以为了让自己安心闭上眼,他坚持改了遗书···可他不知道,就算周泉旭手里有一间铺子,他一没办法出门,二也不会经营,实际上不还是被杨中善紧紧控制在手里,这些年过得越发艰难。
杨中元听到爹爹的话,他不是不惊讶的·在他印象之中,父亲对杨家的一切事情都很看重,肯把金鳞街上最好的两间铺子给了他们父子,甚至有一间已经换了外姓,这实在超出他的想象。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杨中元心思活络过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哥哥的用意,并且瞬间想好了对策··“爹,你想要那铺子吗”杨中元轻声问着。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周泉旭用枯瘦的手细细抚摸着儿子年轻俊秀的脸庞,重复光彩的眼中满满都是慈爱,他认真看着儿子讲:“爹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回来。
我求了十几年佛祖,终于把你求了回来,只要你好好的,就比什么都重要·”                    ·☆、012业障·周泉旭不想要那铺子,杨中元也是不想的,但不想并不意味着他们要放弃属于自己的东西,杨中元如今心思活络,想法很深,对于这件事已经多少有了计较。
周泉旭见他听了这个仍旧气定神闲,就知道他自己有了打算,便说:“小元,你哥哥和坤兄必定不想给咱们那个铺子,爹这些年也想开了,只要我们能离开这家,其他的都可以妥协。
我的卖身契还在正君手里,爹知道你是大人了,你有主意,便去做吧·”··孩子已经长大,虽说十几年后周泉旭再见他已经是长大成人的样子了,但他对自己儿子却从来都很信任,只要杨中元乐意,他想怎么样都行。
杨中元听爹爹这样说,便知道他全心全意信任自己,心里不由高兴起来,一双凤眼笑成月牙:“爹,当时父亲留的那份遗书,族老签字了吗”··“签了,三位都签了。”
周泉旭道··杨中元眼睛眯得更深,表情十分开心愉悦,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坚定:“爹,你放心,我保证后日之前,我们便能离开这里·”··周泉旭这会儿已经十分累了,如果不是突然见到儿子的开心撑着他,这时候他多半都在躺着午歇。
其实他前些年身体还好,虽说杨中善困着他不让他出门,但吃穿也没过分亏待·周泉旭不是杨中元,之于他不过是个下人,他亲爹拿捏着周泉旭的卖身契,也知道杨中元一日未归,他是不可能离开的,所以这些年便开始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下人们有样学样,他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可这些周泉旭却从来都不在乎,他年轻时过得还不如现在,一天天地伺候人,哪里还有被别人伺候不经心就抱怨的理由,况且,杨中元生死未卜,他也没心思考虑这个。
·但今年过年之后,他突然染了风寒,虽说杨中善找大夫给开了药,但吃了许久都不见好,当时周泉旭心里便清楚了,他想让自己这样病死,省却许多麻烦··也真是下得去手,周泉旭眼睛微微透出些寒意来,他这大半年咬牙撑着,就是不想叫他如愿,到底撑对了。
·“小元,你好好的,爹真高兴·”周泉旭伸手把儿子环抱在怀中,就好像幼时那样··可他如今已经瘦弱到了极限,因为久病不医,身体已经被掏空,胳膊抬了没多会儿就很吃力了。
杨中元把爹爹扶着躺到床上,细细帮他掖好被角:“爹,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什么事情都能办好,你等我风风光光把你接出这里·”··周泉旭笑着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也实在撑不住了。
杨中元坐在床边看了爹爹好一会儿,才麻利地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气,佝偻起脊背,也半低下了头,恢复了来时的样子··他离开佛堂的时候那小厮还在昏睡,杨中元理都没理他,只捧着那个食盒离开内宅。
·等他回到西厢,已经快到晚膳时分了,杨中元看看天色,吃过饭后便早早歇下,思索起明日的那场硬仗来··在宫里这些年,他曾经认认真真背下了大梁律,他十岁就进了宫,识字并不多,但好在大梁律写得也很浅白易懂,他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仔仔细细记下了所有事例。
·他父亲五年前过世,当时立了遗书表明两间铺子一间等他归家便给他,另一间给了他爹··在他父亲过世之后,给他爹的那一间应该已经办了过户手续,但给他的并没有办法办理。
一个是因为他本人不在,另一个也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这种情况下,作为家里的族长,也是他亲大哥的杨中善就可以代为管理商铺,如果五年之内杨中元仍旧没有回来过户,那么这间商铺就可以转给杨中善直接继承。
因为周泉旭本身的卖身契都在他父亲正君手中,所以这件铺子即使过给周泉旭,他本人也没有办法直接管理,更不用说这些年的红利都进了谁的口袋···这些都是合乎大梁律的,他爹的那一份他没有办法做什么,但他的这份却可以。
金鳞街是整个丹洛城,乃至整个洛郡最繁华的一条街,这里有着栉比鳞次的商铺,有着洛郡最好的衣服金玉古玩·这里的商铺,虽说不上日进斗金,但也十分可观。
·他恰好在这个时候从宫中归家,按照正常的流程,他哥哥当即就应该带他去户政所把这个铺子过到他名下·他不仅没有,还隐瞒了事情真相,那就说明这件铺子他已经另作他用,又或者每年利润高得吓人,他铁公鸡一样的哥哥坤兄不肯忍痛割爱,把这个已经到了嘴的肥肉再分薄出去。
·如果这件事从长计议,杨中元甚至有办法把这件铺子这几年的收入都要到自己的口袋里,可他爹身体已经衰弱到这个样子,他自己也懒得再和杨中善孔敏华纠缠,所以他打算在家宴这一天,彻彻底底解决这件事情。
杨中元这样想着,很快就进入梦乡···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时他便起来了,见整个西厢还静悄悄的,杨中元也不着急起来,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荷包。
因着对家中的两位兄长看得透彻,所以最值钱的东西即使他睡觉也从来不离身,这个荷包里他放了五张二百两银票,其他还有约莫十几两碎银·这是他身上所有的钱,这些年在宫中,他虽然月银不少,下面人也打点孝敬,可他也要卖出别的人情,能攒下这些钱,还是出宫时睿嘉帝君给了照顾。
··虽说已经成为大梁如今最尊贵的人,但沈奚靖却并没有直接给杨中元金银珠宝,他知道杨中元肯定不会要的,所以给他换了更实在的东西,那两张二百两的银票,已经是杨中元能接受的最高限度了。
剩下的,就全部都是杨中元自己攒的了···杨中元把银票放好,又把那十几两碎银塞进之前放在衣柜中的包袱里,他手里闲钱也就剩下六十几两,他想趁晚上家宴之前,尽快把铺子的事情办好。
他着急爹爹的身体,能早一天医治便早一天,多一刻他都不想等···宫里死人多,但大多数病都不重,就是像他爹这样,病了没大夫看,没药吃,才生生拖没了气。
就是因为这样事情看得太多,所以他才异常心急,他是真的怕了··好不容易再见到爹爹,他仅剩的至亲,他想陪他长长久久,所以一定要早早治好他···杨中元这样想着,便起床换了衣服,他又重新回到床上摸了摸,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只比巴掌长一点的匕首来。
这匕首做的十分简单,刀柄与刀鞘都没有任何宝石花纹,可看上去却十分锐利,应该是顶好的兵器···这刀是他当上总管的时候沈奚靖送他的,他一直随身带着,就算是睡觉之时,也定要压在枕头底下才安心。
杨中元低头摸着这把匕首,眼睛里翻滚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直到外面天色微朦,他才狠狠闭了闭眼睛,终于下定决心···有些血缘至亲,还抵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
有些浅薄亲情,却比不过至交好友的友情··这些,不要也罢·杨中元深吸口气,把匕首小心翼翼塞进袖中,这才抹了一把脸,出门取早膳去了···因为事情都提前了,所以杨中元早早就出了门,一路直奔北城人牙陈家里。
索性人牙陈也起得早,听到杨中元愿意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二话不说就领他过去瞧那铺子··虽说杨中元已经过来看过了,却还是佯装自己第一次来这里,不过人牙陈有铺子大门的钥匙,他打开领着杨中元进去看了看,见前面铺子空空如也,半点不吉利的东西都没留下,反而后院里的两间瓦房,有一间里面家具都还在,虽说陈旧了些,但瞧着还能勉强用上一段时间。
·杨中元知道周泉旭不会介意这个,便又高兴了几分,想让人牙陈打开另一间给他瞧··可这会儿人牙陈脸上却有些难色:“小哥,你也知道这间……你们只有父子俩,便一起住一间好了。”
他这也是好心,生怕杨中元各应这个,便不想让他进去找晦气···杨中元脸上也跟着有些忐忑,但他心里却不以为意·这人啊,眼睛闭上便断了阴阳,他在皇宫大院里都一个阴魂没瞧见,这屋子又能有什么怕人的·“您开吧,我瞧瞧里面,当个杂货间也好。”
他原本是想自己住这里的,可转念一想爹爹那个身体,晚上没个人照顾不好,索性就跟爹爹住隔壁那间,这里也就堆些杂物好了···人牙陈见他坚持,无奈之下还是打开了那扇单薄的门扉。
杨中元轻轻一推,那柳木门便发出吱嘎的声响,杨中元丝毫不忌讳,毫不犹豫地一脚迈进去,却见这一间比旁边那间要大得多··这里才应该是这户人家的主屋,可惜男主人吊死在这里,可能怕租客忌讳,便把屋子里的家具都搬了空,只留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人死如灯灭,空留一个屋子,也不过是那些活着的人,自己心中犯了业障· ·                   ·☆、013物是人非·杨中元见里面打扫也很干净,心里便更有些高兴,他转过身来跟人牙陈到隔壁屋子定了租约,末了又在五十八两的基础上多给了二两银子。
“陈叔,我爹一路上病了,我想早点接他过来住,这二两银子我是给您的,能请您去对面杂货铺帮我把我定的家具被褥都搬来,然后帮我仔仔细细打扫干净这里行吗我没多少钱,这事真是麻烦你了。”
杨中元说着,好似担忧爹爹身体,眼眶也跟着红了···人牙陈也是当父亲的人,见他这样心里多少有些同情,那二两银子也着实不少,于是痛快道:“这事陈叔一定办妥,你要是放心,钥匙先放我这里,我保准给你好好整治这个院子。”
杨中元眨巴眨巴眼睛感激地看着他,说:“陈叔你真是好人,那钥匙便先放你那里,我明日接了爹爹直接去您家取,麻烦你了·”··人牙陈笑道:“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再说,我又不是不收银子。
你说你爹身体不好那等他来了千万记得找巷尾那家医馆的大夫过来瞧瞧,好早早治好你爹·”·这人牙陈也确实是很直爽实在的一个人,他做人牙生意,却也还存着热心善意,杨中元承情,又谢了他一句:“这次真是麻烦陈叔了,等我家铺子开了,您过来是保准不要钱的。”
·人牙陈一边跟他往门口走,一边笑着说:“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打算做什么生意”·杨中元羞涩笑笑,却摇头道:“保密哦,等开张那天,陈叔可要过来捧场。”
“一定一定,你不都说了不要钱嘛,”人牙陈笑着出了铺子大门,抬头却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铺子门口往里面张望,他一开始吓了一下,等到看清那人面孔,便又笑着招呼,“哎呦,小程老板,你家隔壁要开新铺子哩,你可得关照关照啊。”
·程维哲也跟着扬起一抹微笑来,他笑起来的样子极为开朗阳光,直叫人暖到心坎里去:“那是自然的,我不关照他,去关照谁呢·”·人牙陈一愣,他倒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认识的,见低头跟出来的杨中元什么都没说,他心思也灵,跟程维哲恭维两句就锁门离开,留下程维哲和杨中元站在街边。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你这么早”杨中元等他走了,才抬头问了程维哲一句··程维哲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能让人瞧见他心里极为高兴:“你以后就定了在这里住吗”·杨中元“嗯”了一声,突然笑道:“好了,我们十几年没见,干嘛还跟小时候一样别别扭扭的,也是我的不是,突然见你长这么大个,实在是不适应。”
·程维哲看他一双凤目眼尾轻挑,俊秀的脸上满是柔和笑意,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杨中元的头,低声道:“小元,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杨中元一愣,好半响才说:“哪里一样了,你个睁眼瞎·”··“哈哈,好吧我是睁眼瞎”程维哲大声笑起来,少卿片刻才问他,“你是自己过来,还是带着泉叔”·杨中元抬头瞪他一眼,见路人纷纷扭头看他们两个,忙把程维哲往铺门边拉了拉:“他跟我一起来,我家里,也没我待的地方。”
·他说得很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程维哲却知道他心里必定不好过,就跟他当年一样··“恩,一起来也好,我这些年照顾不到泉叔,也好同你一起给他尽孝。”
·“有我这个亲生儿子在跟前,哪里轮得到你,”杨中元白他一眼,突然想到程维哲的爹爹似乎在家里过得也不是很好,便问,“我如今也不方便登门拜访,峰叔这几年身体还好吗”·他说的峰叔,自然是指程维哲的爹爹,他父亲程赫的正君林少峰。
·程维哲听了他的话,慢慢敛去脸上的笑容,他半靠在斑驳的铺门上,低头轻声说:“我爹,三年前便因病去世了·”·杨中元不由呆住了,他幼时跟程维哲打闹长大,对他爹爹自然十分亲近。
林少峰是林家镖局出身,自幼生就一张硬气面容,那年他同程赫定亲,论谁都想不到他才是做正君的那一个···可别看他这样高大英气,却是个极为细心的人,对杨中元一直十分和善,杨中元幼时也非常喜欢这位伯父。
如今在这人来人往的市集之间,突然听到这样一个噩耗,杨中元简直觉得难以置信···屋檐外太阳那样大,照的人浑身暖洋洋,却无法暖进人心里·就连当初在客栈里,他乍听父亲噩耗,也没这样难过。
小孩子都很敏感,谁真正对自己好,谁是真心宠爱自己,他们是最能分辨的·就像杨中元听到父亲亡故的事情只是伤心难过了那么片刻,可听到林少峰过世的消息,却觉得恍如隔世。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悟,他离开这十四年,错过了太多事情··他没有看到爹爹鬓角逐渐花白的头发,没有在病榻前照顾过林少峰,也错过了程维哲越长越高的个头和越来越成熟的面容。
他好似一个外人,被隔离在丹洛城之外,再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许多旧时友人都已不见,许多曾经亲如一家的长辈也早就一抔黄土,让他连最后一面都无缘见到···杨中元觉得自己嘴唇一直在抖,他想说些好听的话出来安慰程维哲,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眼眶湿湿热热,他自己竟什么都讲不出来。
他不想叫程维哲看到他这个样子,于是忙用手捂住苍白的脸,整个人都好似秋日风中摇曳的红叶,看起来单薄又苍凉···程维哲心里不好受,见他这样更是难过,鬼使神差之间,他伸手把杨中元抱紧怀中,给了他一个温暖的胸膛。
“你啊,我都说你跟小时候一样,嘴硬心软·你看看,我都没哭,你哭什么”··长到这么大,除了爹爹,再没有谁会这样温柔地抱着他,杨中元动了动,想要挣脱他结实有力的怀抱。
“我是为了峰叔,为了峰叔·”他说着,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阿哲,峰叔一向身体康健,又怎么会……”杨中元年少时虽不学无术,但他到底跟程维哲关系极亲密,对他家的事情也略知一二,他知道他的两位父亲关系并不好,更甚者一年到头讲不了几句话,见了面也都只是争吵。
·但林少峰一贯开朗豁达,觉得只要儿子过得好便罢了,就算他做了程家长子的正君,也一样日日在外面押镖做保,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杨中元始终想不透,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勉强跟程赫生活在一起,反正两家又没生意来往,趁早和离又有什么难的。
·他这会儿整个人都还窝在程维哲怀中,并没有看到他脸上嘲弄讽刺的笑容:“是啊,我也不知道,只是他离开前身体真的不太好,我也一直陪着他·”·杨中元听出他声音里的难过来,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你一直陪着便是好的,不要像我……”··说着说着,他声音又弱了下来,程维哲知道他想起他父亲的事情,不想让两个人站在这里不停来回伤心,便问:“你要来这里,做什么生意”·杨中元听他谈起正事,立马来了精神,他刚想抬头跟程维哲细细说来,却发现自己还被这个人抱在怀中,软软的耳根子立马红成了爆竹,似乎一点就能着。
·“这么讲话,像什么样子·”杨中元一把推开程维哲,除了耳朵红红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别扭,“我打算开个食摊,做些面条点心之类的,不为挣大钱,先把爹爹的病治好要紧。”
程维哲见他这样反复提及周泉旭的身体,心里也跟着盘算起城里哪户大夫手艺更好,不过他没把想法跟杨中元讲,只笑嘻嘻问他:“哎呦小元,你还有这个手艺呢你小时候可是连橘子都不会剥。”
·杨中元挑眉,挑衅道:“好呀,现在看不起我,等以后可别求着我吃面·”·程维哲见他精神了些,知道他心里的难过已经渐渐压了下去,又问了他铺子情况如何,等听到杨中元说都安排好了,才放心同他道别:“你也长大了,事情办得这样利落,倒叫我刮目相看。”
·杨中元冲他做了个鬼脸,反击道:“你还不是一样小程老板”·论说厚脸皮的功夫,他们两个一个赛一个的厉害,程维哲听他这样叫自己也浑然不生气,还笑着回了个礼:“哪里哪里,小杨老板。”
·杨中元白他一眼,也利索地同他道了别,自己径直回了家··一路路上,他都低着头,但唇边的笑意却一直没减,就算家里有多少烦心事,每次见到程维哲,他的心情都能跟着好起来。
程维哲,还好你还在这里·  ·                  ·☆、014三人戏·这几日里,杨中元想过许多次两位侄子的长相,他们或许跟自己一样生就一双凤目,也或者随了孔敏华,长得高瘦单薄,一看就是书生架子。
等到他走入正堂,真正看到两位侄子的时候,他又多少觉得这两个还未及十岁的孩童到底是杨中善跟孔敏华的儿子···这一顿所谓的家宴,实际上也只有杨中善一家四口,以及杨中元这个“外人”。
大爹爹跟他爹都没有出席,也不知是不是杨中善的安排··杨中元这一天都在外面奔波,因此下午回来特地沐浴更衣一番,穿着他哥哥新给他买的锦缎长衫,看起来也有那么点老爷架势。
·“这就是我侄子吧,来,过来小叔叔瞧瞧·”杨中元摆出和善的笑容,温声同两个小不点讲话··孔敏华跟杨中善感情一直很好,刚成亲后便有了第一个儿子,在他们父亲过世之前又有了老二,如今两个孩子,大的已经八岁了,小的也六岁,都过了开蒙读书的年纪。
·他们继承了杨家人的好样貌,小小年纪看起来粉雕玉琢,让杨中元不由软了心肠·他就算对大哥坤兄心中怨恨,也并不会殃及两位小侄子,他们还年幼,也是他的亲人。
两个小的忽闪忽闪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叔叔,一开始不敢上前,还是孔敏华道:“去吧,你们小叔叔刚从外面回来,正想亲近你们呢·”··他们两个这才慢慢走上前,老老实实给杨中元行了个礼:“问叔叔安。”
杨中元眼睛里满是笑意,无论他坤兄对他们父子如何,对大哥和这两个亲生儿子是费尽心力的,两个侄子小小年纪就教育的这样好,长大了也差不了···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金灿灿的小花生,递给孩子们一人一个:“拿去玩吧,小叔叔没什么好东西,你们留着这个,也算是我给的见面礼。”
这金花生是宫里的东西,他身上留着带出来的都是四两一个的,按理说宫人出宫这些都要折兑成碎银带走,不过他毕竟是总管,带出几个来也没人会讲··因此虽说只是纯金打造的小玩意,在外面也是没有的,孔敏华见他一口气拿出了两个,眼中不由闪过几分诧异。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胆小怯懦没用的小叔能活着出宫就很不容易了,他还能在宫里获得这样的赏赐,反而让人觉得很怪异·他心里产生一股不安来,可还没等他想透这一切,上菜的下人们就鱼贯进了正堂,杨中善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到自己的弟弟也只浅浅点了点头,等坐到主位上,才略微柔和了面容:“老大,老二,来父亲这里·”·杨家人口简单,杨中善除了一位正君再无旁的小侍,所以两个孩子自幼同两个父亲都很亲近,是非常和睦的四口之家。
·杨中元垂下眼帘,他安静坐在杨中善左手边,似乎在认真端详桌上的晚膳··杨中善和孔敏华都不是十分讲究吃穿的人,这顿家宴也中规中矩,四样冷盘,四样大菜,还有两样炖汤及两样点心,倒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见他这样认真盯着吃的,杨中善轻咳一声,端起手边的酒盏:“中元,大哥敬你一杯,欢迎你回家·”··杨中元倒没想到他大哥这样正式来了一句,忙站起来恭恭敬敬举起酒杯:“大哥客气了,能回来再见大哥,我心里十分高兴。”
他说完,仰头就喝干了盏中酒,然后眼巴巴看着杨中善···孔敏华见他刚喝了一杯脸就红了,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跟着也站起身:“弟弟,坤兄最近才认识的你,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相处。”
旁边的仆役十分麻利,说话的功夫就给杨中元满上了酒·杨中元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正端着酒杯笑盈盈看着他的坤兄,咬牙跟着喝了下去···两杯酒下肚,说话自然也就更直白了一些。
这期间,他大哥坤兄轮流找理由跟他一个人喝,甚至两个侄子也被爹爹要求一人敬了杨中元一杯茶·等到半个时辰之后,杨中元已经满脸通红晃晃悠悠,说话都捋不直舌头了。
·杨中善跟孔敏华对视一眼,挥手让下人带着两位少爷离开正堂,两个小侄子十分乖巧,走的时候甚至还跟杨中元道了声再见··杨中元半垂的眼中一片清明,哥哥坤兄打的好算盘,先用侄子让他心软,再把他灌得迷迷糊糊,等到这时候再谈什么,都是事半功倍的。
·只可惜,杨中元的酒量,他们估算错了··这一坛竹叶青算什么他可是两坛都醉不倒的,这会儿他还能撑着,却也不想糟蹋自己身体陪他们玩了。
“大哥,坤兄,我真高兴,真高兴,能回家·”杨中元大着舌头,突然拉住了杨中善的手··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跟他微热的手心截然相反的,是他大哥一丝温度都没有的手,杨中元却似乎毫不在意,紧紧抓着他大哥的手又说:“大哥,你们真好,真好。”
杨中善被他拉着,躲也不是,推也不行,只能看向自己的正君···孔敏华微微皱起眉头,他笑着站起身,走到杨中元身后拉开他的胳膊:“弟弟,趁着今天,坤兄有件事要同你讲。”
杨中元满脸都是迷茫,他呆呆看着孔敏华,仿佛不能理解他说的这句话···孔敏华见他确实是喝多了,面上更是高兴,忙从袖中拿出两张洒金宣纸,在杨中元眼前晃了晃:“弟弟,你把这个签了,算是帮我和你哥哥一个忙。”
杨中元眯起眼睛,在这样极快的速度里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内容,那上面字他都认得,大概写的就是他自愿放弃那间铺子的继承权,无条件转让给自己的亲哥哥杨中善。
·人心不足蛇吞象,杨中元本来不想狠狠跟他哥哥坤兄搜刮一笔,毕竟他在家中长到十岁,也实打实享受了十年杨小少爷的名头·他以前就想,只要他们能放他跟爹爹离开,他什么都不要也行,也全了父亲生养他一场。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这样把他灌醉,哄骗他把金贵地段的铺子都让出去,还不说任何赔偿的话来··真是看他好欺负吗杨中元深吸一口气,突然使劲甩开了孔敏华的手。
他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捋顺了袖子上的褶皱,抬起下巴眯着眼睛看他两位“好兄长”···如果这里还是御膳房,杨中元也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总管,他手底下的宫人们见到他这个样子,恐怕早就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杨中元生气了···“哥哥坤兄,打的好算盘啊,”杨中元突然笑了笑,走到一旁的茶桌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据我所知,金鳞街上的铺子,地段好一点的,一月租金最少也有百两,这样算来,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五年就是六千两。”
··他声音很冷,很轻,却仿佛一把匕首,狠狠刺入杨中善和孔敏华的胸膛,让他们两个呆立在原处,仿佛还没有从他惊人的转变里回过神来··杨中元看都没看他们,自顾自倒茶品香,他动作优雅而自然,浑身撒发出来的气度,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少爷所能拥有的。
·是,他是没读过书,他也确实在宫里做了许多年宫人·可宫中金碧辉煌,他满眼所见,只有大梁日益极致的繁华,他所接触的,也全都是大梁最高高在上的主人。
就算本人不是这样金贵,学,也能学出三分像来···杨中善终于回过神来,他伸手拽了拽还在发呆的夫君,皱起眉头说:“中元,你怎么”·杨中元抬起头,冲他浅浅一笑。
明明都是他在笑,可刚刚的那种羞涩却已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有笃定与自信,仿佛他笑,也不过只做出一个表情来,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问我,你怎么变成这样”杨中元低声笑起来,好半天才继续道,“你去宫里待几年,说不定比我还厉害呢。”
他站起身,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说:“我跟我爹的两间铺子,我是都不打算要的,原本啊,我想着你们要是同我坦承讲,我什么都不要也可以放手,就当给我两个侄子的见面礼了,他们长这么大,叔叔还没给过什么东西。”
·孔敏华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青年,却什么都没有讲··这主意是他出的,他这会儿无论说什么,也都会令杨中元心生厌烦,况且,杨中善是他亲兄弟,打断骨头也连着筋,到底不一样的。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想通这里的症结所在,忙神色苍白地退后几步,哆哆嗦嗦说:“弟弟,你别怪你大哥,都是我的错·”·孔敏华此时神色仓皇,好似犯了天大的错处,杨中善回头看了自己正君一眼,心里顿时涌上愧疚。
·虽说主意是孔敏华出的,可也是他拍板定下来的,为了不让他们兄弟反目,孔敏华这样主动承担了错误,也是全心都为他着想··这样想着,杨中善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拳头,咬牙没有说出话来。
·杨中元挑眉,似有些稀奇地看着他们二人,好半天才说:“坤兄,你这番做派,要是做了戏子,肯定会成名角·”   ·                 ·☆、015反击·他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杨中善皱起眉头,低声喝道:“中元,怎么跟你坤兄讲话呢”·杨中元嗤笑道:“怎么,做了这么多亏心事,骂两句都不行吗和着只有你们一家人才是人,我跟我爹死了都没人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中善有些难堪,却还是反驳一句··杨中元见他们两个一下子被自己堵住了嘴,心里多少有些畅快,他把晚上的事情早就想了个七七八八,因此这会儿趁热打铁,直接道:“我肯留在你们杨家这几天,只有两个目的,如果你们都答应我,那我二话不说,就会签下这份契约。”
·杨中善听到他称呼自己家为“你们杨家”心里也多少有些不好受,就算这位是他一直不待见的庶弟,也总归是在他眼前长大的··是可惜,本来就并不深厚的亲情被十五年无情的岁月分薄了个干干净净,如今杨中元在归家,他们相顾无言,也只跟陌生人一般了。
·“你说吧·”杨中善拉着孔敏华坐到他身旁,紧紧握住了他有些冰冷的手··他们俩个手心都偏冷,说起来都是天生凉薄之人,他们对外人甚至是亲人都没有多少感情,却偏偏对对方生了情,也和该他们成了一家人。
·杨中元直直看向他,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微笑来:“我爹的那间铺子,我要换成他的卖身契,以后他跟我离开杨家,你们无权再管他一分一毫·”·杨中善终归没想到,他心里连这个家都不想要了。
着整个杨家里,他只惦记他爹一个人,也只要他爹一个人·他和两位父亲,当年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可事情已经发生,他的性格也绝不容许他回头,杨中善声音很稳,答应下来了这第一件事:“好,泉叔以后跟你走,我会跟爹交代清楚,以后我们都不会再管他任何事情。”
达成了第一件事,杨中元心里颇为高兴,他紧紧攥住拳头,又说了第二件:“我的那间铺子,我要换成一千两银票,一个铜板都不能少·”··说真的,以金鳞街的繁华,一个铺子的即使位置不好,光卖也能卖个几千银子,杨中元只要一千两,实在不多。
他说完,杨中善却没有马上回答·他陷入长长久久的纠结之中,似乎这件事比第一件还要难办···孔敏华见他不说话,便叹了口气,开口道:“中元,实话同你讲,当年父亲过世之前,家里生意遭逢很大挫折,那两间铺子当时全部抵了出去,很长时间才还清了当时的欠账,坤兄这次真的没骗你,那间铺子一直到今年才重新回到杨家手里。”
·杨中元听他这样讲,原本气定神闲的面容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因喝酒而涨红的脸颊慢慢褪去颜色,只留一片惨白··他扭过头,直接问他哥哥:“大哥,你说,爹知道这件事吗”··杨中善闭上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他真是我的好父亲,”杨中元突然大笑起来,他厉声道,“我十岁就被他送进宫里,你知道一路上有多少洛郡的人嘲笑我吗哪一家不是过不下去才把孩子卖了给人当下人使唤,我呢杨家差这几两银子吗”··在弟弟几近哽咽的逼迫下,杨中善终于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几乎都要喘不上气来,当年场景历历在目,他明明可以劝阻父亲一句半句,最终却任由事情发生。
“是我们对不起你·”最终,话到嘴边,也只剩下这一句···杨中元看着他冷笑,他沉默好久,突然伸手脱掉外袍,杨中善和孔敏华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见他脱掉外袍之后又开始脱长衫,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中元,你这是干什么”·杨中元看了自己兄长一眼,还是继续手里的动作。
··这会儿已经临近炎夏,他也只穿了外袍长衫和中衣,在所有衣服都脱完之后,他就这样穿着中裤,光着膀子面对着他两位兄长··他眼睛很黑,这会儿已经让人瞧不出半分心思,杨中元转过身来,把背后露给了杨中善和孔敏华。
·在转过去的一瞬间,他听到他们深深的吸气声··他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吃惊,因为在他背后,有纵横交错数道伤痕··杨中元就这样背对着他们,任由夜晚有些冷的风吹着自己单薄的身体:“那一年我十四岁,刚去御膳房没多久,一般御膳房的小宫人都是只做洗菜的活计,我也是一样的。”
·他声音很淡,也很冷,仿佛说的并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宫里的人是不能的病的,病了也没药吃,要靠自己熬着·有一天我染了风寒,一整天昏昏沉沉,晚上洗菜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盆,把当天要吃的菜都弄脏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杨中善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背后的交错的伤痕,觉得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就算他已经过了而立,听到这样的事情,还是会觉得难受。
更何况这事情是发生在他亲弟弟身上的,这就越发让人痛苦与愧疚···杨中元似乎情绪稳定了一些,他又继续说道:“犯了错,是要挨打的,那不是我第一次挨打,却是最狠的一次,当时的管事给我判了鞭刑,我在所有御膳房的小宫人面前,被扒光了上衣狠狠抽了十鞭,哥哥坤兄,你们知道那有多疼吗”··他的问话轻飘飘的,就好像每日早上问安那样自然。
杨中善终于有些崩溃,他低声道:“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孔敏华也跟着红了眼睛,有些事情他们一直不愿意面对,就像大爹爹这些年也跟着吃斋念佛,就像他们谁都不在家里谈论杨中元的名字,那是杨家的一道禁忌。
·有时候,当人们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他们会逃避,会无视,会变得更冷漠··从杨中元回到家里,杨中善就一直不愿意见到他,因为他心里害怕,他怕听到杨中元跟他讲自己是怎样被父亲卖了,怕听到他这些年艰难地生活,也更怕杨中元回来跟他要回属于他的一切。
·既然当时的事情杨中善同意爹爹做下了,就再没回旋余地·所以他牢牢握住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半分都不想分薄出去··他的心思这样矛盾,可偏偏孔敏华却懂了。
两个人一直配合地很好,只是事到如今,他们是真的没想到,杨中元会这样凌厉···杨中元回过头来,他慢慢的,一件一件套上衣服,然后紧紧盯着杨中善的眼睛,低声道:“你们知道皮开肉绽又没人管还要做活的滋味吗我因为挨罚受了伤,也只有同屋的小宫人好心帮我上了药,那药也不知道是不是治皮肉伤的,总之我第三天就又开始回去干活,后背的伤口总是好了又裂开,一直拖了大半年才渐渐愈合。”
·杨中元套上外袍,把自己重新打理的干净利落,便又坐到茶桌前,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你们也瞧见了,那伤疤落在我身上,一辈子都去不了了·”·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三十几年来,除了父亲去世时那段岁月,杨中善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痛苦难受过。
他不敢看杨中元,只低着头深深喘着气···杨中元刚才说的一字一句都好像刀子,从他五脏六腑慢慢割着,叫他淅淅沥沥流着血,一丝丝延长着痛苦与愧疚··孔敏华看出他神色不对,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杨中元道:“中元,我们答应你,明日一千两和你爹爹卖身契都会送到你手上,待会儿我就去吩咐下人,把内宅你的卧房打理干净,以后你留在家中,我和你哥哥一定好好待你。”
·他就算再是冷漠无情,听到杨中元这一连串的话也难免难受,更何况杨中善了·他这一个决定,无非就是想让杨中善日后心里好过一些··而杨中善,听了孔敏华的话,也沉默地认可了他的决定。
·杨中元喝了一口茶,突然笑了两声:“哈哈,你们以为,我还想留在这里吗”·杨中善这会儿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心神,他猛地抬起头,认真道:“中元,你连悔过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吗哥哥是真的难过。”
·杨中元也回看他,他看他意气风发,看他阖家欢乐,看他华宅高楼,看他运筹帷幄·可这些,他和他爹一丝一毫都没有挨到,他们有的,只有被家人卖出去的痛苦,只有病了没药吃的窘迫,他们在这个家里,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哥哥,我在宫里见多了没药吃就病死的宫人,我不想我爹,熬了这么多年,熬到我回来了,却没有命享福·”·杨中善瞳孔猛地缩了缩,杨中元眯起眼睛,又抛下一句话:“在你们共享天伦之乐,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有没有一丁点,想到我跟我爹”··他想过吗似乎是想过,又似乎是没有。
那些年他和父亲尽心为家里挣钱,前些年生意出了问题,他们又一门心思想让杨家重回风光·后来孔敏华跟他结亲,他有了相爱的夫君,可爱的孩子,生意好转,荣华富贵就在手边,他也没时间去想那些早就被他掩埋在心底的事情。
日子过的好的时候,谁都不会去想艰难的过往···杨中元看他哥哥眼中尽是茫然与自责,他冷笑一声,道:“我跟爹爹明天就离开杨家,我以后不会吃你们杨家半碗饭,哥哥,看在我曾经这样可怜的份上,你允我去库房挑几样东西吧。”
·这个时候的杨中善已经没有多少分辨能力了,杨中元以一系列的行动彻底击碎了他心里的防备,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杨中元虽说已经二十几许,可他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年少时他伤痕累累,艰难在那个地方过活。
·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有了第一件之后,一件件一桩桩,这些污点慢慢堆积他的心房,叫他永生都难以忘怀,叫他的心时时刻刻痛苦不安··“好,明日我亲自领你去。”
杨中善说着,又道,“中元,你离开家里,要带泉叔去哪里生活你留下来吧,让我和你坤兄好好照顾你·”··杨中元坚定地摇摇头,他声音很淡,却能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清晰听到:“在那里生活,也比这里强,在这个家多待一天,我就能想起小时候我求父亲不要让他送我走时的场景,那太痛苦了。”
·杨中善想要说出口的劝阻全又咽了回去,他顿了顿,终于叹了口气:“我待会儿吩咐下人,把泉叔的东西都收拾好,明天好给你们带上·”··杨中元点点头,他站在原地,最后留下一句话:“哥,其实我是想留在家里的,只是我第一天回来,却连门都没有进来,我当时想啊,这里终归不是我的家。”
他轻飘飘丢下这一句话,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堂···在他身后,杨中善终于崩溃地哽咽出声,就连孔敏华,也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还能说什么他们自己把亲人逼迫到这个份上,如果他们是杨中元,想必也不想待在这里吧。
·杨中元一路沉默地回到西厢,他进了屋,然后死死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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