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商+番外 by 燕赵公子(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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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商+番外 by 燕赵公子(上)(4)
·    听到熟悉的地方,杨中元与程维哲对视一眼,然后由杨中元答:“我们便住雪塔巷里,公子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们一同前往·”·    那青年一听他们还能陪着自己走到雪塔巷,一双眼睛顿时比天上太阳还要明亮:“真是太感谢二位了,我在这里转悠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找到路。”
    这……这也太不认路了吧虽说银红巷有些曲折幽深,但前后最宽的这条主巷还是很好认的,只要循着一头走,总能走出去,能在这里转半个时辰,这青年也还真行。
    见杨中元和程维哲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自己,那青年不由嘴硬反驳:“天色不好,太暗,看不清·”·    这一次脸程维哲都跟着笑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偌大的太阳,拉起杨中元的手:“是呢,天气不好,小元我们赶紧回家吧。”
    杨中元心思都在那青年身上,也没注意程维哲的动作,只一边走一边问那青年:“公子是去雪塔巷找人吗”·    青年见他们不再围绕自己路痴这个缺点打转,暗自松了口气,忙道:“多谢二位给我领路,在下姓夏,名君然,取自君子然也。”
    程维哲接话:“在下姓程,名维哲,取自维此哲人·”·    见他们二人文绉绉对了话,杨中元不由撇撇嘴:“我姓杨,名中元,没取字,因为是七月十五生的,所以就叫了这个名。”
    杨中元说的满不在乎,但听在程维哲耳中却有了其他涵义,他伸手在杨中元头上乱揉一通,然后道:“这名字多好,我喜欢·”·    当着外人的面,杨中元难得有些脸红,他推了推程维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夏君然笑了笑。
    夏君然也笑,却换了话题:“我跟我伴侣是来此地办事的,因为只有几天工夫,所以今个才会分着拜访亲友,他眼下正在雪塔巷等我·”·    听到他说已经有了伴侣,杨中元不免有些诧异,他道:“看你年纪轻轻,不想成亲却早。”
    夏君然显然经常被人说长得年轻,听了也就笑笑,说:“我这是显小,今年已经二十有六了·”·    这倒真看不出来,杨中元看着他仿若十八青年一般的脸庞,感叹:“那我们还要叫你一声夏大哥。”
    夏君然哈哈一笑,朗声道:“那我就托大,叫你们老弟了·”·    他长着一张娃娃脸,性格爽朗大方,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杨中元跟程维哲倒是与他投缘,等到了雪塔巷口,三个人已经夏大哥、杨老弟什么的叫得十分顺嘴了··    杨中元两人的铺子就在眼前,杨中元想着一路走来也算是交个朋友,于是便说:“夏大哥,这两个就是我跟阿哲的铺子,以后你来,无论是去阿哲家喝茶还是来我家吃面,我们都请。
今个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见他这么豪爽,夏君然也十分痛快,笑笑怕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杨老弟道是个直爽人,我要去盛记,劳烦老弟陪我走一趟吧。”
    盛记是雪塔巷这里的老招牌,他们家的盛记老酒非常有名,在整个洛郡都排的上名号··    听到这里,程维哲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惊讶,他很快也跟着道:“反正闲来无事,我跟小元一起送你过去吧。”
    杨中元回头看他一眼,转身又跟夏君然说说笑笑起来··    盛记并不远,与杨中元的面铺只隔着几个铺子,他们三个刚一走近,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直直站在盛记门口,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    有那么一瞬间,杨中元觉得自己在夏君然脸上看到了几分心虚,但他很快就又扬起笑容,冲那人喊道:“泽泽,我来啦·”·    那人硬着脸看了一眼夏君然,又冲杨中元与程维哲点点头:“多谢二位送君然过来,这份好意,尚泽铭记于心。”
    他看起来严肃冷漠,却不想说话还相当有礼的,杨中元忙说:“相逢就是缘分,再说我们也是顺路·”·    尚泽上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把夏君然拉到身边,死死抓着没有撒手:“还是要再道一声感谢,如若不然,君然恐怕下午都找不到这里。”
    杨中元听了这话就很想笑,只有夏君然不满哼了一声:“泽泽,你看你说的……我……其实还是认路的·”·    尚泽板着脸,瞥他一眼,点头敷衍:“恩,你认路,从来不曾走丢过。”
    当着两个刚认识朋友的面,夏君然脸上一黑,甩开他的手就进了盛记,留下尚泽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突然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本就高大,面容英气逼人,这一笑却仿佛三月迎春花开,带来十分清爽的新意:“让你们见笑了,我姓尚,跟君然都是衢州人士,以后二位如若有机会去衢州,我们定要好好招待则个。”
    期初程维哲也只是猜测,现在又听他说出身衢州,那几分猜测又深了一层,已经渐渐有些笃定了··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上去便问,只道:“尚大哥客气了,我跟小元的铺子就在巷口,一家茶铺一家面铺,你跟夏大哥如若有空,可去我们那里打发一下时间。”
    尚泽听了,只点头:“甚好,甚好,有机会一定去·”·    他嘴里说着客气话,可表情却显得有些过分生硬,杨中元和程维哲也没再多跟他叙话,道了个别转身就往回走。
    走到半路,杨中元扯了扯程维哲的袖子:“你认识他们”·    程维哲低头看着他的手拉着自己的衣袖晃啊晃,心里顿时觉得麻痒难耐,他索性握住扬中远的手腕,拽着他进了面铺子。
    今日面铺没有开张,因此前面的铺门都关着,前面只留了一扇门,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行而入,等在屋中站定,程维哲才松开手,与杨中元面对面站着··    因为关着门窗,屋里黯淡少光,程维哲顿时起了心思,低头凑到杨中元耳畔说:“衢州自古便是大梁繁华之地,时至如今已经出过不下十家皇商,现今最大的一家,要数衢州夏氏。”
    杨中元没有回答,暗屋中,程维哲只看他耳垂,一点一点,红成晚霞··☆、045怜悯·    拉条子这样一道西北美食,广受百姓们喜爱,其制作方法只略微有些繁琐,但实际上并不是太难。
    要做好这道面食,最主要的是牛羊肉要炒好,面条要拉好··    杨中元为了做好这道菜,特地从小包袱里翻出一本有些泛黄的书,因为手“受伤”了,程维哲不让他开店,杨中元只好提前研究一下拉条子的做法。
    程维哲这一日不知道去了哪里,杨中元估摸着他又去跑茶,便也不太担心,跟爹爹一起坐在院中消暑··    周泉旭喝了一口茶,用手剥瓜子,这炒瓜子是隔壁茶铺最近新推的小食,用了丹绿来炒,吃起来既清爽又香脆。
程维哲十分孝顺,刚出锅就马上端来一碗给周泉旭,笑容里颇有些讨好之意··    他心里的想法,周泉旭自然了解,他从小看着程维哲长大,对他的为人最是清楚不过。
两个孩子的事他其实是最同意的那一个,因此很爽快收下,末了还说:“等有了空,我剥给小元吃,定会说是你特地送来的·”·    被长辈这样直白讲出心思,程维哲纵使脸皮再厚,也有点扛不住,缩缩头跑走了。
    周泉旭剥瓜子很有一手,不一会儿就剥了一小碟出来,他往正专注看书的杨中元跟前推了推,道:“看那么认真,快来尝尝小哲铺子里新出的丹绿瓜子。”
    杨中元放下书,捏起瓜子扔进嘴里,顿时一股清香味蔓延开来:“爹,我自己吃就行了,您自己剥了吃吧·”·    周泉旭笑笑,换了个话题:“你昨天跟小哲去拜访他师父了”·    “是,阿哲能拜这样一个师父,也是他的造化,”杨中元不由感叹一句,然后神神秘秘道,“爹,你知道当年茶商韩家吗”·    周泉旭想了想,好半天才隐约想起点事情来:“哦,我似乎听过,那时候我刚到杨家没多久,我记得早年他们家当过皇商吧”·    杨中元点点头:“可不是,只是后来败落了,爹您没瞅见,韩家如今唯一的传人,通身那风雅气派,真是令人惊叹。
只可惜他孤身一人生活,连个孩子都没有·”·    周泉旭又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小哲师父这样好,你记得多提点他,让他好好学手艺认真孝敬人家,师父师父如师如父,将来啊,还要靠你们给他养老送终。”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杨中元面对爹爹漆黑的眼眸,一时间就没讲出话来,最后难得脸红了起来,蹑嚅道:“他师父,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没关系吗”周泉旭好笑地看着儿子通红的脸,问他,“小哲是个好孩子对不对”·    “对。”
杨中元答··    “那他对你一直很好,是也不是”·    “……是·”·    “你心里也一直挺喜欢他的,对吗”·    “是……不……”杨中元被他爹说得面红耳赤,最后恼羞成怒,“爹,好好地,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周泉旭认真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很久之后,他才慢悠悠回答一句:“小元,人活一世,看起来很长,实则也很短·如果能找到一个人,对你那么好,那么喜欢你,而你也喜欢他,这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杨中元愣住了,他真没想到爹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    在他心里,周泉旭一向对他千依百顺,幼时顽皮被训斥不算,此番他回来,周泉旭对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他一直在吃药休养,心态也趋于平和,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慈祥。
    所以听了这样一番话,杨中元真的没有马上接下话去··    他知道,爹爹总说没有遗憾,他说他最爱的人就是自己,只要自己活得开心,他也就活得开心。
    可是,儿子与伴侣终归不一样,亲情与爱情也总归不是一种感情··    亲情里更多的是温柔与体贴,而爱情里,则慢慢都是缠绵与缱绻。
    他爹如今将要五十,却还未曾找到知心之人,也实在是人生里的憾事··    想到这里,杨中元也没再反驳,他仔细思量了一下话语,才说:“爹,其实我跟阿哲,只不过是少时一起长大的竹马,幼时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如今久别重逢,许久未见,自然比较亲密,可……”·    周泉旭听到这里,不由拍了拍杨中元的手,低声道:“小元,有些话不要说得太满,你跟小哲到底是如何情谊,你仔细问问你自己的心,便能寻找到答案。”
    杨中元仰头看了看蓝天上灿烂的金乌,呢喃道:“看心吗”·    “是啊,这世上,许多事情不也都是看心,”周泉旭低声笑笑,他伸手顺了顺儿子漆黑的鬓发,温和道,“我知道,当日你只要了那些东西就带我离开杨家,不过是为了拿出我的卖身契和名册吧”·    听到爹爹这样笃定,杨中元不由苦笑:“爹,您老实在聪明,其实你的户籍名册还好提出,毕竟我是拿着永安宫路引,有这个特权。
可你的卖身契……却在大爹爹手里·”·    虽然杨中元回到杨家那几天一直没见到杨中善他爹,可他却知道对于他和他爹二人最重要的卖身契,却一直牢牢握在大爹爹手里。
    从周泉旭第一年进杨家开始,到今年已经二十七八年了·如果他要不回来那份卖身契,他们父子两个就永远没有自由可言·所以杨中元才会那样策动杨中善,让他自愿把那份卖身契取出来给自己。
    至于杨中善到底是如何跟大爹爹说的,杨中元并不关心··    他只要那个结果·无论杨中善真心悔过也好,假意难过也罢,都跟他们父子二人再无关系,他们如今已经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两户人家了,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亲情却已经荡然无存。
    这样挺好的,杨中元并不怀念在那个家里的过去,他只想跟爹爹过好未来··    “现在这样多好,杨家再也管不了我们任何事了,爹,你身上的枷锁,已经没有了。”
杨中元乖乖给爹爹摸头,然后笑着道··    周泉旭听了,跟着露出一个笑容,他这样开怀十分少见,令杨中元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等父子俩笑够了,周泉旭才伸手拿了一个瓜子,在杨中元眼前晃了晃:“小元,我的枷锁没有了,可你的呢”·    周泉旭这些时日见杨中元渐渐恢复以往开朗性格,他心里感谢程维哲,知道因他耐心陪伴,才有杨中元渐渐走出阴霾,可沉在儿子心中的那些黑暗,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小元,进宫做过宫人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那时候还小,全凭长辈决定·说起来,其实你是最不应该被看不起的那一个·实际上,需要被责骂的,应该是你父亲与我。”
    杨中元抬起头,他张张嘴,最后只是叫他:“爹,别说了……”·    周泉旭哀叹:“那个时候城里虽然都在说扩选的事,但杨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爹我根本没有往这地方想,你毫无征兆被带走,说起来,都是我的疏忽。
这件事,我也有错·”·    听到一向说话温和有礼的周泉旭声音里满满都是痛苦与悔恨,杨中元跟着红了眼眶,他握住爹爹放在桌上的手,轻声道:“爹,跟你没有关系,你别这样说。
那些年在宫中,支撑我活着回来的唯一信念,也只有你一个人·”·    周泉旭眼中带泪,却并没有让自己哭出来,他只是认真看着儿子,然后说道:“小元,你看,你小时候那么年幼,还是硬生生在宫里活下来,为何现在却没有勇气把一切都告诉小哲。
你觉得小哲会看不起你吗”·    这一次,杨中元并没有迟疑,他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不会,他不是这样的人·”·    周泉旭低头擦了擦眼睛,问他:“那你为何从来不同他说你曾经在那种环境里那么努力,不仅让自己成为了一个优秀的青年,还努力学了这样好的一门手艺,我作为你爹,都不觉得能把你教养的那么好,你长成这样,完全靠你自己。”
    周泉旭这一席话,把杨中元带回那个雕梁画柱的皇宫之中·宫里人很多,却只有头顶窄窄一片天,杨中元在那个地方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慢慢被身边的人所影响,然后在一次次艰苦与磨难之中生存下来,每一次劫后余生,也都只是庆幸还活着而已·更多的,他从来都没想过··    现在突然听到爹爹这样夸他,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爹……你是个好长辈,我如果跟着你也能像今天一样,我是你儿子嘛·”杨中元见周泉旭情绪稳定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对,你是我儿子·小元,你跟小哲说清楚吧,就算没有别的意思,但你们作为挚友,也总不能瞒他一辈子·”·    见爹爹反复提及跟程维哲说清的事,杨中元低头想了想,最终还是说:“爹,我不想让他怜悯我。”
    怜悯会让一个人失去对另一个人正常的判断,刚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有些自卑,不想告诉程维哲真相··    可是后来,他们慢慢相处,每天一起努力打拼,有些感情不由自主变了质。
    他几次想把真相说清,可话到嘴边,他又都咽了回去··    说到底,他不想让程维哲同情他,怜悯他,连带的,因为可怜,所以想要照顾他,从几天到几年,再到一辈子。
    可那不是喜欢,也不是爱··    那只是怜悯而已,他杨中元艰难活到今日,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尤其这怜悯来自程维哲··☆、046拉条子·    周泉旭听他想得这样深远,就知道不知从何时起,他对程维哲的感情,早就变成另一种了。
    因为喜欢,想要与之携手,所以小心翼翼,所以不安彷徨,所以百转千回··    他没有爱过什么人,但道理却懂··    儿子这样,只怕已经动了心,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也不想面对。
    “你小时候一向果断勇敢,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自己争取,为何长大了却又不敢了呢”·    杨中元有些恍惚,低声叹道:“爹,我们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刚学会了拉条子的做法,晚上给你们做了尝尝吧。”
    见他不想再说,周泉旭只得无奈停止了这一次的谈话,但他看杨中元眉宇间似乎少了几分滞涩,便想着以后多找他聊聊天,无论说什么,也都是有好处的。
    拉条子最重要的就是浇头和面,杨中元先做的也仍旧是面··    他做了许久白案,又看了从宫中师父那里抄来的菜谱,所以做起来丝毫不乱,如果不是他自己说从未做过,倒真让人以为他已经十分熟练了。
    杨中元先用一碗清水加了少许盐,他自己尝了尝,感觉不咸不淡,只略有些味道,便缓慢加入面中·他这里做面用的面粉一向都用最贵的,拉出来的面条口感才会最好。
    之后就是揉面团的功夫了,杨中元很会用劲,不多时便把一个圆圆的面团揉好,然后裹进湿布里醒了起来··    简单醒上面后,便是做浇头的时间。
    拉条子之所以广受喜爱,最重要的便是浇头用料丰富,一盘简单面中,不仅有西红柿、青辣椒、土豆、豆角还要有提味的葱段姜丝,而最终要的,则是新鲜的牛羊肉。
    考虑到丹落百姓并不多食羊肉,所以杨中元次选用的是上好的牛肉,他先把食材都清洗干净,把皮牙子、青椒、土豆与豆角都处理成小丁,然后才把牛肉仔细打成薄片,用盐与料酒腌上。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面条也醒的差不多了·他取出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揉匀,等到面团看起来很光滑平整,便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厚适中的面饼。
    之后他便把面饼切成长条,又放入盆中继续醒着·这个过程时间并不长,杨中元也不好炒菜码,就去院中陪他爹吃了几口瓜子··    周泉旭瞥他一眼,道:“你现在忙乎这个,小心小哲回来,又要骂你。”
    杨中元撇撇嘴,嘀咕一句:“怎么说的我跟他儿子似得,我亲爹都不管·”·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周泉旭失笑,在他脑后轻轻拍了一下,笑道:“这话你叫他听到,准保念的你没完没了。”
    “什么话”周泉旭话音刚落,就听熟悉的醇厚嗓音响起··    杨中元猛地回过头,有些底气不足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外面很晒,程维哲脸上都是汗,他自觉倒了一盆热水,接过杨中元递过来的手巾,仔细擦了一把脸。
    “呼,还是家里舒服,今天外面事情都忙好了,天又这么热,我就早点回来·”·    杨中元分神扫着铺子里放着的菜码和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哦,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程维哲瞪他一眼:“打量着我刚才没看见吗案台上放了那么些个盆,还想骗我回去”·    他说完,不等杨中元回答,立马补上一句:“不是说让你两天不要做饭了,你就是不听叫我说你什么好”·    他这话说完,杨中元还未来得及反驳,就听周泉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院子里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到底脸皮薄,被长辈这样取笑,不由双双红了脸,低着头逃也似地跑回铺子里··    “我都说我的手没事了,不久划了个口子,多大点事。”
杨中元这才抓到机会,顶了他一句··    程维哲见他满不在乎,心中叹了口气,却还是手心向上往杨中元眼前伸了伸:“给我看看·”·    杨中元脸上的热意还未消散,便又漫上一层,他见程维哲表情十分严肃,这才不情不愿把手搭在程维哲手心之中。
    程维哲一把握住他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看着,见那道浅浅的伤口已经只剩一条痕迹,虽然还有些泛红,但是看起来并不是太严重,只好说:“你待会儿小心点,做完饭,锅碗都我来洗,你别碰了。”
    见他松了口,杨中元忙点头,答应的十分痛快:“好的好的”·    程维哲看他一眼,低声笑笑··    杨中元想到面快醒好,立马甩开他的手,跑回案板前掀开湿布。
    跟刚才相比,醒好的面看起来白白滑滑,应该口感十分不错··    他取出切成长条状的面,又取来备好的菜籽油,先是在面盆底部铺好一层油,双手也涂上一些,开始把长条拉成拇指粗的圆面条。
    这一步主要是为了上油,等油都上好,杨中元就把圆面条一圈一圈盘进面盆中·这是最后一次醒面,时间有些久,大抵需要两刻,杨中元给面盆盖上盖子,抬头问程维哲:“你看看菜盆,还有什么想加的”·    程维哲看一眼,摇了摇头:“菜很多了,你直接炒吧。”
    杨中元笑笑,在小铁炉上热锅,等锅热后,便倒入油··    拉条子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油过肉,也就是油半热半凉的时候,直接把腌好的牛肉滑进油中,少卿片刻立马用笊篱把肉全部都捞出来,再次加入葱姜爆炒出香味,才开始炒西红柿。
    霎时间,牛肉略微带点膻味的香气便飘散出来,程维哲吸了吸鼻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西红柿炒制出油,就可以把已经切成小丁状的土豆、豆角、青辣椒以及皮牙子一股脑倒入锅中,然后加料酒、孜然与盐使劲翻炒。
等时蔬都略微变了颜色,杨中元马上倒入牛肉,随之而来的,就是新一轮的翻炒··    因为用了牛肉,所以要多加一些孜然,这样的浇头出来的味道更美,牛肉的膻味也就无形之中被掩盖了。
·    杨中元对于火候的掌控是很熟练的,只见他左手颠锅,让食材在不停爆出香味的锅中上下翻飞,不一会儿混合着各种时蔬与牛肉的美妙滋味便钻入每个人的鼻中,令人口水都要流出来。
    拉条子的浇头食材丰富,料味十足,红黄绿红各色都有,端是色香味俱全··    为了让牛肉鲜嫩弹牙,杨中元只用中火略微炒制片刻功夫就出锅了,食材有些多,他自然用了大盆来装,程维哲端着这一盘香得不行的浇头上桌的时候,竟有些恋恋不舍。
    周泉旭笑着念他:“好了,你再这样,小元要笑话你了·”·    程维哲不好意思笑笑,转身又回了厨房,正巧碰到杨中元吩咐他:“你不让我沾水,你去把锅洗干净。”
    程维哲见他正忙着拉面条,忙提了锅飞快跑到井边来洗··    拉条子最重要的是手要稳,一手抓住圆面条,一手抻成长面,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细失了口感,太粗不好咀嚼,所以一开始杨中元反复试了两根,才终于要到了想要的粗细。
    抓到了窍门,杨中元拉面条的速度便加快许多,等程维哲洗完锅回来,他刚好把一小盆面都抻好··    程维哲帮他给锅里蓄满水,然后凑在一旁看:“怎么这两团不是粗了就是细了”·    杨中元盯着水烧开,心不在焉回答:“试手,没抻好。”
    程维哲点点头,没讲话··    “阿哲,去帮我把院子厨房里放好的那盆水拿来,那个是要过面用的·”杨中元见水里咕嘟咕嘟沸了起来,忙把面条都下进去,顿时微黄的面条就在水中荡开,上下翻滚。
    面条并不是太粗,杨中元用扇子鼓大了火,等水再次烧开,他用筷子在锅里搅和几下,又略微等了一小会儿,便拿来笊篱,把面都捞进笊篱里··    夏日天热,只要把面用凉水过一遍,吃起来不仅劲道,还很爽口。
    程维哲见他做过几次过水面,因此倒也颇有些顺手,见面出锅了,忙把那盆凉水推到案台上,然后主动跑去灭了炉火··    杨中元把面放入冷水之中,少卿片刻之后便捞了出来,整齐放入青花大盆里。
    今个吃面,所以他特地选了三个大个的面碗,然后招呼着程维哲去后院吃饭··    他站在餐桌旁,用干净筷子在那盆面里翻了两下,把最开始没抻好的两根都挑出来之后,这才开始给程维哲与周泉旭挑面。
    程维哲盖好面汤锅盖,又从厨房顺来了辣椒酱与酱油醋,他把调味料都放到桌上,眼睛扫了一眼杨中元的那碗,伸手就把二人的碗换了过来:“小元你这碗面多,我要吃这碗。”
    “你……”杨中元手里一顿,他想去把碗抢回来,却抬头看到程维哲带笑的目光··    程维哲笑着看他,然后道:“只要是你做的,我吃什么都好。”
    当着周泉旭的面,这话实在是太过让人承受不住了,杨中元飞快低下头,用汤匙给三个人盛浇头··    眨眼的功夫,三碗漂漂亮亮的拉条子便出现在周泉旭与程维哲眼中。
    只看各色菜丁带着薄薄的汤汁浇在微黄的面上,把脸凑近面碗深吸口气,可以闻到孜然的味道和牛肉浑然天成地混合在一起,如果再用力一些,还能闻到土豆西红柿与豆角的香味,而在这些味道之中,还隐约有点刺鼻的辣味。
    然而面条却是这道菜的另一大亮点,程维哲用筷子搅拌好面与浇头,便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块子塞入口中··    霎时间,带着麦子味道的面仿佛在他嘴里奏出美妙的仙乐来,面条口感弹牙,吃起来劲道十足。
配着薄嫩的牛肉、软绵的土豆、爽脆的豆角、甜酸的西红柿,皮牙子与辣椒特有的辣味与异香又给这极丰富的口感拉深了极致的美感··    程维哲一口面咽下去,忙竖起大拇指:“小元,真是好吃极了。”
☆、047红火·    经过头一天晚上家人的肯定,杨中元终于决定第二日开张的时候就开始卖拉条子··    他早早便起来准备面条,因为想要拉条子和鸡汤银丝面对半卖,所以他鸡只用了一只,处理起来也省事不少。
    丹洛夏日的清晨还是十分凉爽的,金乌还躲在云彩里不肯出来,微风也略微用了力气,吹得杨中元满脸都是笑意··    无论有再心烦的事情,只要他开始准备食材做饭,他就觉得开心。
    幼时他并不太懂事,觉得食物仿佛都是大风刮来,不用费一丝一毫就能享用最好的美食,后来他认识了睿嘉帝君,两个人熟悉之后,他听他讲了许多上虞故事。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很多人吃不饱饭,原来有很多人要拼命努力才能获得食物··    后来他去了御膳房,第一次感受到挨饿吃不饱饭的滋味。
那真的很痛苦,他明明努力做好了所有活,明明干的那样好,可大宫人的一句不行,他还是无法获得任何食物··    辛苦一天,却只能喝水度日,晚上饿的心慌难受,他那时候就想,将来如果他能每次都畅畅快快吃饭,他一定要给自己做最好的东西,要让自己吃到极致。
    而那时候他最简单的愿望,如今却也全部都实现了·更有甚者,还能让别人也吃着他做的美食,脸上露出满足与欣喜的笑容来··    这便是书上说过的成就吧,虽然他开的只是一间小小的面铺,可他却是在为梦想打拼。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杨中元手里飞快处理着食材,一把菜刀用得仿若屠龙宝刀,远远看去竟闪着寒光·偶有街坊路过,便要问他一句:“小老板,你这刀工太威武啊。”
    每到这个时候,杨中元就会停下来,然后对人笑着说:“早啊,今个有新出的拉条子,价格同银丝面一样的,您要是喜欢这一口,不妨来试试。”
    听说他也要做拉条子,许多熟悉的街坊先是觉得高兴,随即却有些犹豫··    大家街坊邻里一起多少年了,谁人不知孟条那小气个性,杨中元这开个面铺他就不舒服了,更何况专门做他的拿手绝活。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可到底都是街坊,无论是孟条还是杨中元,他们总不能厚此薄彼,所以大多数人都犹豫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鼓励杨中元一句:“小老板,有空一定来你这里捧场。”
    杨中元也跟着笑笑,并未多言·等到卯时正,他看外面天色渐渐变亮,便开始把拉条子的面都抻好,然后烧开了炉子··    外面客流渐渐多了起来,杨中元压住炉火,便想去门口吆喝几声。
    为了做生意,脸皮是要不得的,他也不觉得站在街边吆喝有什么值得丢人的,只是刚走到门边,却看到程维哲胳膊里挂着个竹筐从茶铺子出来··    茶铺子并不做一日三餐,所以一般都是太阳打头才开店,程维哲以前鲜少如此早便起身,想是今日有事。
    杨中元见他过来,忙要往锅里煮水:“你要吃什么两个都快的,今天还要出去忙吗”·    程维哲摇摇头,不让他忙活早饭:“昨个不是剩了两碗面条我吃那个就行了。”
    “我早起吃了,我给你煮新的,很快的·”杨中元干脆利落回答··    程维哲听了心里顿时仿若开花,一时间觉全身都洋溢在温暖春光之中,他把篮子放在铺子门口最显眼的那张桌子上,然后走过来狠狠揉了一把杨中元的头:“行了,你大清早哪里能吃两碗面,快给我端出来,你炒好浇头叫我。”
    被他直截了当戳破了谎言,杨中元也并未生气,只是笑笑热上油,先把牛肉下进锅中过油··    他正认真炒着浇头,却突然听程维哲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来来来,新出过水拉条子凉面,吃一碗送一包程记新夏丹绿瓜子,实惠划算,好吃又美味。”
    要知道,他这一包瓜子放到店里,是要卖两个铜板的·路过的食客大多都被他这一举动吸引过来,纷纷问起了拉条子的价格··    程维哲也是经年做生意的人,说话办事自然十分妥帖,他见人们感兴趣,忙大声又说:“价格跟鸡汤银丝面一样,料多味美,还有好礼相送,快来尝尝面铺拉条子,保准吃了还想吃。”
    仿佛是在配合他,随着程维哲话音落下,杨中元颠锅便把食材扬到空中,红黄青绿的食材划过漂亮的弧度,最后一个不落全都掉进锅中··    在场食客全部被他的动作吸引,竟忘了继续问程维哲的话,有一个大叔甚至还大声喝道“好”·    程维哲简直觉得好笑,却又被杨中元一手绝活所折服,一时间思绪澎湃,又继续吆喝:“独家拉条子,好吃不上火,送瓜子只限今明两天,快来品尝哦”·    加上送的瓜子,杨中元的拉条子倒也真是实惠,况且路人大多都看到杨中元亮那手艺,早先的那些流言已经被他们渐渐淡忘,当下就有人走近铺子,扬声道:“小老板,给我来一份拉条子。”
    杨中元忙接一句:“好嘞,您稍等,好面就来·”·    因为有了程维哲的帮忙,杨中元一早上生意又恢复到过去水准,甚至隐约比过去还要好。
夏天吃汤面虽然发汗,但到底有些热·可一盘冷面却能吃的人浑身凉爽,配了杨中元特制的小菜,吃完了面再喝一碗面汤,简直舒服极了··    况且,大家光闻着味道便知道,杨中元这里的拉条子,做得比孟记的地道许多。
    等到最后一个食客走了,杨中元和程维哲便不约而同找了条板凳,背靠背坐着喘了口气··    “今天可真够忙的·”程维哲数着篮子里剩下的瓜子,又说,“哎呀小元,一早起拉条子卖了十八碗,你算算,加上汤面,一早起得有三十碗了吧。”
    杨中元仔细想了想,然后夸他:“阿哲真聪明,算得一点都不差·”·    程维哲扬了扬头,轻轻碰了碰扬中远的。
    “对了,瓜子大概成本多少”杨中元向后伸手比了一个数,问他,“我就给你这么多,好不好”·    程维哲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再说,我要揍你了。”
    就知道他不肯要,杨中元轻笑出声,低声谢他:“阿哲,谢谢了·”·    程维哲拉着他的手晃啊晃:“我也是为了打我自己的茶点,我们一起赚钱,不好吗”·    “好,你说的,都好。”
杨中元的声音难得温和··    他们头靠头,背贴着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远远看去,似乎是极恩爱的一对··    “小元”程维哲突然叫了杨中元的名字。
    “恩”杨中元脸上带着笑,发出鼻音应了一声··    “小元·”程维哲又唤他。
    “恩·”杨中元还是笑··    “真好,是不是”·    “是,真好。”
    等到周泉旭洗完衣服收拾完屋子来帮着杨中元收午膳的面钱,也不由被人满为患的铺子所震惊·他走到儿子跟前,低声问他:“拉条子比孟记好吃这么多今天生意可真好,死孩子,也不知道早点叫我起来帮你忙。”
    杨中元伸下巴往程维哲那边勾了勾,道:“这次多亏了阿哲想到的主意,有他帮我,我们忙得过来·”·    见儿子神色间越发平和,周泉旭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他忙过去给吆喝的正起劲的程维哲倒了杯水,然后分担了他收钱送瓜子的活。
    “阿哲,叔心里真是非常感谢你·”周泉旭趁着杨中元不注意,忙对他道一声谢··    程维哲低声笑笑,声音有别于往日醇厚,竟是嗓子都哑了:“泉叔,我想你也看出我的心思,您这些时日以来对我跟对小元一样细致妥帖,我心里是知道的。
往后都是一家人,您就不要再说谢字了,说起来,应该是我才要谢谢您·”·    他声音低低哑哑,可话听到周泉旭耳中,却能听出他的诚恳与感激。
    周泉旭叹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好了,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你别喊了,回头叔给你冲点喉茶,省得你明天说不出来话·”·    程维哲笑笑,没再坚持,走到面铺子里面帮杨中元擦桌子去了。
    兴许是因为杨中元做的面实在好吃,又可能是这点实惠让街坊心动,总之一天下来,杨中元数了数,竟卖了八十多碗面,光碗他早上中午就洗了两大盆,晚上虽然少一点,但也到底比前几日多上许多。
    他是真没想到生意能回来,甚至比以前更好··    杨中元心里高兴,洗碗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仿佛不觉得累··    可周泉旭和程维哲却有些撑不住了,一个躺在屋檐下,一个趴在餐桌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杨中元也不是不累,可他头些年已经习惯从早忙到晚,现在虽然也忙,但到底是为自己拼搏,所以也算苦中有甜,干劲十足··    知道一家人都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所以杨中元手里动作很快,他只把碗先用碱水擦了一遍,就放进清水中泡上。
    “晚上想吃什么我看你们都饿了,不如吃碗鸡蛋肉丝面吧,汤多打一些,喝完了发汗,也解乏·”杨中元走过去问周泉旭。
    周泉旭挥挥手,道:“你问小哲吧,我什么都吃·”·    他其实也想帮儿子准备晚饭,无奈他身体不争气,他自己也知道累过了得不偿失,因此仍旧躺着没起来。
    倒是程维哲虽然忙了一天,却还是起身飞快走进空屋里,不多时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一小把青菜,二话不说就洗了起来··    杨中元表扬他:“真乖。”
    程维哲嗓子不舒服,只抬头挑眉,没有讲话··    杨中元把最后一点剩余的银丝面都抻好,然后直接热锅温油··    因为吃汤面,所以他油放的很少,油很快便热了,他扔了少许葱姜炝锅,便把打好的鸡蛋倒入翻炒。
    随着“嗞嗞”的声音,蛋香味顿时飘道院中,程维哲飞快洗干净西红柿与青菜,然后跑着往铺子里送··    杨中元把鸡蛋盛出来,抓起菜刀用程维哲眼花缭乱的速度切好了西红柿,然后跟鸡蛋一起扔进锅里。
    程维哲哑着嗓子笑:“小元,你这刀工,将来就算去做木匠,也能吃饱饭·”·    杨中元瞪他一眼,往锅里倒了三碗水,等水开的功夫,便说:“好了,你可别说话了,待会儿我找点药与你吃了,明天不舒服我陪你去看大夫。”
    程维哲站在一旁安静看他,神态温和,目光缱绻··☆、048故交·    铺子里的生意好了起来,父子两个每日忙忙碌碌,却觉得分外充实。
    这段时间程维哲都是早上过来帮着忙一早起,然后就匆匆离开,杨中元问他几次在忙什么,他都神秘笑笑,什么都不说··    见他不肯说,杨中元也就懒得继续问,却转头跟爹爹念叨:“还跟我保密,以后我也问什么都不告诉他”·    周泉旭好笑看着他,没有讲话,只伸手拍了拍他额头。
    日子就如水般奔涌而过,时至八月末,周泉旭的身体已有明显的起色,杨中元偷了个下午休息的空挡,陪着爹爹去李大夫的医馆诊脉··    李大夫的药确实很好,周泉旭连续吃了一月有余,如今已经渐渐好了起来。
人精神许多,胃口也好上不少,现在还能出门行走很长时间都不觉得累,跟杨中元刚回来那会儿简直天差地别··    这次去诊过脉,周泉旭就需要换药了。
杨中元打量着爹爹也应该多多走动,便没去请李大夫到家来,而是陪着爹爹一同去了医馆··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丹落七月到八月都很炎热,医馆人也只多不少,父子两个等了好一会儿才看上病。
李大夫细心,仔细诊脉很久,这才笑着道:“小杨老板可放心了,令堂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只要再调理月余,便可康健·我重新写张方子给你,去掉少许安神的药,加一些调理脾胃的,应该能更好一些。”
    杨中元听了自是高兴,忙说:“谢谢李大夫妙手回春,真乃神医也·”·    李大夫仔细斟酌着用药,答他:“小杨老板客气了,医者职责便是治病救人,这都是我分内之事,担不得谢字。”
    因着这些日子杨中元经常请他瞧病,两人也算熟一些·杨中元知他为人,如是也没再多说,只等他开了方子,又抓了两服药便一起往家走。
    这个时候的雪塔巷是十分安静的,除却树上知了的叫声,其他再无旁的响动··    杨中元跟周泉旭两个也就慢慢往家踱步,觉得这样悠闲的下午时光十分难得,虽然外面天气炎热,但仍旧令人觉得舒心。
    路过孟记的时候,杨中元不经意间扭头,就看到孟条坐在铺子里阴森森看着自己,他全不在意,甚至还回了一个笑脸,心情越发愉悦起来··    就在父子两个开心之时,突然前面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从铺子里推了出来,那孩子被推得狠狠往后摔去,“嘭”的一声倒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
    杨中元跟周泉旭离得并不远,刚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才发现那身影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此刻被推倒在地上,竟半天起不来身··    父子两个刚想上去帮忙,却看到那间铺子走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往少年身上扔了几样东西:“你这个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掌柜给的价不算低了,怎么你还想漫天要价不成也不看看你这东西不过就是普通的金物,哪里值钱了”·    被他扔出手的东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金光,然后纷纷散落在那少年身侧,杨中元定睛一看,却觉得那东西分外眼熟。
    摔倒在地的少年皱着眉头,满脸都是焦急与愤恨,他艰难爬起身来,一个一个把被扔在地上的东西仔细捡了起来,然后他也不管那小伙计如何叫骂,自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才仰着头一字一顿道:“无论做不做生意,你们开铺子总要尊重客人,我不过就是说了一个高于你们给的价格,就这样把我赶出来,还随便乱扔我的东西,要是摔坏了,我就去官府告你们店大欺客。”
    他身形十分单薄,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能说出这样条理清晰的话来,杨中元虽说并不认识他,心底却对他多了几分赞赏··    那小伙计被他一番话说得脸都红了,狠狠咒骂了几句就转身回了铺子,留下那少年一个人站在巷子中央,低着头沉默不语。
    杨中元与爹爹对视一眼,然后自行走上前去,缓声问他:“你没事吧”·    他声音一贯清亮,如此缓声讲话更是温和,因此那少年也没被惊到,而是抬头茫然看了他一眼。
    指着一眼,却叫杨中元十分吃惊··    只见这少年长着一张端丽无比的脸庞,眼睛漆黑而明亮,鼻子高挺,嘴唇丰润,虽说如今年纪还小,但杨中元却依稀能从他稚嫩的脸庞上看出日后的风采。
    这还真是个美丽无双的少年··    可惜他如今面色蜡黄,身形瘦弱单薄,一身衣裳打了一层层补订,就连头发都乱七八糟,好似许久都未曾打理过,这样看来,杨中元心里叹了口气,却并未表现出异样来。
    这世间许多人生活都不易,他自己也一样,如果不是刚才看清那小伙计扔出来的是什么,他可能也就过来扶他起来,并不会多嘴问一句话··    那少年一开始还有些愣神,等到反应过来,便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塞了塞,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还好,多谢。”
    杨中元冲他笑笑,表情越发温和:“我不是坏人,你不用如此害怕·”·    坏人哪里还会自己承认,那少年还是机警看着他,不发一言。
    杨中元笑容更是灿烂,他指了指少年藏东西的袖口,突然道:“我知道你这东西哪里来的,也知道这东西的主人姓什么·”·    这一句话,便把那少年的脸上的机警全部去除,他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说比旁的孩子懂事,却也失不了半分天真。
    听见杨中元这样说后,他不由急道:“你说我父亲姓什么”·    父亲杨中元挑眉,笑道:“他姓徐,双人余,可对否”·    那少年听了,脸上不由露出吃惊的表情,他那样子太明显了,一看就是承认了杨中元的话,就连一直未说一言的周泉旭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扭头小声问杨中元:“你认识他父亲”·    杨中元点点头,凑在爹爹耳边讲:“头几年认识的。”
    头几年杨中元便是在宫中,那也必然是在宫中认识,周泉旭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儿子的笑容里有些打趣··    少年见杨中元似很笃定,也面带笑容,于是终于放下心防,怯怯问:“你真的认识我父亲他现在生了病,你能借我些银子吗”·    这大概是他平生第一遭跟刚认识的人说这样的话,说完他自己也很羞愧,低着头再也不言不语。
    杨中元见他样子,不由想起他的“父亲”,于是便说:“我与他早年相识一场,未曾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见到他的孩子,你们如今住在哪里如果不远我便陪你走一遭,你放心,我带着银子去。”
    那孩子脸上先是一亮,随即又漫上红晕,最后突然“扑通”一声冲他跪下,使劲磕了三个头:“我家住在七里村,离这里不远·这位叔叔,实在谢谢你,我没有当了这东西,今日的药都买不上了。”
    他说的委实可怜,杨中元忙上前把他扶起来,弯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这孩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以后万万不可如此,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我也许多年未曾见你父亲·”·    他说完,回头又与爹爹说了几句,只道说如果晚上回不来,便歇业不开店,然后便急匆匆跟着那少年离去··    周泉旭站在远处看他背影渐渐消失不见,不由叹了口气。
    虽说儿子在宫里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但骨子里依旧心软·这样的事情被他碰见,心里少不得要难受·这事不能同程维哲讲,周泉旭想了想,决定晚上给儿子煮碗绿豆粥来吃,他手艺虽说比不上儿子,但煮粥还是会的。
    这边厢杨中元一路领着那少年去了丹洛驿站,驿站就在城门不远,南来北往的马车大多都在这里休整,算是一处繁华之地··    由于离城门较近,所以驿站里也有不少牛车等活,杨中元着急出城,也看那少年身子骨并不是太好,便直截了当租了一趟牛车。
    七里村顾名思义,便在丹洛城七里之处,是离座郡都最近的一处村落,如若步行,便得要将近一个时辰才能到,但坐牛车就会快很多,三刻功夫可以行到村中,还不累人。
    那少年沉默地跟着杨中元坐上牛车,等到出了城,他才低声道:“叔叔,这钱以后我也还给你·”·    杨中元伸手摸摸他的头,笑道:“客气什么,我是自己懒得走,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头看看他,露出一个十分明艳的笑容来:“叔叔,我叫徐小天,天空的天。”
    杨中元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小天,我姓杨,名中元,你便叫我杨叔就可·”·    “杨叔·”徐小天听了他的话,认真喊了他一句。
    “小天,你父亲得了什么病”·    徐小天低下头,道:“我父亲得了心疾,这些年他为了养活我太过劳累,今年便病倒了。”
    杨中元见他情绪低落,便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一句:“没事,等看了大夫,会好的·”·    牛车走的很快,两刻之后就到了七里村,杨中元付了五十个铜板的车费,便拉着小天进了村子。
这会儿正是村人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所以村子里十分安静,家家户户都没什么人,大多都在地里干活··    徐小天走路很快,几乎跑着领杨中元到了一户土胚房院门前。
    杨中元看他从怀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才对杨中元道:“杨叔,到了,这里是我家·”·    徐小天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飞也似地往里屋跑,杨中元快步跟在他身后,只见徐小天掀起布门帘,一张蜡黄憔悴的病容便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扭头,也一眼就看到杨中元··    两人便这样默视很久,最终床上的人低声呢喃道:“平喜,你也出来了……”·☆、049抉择·    这一个称呼,如今杨中元听来,简直恍若隔世。
    曾经他人生的前十年只叫杨中元,后来十四年却变成了平喜··    没有姓名,没有家族,只有平喜二字,才是他的名讳··    杨中元恍惚之间,那人的名字也顺口说来:“听书哥,许久不见了。”
    听书出来的年头比他长许多,再听这个称呼,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轻声道:“我本名徐安,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徐哥便可·”·    杨中元笑笑,低头走了进去。
这屋里还比较像那么回事,除了家具都已陈旧不堪,但好歹没有空空荡荡让人无处坐下··    他见徐小天一直趴在床头盯着徐安看,便自己拽来一张木凳,坐下同徐安道:“徐哥,我本名杨中元,你叫我中元就行。”
    徐安笑笑,他一脸病容,笑得也颇有些吃力:“没想到,已经八年过去了·”·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叫他这么一说,杨中元也想起许多年前的那段时光,他不由呢喃道:“徐哥,当年若不是您照顾我,也没我今日能活着出宫,这次能碰到小天,还真是缘分。”
    徐安听了这话,扭头看了一眼徐小天,他看起来愧疚又欣慰,只是说:“小天是个好孩子,我这个做父亲不顶用,亏待了他·”·    徐小天忙使劲摇头,大声说:“父亲最好了。”
    徐安笑笑,伸手帮他顺了顺头发,然后道:“小天,父亲饿了,你去帮我煮碗面条,好不好”·    徐小天立马点头答应,走到杨中元身边的时候,还十分有礼貌道:“杨叔,桌上有水,您喝。”
    杨中元笑着看他,等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面,才把视线对回到徐安身上:“徐哥,这孩子……”·    “就知你会问这个,”徐安苦笑出声,好半天才低声道,“我那年回来,却发现家里父亲爹爹俱都亡故,我那时便在城里的大酒楼找了个帮厨的活计,一个人过活。”
    杨中元听了,浅浅笑起来:“恩,我现在也是做的厨子·”·    徐安点头:“你看,我们也只会做这个,头一年我没什么花销,加上宫里的月银,也攒了些钱。
第二年有一次跟着酒楼的掌勺去青居帮忙做宴席,碰巧遇到一对夫夫带着孩子去卖……”·    青居是丹洛最有名的风月场,孩子要是卖到那里,这辈子也就毁了。
    “是小天”杨中元叹了口气,低声问··    “可不是,小天是他们二人哥哥的孩子,哥哥和坤兄俱亡之后按律只得收养了小天。
他们两人很快便有了自己孩子,家里也十分贫困,于是就打起了小天的主意·听说青居给的银钱高,所以他们就去了·”·    “真是丧心病狂,也不怕遭报应。”
杨中元皱眉说··    为了自己的孩子,就能推另一个孩子进火坑,还真是泯灭天良··    “你也看到了,小天那孩子长得多好,他要是进了那里,早晚是折腾死的命。
我当时一个人无牵无挂,就主动跟那对夫夫说了,把小天买了回来·”·    杨中元感叹道:“也是你好心肠,小天命中有贵人,将来必定顺遂。”
    徐安自嘲地笑笑,他指了指自己蜡黄的脸,道:“那时候小天还小,身子骨也不好,对于被叔叔叔父卖掉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讲过,跟我回来以后非常听话,就是话少,像个闷葫芦似的。
后来我们二人就从城里回来,还是落户七里村·这里茶园很多,我找了个茶园厨房的差事,农忙的时候帮着摘茶,不忙就做厨子,也能多挣些钱·我原本想多给小天存些家底,可是眼下我身子骨却不中用了,不仅花光了积蓄,还要连累小天小小年纪为我东奔西跑。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杨中元想起一路走来,小天确实话不多,一开始不认识他,甚至连场面话都不讲,对外人总是十分警惕·可以但熟识,他却非常有礼懂事,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
    “他是个好孩子,徐哥不要这样讲,这一段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小天却也变得更加聪明伶俐,孩子吃点苦头,也没有什么不好·如今我来了,自然是不会让你们这样过下去,我这些年存了些钱,定能把你的病治好。”
    徐安听了他这一番话,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你啊,刚去御膳房的时候不知道挨过多少骂,前头王大宫人是存着心欺负你的,你也都挺了下来。
当时我就想,你将来必定会比我们所有人都好,果然,我离开那时候,你就顶上了大宫人的位置吧”·    杨中元刚去御膳房时,同当时管他的大宫人不对付,虽说大宫人不是宫官,但他大你一级,就死死压着你。
那时候杨中元吃得苦是现在的十倍,年少的他也都撑了过来·后来那人被调去别的地方,换成了徐安当上大宫人,杨中元的日子便好过起来··    徐安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对待手底下的小宫人从来不随意欺辱打骂,因为跟杨中元都是丹洛人,所以对他更是照顾,一直到他离开永安宫,杨中元同他也都很交好。
    所以当杨中元看到徐小天手里拿个小小的金葫芦时,便多少猜到是他同徐安有关系··    永安宫里所有主子们打赏的东西,基本在离宫时都要换成等价金银,不得擅自带出宫。
徐安当年是同发小一起进的宫,可惜发小身体不好,没有熬到束发就早早夭折,那个金葫芦,是当时文帝赏给御膳房的,发小那日做得好,得了一个·后来他病逝前,就把这个给了徐安,叫他好好活下去。
    八年前徐安出宫,特地求了当时的御膳房总管,总管人也和善,便特地请示了宫人所的魏总管,同意他把这一件金葫芦带出来··    这件东西是文帝旧制,到了天启朝便再也没有做过这个样式,况且那时候徐安就把这金葫芦用红绳挂在心口上,所以杨中元才会一眼便认出来。
    说来,他会试着问那一句话,也真是巧合··    想到这里,杨中元心绪十分复杂:“恩,你走后,我在御膳房过得不错,还学了御厨的手艺,如今也能养活我爹。
徐哥,你出宫后就一直一个人吗”·    徐安神色黯然,他伸手摸了摸放在床边的那个小小的金葫芦,道:“有小天陪我,我就知足了。
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下去,我也不能叫他把这金葫芦拿去当了,索性碰到你,帮了小天的忙·”·    杨中元明白他的意思,想到自己同程维哲两个都还好好活着,心里便由衷感谢上苍。
    这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有人叹生不逢时,有人哀挚爱早亡,有人痛子欲养而亲不待,有人伤求不得恨难抒··    想到这里,杨中元不由有些欲言又止。
    徐安看他纠结踟蹰,便说:“中元,想说什么”·    杨中元看他眉宇间满满都是郁结,脸色蜡黄,身形消瘦,便知这么多年过去,他心事依旧难消。
否则只是茶园这样的差事,怎能叫他年纪轻轻就得了心疾··    他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十几年没回来,却发现这里早就物是人非,可却有一个人,虽然已经成为挺拔青年,我却觉得似乎十几年光阴并没有改变什么。
我回来,爹爹在等我,他也还在这里,便觉得知足·”·    徐安见他说着爹爹和那个人的时候,满脸都是温柔,同少年时的倔强坚强完全不同,心中就有些了然。
    “中元,你如此幸运,合该好好珍惜,还有什么踟蹰”·    杨中元听他这样讲,心里不知为何有些豁然开朗。
是啊,他原本不觉,可如今偶然见了徐安,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可是,我不想告诉他我曾经进过宫,这个秘密压了太久,我虽觉得应该告诉他,可也已经编了太多谎言骗他,这叫我如何说出口。”
    同周泉旭谈过那几次之后,杨中元也渐渐有些放下心结,可现在他却需要一个契机,好让他能把话都说清楚··    可每每想到程维哲会知道先前他所说的许多话都是谎言,他又有些打退堂鼓。
    他不知别人如何,但当他碰到程维哲,他就觉得自己越发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徐安笑笑,道:“中元,你一直这样欺骗下去,早晚有一天,唯一的这个人也会离你而去。
你看,天灾人祸,病痛苦难,人命太脆弱,他可能随时都会消失不见·你想要这样吗你难道不想同他携手共度,白头偕老,成就美好良缘”·    杨中元愣愣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安咳嗽两声,又说:“不要像我一样,还没来得及珍惜,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他这句话,说得这样轻,又这样重。
杨中元浑身一颤,竟有些慌神·是啊……如果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只有后悔了··    他会悔恨,会痛苦,会辗转反侧,会一直一直想着,天天月月念着,这一生都活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失去里,一直到他闭眼离开为止。
    “所以,你想告诉他吗”·    杨中元声音里有着苦涩与纠结,末了却说:“我会找个机会,把一切都同他讲清楚。”
    徐安说了好长时间话,看起来疲惫不堪,杨中元喂他喝了几口水,又扶他躺下,却听他继续说道:“中元,早点了结,早点才能获得幸福·”·☆、050心愿·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徐小天端着一锅面条进来,他们才停止交谈。
    徐小天一直叫徐安父亲,想必并不知道他的过往,所以杨中元也并未提及,假装什么都不知了··    面条只是简单的清汤面,徐小天一个孩子,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
他甚至还跑去厨房拿了三副碗筷过来,看样子是想请杨中元一起吃··    杨中元中午吃过饭,不过看着他期盼的表情,还是盛了一碗面汤,坐在一边慢悠悠喝起来。
    面汤很淡,似乎根本没放盐,面条也有点过火,咬到嘴里几乎是入口即化··    这样一碗面,徐安却吃得香甜,他一口气吃了大半碗,然后拍拍徐小天的头,表扬他:“小天最能干了,连面条都会煮。”
    徐小天羞涩笑笑,端着碗筷又出去了··    这样一个孩子,在外面跟个刺猬似地见谁都不像是好人,可到了亲人身边,却乖巧腼腆,贴心可爱。
    “小天真是个好孩子·”杨中元帮徐安倒了杯水,感叹一句··    徐安笑笑,神情颇有些无奈:“是啊,他小小年纪就这样懂事,说起来还是生活所累。
中元,你喜欢他吗”·    杨中元点点头:“恩,他很好,很乖·”·    听了他的话,徐安低头想了片刻,然后突然看着杨中元道:“中元,你看我无亲无故,只跟小天相依为命。
将来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能否帮我照看小天”·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说完,他似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了,忙补上一句:“小天什么都会干,也不会费多少口粮,你只要养他长大便是了。”
    他声音里满满都是恳求与彷徨,杨中元愕然之后,哑声问他:“徐哥,你好好的,小天自然要一直一直陪着你,将来他还要孝顺你呢,你别多想。”
    徐安扭头往窗外看看,见儿子并不在院中,这才低声道:“中元,我这病,是好不了了·我拖到这个时候,无非就是放心不下小天·你是个好孩子,我也算看你长大,算徐哥求你,你答应我,我便也就了却心事了。”
    杨中元幼时过得顺遂安乐,后来去了永安宫中,坎坷与艰难伴随他成长·御膳房也并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许多小宫人会病逝,也有许多人办了错事挨打拉去黑巷。
那些年里,杨中元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生离死别··    可是如今,当他听徐安说自己来日无多时,却还是觉得痛苦不堪··    这个人也不过跟他相识几年,后来大半都天各一方,如今辗转相遇,还未来得及说几句感念,却又叫他碰到这样情景。
    杨中元站在原地,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不说话,徐安也没有再讲,只是许久之后伸手擦了擦杨中元的眼睛,表情却无限温柔:“当时御膳房那么多小宫人,我唯独喜欢你。
你的性子看上去最执拗,却最心软·你看看,我就跟你讲了一句,就要哭了·好了好了,都是徐哥的错·”·    杨中元深吸口气,他用衣袖蹭了蹭有些湿润的眼睛,坚定道:“我这就回去给你请个神医来,定要把你治好。”
    徐安笑着摇头,脸上表情越发温和:“我知你心善,可我日日药不离口,哪里能拖累你跟小天·不如早早去了,落得清净·”·    他面容拉簧,身形消瘦,可一张笑颜却好似散着光,杨中元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如何再劝说他,末了只好叹了口气,道:“我不管,大夫我请来给你,你要老老实实听话吃药。
再也不能说泄气话了,你不为自己,也要想想小天·这些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你是他的父亲,你还要看着他长大成人,寻觅良缘,怎么能早早就走了”·    徐安笑笑,知道他一贯固执,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自己的身体他如何不知道头些年还好,这几年他不知怎么地,越发想念阿华,茶园工作对于他来讲还算不得非常辛苦,却也不那么轻松,他年前染了风寒,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心脏也跟着难过起来,这一日拖过一日的,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想坚持下去了··    他想念阿华,觉得这世上没有他异常难熬,头些年在宫中时忙碌劳累,他没时间多想。
后来出了宫,生活没有那么艰难,他却反常开始想念幼时时光来··    那时候他跟阿华两个人漫山遍野跑,七里村茶香满园,是个极漂亮的地方·他回到故园,果然便再也不想离开。
    这里有他心里的阿华,有他曾经的快乐,有他已经失去的家人··    也有可爱的、乖巧的、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小天··    他苟延残喘,不肯闭上双眼,就是担忧他走之后,小天无依无靠,成了孤儿。
    如今杨中元的出现,给了他新的希望·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徐安突然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    他了解杨中元,就像杨中元了解他一样。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小天这孩子我也很喜欢,以后你要是身体不好,我帮你养他也是一样·说不定还能多个徒弟继承衣钵·”·    徐安笑笑,看吧,就知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话说到这里,徐安就已经撑到了极限,在徐小天回来之前,他就已经闭目睡了过去··    杨中元轻轻帮他带上堂屋的门,然后厨房找到正在洗碗的徐小天。
    他没有上前帮忙,因为知道徐小天不会答应··    “小天,你都找谁给你父亲瞧过病”·    徐小天仔细洗干净碗,然后整齐摆进碗柜中,虽说父亲病了,可这个小厨房却显得干净整洁。
杨中元暗暗点点头,他想到刚才那碗面,徐小天能好好生火煮面,还放了盐,已十分难得··    “我请了村里的老大夫给看了,他说不会治·然后我就跑去问了隔壁王大叔,去城里请了李大夫来给我父亲看,”徐小天老老实实回答完,又指了指药炉边上的那几包药,“这都是李大夫开的,我听人说李大夫可厉害了,等父亲吃完药,就能好了。”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杨中元,然后低头使劲搓着短褂边缘:“杨叔,你说父亲是不是快好了”·    杨中元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话,堵得他心都跟着难受起来。
    “小天,你父亲是个好人,我跟他情同兄弟,以后啊你也不用操劳别的,家里的事情我帮你担着,你只要多陪陪你父亲就好,行吗”·    徐小天再懂事,也还只有十岁,他有些懵懂地看着杨中元,最后脸上突然迸发出光彩来,衬得他一张漂亮的脸越发出色:“恩,我会好好待在家里,杨叔,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挣钱还给你。”
    杨中元勉强冲他笑笑,起身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在屋子院中转了一圈,仔细嘱咐了几句,又留了五两银子给徐小天,嘱咐他等徐安醒了,一定要交给他。
    徐小天紧紧攥着那银子,紧紧跟着把他送出门去:“杨叔,谢谢你·”·    杨中元点点头,让他回去关好门,这才抬脚往边上的那户人家走。
    徐安还在病中,日日吃面条可是不行,他便去了徐小天口里的王大叔家,请他家正君做饭的时候多拾掇些菜给隔壁送去,自然,银钱他也给了足额··    隔壁那户人家心善,本就经常帮忙照顾,见他要给钱,更是说什么都不要,只说自己应该如此。
杨中元好说歹说,终于把银子留下,然后慢慢往村口走去··    说实话,走这一趟,他先是因久别重逢故交而欣喜,后又得知他不久于人世而悲伤·这一个下午过得大悲大喜,让他思绪乱成一团,什么事都想不下去了。
    他不太想现在便回去,于是就围着七里村茶园缓步慢行,一路仔细端看茶园风光··    丹洛的茶树听说比南地的高了一些,但也有限,都是矮矮地长成一垄,远远看去整齐又漂亮。
    杨中元满脑子过去的旧事,又不断想着未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整个人都有力虚空··    等到他第三次从一个高大的身影边路过,才发现那人看着竟分外眼熟:“阿哲,你怎么在这里”·    正弯腰在地里劳作的青年猛地直起身来,扭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杨中元:“小元,你怎么也在这里”·    在这样一个时刻碰到程维哲,杨中元竟慢慢冷静下来,他深吸口气,仔细打量起程维哲来。
    只见他带着一顶宽檐草帽,身上穿着短褂长裤,脚下一双草鞋踩在土里,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哪家的茶农在做事··    因他穿着短褂,阳光下,杨中元能清楚地看到他胳膊上漂亮的弧度,因此恍惚之间,他竟忘了回答程维哲的话,只呢喃道:“阿哲,没想到你人还挺结实的。”
    他说完,直到看见程维哲一脸忍俊不禁,这才猛地红了一张脸,恶狠狠道:“我问你,你怎么跑来做茶农来了”·    程维哲冲他招招手,然后拉着他去了茶园边上的小茅屋里,外面本就炎热,茅屋里也只没那么晒,杨中元跟程维哲面对面坐在低矮窄小的茅屋里,竟觉得比外面还要气闷。
·    “我是做茶的,自然要知道怎样种茶树·七里村的这家茶园园主因着上次的事情心里有愧,这次才允我过来学习几日,机会难得,我是必要来的。”
    “你前几日神神秘秘,就是来做这个的”杨中元终于清醒过来,问他··    程维哲低声笑笑,道:“是啊。”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杨中元一听,立马急了··    程维哲又笑,伸手捏住杨中元的脸蛋,然后齐齐往外拉:“我要是告诉你,你会不会又要操心外面天热,又要给我准备绿豆汤,如果不是铺子里太忙,你肯定还要跟着我来一趟,是也不是”·    杨中元一把拍掉他的手,别扭地转头看向别处:“哼,谁叫你要说保密。”
    程维哲见他这样,脸上越发温存,那笑意直达眼底,仿佛经年都散不开去··☆、051约定·    杨中元见天色已经不算晚了,便叫程维哲一起回去准备晚饭。
    程维哲往日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回去,所以便叫杨中元在茶园里等一下,他去冲个凉换身衣裳再过来··    就在杨中元百无聊赖站在树荫底下发呆的时候,却见程维哲穿着窄袖长衫,牵着一匹鬃毛大马冲他走来。
    “啊……”杨中元十分吃惊,他好半天才指着马道,“骑马回去……”·    程维哲见他那样子,就觉得分外好笑,他扬起嘴角,道:“是啊,要不然我每天来回便要走一个时辰,骑马只消两刻就能进城了。”
    杨中元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最后终于憋出一句:“我不会骑马·”·    也不知是太阳太热,还是他心中羞愧,总之脸蛋上通红一片,看起来分外可爱。
    程维哲见他这样,心中越发柔软,他牵着那马慢慢走到杨中元跟前,然后牵起他的手:“它叫点星,很温顺的,你摸摸它,是不是很漂亮”·    杨中元被他握着手腕,不由自主摸了摸点星的额头。
点星并不是名贵的宝马,但却非常有灵性,此刻或许是因为杨中元表情有点忐忑和喜欢,它便懂事地低下头,任由杨中元摸他的长脸··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马儿的眼睛都很漂亮,漆黑漆黑的,再配上长长的睫毛,看起来可爱又漂亮。
杨中元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先是摸了几下他的鼻梁,见它很随意让自己摸,便又大胆地抱住它顺毛··    程维哲道:“这匹马是弱冠之时爹爹送给我的,后来我一直不怎么回程家,便把它寄养在雪塔巷附近的车马驿中,有空就去喂喂它,帮他洗洗毛。
你看,点星多乖,多通人性·”·    杨中元扭头看程维哲,一脸跃跃欲试:“真的好乖,阿哲,等有时间,你教我骑马吧·”·    “好啊,以后我们离开这里,也替你挑一匹,还能给点星做个伴。”
    听到自己被叫到了,点星仰仰头长鸣一声,杨中元吓了一跳,等它叫完了,才伸手拍了拍它的肚子:“坏蛋,还吓唬我·”·    点星扭头蹭了蹭他,看起来十分无辜。
    “好了,今天我带你回去,过来,我扶你上马·”程维哲拉着杨中元走到马镫边,示意他蹬着马镫上去··    杨中元虽说喜欢点星,可到底第一次骑马,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更何况点星并不是矮脚马,个头很高,杨中元拽住马鞍,蹬了半天脚蹬都没上去··    他其实是有点害怕,但又不肯直白说出来,程维哲在一旁看他爬了半天都没上去,忍着笑意劝他:“没事,没事,它很温顺的,你使劲往上跨一步就上去了。”
    杨中元回头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点星念叨:“点星你乖啊,我要上去了,务必不要动·”·    点星摇了摇尾巴,喷了口气。
    杨中元表情严肃起来,他双手拽着马鞍,左脚踩着马镫,一个使力就往马背上跨去·不过这一次似乎也跟刚才一样,你要往上爬,马儿总要动那么一两下,可它一动,杨中元就好像泄了气般,又跨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有力的大手及时拖住杨中元的屁|股,使劲送他上了马背··    等好不容易坐定下来,杨中元一面死死抓着马鞍,一面脸又烧了起来。
    真是……丢死人了·    程维哲见他坐好,嘱咐一句:“你别动,抓紧点就行,我这就上来·”·    杨中元扭头看他,只见程维哲仿佛身轻如燕,他一脚踏马镫,只消一个挺身飞跨,就稳稳坐到了杨中元的身后。
    因为杨中元没有脚蹬踩,程维哲怕他害怕,便往前坐了坐,好让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你放心,掉不下去,要是实在不习惯,就闭上眼睛别看·有我在呢,恩”·    说完,他双手从杨中元腰间伸出,紧紧拽住缰绳。
    杨中元只觉心跳如鼓,但他知道,他并不害怕··    程维哲在杨中元耳边低声笑笑,然后朗声道:“坐稳,我们走啦,驾·”·    点星得了主人的命令,顿时迈开修长的腿,用力往前奔跑出去。
马背上有些颠簸,杨中元不由自主往后靠去,然后就落入程维哲温热的胸膛里··    似是为了照顾杨中元,程维哲并没有让点星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它只是慢悠悠带着两人往丹落行去,跑得异常稳当。
    程维哲拍了拍点星的鬃毛,低声夸它:“跑得真好,回去喂你吃萝卜·”·    他跟杨中元几乎是贴在一起,说话呼出的热气直往杨中元耳边窜,杨中元的耳垂慢慢由白转红,最后几乎连脖颈都红成一片。
    程维哲把下巴放在杨中元肩膀上,然后笑道:“热”·    杨中元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程维哲又笑:“好玩吗”·    好半响之后,杨中元才点点头,答他:“好玩,点星很好。”
    前方正好跑到转弯,程维哲收紧双臂,低声问:“那我好不好”·    这一下,杨中元简直浑身都僵了,程维哲见他不回答也不讲话,立马笑出声来。
    听见他笑声里有着打趣的意味,杨中元才往后伸了伸手肘,捶了他一下··    之后一小段路,便没人再说话了,只有马儿的奔跑的“嘚嘚”声回荡在乡间,听起来十分惬意。
    他们两人穿着一色青衣,坐在高头大马上从田间小路径直奔去·两侧碧绿的茶树一垄一垄往后退去,头顶阳光明媚,天青云淡,风景美不胜收··    程维哲左手松开缰绳,毫不犹豫地环住杨中元的腰。
    杨中元仰头看向前方,只见满目都是苍翠碧蓝,就连心也跟着沉淀下来,整个人都安静不少··    他松开马鞍,轻轻握住了程维哲环在他腰间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彼此,似乎都听到了对方心动的声音··    从年少时一块嬉戏,到少年时经年分离,再到如今久别重逢,每日一起努力打拼。
杨中元与程维哲,两个人慢慢敞开心扉,都把对方当做独一无二的那个存在··    他们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人,都已过了弱冠的年纪,心中到底喜不喜欢一个人,只要多用心想想,便能知道真相。
    程维哲被他那么握住的一刹那间,觉得自己几乎要停住呼吸,杨中元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无论他怎样旁敲侧击,杨中元始终很少给予直截了当的回应。
    可他却并不着急,因为感觉在这里,人也在这里,每当他们说起未来,杨中元的计划中,也总是少不了他的身影··    这样其实便够了,程维哲以前总觉得,两个人相处,只要有一个主动,那便就可以了。
    但这一次,杨中元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叫他整个人都高兴起来,因骑在马上,他甚至觉得自己仿佛飘在云端··    因为有情,所以对方每一个细小回应都仿若珍宝,在他心中最柔软的位置,点亮最美丽的色彩。
    这样满足,这样幸福··    人活一世,也不过所求如此··    程维哲反手握住杨中元的,见他并未挣脱,仍旧老老实实窝在自己怀里,他就觉得满心都是欢喜。
    “小元,我们就这样,一辈子都不松手,好不好”程维哲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杨中元耳畔响起,他只觉浑身都麻了,一时之间,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似乎是太高兴了,也似乎是太满足,程维哲即使不能看到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肯定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他们两个挨得这样近,似乎就连心也贴在一起,一同感受田间碧绿,一同奔跑在碧蓝天空之下。
    杨中元没有说话,程维哲也并不心急,他们似乎忘了刚才那句话,只顾着一路策马奔驰,领略风光··    等到丹洛高大的城门隐约出现在他们面前,杨中元才仿若终于能出声一般,坚定有力的,说了一个“好”字。
    程维哲笑笑,把他搂得更紧,仿佛想要融他进骨血里··    两个人进了城以后就没再讲话,也放慢了速度让点星踱步而行,程维哲先把杨中元送到雪塔巷口,扶着他下了马,然后才摸了摸他的头:“我送点星去车马驿,一会儿就回来。”
    杨中元迅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虽然看起来仍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却还是落落大方地拍了拍点星的脊背,说:“慢点骑,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程维哲突然弯下腰,在杨中元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他迅速调转马头,笑着喊了一声“驾”,一溜烟跑走了。
    留下杨中元站在原地,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简直精彩极了··    晚上的生意依旧忙碌,杨中元一边上菜煮面,一边竟不由自主哼起了小曲。
周泉旭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    有那么几个熟客见他这样,便也打趣道:“小老板,今个有什么好事难得见你这么高兴。”
    杨中元笑笑,道:“确实是好事,可是佛曰,不可说·”·    说完,也不管那几个食客如何起哄,他是再也不肯多讲什么了,脸上的笑容却一直都在。
    太阳落山之后的巷子里安静极了,百姓们在外奔波一天,也不愿意浪费灯油钱,于是便早早歇下,好第二日精神抖擞去上工··    小面铺里,一家人喝了一大锅八宝粥,配着小炒黄牛肉与醋溜小白菜,一顿饭吃得高高兴兴,有滋有味。
    饭后,周泉旭照例出去溜达一圈,扔厨余垃圾,剩下杨中元洗碗,程维哲擦桌子··    虽说现在客人多,生意好,但他这铺子里却总是干干净净,宁可多擦几遍,也不能叫食客看着心里不舒服。
    等到周泉旭回来,洗漱休息之后,杨中元和程维哲才刚刚忙完铺子里的活计··    杨中元洗干净手,深吸口气,对程维哲道:“阿哲,我们出去走走吧。”
☆、052誓言·    程维哲先是一愣,然后便爽快道:“好,今日也并不算太热,一起走走吧·”·    于是两个人一同锁好铺子的前门,从雪塔巷往城郊三凡河走去。
他们一路都很沉默,但却一直并肩而行,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身旁那人的存在··    杨中元想到他刚回丹洛时,第一天也是在三凡河一个人说了好多话。
    那时候的他,满心愤恨,疑惑不解,他十几年未归家,对于已经逝去的父亲,有着最复杂的心情··    这个人是他的至亲,是他的父亲,这个人小时候对他也一直很好,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不会多说一个字。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可也就是这个人,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年幼的他直接送进宫里,根本不想他到底能不能活下来,根本不考虑他的未来在何方。
    杨中元在宫中忍耐那么多年,煎熬那么多年,他想要回家陪伴爹爹,却也想从父亲那里要一个答案··    他想抓着他质问,那遥不可及的荣华富贵,到底是不是比亲生骨肉更珍贵·    可是这一切,却并没有人能告诉他。
    人死如灯灭,他父亲已经死了,那个答案他这辈子也追寻不到·那个时候,说句大不孝的话,他很想追去地府,抓着他的父亲问那么一句,哪怕答案会让他更加痛苦。
·    但,他到底还活在这世上,他寻到了爹爹,也碰到了程维哲··    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在这个丹洛北边的小巷子里,他们两个奇妙地偶遇在一起,然后也奇妙地,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漫漫人海中,有那么多人擦肩而过,只他们两个,那么轻轻慢慢的一眼,就认定对方是自己熟悉的那一个··    十四年的隔阂,杨中元曾经以为那会成为一道坚固的墙,可随着他们日日朝夕相处,他却意外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的唯一障碍,似乎只有没说出的那些话。
    原本他还有些犹豫,可当他们在马背上奔驰,程维哲却说出“一辈子都不松手”这样的话,从那一刻起,杨中元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便被他彻底击碎。
    他终于下定决心,想要把一切都同他说清楚··    无论结果如何,他总归不能再继续期满下去了··    两个人一路沉默走到河边,这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他们只能借着莹莹月光,缓慢而行。
    等到了河滩边,杨中元和程维哲并肩看着滔滔流水,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    因为天黑,也因为这里寂寥空旷,所以杨中元才能鼓起勇气,开头说道:“阿哲,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程维哲没讲话,他只是握住扬中远的手,默默给了他诉说的力量··    杨中元深吸口气,继续道:“我不是说,我失踪那些年,是去清潭书院休养吗”·    “恩。”
    杨中元觉得如果不是程维哲握着自己的手,他肯定会临阵脱逃,无法继续说下去·但是程维哲的手太稳,太热,太让他无法挣脱··    “我并没有去。”
杨中元低下头,十分仓惶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从小到大,程维哲一直是杨中元的榜样,他聪明好学,无论做什么都很优秀,每一天夫子在课堂上,夸的最多的也是程维哲。
    年幼的时候,杨中元并不懂得憧憬这个词的真实含义,他只知道,程维哲做的事情总是对的,写的课业也从来都不会错··    他们一起玩,一起疯,一起吃饭睡觉,一起磕磕绊绊长大。
    这是多么难得的情分··    也是如今不停阻止杨中元前进的枷锁,因为太熟悉,所以实在张不开口··    因为太过在意,所以越怕失去。
    程维哲看着低头的杨中元,手上用力,拉着他慢慢顺着河沿走下去:“说吧,小元,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知道·无论这些年到底发生如何,你在我心里,依旧是那个顽皮骄傲的小元,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说完,见杨中元还在沉思,不由笑道:“其实啊,你现在比以前乖多了·会得一手好厨艺,又那么贴心,每天都会关心我跟泉叔,这些生活里的小事情,我都是能感受到的。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你,现在更是想同你共度今生,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他的声音很低沉,手心也很温热,说出来的话仿佛夏日里难得的清泉,让杨中元整个人越发平静下来。
    “小元,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你很好,真的很好·”·    杨中元仰起头,他被程维哲说得眼眶都有些湿润,却终究没有掉下眼泪。
    他以前总觉得眼泪是最廉价的软弱,可后来,这么些年终究过去之后,他却觉哭的时候想哭,笑的时候想笑,才是最畅快的人生··    可他这会儿并不想哭,他眼睛虽然湿润了,嘴角却带着最幸福的弯度。
    “阿哲,你记不记得天启元年四月,今上刚刚登基月余,永安宫中人丁凋零·圣宪太帝君曾下懿旨,令各省扩选宫人·”·    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杨中元会提及十四年前的这样一件旧事,可见便与他的经历有关。
程维哲只听到天启元年四月,心里便有了不好的猜测··    他自小家中冷漠,除了爹爹对他关心至极,旁的亲人一个比一个令他厌恶·所以程维哲小小年纪便通人情世故,记性也一直都很好。
    天启元年四月,洛郡郡守接朝廷圣旨,在整个洛郡遴选年龄在八到十二岁之内的少年,以备充入内宫,做宫人用··    宫人是什么就是伺候皇上的下人,是仆役,就跟他家的小厮一样,甚至,还不如他家的小厮。
程维哲当时便对这个十分清楚了,现在听杨中元猛然提及这件事,程维哲心里顿时往下沉了沉,手上也越发用力,使劲握着杨中元的手··    不知道从何时起,两个人都停下脚步,程维哲皱着眉头,脸色十分难看。
他紧紧盯着杨中元,仿佛这件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样··    被他这样关心,杨中元竟觉得心里的那一股怨气无形之间消散许多·他想了想,许久才看着程维哲,一字一顿道:“天启元年四月,我父亲送我去遴选,五月,我跟其他少年一起从丹洛出发,历时两个月之后,到达帝京。”
    他这一段话说得普通又平凡,可里面到底有多少艰辛与苦闷,他即使不说,程维哲也能感受得到··    只听杨中元又说:“七月十三,永安宫门开,我跟其他人一起从北门宣武门进入,从此一十四年,再也没有离开过。”
    暗暗深夜里,他看着程维哲的眼睛仿佛洒满星光,银色的月影飘在两人四周,照亮了他木然的表情··    “阿哲,”慢慢的,杨中元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从十岁到二十四岁,在永安宫做过宫人。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欺骗你的事情,唯一的一件·”·    这一字一句,仿佛都化成针,一根一根狠狠扎进程维哲心里··    他长到如今二十四岁,除却爹爹病逝的那一段时间,他这是第二次感受到极致的心痛。
    杨中元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出的确实说不尽的苦闷和伤痛·当年的杨中元到底要隐忍到什么地步,才以年少时的性格侥幸在宫中活下来,又是怎样的坚持,让他生生挺住这十四年光阴,最终离开那个繁华之地。
    何其艰难··    怪不得,他现在事事都会做,样样都做得那么好··    怪不得,他学会一手顶尖厨艺,成了人人交口称赞的厨师。
    怪不得,他一双手伤痕累累,他整个人沉默寡言··    他自己给他自己上了一个壳子,外人进不去,他自己也并不想出来··    如今能跟他说这几句话,真是十分难得,程维哲想到这里,又有些感激杨中元。
他觉得自己都要流出泪来,却强忍着伸手一把把这个单薄瘦弱的青年抱进怀中,再也不想撒手··    “小元,感谢你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程维哲感叹道,他声音里有着颤抖的湿意,显然已经再也忍不住,偷偷流了眼泪。
    杨中元想过他说出真相后的千百种可能,却从来没想过,他得到的回应,却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一句真诚的感谢··    在感受到程维哲哭泣的那一瞬间,杨中元觉得满天星斗都越发明亮。
    有个人真心实意对他好,愿意为他哭,也愿意为他笑,这一生一世,真是最完满不过··    杨中元伸手回抱住程维哲宽厚的肩膀,然后低声说:“阿哲,我都没有哭,你哭什么”·    程维哲把他抱得紧了些,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湿漉漉的脸:“小元,我喜欢你。”
    “……”杨中元有些闹不明白,为何他现在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程维哲轻轻放开他,然后与他额头抵着额头,双眼直视着双眼:“小元,刚才在马背上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太不端正了。
我如今这样再同你说一遍·”·    他伸出右手,然后把它紧紧贴近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我,程维哲,喜欢杨中元,希望你也喜欢我,与我携手共度,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很明亮,与他往日低沉的嗓音都不相同··    却也这样庄重,这样严肃。
    看来这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着自己,他把他放在心尖之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杨中元知道自己早就动了心,他下午已经答应过一次程维哲,这一次,他依旧给出肯定的答案:“我,杨中元,喜欢程维哲,希望同你成为伴侣,此生此世,都不分离。”
☆、053承诺·    话说开之后,两个人再相处起来,气氛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就算两个人只低头并肩而行,但程维哲只要知道杨中元就在身旁,他也觉得无比幸福。
所以从杨中元刚回来第一天,他就厚脸皮贴了上来,再也不肯走了··    同他一样,杨中元形容不太上来那种感觉,却只知道,哪怕程维哲看着他笑,一句话不说,他都会觉得满心欢喜。
    杨中元曾在宫中目睹过睿帝与睿嘉帝君之间的相处,这两个大梁最至高无上的主人,平时私底下,其实跟普通老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同··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更有甚者,杨中元经常能从他们之间的细小动作,感受到他从未在自己父亲爹爹身上见到过的温暖与体贴。
    这大概就是爱情了··    杨中元如是想着,他和程维哲这样,不知道到底算不算··    回去的路上,杨中元一直很沉默。
    程维哲拉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低声道:“小元,你说,皇城为何总要充盈宫人进去”·    杨中元扭头看他,好半天才道:“因为年纪大了的宫人大多都出了宫,只有很少留在宫中。”
    程维哲笑笑,他声音悠长,道:“我觉得,大概是因为很多少年一开始就熬不下去,就算今上再宽仁,也总不能抚照到所有人,更何况是永安宫中最多的小宫人。
如今大梁繁荣昌盛,宫中扩选一次比一次少,可前些年,却并不是这样,对不对”·    杨中元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他点点头,道:“是的,一直到天启十年,我们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说完,他又怕程维哲为他难过,忙补了一句:“也不是,其实一直都还好·”·    这一次,大概是不想继续骗程维哲,所以他声音很小,如果不是用心聆听,仿佛根本听不到声音。
    可他如果不说这句,大概程维哲或许还会少一些难过,但他这样小声补了一句,却叫程维哲的心仿若在火里烤油里煎··    他停下脚步,回头认真对杨中元道:“你看,你曾经是丹洛的名门公子,却入宫为仆。
小元,我觉得如果当时我也进宫,我绝对做不到你这样好·所以你如今能出来,还这样努力生活,这样孝顺爹爹,已经证明你比任何人都强·”·    他一字一顿说完,看着杨中元的表情十分温存:“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那个人。”
    杨中元仰头看他,觉得满天星斗都比不上他眼睛里的半分情谊,他突然笑笑,然后说:“恩,我自然是最好的那一个·”·    许多年了,他都不曾这样骄傲自信的微笑,如今程维哲短短几句话,却叫他的心又渐渐复苏过来。
    是的,他为何要这样退缩爹爹说得对,程维哲说的也对,他如今能好好出宫,便已经证明他比许多人强··    他应当自豪的。
    两个人走回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周泉旭不知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却十分放心地早早就歇下了,只给儿子留了一个门缝··    这个时候,整个丹洛似乎都已沉睡。
    天上星斗璀璨,巷中寂寥无声,他们二人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竟谁都不肯回去休息··    好半天之后,程维哲突然笑道:“不困吗”·    杨中元也笑道:“你先回去。”
    如果是以往,程维哲肯定乖乖就回自己铺子了,可今天情况不太相同,所以他难得耍赖道:“不,我们都定了情,必须有特殊的仪式·”·    听他突然提到这个,杨中元马上警惕起来,要知道程维哲小时候使坏的事情可没少干,还大多数都让他干成功了,简直不知道如何说。
    程维哲笑笑,突然把脸凑到他面前,道:“我们亲一下吧”·    杨中元一子便知道他这是在玩笑了,毕竟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是竹马,朋友相处了那么长时间,突然变成伴侣确实有些不太适应。
    可他们已经把许多话都说开,也彼此许诺誓言,所以他们肯定会慢慢亲密起来,最终变成人人羡慕的一对··    想到这里,杨中元突然伸手揉了揉程维哲的脸颊,然后迅速捂住了他的眼睛。
    程维哲被他的突然袭击搞得一愣,可下一刻,却被嘴唇上柔软的触感吸引到了全部的心神··    那个吻,很轻,很浅,仿若蜻蜓点水,又好似翩若惊鸿。
    可程维哲却清晰感受到了杨中元传达给他的那份心意,在这个短短的碰触里,杨中元告诉他自己的那份从来不曾明言的感情,也给了他这一天最贴心的礼物。
    一个很轻却很温暖的,吻··    等到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面铺的大门早就严实地关上,一道门缝都没留··    程维哲低声笑笑,哼着小曲,走回了自己铺子。
    “双囍烛,描花儿红,红袍纱帽,打马儿游街。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程维哲一路唱回铺子,可夜里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安眠。
    他总是不由自主会想,杨中元在那是几年光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越是不说,程维哲越是辗转反侧··    这个人从小骄傲自信,这个人从未吃苦受罪,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别的少年经历的事情,放到杨中元身上,只会令他加倍忍耐。
    落差越大,痛苦也就越大··    这个道理任何人都明白,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又都无法释怀··    有些事情,忍一忍便也过去了。
    可杨中元当时已经进了宫,他面对的,是最漫长的十四年·这十四年,是他人生里最好的青春时光,是他一切未来的开始··    却偏偏,他就被困在那个繁华荣耀的永安宫中,没有未来,也没有期盼。
    这样漫长而没有未来的折磨,才是令许多人都坚持不下去的根源··    程维哲知道,以他的个性,许多事情他都不喜欢去做,可如果不做,那等待他的,便只有残酷的惩罚。
    就算程维哲并没有去过永安宫,却也到底见过高门大院里的那些事情··    小厮们不听话,就罚,做错了事,那么便打·他知道宫里的规矩比他们这些寻常富户大了不知凡几,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为杨中元而揪心。
    因为在意,因为关心,因为喜欢··    所以难过,所以无眠,所以心痛··    他知道这些事情,如果不是不想继续骗他,或许杨中元一辈子都不会同他讲。
    即使他这一路上说过很多次,这并没有什么好丢人的,他能出来,便已经成功战胜了自己,可在杨中元的内心深处,被父亲送去那样一个地方,仍旧是他不能被旁人触碰的伤疤。
    程维哲心中明白,这件事情,或许只有他哥哥坤兄与爹爹知道,这整个丹洛,再找不到旁的什么知情者了··    想通了这件事,程维哲决定以后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无论他有多为杨中元难过,他都不能再提。
    最好就让它随着那一段过去时光而湮没,再没人知道杨中元曾经的过往··    然后,剩下的人生,就让我加倍对小元好吧·他失去的,我都努力给他争取回来。
    一直到外面天色熹微,程维哲才终于带着这样一个决定浅浅睡去··    之后几日,两个人就那样自然地相处了下去,如果不很细心,旁人是根本发现不了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化的。
    但周泉旭却看出了那么几分,还没等他问儿子任何事情,程维哲却率先找他坦白了一切··    这一日杨中元去医馆帮周泉旭取药,程维哲趁他不在,主动向周泉旭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便跪在地上,一直没有起来··    周泉旭见他这样,心也跟着慢慢落到实处,却并没有言语,只等他开口··    程维哲并没有让他失望,他稳稳跪在地上,然后坚定道:“叔,我喜欢小元,我想今后同他携手走过人生。”
    周泉旭笑笑,问他:“你知道他十四年都在哪里”·    程维哲点点头,低声道:“我知,他前些时候,已经把一切都同我说了。”
    周泉旭脸上笑容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他叹了口气道:“你知道还有这番表态,叔也安心许多·只是,小元是我唯一的儿子,当年的事情我没有及时阻止,已经留下了终身的遗憾,我不希望,他努力出来重新生活,还会遭受到波折与苦难。”
    周泉旭一直都很喜欢程维哲,他乐见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起,可程家到底不是普通人家·就算杨中元仍旧留在杨家,这件事一旦被人知道,那么他跟程维哲两个人,便也再谈不上什么门当户对了。
    就好比富家少爷从来不会同家中小厮结亲一样,哪怕那小厮早就离开主家重新生活,也并不能改变他已经经历的过去··    大梁繁华百年,百姓日益富足,读书人多了,识字明理的人也多了。
    可就是因为这样,世家之中,有些规矩越发不能打破··    他这一辈子,就是因为无法反抗主家,所以才落得这样下场·在心里,他是再不愿儿子受哪怕一丁点伤害的。
    即使这样的伤害,比之他前半生所经历的,差之千里··    程维哲仰着头看着这个已经有些斑白鬓发的中年男人,他认真道:“叔,将来我和小元会一起离开这里,程家的一切我都不会要,也会努力跟那个家断得一干二净。
小元曾经的过往,如今便只你我知道,我相信杨家人也不会傻傻地到处去说·我这里,叔你可以放心,小元不想要的事情,我从今往后,便再也不会做·”·    “叔,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跟小元喜服成双,我会再一次跪在您面前,叫您一声爹。”
    周泉旭终于安下心来,然后笑道:“叔期待那一天早点到来·”·☆、054再遇··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九月之后,丹洛渐渐凉爽下来。
    白日倒还不显,晚上太阳落山之后,那一阵阵的秋风吹得人舒服极了··    丹洛的秋季并不长,等到银杏都黄了之后,便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
    秋日麦穗黄,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就意味着新的丰收便要到来··    天气日日转凉,吃汤面的人也多起来,杨中元面铺子里面的每一碗面如以前一样,无论是汤头还是面条,再到配面的小菜,这个年轻的小老板每每都是认真端上,从来不曾马虎而为。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铺子里的生意是一日好过一日··    一月下来,刨除成本和人工,他竟能攒下几十两银子,这在开店伊始,他真的从未想过。
    每天晚上跟周泉旭挑灯算账,杨中元都觉得仿若活在梦中·虽然因为生意好,他门父子俩加上程维哲都异常辛苦,但他如今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便觉得十分值得。
    想要将来过好生活,年轻的时候不努力又怎么能行·    每日躺在床上光想着天上掉馅饼,到头来只能饿死·杨中元是个很实际的人,他十几岁时刚学厨艺,那时候梦想就是出宫以后开个食楼,如今虽说只是个小小的面铺,可他到底是坚定地向着梦想前行。
    并且这第一步,已经走得很稳,很扎实··    学种茶是一门相当难的手艺活·尤其以洛郡一地的耐寒茶为最甚·茶树是喜温喜湿的树植,许多时候,一旦冬日气温过低,很多都会休眠甚至冻死。
大梁南地的茶种最多,也是最主要的产地·而北地却只有洛郡,具体来说,其实应该是洛郡丹洛城七里村··    七里村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它依山傍水,夏日雨水丰沛,冬日却很反常,并不会太冷,是北方耐寒茶唯一的产地。
洛郡最著名的丹绿、荣华以及白庭,边都是七里村所产·口感上略微比南地茶更重一些,就连白庭也是如此··    而作为北地茶的主要产区,七里村虽然名为村,实际上占地面积极广,村中村人大多都以种茶为生,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茶园。
平时对于茶树的养护都是自家人来做,等到了摘茶时节,便请了茶工来摘,百年来倒也一直延续了下去··    程维哲去学的,自然就是修枝、除虫、看叶以及施肥给水,虽说北地与南地的茶树种类略有区别,但是照顾茶树这个活计却是都通用的。
    等到八月都忙完之后,程维哲便也没再去茶园学,而是留在面铺子里给杨中元打下手··    其实他自己的茶铺里也有的事忙,特别是他从别的铺子里买到了略高于茶园收价的茶叶之后,茶铺的盈利就显得有些捉襟肘见,可程维哲却全然不太在意。
    他只是把二毛从程家带出来,送了他去七里村茶园,日日都同茶工们同吃同住,仔细学习··    这一次无论是程家谁人所为,都给他敲了一个警钟。
他想要自己做大,做强,便根本无法在丹洛这个地方成功·程家虽不说是百年氏族,但到底算是丹洛名门富商,有这一个庞大的家族在,程维哲想要创出自己的那片天地,根本没有可能。
    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头脑发热的人,并不会为了堵气或者是泄愤,偏要在这里闯出名堂,给程家颜色看看··    作为已经弱冠的青年人,程维哲一直都很清醒,在还没同杨中元交心之前,他便已经决定跟杨中元一起离开,共同在别地闯荡。
就算其他地方也并不比洛郡好混多少,但到底不会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你看,每天每时都想给你找不痛快··    更何况,等以后他们真正发展起来,身板足够硬了,想要做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    程维哲同杨中元定情之后,两个人虽说偶尔也会说一些让人听了牙倒的话,但大多数时候聊的还是生意上的事情。
    杨中元小面铺子看起来生意非常好,还很挣钱,而程维哲的茶铺也一如既往都是喝茶听书的茶客,可他们真的只是最普通的小生意人·跟真正的商人差了不知凡几。
    他们性格虽然并不相同,但许多时候看事情的角度却都很一致··    无论是程维哲还是杨中元,都认为要经商,便要往大里做·杨中元已经离开杨家,而程维哲也即将摆脱程家,那么他们两个自己,为何不立下新的族门·    他们知道如果选择这样一条路,未来生活会很艰辛,但如果能成功,一切便都值得了,不是吗·    所以怀着共同愿景的两个人,每日干起活来,是越发卖力。
    九月初的一个晴朗的正午,天高云淡,微风徐徐从雪塔巷口贯穿而过,带来阵阵凉爽··    因为最近生意实在太好,经常有客人在门口排队等着,程维哲便从自家茶铺里拖来两条板凳,放在面铺门口让食客们歇歇脚。
    自然,还会有程维哲茶铺里的丹绿任等候的客人随意喝,不收银子··    杨中元脖子上挂了一条汗巾,他时不时在上面蹭掉脸上的汗水,可无论是抻面还是拉面的时候,却从来都是认认真真,他家的面条味道,从第一日到如今,是一丝一毫都未改变的。
    甚至,因为做拉条子已经得心应手,味道比刚开始的时候更好了一些··    “阿哲,十三号·”杨中元刚煮出一碗汤面,仰头就叫程维哲来上菜。
    程维哲端起食盘,向杨中元指的位置看去,便看到唯一没有再吃面的客人冲他挥挥手·程维哲冲他笑笑,端着面迅速给人摆到桌上··    这个时候的铺子里是一天中最忙碌的,程维哲用衣袖擦了擦汗,倒了一杯凉茶送到杨中元嘴边:“喝点水吧,看你脸都红了。”
    杨中元确实觉得喉咙有些烟气,于是便张开嘴,让他喂自己喝水··    有好事的食客看到,笑着打趣:“小老板,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程维哲同杨中元相视一笑,用汗巾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那是自然,我不对他好,要对谁好去·”·    杨中元也笑,却没讲话,只推了他一把,让他收敛一点。
    他们两个的事情,是都不想让家里知道的,这件事无论是对杨家还是程家,肯定会吹起波浪,还不如就这样说是兄弟情义,等离开以后,再谈别的不迟··    程维哲被他推到前面去送茶水,扭头往自己铺子里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了嘀咕,却并未说什么··    果然,不到片刻功夫,茶铺的小伙计便跑来找他,低声跟他嘀咕了几句·程维哲的眼睛闪了闪,他走到灶台前同杨中元道:“铺子里有事,我先回去看看。”
    杨中元忙说:“你快去吧,别耽误事情·”·    程维哲点点头,领着那小伙计走了··    杨中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到灶台里,继续煮面。
    就在这时,一把晴朗的嗓音想起:“小杨老弟,你这里生意也太好了·”·    “夏大哥”杨中元抬起头,却看到早先在巷子里认识的夏君然正站在他家铺子外面,笑眯眯瞅着他瞧。
    周泉旭刚帮儿子把青菜都洗干净搬进铺子来,抬头却见有儿子的朋友来店里,忙上千招呼:“你是小元的朋友吧,快,进家去坐·”·    这会儿铺子里人满为患,哪里还有下脚的地方,杨中元见还是爹爹想的周到,忙跟着说:“夏大哥,你去院子里坐一下,我等忙完这一阵,再来招待你,实在是过意不去。”
    夏君然摇摇头,一面笑着打量杨中元这间小小的面铺,一面跟着周泉旭到后院的餐桌旁坐下:“哪里的话,我才是来叨扰你的,你先忙你的,待会儿再说别的不迟。”
    杨中元仍旧觉得过意不去,可算着还有十几碗面未上,他只能叹口气,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院子里,周泉旭端来瓜子凉茶给夏君然,道:“小夏,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先等一下,我去前面帮小元忙一阵,待会儿等客人们都走了,便让小元炒几个好菜请你吃,中午可千万要留下来。”
    夏君然对杨中元一家人都挺有好感的,他也一贯自来熟,于是笑眯眯点头答应:“伯伯可千万别这么客气,我此番来丹洛,还多亏小杨帮过大忙,我是特地来感谢他的。
伯伯先去忙吧,我中午啊,就赖在这里用饭了·”·    周泉旭又跟他客套两句,便匆匆忙忙跑到前面给儿子帮忙了··    刚开店那会儿生意虽说比不上现在,但杨中元一个人忙也能跟上,可现在铺子里便是有程维哲跟周泉旭一起帮忙,可杨中元却还是异常劳累。
    最主要的是,灶台里面的事情都要他一个人做,这个分担不出去,确实十分辛苦·每天到了晚上,他都觉得胳膊很沉,仿佛要抬不起来似得··    程维哲心疼他,等洗过澡后,就会主动帮他揉揉胳膊,好让他松快一下。
    杨中元想到这里,不由得偷偷笑了起来,可偏巧就在这时,一把十分尖锐的嗓音响起:“小老板,你们这生意忙是忙,可顺序也不能乱了不是”·    杨中元抬起头,见坐在铺子靠里边位置,有个年轻大汉正怒视着他,似乎极为不满意。
    “哦那你说,你是几号“杨中元眯起眼睛,迅速问了一句··    虽然现在铺子里异常忙碌,他在灶台前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看起来似乎有些懵,可他现在却异常清醒,对于铺子里的事情,他是从来都不会记错的。
    那青年大汉指着一位坐在门口的老者道:“明明我才是十五号,为何你把面先上给了他你们莫不是认识”·☆、055第一胜·    “你们莫不是认识”这话,说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杨中元瞬间就警惕起来,他这一日可跟上一次有人捣乱不同,看起来忙忙乱乱的,其实他清醒着呢,今天一整天的食客他大抵都还记得··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想到这里,杨中元不由反问他:“这位客官,说话要讲良心,这位老人家就是比你先进来的,我自然是要先上面给他。”
    那青年汉子长得人高马大,看起来十分凶恶,他怒喊道:“你还挺会伶牙俐齿的,在坐各位都瞧瞧看看,我明明比那老头先来,怎么到老板这里就颠倒黑白了”·    他说完,也不给杨中元反驳的机会,马上接了下句:“老板,做生意要讲诚信不是我知道你这里忙,顺序弄错了情有可原,以后这错误可别犯了,要不然啊……自己砸了招牌可不好。”
    前一句说的那么凶,第二句又变得这么善解人意,这前后差距也太大了··    这会儿正是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时候,铺子里外食客很多,他们大多都是老客人了,基本上每个人过来吃面,排队的时候杨中元给一个号,等到上菜的时候是从来都不会错的。
    一来二去大家也很惊奇于杨中元这样好的记性,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来铺子里的人更多了··    毕竟百姓们平时也没啥乐子,能来这里跑一趟吃碗面,也挺有趣。
    杨中元眯着眼睛盯着那大汉看,心里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这次八成还是孟条使的坏··    自从他开始卖拉条子,孟条那边的生意便一落千丈,除了家常菜还能维持住,面食这块的生意几乎都没了,他不恼怒才怪呢。
    可这么一而再再而三上门挑衅,即使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杨中元深吸口气,却扭头问那老者:“老人家,您说您进来的时候,我给你报了多少号”·    那老人家颤颤巍巍吃着面,仿佛根本没听见杨中元的问话。
    杨中元眉头慢慢锁紧,刚才那大汉咋呼的时候他就很奇怪了,一般人被人找茬,怎么也得反击辩白一番,可他却一直低着头,自顾自吃面··    杨中元余光瞟了一眼那青年汉子,见他嘴角带着一丝嘲讽,顿时了悟过来。
    这次孟条学聪明了,找来两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人,想要给他做个套子··    就在这扎眼功夫,杨中元便把前因后果都想得清清楚楚,他一面仔细回忆当时两个人进入铺子时候的情景,一面朗声道:“坐在门口的那位客官,能否帮我叫一下老人家”·    被杨中元叫到的人是他们家老食客,偶尔人少的时候,他还会跟杨中元聊上那么几句,因此他也未被店里发生的这一出所惊到,只是淡定地伸手拍了拍那老者肩膀。
·    老者像是被狠狠惊吓到,他猛地抬起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孔,然后有些茫然地看向拍他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杨中元猛然叫他:“老人家我叫您呢”·    他这一嗓子声音又响又亮,就算是对面铺子也能听到,更何况是佯装耳背的老者。
    只见他拿着筷子的手不由抖了一下,于是只好扭头往杨中元这边看来,脸上略微带了点吃惊··    演技倒是真不错,但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机会继续施展了。
    他见杨中元炯炯有神盯着自己看,这会儿也不好再继续装下去,只好颤颤巍巍说:“何事”·    他说话声音并不是很响,这样杨中元心里也越发笃定。
要知道宫中跟杨中元关系最好的魏总管,就因为年纪大了有些耳背,所以他自己的说话声音也比较大,否则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话··    杨中元的心落到实处,脸上也渐渐露出自信的笑容来,他又大声问道:“老人家,您记得您是几号吗”·    这一次由于杨中元声音还是很亮,所以老者也没法继续伪装,只得佯装认真思考,好半天才回答:“唉,年纪大了,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不记得就太好了杨中元原本还想着他们能互相咬定自己是对方的号数,但如今这样一看,老者的表演和做派都还很到位,他使自己一出场就呈现出弱者的姿态,这会让其他食客心生同情。
    果然,他说自己不记得以后,便有食客去劝那大汉:“算啦算啦,尊老爱幼的,即使是店家上错了顺序,你也应该尊让一下老人家·”·    杨中元眼睛一闪,又把目光落到说话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一位看起来也很眼生,似乎以前从未来过··    杨中元腰板挺得很直,他昂首挺胸地,自信看着那大汉,然后问他:“我再问一次,你肯定你是十五号吗”·    那人见铺子里外所有人都盯着他瞧,似乎更有些得意,道:“小老板,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你既然记错了顺序,便跟我道个歉就完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就谦让一下也是可以的·”·    刚才还叫人家老头,怎么转眼又变成老人家了这前后可就有些不一致了。
    杨中元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从灶台后面走出来,面对着所有食客缓缓开口:“我记得,你们进来的时候刚好是正午时分,阳光从铺子的屋檐边直直倾泻而下,刚好在门口等待的食客鞋子上面,留下鞋尖那一小片亮光。”
    他声音清亮,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似是娓娓道来,令食客不由自主回忆到就在几刻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且随着他的话时不时附和··    “对对,我有看到,当时我还想脚尖觉得好热乎。”
有个人不由说道··    杨中元笑笑,整个人看起来越发自信,他继续道:“说起来,今日比昨个凉快了些,虽说太阳很大,但风倒是不小。
大家可以帮我一起回忆一下,这位客官刚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带来一阵风,吹动了挂在门边的风铃”·    听他这样说,立刻就有人答:“对的对的,我还记得他踢了一脚门牙,因为我当时正站在他旁边,所以吓了一跳。”
    人的记忆其实有时候很奇妙,当那个青年汉子一开始说自己顺序错误的时候,在场许多食客都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实际上在他进来的那一刻,由于行为举止太过刻意,所以许多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刚才被他那一声大喝唬住,并没有一下子想起来。
    那大汉见有人慢慢跟着杨中元的思路走,不由有些急了,忙要在说什么··    可杨中元的声音却比他还高,比他还坚定,只听他说:“当时巷子里正好有辆马车缓慢驶过,从铺子里就能听到‘嘚嘚’的马蹄声,这位客官进来的时候,我刚好出锅一碗鸡汤面送到门口这张桌上,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对走在前面的老者骂了一句‘老不死的’,是也不是”·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技巧,先从声音入手,把大家的思绪往当时带,后又特地讲了新出锅一碗面,那熟悉的鸡汤香味也被食客们想起来,而最后这一句才是至关重要的。
    于是坐在门口的几个食客不约而同想起就发生在一刻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外面阳光很好,却并不热,偶有微风拂过,吹动了门上挂着的风铃,荡起清脆的“铃铃”声,这时候刚好两个位置空出,便有一位老者从等候区的凳子旁站起来,颤颤巍巍往店里面走。
    跟在他后面的壮汉有些着急,不由自出踹了一脚门槛··    他们身后,阳光里一辆马车慢慢行过,马蹄声清脆悦耳,一听就是腿长康健的好马。
    等到老者终于走到门口的位置坐下,后面的大汉便闪身越了过去,他眼睛里满满都是嫌恶,嘴里还不干不净咒骂一句:“老不死的·”·    就在他骂出这一声后,旁边许多食客都很不赞同地瞅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目凶恶的汉子,便都闭了嘴什么都未讲。
    面很好吃,小菜新鲜爽口,所以食客们很快便忘记拿不愉快的一幕,认真品尝起美味的佳肴来··    等到他们随着杨中元的话慢慢想起一切之后,再看向那大汉的眼神便凌厉起来。
就连一开始替那大汉说话的食客见情势不对,也低下头佯装吃面,不再言语一句了··    大汉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又见他们已经想起一切,不由有些慌神,可他一贯都是地痞流氓的气派,因此便恶狠狠骂一句:“看什么看,记错了不行吗”·    有那么几个胆小食客便被他骂得一愣,扭头不再看他,却还是有那么几个胆子壮的,大声讲他:“你犯了错,还这么理直气壮地,不是刚才抓着小老板让他道歉的时候了赶紧给小老板道歉。”
    那大汉一看就不是惯会低头认错的人,他一把推开边上的食客,闪身就要出铺子··    就在这个时候,周泉旭出现在门边,他手里握着杨中元铺子里最长的一杆擀面杖,猛地往门框上一锤:“看我们在雪塔巷无依无靠,就随意欺负吗”·    周泉旭一直以来都是个温和有礼的脾气,在场众人,包括杨中元在内,都没想到他发起脾气来竟然这么有气势·    那大汉真没想到有人会来拦他,抬头见周泉旭黑着一张脸,整个人都发着要打人的架势,不由就有些退缩了。
    周泉旭对他眼睛里的惧意看得一清二楚,于是狠狠用擀面杖又使劲敲了一下门框,顿时发出“嘭”的巨响··    伴着这声巨响,周泉旭厉声喝道:“道歉,以后再也不要踏入我家一步。”
    那大汉见铺子里里外外这么多人瞅着他看,不由更是有些怕了,于是嗫嗫嚅嚅留下一句:“对不起·”便从另外一个门跑走,眨眼功夫就消失在相子里。
    留下周泉旭和杨中元对视一眼,父子两个都畅快一笑··    雪塔巷口,那大汉正要往孟记行去,却被一个高大身影猛地勒住脖子往小巷子里拖,等到拐入死角,那人才放开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冷冷道:“说,是谁请的你”·☆、056白佑夙·    大汉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悄悄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蒙着黑纱的头。
    黑面人用一个硬硬的东西在他腰间顶了顶,然后低声道:“你只要坦白讲了,我就不把你送到官府去·如果我没猜错,你跟那个老者还有帮你搭腔的中年男子是一伙的吧最近丹洛附近发生几起坑蒙拐骗的事情,是不是都是你们所为”·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听他这么一说,大汉顿时慌了。
他们三个是一家人,祖孙三代都是干仙人跳来为生,但是一个地方从来都是干一次就走,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久留,所以这么多年从来没被抓过··    最近他们从上虞来到丹洛,先是在周围几个村镇小试一手,然后才经朋友介绍,接了雪塔巷这一单生意。
说实在的,一般百姓都挺好骗,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还没认真出手就吃了败绩,大汉之所以匆忙离开,无非就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要是官府联系到丹洛其他村镇的案子就糟了。
    可没想到,他急匆匆跑出来,却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黑面人看这大汉二十来岁一个人,竟然吓得腿都抖了,心里对他更是不屑,可该说的话却还是要讲:“你别想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今天这阵仗你也看到了,那面铺老板精明着呢,你们无论想什么法子都讨不到便宜。
不如换个目标下手·”·    大汉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他们一家子虽说都是做的不干净买卖,但村里的百姓都没什么心眼,骗起来也简单,他们也都小打小闹的,全家也就勉强糊口。
所以这大汉,其实还真没经历过今天这样一遭,于是便有些慌了··    他一慌,事情就好办多了··    黑面人见他点头应了,于是又道:“你还没知会我到底是谁请得你们来。”
    “这个中间人只说是这条巷子里的其他铺子,眼红面铺生意才请了我们,给的银钱倒是足,所以我们也就接了·”·    听到他说给的银钱很足,黑面人严重闪过一道寒光,他又问:“银钱给了没”·    那大汉听了竟然叹口气,有些委屈道:“原本以为这一单做完能休息个把月的,没想到第一次出手就失败了,我们只收了定金,还剩一半要事成方可拿到。”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那黑面人,然后忐忑道:“不若我把银子都给你,只要你不把我们交到官府便成·”·    黑衣人听了,嗤笑一声,道:“我这里也有一单买卖,你要不要接只要你接了,我便指天发誓不会举报你们。
    见他似乎真的不会追究,大汉松了口气,忙点头应了:“你说吧,我们这一单尾款只怕是拿不到了,能有点别的生意也好早早离开这里·”·    像这种靠坑蒙拐骗谋生的人,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的,黑面人自然知道这一点,于是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却说:“我只给你们提一个线索,剩下的,还要靠你们自己来完成。
但我想,这一单你们做完,肯定挣得比以前都多·”·    听到有银子赚,那大汉的眼睛立马亮了,黑面人看他样子,就知道是个贪财怕死的鼠辈之徒,这种人,真应当进大牢里受受罪。
    “您说,您说·”·    黑面人见他上钩,便说:“这条巷子里,还有一家铺子,是几十年来的老招牌·你想想,他们家这么多年,能赚多少钱肯定是那个新开的铺子比不上的。”
    大汉虽说是个贪生怕死的,却也有点心眼,他眼睛一转,便大概了悟几分,于是忙答:“您说的,是要我们跳这家”·    黑面人低声笑笑,在这个狭小的小巷子里听起来别提多渗人了,他笑了好半天,才继续道:“这家叫孟记,他们老板是个心胸狭窄的贪财之人,最近因为街上其他家生意好,惹得他家没有老客上门,现在最想求的,大概是新的食谱方子……”·    他说的含糊,但那大汉却一点就透,于是忙说:“我懂,我懂,只是这报酬……”·    黑面人伸手往腰间一摸,寒声道:“不要蹬鼻子上脸,我给你这条机会,不过是看你挺上道的,至于做不做,如何做,都你自己决定了。
如果你们做了,银钱也全归你们拿走,从此我们天涯一方,再不相见便是,懂吗”·    那大汉先是瑟缩一下,后来听他说银钱全归他们,顿时便来了精神,搓着手道:“我明白,那我可以走了吗”·    虽说黑面人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动作,但他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阵阵的寒意,他们做这一行的,五感一般都很敏锐,所以他十分清楚对方现在是压着怒火同他讲话。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然要越早离开越好,否则万一对方改变主意,那遭殃的便是他了··    听了他的话,那黑面人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最后才不情不愿道:“你走吧,今日不宜动刀,放你一条生路,好自为之。”
    那大汉听了,忙三两步跑了很远,回头见黑面人仍旧站在原地不动,这才松了口气,飞快跑出了巷子··    留下那黑面人站在巷子里等了许久,直到他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才松了口气,拽下面纱一屁股坐到巷子里的麻袋上。
·    这时候但凡雪塔巷有一个人路过,都会觉得吃惊··    因为这个满脸汗水四仰八叉躺坐在路边的青年,不是别的什么混混,却是茶铺的小老板程维哲。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巷口窄窄的蓝天,回忆起他离开面铺子以后的那些事··    他铺子里的小伙计回来找他,其实是因为家里有人来访,程维哲原本不想回去,却怕他过来找杨中元麻烦,这才不情不愿回去见了那人。
    等他回到自家铺子里,推开雅间的门,入目就见一个俊秀的白衣青年端坐在茶桌前,姿态优雅地煮茶··    因为程维哲这一年几乎鲜少归家,所以自从年节之后,他是再没见过这个人了。
    前一阵子听到小叔父白笑竹的那一番话,更让程维哲对他避恐不及,哪里还会主动去见他·此番他来,大有他不回来便不肯走的架势,程维哲这才无奈回来见他。
    说起来,他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大概都跟他那身刺眼的白衣有关,其余,他便再也想不起别的来了··    可无论他心里有多不情愿,表面功夫却也要好好做一番,因此他脸上努力摆上浅浅笑意,走进去同那白衣人打招呼:“白四少,来我这街边小铺子品茶吗”·    白佑夙其实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可程维哲一直没有同他问好,他便也就忍着没有主动抬头看他。
可内心里,他却着实有些想念这个人··    这会儿程维哲主动与他交谈,他才慢慢抬起头,十分温和有礼地冲他笑笑:“大哥,许久不见,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有些亲戚关系,大哥叫我佑夙便可。”
    程维哲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默默嘀咕,要是让杨中元知道他跑来跟对自己提出过婚约的人见面,非得被他揍死不可··    还佑夙呢……叫一句肯定要少一颗门牙……·    他一想到杨中元,就不由自主有些走神,白佑夙见他眼神慢慢柔和下来,却一直不回答自己的话,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
    但他对外一直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神童白四少,所以即使心里在不痛快,却还是温和问:“大哥,是不愿意这样叫我吗”·    他这话说的颇有些委屈,程维哲被他噎了一句,心思转了几番,最后却道:“你同二弟从小一同长大,按理我叫你一声弟弟也不为过,不过……将来的事情说不准,说不定二叔同你家再度喜结连理,到时我要称呼你别的了,所以还是不要直呼名字为好。”
    程维哲这一番话说的自然是滴水不漏,不仅把他跟自己的关系撇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把他跟程维书之间拉了拉,只差没明说了··    白佑夙自幼就十分欣赏他,他也是大家子弟,对程家那些事情多少有些了解。
所以一年一年,他看到程维哲年纪轻轻靠自己考上举人,后来遭到父亲反对,又以出色的能力成为书院最年轻的教授,后来教授做不成了,他甚至开了个茶铺子··    白佑夙透过雅间的格窗往外望去,见外面几乎桌桌都坐满了茶客,心里更是对他倾慕几分。
他觉得程维哲这个人真的很厉害,无论是读书考学还是教书做学问,直到现在开铺子做生意,几乎样样都行,也样样都做得好··    有这样一个人珠玉在前,白佑夙即使自己也被世人夸赞是丹洛最聪明的大家公子,他心底里,他仍觉得自己比不上程维哲。
    所以他在同小叔表明心意,并且让他帮自己问亲之后,过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回复,便有些坐不住了,才有了今日之举··    可程维哲开场的这几句话,却令他的心跌入低谷。
    “大哥,”白佑夙苦笑出声,面容看起来哀戚又彷徨,“大哥,你若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了,何必……何必把维书也拿出来说事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弟,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白佑夙长相俊秀,总穿白衣,气质出尘·又因他总是温和有礼,仪态大方,所以丹洛百姓都称呼他为莲花公子,说他为人清明··    但程维哲眼里,看到的,却永远都是他身上这身碍眼的白衣。
    程维哲从小到大,见惯了白笑竹用简简单单那么一两句话,影响他们家的事情·有许多事情他都知道,比如说他父亲不让他继续考学,其实是就是白笑竹说为官会失了读书人的本心,所以他父亲言听计从,停了他书院的课业,再也不许他去了。
    更何况,他爹林少峰年纪轻轻抑郁而终,也都是被那些人恶心的·对于程家这些人,程维哲不说恨之入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所以,连带的,他对于也总穿白衣的白佑夙,自然也没什么好感。
不,应当说,他对这个人一丝一毫感想都没有·他只是个路人罢了··    他听了白佑夙的话,面上十分诧异:“咦,难道不是吗维书亲口说从小便倾心于你,想要同你结成伴侣。”
☆、057“喜欢”·    白佑夙同程维书一起长大,也算是竹马成双,他自然对程维书的性格十分了解,知道这番话他是说得出口,于是更有些急了:“大哥,维书如何说,都是他自己所想,我这一边,并没有答应下来。”
    其实他们说的这些事,程维哲那天已经听程维书说了七七八八,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可如今看白佑夙的架势,他便明白自己能做的,只有假装不知道了。
    思及此,程维哲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看着也很般配,四少,维书一直都很喜欢你,这个他同我讲过,你不如仔细想想·如若你们在一起,那岂不是亲上加亲的缘分多么难得啊。”
    听到程维书一直都说喜欢自己,白佑夙眼睛闪了闪,他略微有那么片刻的迟疑,可说出来话却无比坚定:“大哥,我的心意如何,想必二叔已经都说给你听了,我那个时候就心意已决,如今也依旧是这个态度。
今日我来,无非是想要你一个回答·”·    他说的这样痛快直白,反倒叫程维哲松了口气,因此想也不想便说:“白四少,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从小到大,我与你大概也就只有几面之缘,也从未一起读书玩耍,我对你,其实没什么印象的……”·    程维哲原本不想把话说得这样伤人,可白佑夙这话里话外,看上去都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他只好把话往狠里说。
    “我实话同你说,程家的一切我都不可能继承了,你看这间茶铺子,似乎客人很多,但其实并不挣钱·如果你愿意,我还能带你去后院看看我的住处,这里,绝不是你愿意待的地方。”
    “我如今只是一个靠着小铺子微薄收入度日的人,不是什么程家大少爷,也不是什么举人老爷,你把那些曾经加在我身上的光环都去掉,其实剩下的我一无是处。”
    “我有什么好呢白四少,我觉得你是个很清醒的人,这整个丹洛,最适合你的,其实恰恰就是一直心系与你的维书,你同他在一起,才是天作之合。”
    如果是旁的什么人,程维哲或许连这么多废话都不愿意说,但白佑夙背后有一整个白家,还有他二叔父白笑竹,所以程维哲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很警惕。
    他不能轻易在这个人面前说错话,办错事,就连拒绝之言,也在严厉之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自己贬低进泥土之中,想叫对方自行放弃··    可他费了好半天唇舌说完,白佑夙看向他的目光却依旧没有变,甚至还带了点……心疼·    程维哲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自动往后挪了挪椅子。
    “大哥,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可我从小时候就很喜欢你了,真的·这么多年了,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你能有如今这间铺子,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和艰辛。
我都懂·”·    你懂什么程维哲听了,简直觉得好笑··    况且,他并不认为自己过得很苦,他觉得真正苦的人,其实是杨中元。
就算他再轻描淡写,再假装无所谓,他也知道,在前头十四年里,杨中元才是一步一个脚印,挣扎着从帝京回到丹洛··    那边,白佑夙还在说:“大哥,如果你能接受我,我们成就良缘,你就可以离开这个困住你的小茶铺,我们可以一起回白家,经营属于我的那一份产业。”
    听到这里,程维哲不由笑笑,他指了指外面满蓬宾客,道:“我在这里奋斗三年,才有如今成就,我不会走,也不想要你们白家一丝一毫东西。
白四少,我与你真的不合适,你看到的我,也只不过是你想看到的样子,那也不是真实的我·”·    白佑夙见他油盐不进,无论怎么说都是拒绝,便不由的更有些急了,他低头想了想,末了仿佛是做了什么牺牲一般,突然咬牙道:“大哥,你要是答应同我在一起,那么朱玉丸,可由我来吃。”
    他突然提到朱玉丸,是程维哲怎么也没想到的··    在没再遇杨中元之前,他从来都没考虑过自己的人生大事,自然,朱玉丸也被他抛在脑后,一直都未想起来过。
    可是他在这间茶铺门口再遇杨中元的那一刻,他便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又再度活了过来·他同杨中元一起长大,在他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想,杨中元打小骄傲,又很怕疼,像诞育子嗣这样的事情,让杨中元做他必然是会心疼的。
    那时候他甚至下了一个决定,只要杨中元不愿意吃朱玉丸,那么他吃也一样··    两个人相爱,并没有什么牺牲与妥协,因为相爱的人,必定都是心甘情愿,必定都是为了体贴对方。
    他喜欢杨中元,只要同他在一起,无论谁来生这个孩子都无所谓,只要伴侣是这个人就够了··    程维哲生来便很洒脱,当年说不考殿试,说不去就不去了,后来又不能做书院教授,他也没有迟疑地就点头答应。
    可是一旦事情跟杨中元有关,他却说什么都不想放手,说什么都不想分开··    对于爱的人,没人能做到那样洒脱··    白佑夙说完那话,便觉得有些太低三下四,他低下头没有继续讲下去,但等了好半天,他也没有等到程维哲的回答,于是只好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他正在发呆。
    小时候他每次过年过节去程家,年席守岁的时候,虽然程维哲跟他爹林少峰都会参加,却几乎都不讲话·他们同程家格格不入,仿佛是陌生人一般。
    那个时候程维哲就经常发呆,白佑夙总是偷偷看他,对他的样子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可是如今程维哲虽然也在发呆,但表情却很温存,白佑夙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份开心和满足,这让他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难道……之前小厮帮他打听的情况是真的·    想到这里,白佑夙不由警惕提来,他也来不及等程维哲讲话,便径直问:“大哥,你是否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程维哲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猛地听他一问,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实在对不住,刚你那句话我听了颇有些惊讶,所以一时之间也没有能马上回答你。”
    他先是给白佑夙道了歉,然后沉吟片刻,才道:“白四少,我十分感激你对我的厚爱,说实话,你如今已经是名满丹洛的莲花公子了,我是真的配不上你。
至于朱玉丸的事情,我想,将来你去跟你的伴侣讨论才更合适一些·”·    程维哲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就差没明摆着说“我不喜欢你,我不想同你成亲”了,可白佑夙还是有些不甘心想要再说两句。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件事做不好,也没有任何东西他得不到·但凡他想要的,他总是能千方百计,最后攥在手里··    而程维哲是他从十来岁开始便追逐的人,一追就是十几年,如果追不到,他真的会很不甘心:“大哥,我也实话同你讲,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十年前就认定你将来会成为我的伴侣,这个决定至今都不会变·好,你不想要白家一丝一毫,那我们成亲以后,我便搬来这里同你一起经营茶铺,行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低三下四地说话,他说的时候,都要死死捏住手心,努力让自己能好好说下去。
    程维哲见他脸色很不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也很僵硬,便知他动了气··    白佑夙跟他和杨中元不一样,他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罪,他这辈子,只怕再也不会如此委曲求全,倒也算是难为他了。
·    程维哲想到这里,语气不由缓了缓,可说出来的话,却越发坚定:“四少,我说句不好听的,维书这些年都很倾心与你,我想他对你求亲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对你,跟你对他的态度是一样的·你说你十来年前就认定我为伴侣可是,从小到大那么多年,没有哪一次你去程家同我主动讲过一次话,或者特地找我一起玩。
我幼时对你的记忆仅仅就是一个亲戚家的小孩,长大之后,也是如此·”·    “四少,感情的事情真的强求不来·我真的不喜欢你,甚至至今都觉得你跟陌生人一样,我们真的不合适,也没可能。
我铺子里的茶都不值钱,你要是休息够了,就早些回去吧·”·    程维哲说完,便起身要离去,可是白佑夙却突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手。
    “你不许走,我这么优秀,你居然看不上我”白佑夙兴许是被他逼急了,说出来的话便有点口不择言··    程维哲回头,见他脸上满满都是愤怒与怨恨,竟一丝一毫被心上人拒绝的哀伤都无,想来他对于自己的“喜欢”,不过就是对得不到的东西的霸占而已,如今被这样一件东西拒绝,他当然会愤怒。
    以前他并不理解这个看起来孤高冷傲的白衣公子,如今算是第一次有了了解·果真啊,白家人都是一个性格,他唯独认识的两个,都是一样的人··    想到这里,程维哲便知道不用再同他客气,他先前那些委婉的话语几乎都白说了。
白佑夙不会听他劝解,他要的,只是他的点头·其他的,都不接受··    程维哲掰开他的手,淡淡道:“我为何偏偏要看上你白四少,你放过我吧,我就是很普通一个小老板,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哦对了,你还是叫我程大哥吧,或者程公子也行,毕竟我们并不太相熟,如若你真的同维书成为伴侣,再叫我一声大哥,我肯定是答应的·”·    程维哲说完,头也不回离去,留下白佑夙眼睛闪了又闪,终于在喝了两杯茶之后,也神色如常地离开了茶楼。
    然而就在此刻,偏巧杨中元铺子里有人闹事,等到事情平息,杨中元抬头擦汗,却发现街边有个白衣人正远远望着他··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杨中元却清晰感受到,那人目光阴冷,让人如坠冰窖。
☆、058再访·    杨中元在宫中多年,总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旁人对自己怀着善意还是恶意,因此那白衣人的目光才令他非常不舒服··    可还没等他仔细看过去,再抬头时已经不见那人身影,杨中元摇了摇头,走回灶台里继续忙碌。
    等到中午的生意渐渐进入尾声,程维哲才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回来··    杨中元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脸上有点灰印子,忙问他:“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程维哲摇摇头,冲他神秘一笑,非常自觉地洗干净手,过来帮他上面。
    等到再无人进来点餐,杨中元就赶程维哲去后院招待夏君然··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待会儿你洗碗就成了,桌子和地我来收拾,听到没”程维哲不放心地嘱咐一句,这才往后院走去。
    院中,夏君然正一边喝着茶,一边嗑着瓜子··    一张娃娃脸还是显得那么年轻,程维哲同他打过招呼,然后才笑着道:“夏兄,怎地又来丹洛,还是跑生意吗”·    夏君然笑起来更是好看,他说:“这一趟来北地,是我跟尚泽早就定下的,要把洛郡、千城、华乌以及奉郡等地的市场都考察一番。
眼下我们已经跑完,回到丹洛城中稍作休整,过两日便要回去了·”·    他这话说的很实在,就算程维哲同他只有一面之缘,他也如实相告,可见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这个夏君然,看似年轻稚气,实则成熟稳重,还真的是个可以相交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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