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如此美腻 by 顾翼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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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你如此美腻 by 顾翼人(2)
·牧倾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黑暗无边的眸子蕴着一层单薄的杀意··“方渝,你敢得罪本王,想必也准备好了代价,本王就是喜欢跟有想法的对手玩·”·翌日清早,牧倾昏昏沉沉却也没睡得深,他很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假寐,脑中思绪纷乱。
他察觉到怀中的楼澜也醒了,没动,过了一会,唇上忽然感到一片温软的触觉,他睁开漆黑的眼睛,楼澜惊叫了一声猛地转过了身去··牧倾忍不住笑骂道:“你敢偷亲本王,怎么就没胆子承认,呆子,转过来。”
楼澜满脸通红地转过来,哼哧道:“我不是呆子·”·“不是呆子那就再来一下·”牧倾往前凑了凑··楼澜软软亲下去,却忽然被牧倾摁住后颈,狠狠吻他一会牧倾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取悦本王,赏”·“赏什么”楼澜伏在他胸膛期待地问道。
“五个蟹黄包儿够不够”·楼澜眉开眼笑地点头:“够够够”·牧倾哈哈大笑,抱着楼澜在床上打了个滚,“你个贪吃鬼,他日有人给你五个包子你就亲人一口”·楼澜躺在他身下搂着他干净的脖颈,笑道:“不会,牧倾赏的我才要。”
“这话说得本王心里舒服,再赏你个吻·”说着低头吻下去··两个人在床上闹了小半天才衣衫不整地起来,牧倾唤了人进来随伺,然后领着楼澜去干一样楼澜最喜欢的运动——吃。
第 20 章·饭后南法带着楼澜去逛一逛北平大街,牧倾摇着金扇推开布政使的房门,站在厅内笑道:“方大人,睡得可好”·方渝一早起来发现近身亲随一个不剩,登时五雷轰顶吓得房门都不敢出,这下牧倾亲自上门,方渝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拱手笑道:“谢王爷关心。”
牧倾随手把昨晚从信使手上截来的信筏拍在桌上,漫不经心道:“方大人,你我一同出使北平,怎么遣送个信件,也不与本王商量一下”·方渝面如土色,连忙道:“大将军镇守北平功不可没,下官见王爷与将军故友相聚相谈甚欢,这才自作主张。”
“哦,你又看得出本王和他相谈甚欢”牧倾轻蔑一笑,慢悠悠拆开信筏,佯装仔细读了一遍,冷声道:“方大人来了还不足一日,下午刚到,晚上就差人送信回京。
这短短几个时辰就看得出大将军奉公守法没有谋反之意你安得什么心若他李威远真有谋反之意,你方渝担待得起吗”·一声怒喝,方渝连忙跪下,立刻乱了方寸,“下官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本王看你是还没睡醒吧。”
牧倾冷冽一下笑,随手将信筏拂开,“本王要在北平长住,方大人就留在这里静思己过吧·”·言下之意竟是要将他软禁起来,方渝登时口干舌燥不知如何反应,抬眼时却见牧倾早已信步离开,厅门多了一排将军府的带刀侍卫。
方渝跌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李威远曲着长腿坐在塘边的石台上,手中一把泛着寒青的长刀在擦拭·他看着一身绯袍的牧倾远远走过来,朝他伸出手,“那玳瑁戒给我。”
牧倾毫不犹豫将小指上的翠玉玳瑁戒退下去递给他,“老容王留给我的正妃的,你要了去干什么·”·李威远放在指尖随手一弹,咚的一声玳瑁戒指落在了水塘里马上不见了踪影,李威远叹道:“我怕你哪天发了失心疯,把这东西给了那个楼澜。”
牧倾微微一怔,随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也会有这等心思,可是南法教你的”·李威远维持了许久的冷酷面具终于挂不住了,被牧倾一语道破,他挑眉道:“南法是这个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与太子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与太子失声前一模一样,这样一个人,你也敢明目张胆地带在身边,牧倾,天下之大都大不过你的胆子了·”·牧倾狷狂笑道:“不过是类卿。”
“类卿”李威远不屑道:“真是因为他与赤玟太子长得像”·“是真·”牧倾道。
李威远眼神骤然冰冷,“那你就应该杀了他他总有一天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牧倾啪地合上折扇,眼眸中已掺了一丝怒色,“你让南法带楼澜出去前,和南法交代了什么”·“牧倾,我可不想看着你惨死,听我一句劝,杀了他。
你若不肯,本将军愿意代劳·”李威远声若洪钟,字字诛心··牧倾立刻转身离开,追出王府去·李威远静静地擦拭长刀,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巳时,牧倾刚出府便碰迎头碰上归来的楼澜和南法,南法站在楼澜身后,安静地微笑··“楼澜,过来·”牧倾面有愠色地朝楼澜伸出手··楼澜捧着一个莲花状的纸包,里面装了不少零食,他笑眯眯道:“你吃吗”·牧倾见他安然无恙便放了心,从纸包里捻出一粒甜杏仁放进嘴里,轻声道:“这个别吃多,吃多了要中毒的。”
·楼澜乖乖地点点头·牧倾抬头看着南法,“你家主子没脑子,南法你别也跟着没脑子·”·南法噗地笑了出来,“将军指定又是直来直去,没好好表达我的意思,把王爷给惹恼了。”
牧倾抹去楼澜细腻额角的薄汗,“天越来越凉了,你还能闹出一头汗来,回房去换身衣裳,当心着了风寒·”·“嗯·”楼澜点点头,一路小跑着走了。
牧倾和南法并肩往里走,随口闲聊,南法道:“是个好孩子,可惜太单纯了,不适合呆在王爷身边·王爷,总有一天您会害死他,或者他害死您·”·“你们主仆俩一早上起来就不能跟我说点别的”牧倾十分不爽,“如今布政使一事还没完,你们就急着想把我身边的人灭了,安的什么心”·“王爷言重了,我看来,王爷不如把楼澜留在北平,您不会不清楚,在京城他危险,您也危险。”
南法说··“留在北平,你们还要不要活了”牧倾皱着眉,“至于布政使,朝廷忌惮威远的权势,让他交出一半兵马就是了。”
“将军不会交出来的·”南法说··牧倾驻足,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我让他交,他必须交”·南法还是平静地摇摇头,“将军不会交出兵权的,王爷死心吧。”
“昨晚你们主仆倒是背着我商议好了”牧倾难得小小沉默了一会,再开口声音充满了薄凉··南法无奈道:“并没有,王爷多虑了。
只是我了解将军,若是一天前,您让他解甲归田将军半分都不会犹豫,但是现在不同·”·“你既然不肯杀了楼澜,就别想动我的兵权·”李威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
牧倾回过头目光漠然地在李威远身上打量一番,扇着金扇道:“你这小核桃脑子竟也会想这些事,二次发育了”·南法忍笑忍得辛苦,李威远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黑着脸对牧倾道:“我是没你那么多心计去算计别人,但是防人之心我还是有的。
自古以来摄政王有哪个是全身而退的那个楼澜,就是把双刃剑,哪天他捅你一刀,本将军就是你最后的保障”·牧倾连连摇头,用眼神表示他很嫌弃,“你这么想是不是太低估我了”·“那我管不着,兵权在手我心里有底气,若没了兵权你回京后遭遇不测,让我隔岸观火么”李威远理直气壮。
他倔起来牧倾自知撼动不得他,便不再提这件事了·至于那布政使方渝,这事儿可大可小,就看他怎么处理了··“王爷打算在北平住到何时冬日若下起雪来,那城郊一片雪松好看得紧,不知王爷能否看到。”
南法跟在两人身后声音轻轻道··牧倾道:“那就住到冬日吧·”·南法笑起来:“楼澜也喜欢这儿·”·李威远唔了一声,“就是要费粮食把那方渝也养到冬日了。”
牧倾摇着金扇笑而不语··十日后牧倾在案前研磨,楼澜瞧见了便偎到他身边,主动给他研磨,看着他写字,“牧倾你要练字吗”·“哪有这个闲情逸致,写封书信回去,你写吗”牧倾顺手揽着他,一手匀开花筏放在楼澜面前。
楼澜想了想,取了毛笔,“我写给辰轩吧·”·牧倾不爽地皱起眉,却也没说什么·楼澜边写边问道:“牧倾你写给谁的啊”·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写给太子和千鹤。”
牧倾说··楼澜似想起什么,问道:“为什么好多人见着我都叫我太子辰轩是这样,大将军也是这样·”·牧倾放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你见着他就知道了,快写吧,别分心,你的字本来就丑,一分心就更丑了。”
楼澜低声嚷着:“是你说我的字有特点的”·两人写完后差人去唤了南法来,李威远也像个尾巴似的跟了过来··牧倾写了三封,一封给太子赤玟,一封给千鹤,一封给锦衣卫总指挥使啸烨,他递给南法,“需你亲自去跑一趟,别人去,我不放心。”
“这种事也要南法去将军府又不是找不出信使了·”李威远碎碎念··牧倾捻着给啸烨的信筏道:“这里的内容见不得光,南法有武艺在身,不必担忧路上让人截了。
你记得,需亲自交到啸烨手中,万万不可转手他人·”·南法做事一向知分寸,见牧倾都这样交代了自然不敢怠慢,他接过来隧道:“属下必定完成王爷所托。”
牧倾又将另外两封递上去,“到了京城先去容王府,千鹤会将我的金令给你,再进宫,便说是给太子送信,也勿转手他人,不然便白白没了光明正大进宫的理由。”
南法点头:“是·”·楼澜也把自己的家书递上去,他也连着写了两封,分别给千鹤、千寻和辰轩,笑道:“我的就没那么麻烦了,你不认识辰轩,给千鹤就行了。”
南法一看就笑了,“字怎这般丑,前几日就想嘲笑王爷扇上的大字,愣是没敢,原来是你写的·”·楼澜微微红了脸,“牧倾说这样别人模仿起来难度高。”
李威远面色不悦道:“快去快回,给你十五日时间·”·“我一去一来也要花上十五日呢”南法蹙眉道:“你是想让我放下信就往回赶么总得让我喝口茶吧。”
“你喝茶需要花多长时间”李威远怒道··南法也不高兴了,“二十日,我总得要和千鹤千寻叙叙旧,顺道歇息歇息。”
李威远道:“那十六日·”·“二十日·”南法一步不让··“不行,太久了,那十七日·”·“二十日。”
“十八日你再多说就滚去看门”·“二十日·”南法面无表情··“你给我滚去看门”李威远暴跳如雷·南法淡淡道:“二十一日。”
李威远一怔连忙道:“二十日就二十日”·南法道:“二十一日·”·“你不要得寸进尺二十日二十日你不回来老子亲自去把你拖回来”李威远怒气冲冲,狠狠甩上门走了。
·楼澜都要看傻了,南法朝楼澜嘿嘿一笑,“你可别学起来啊,王爷可没将军这么好对付·”·楼澜心虚地抿着唇看了看牧倾,连连摇头。
第 21 章·翌日一早方渝也十分自觉的写了封家书,称骤然患得急症要留在北平休养身体,托南法带回去··李威远送南法出城,牧倾则带着楼澜趁寒风未至去郊野策马游玩去了。
“这里很棒”楼澜躺在草地上,看着澄净如洗的碧空大声说··“你喜欢这里”牧倾顺势躺到他身边,一匹白马悠闲地在他身边转了转,跑到旁边吃草去了。
牧倾捻着楼澜的一缕额发绕在指尖,隐隐含笑地看着他··楼澜开心得嗯了一声,“北平没有京城的人多·”·“这里的人口是比京城低了些。”
牧倾笑道:“瞧不出来,你平日欢蹦乱跳的,还是个喜欢清静的主儿我还以为你喜欢热闹的京城·”·“比之京城这里是空了点,但是有你刚好,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楼澜瞳眸清澈,仿佛不觉自己说了什么··牧倾先是怔了怔,随后洒然一笑,捏着楼澜的脸笑而不语··楼澜道:“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不可以。”
牧倾轻轻摇了摇手指··“为什么”·“因为君在京师·”·楼澜点点头,他倒是真切地听懂了··“你有多喜欢这里”牧倾笑着问道。
“很喜欢·”楼澜说,转头看着牧倾道:“但是更喜欢你·”·牧倾心不在焉地笑起来··数日后南法抵达京城,千鹤一见南法顿时激荡了。
南法一身靛蓝锦衣,骑在马上在容王府大门口转来转去,门口小厮进去通传,千鹤出来一看见他先是一愣,南法笑道:“怎就你一个人,千寻呢”·“南法”千鹤兴奋地扑过去,把南法撞下马,“你个二愣子怎么来了”·“多年不见,亏得你还记得我。”
南法笑了笑,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小厮,和千鹤进府··相谈片刻千鹤的兴奋劲过了便低叹道:“千寻月前负了伤,这会子在房里看书呢,说来话长,我带你去见他。”
“负伤谁伤得了他”南法皱眉问道··千鹤道:“办事不利,让主子一脚踹伤了内脏,现在还没好全呢。”
南法闻言便心下了然不再过问,只随口道:“王爷脾性越发难琢磨了·”·他们进了房中,只见千寻手中握着一本杂书靠在窗边翻阅着,俊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唇角勾一丝安静的微笑,手指白皙修长,画面很是养眼。
千鹤开心地过去拿走他的书,照着他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转头,看看谁来了·”·千寻养伤期间脸色有些苍白,眉宇中却没有疲态,他看见南法缓缓涨大了瞳孔,“你是……南法”·“反应比千鹤慢了点。”
南法笑吟吟走进去,“替王爷来京城跑趟腿,顺便来与你们聚一聚,想来也有五六年没见了·”他将牧倾和楼澜的信件拿出来,递给千寻,“王爷和楼澜的家书。”
“那小子还知道写信来·”千鹤拿过楼澜的信,拆开后笑得打跌,“他向来贪玩,想来去了北平也没好好练字,还是这样丑·”随后又问千寻,“主子信上说了什么”·千寻淡淡笑道:“主子回京的日子怕是要等到来年了。”
“王爷与我家将军许久不见,多逗留几月也是情理之中·”南法说··千寻道:“你不会是就为了送两封信才特特大老远赶来的吧”·南法笑道:“岂止两封,稍后还要入宫一趟,王爷也有书信要我亲手交予太子殿下,千鹤烦劳你去把王爷的金令取来。”
“啊,行,我给你拿去,等着·”千鹤恍然不觉有什么不妥,把阅完的书信收拾到小柜里,这便出去了··丫鬟进来奉了茶,南法端着青花盖碗用瓷盖轻轻撇去茶叶末子,隔着氤氲雾气看向千寻,“王爷向来疼爱你们俩,如今怎会这样惩处你”·“说来惭愧。”
千寻淡然一笑,“是我办事不利,主子罚我也是应该的·”·“真如此才好·”南法声音轻轻··千寻一怔,“你话里有话,有什么便直说就是,你这九曲十八弯的,倒是显得多年不见硬是生分了。”
“多年不见,生分了也是自然·”南法精明,早在千鹤说千寻负了伤便懂了容王的意思·他这么坦诚一说,倒是让千寻哑口无言,南法道:“我不过一说,别介意。”
千寻道:“大将军此番飞来横祸,想必如今也焦头烂额了,你可有何想法”·南法目光沉静,“咱们做属下的,荣辱都系在主子身上,忠心追随就是,想什么都是僭越了,不如随波逐流。”
这是一个成分不太明显的警告,南法静静地喝茶,并不去看千寻,但他料定千寻必然是听懂了·静了一会儿给他时间回味一下,继而南法状似无意道:“千鹤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既莽直又火爆,都让你给宠坏了,倒是跟我家将军如出一辙。”
千寻一笑置之,“哪里是我宠的,打小主子就惯着他·”·南法微微笑道:“是啊,不过他这性子实在是危险,若是失了王爷的宠爱,你可就是他唯一的后盾了。”
千寻静了··良言说尽,南法便不再说话··恰巧千鹤拿了金令回来,送到他手中道:“你即刻进宫连日赶路不妨先歇歇。”
南法放下茶盏摆手道:“王爷的交代,还是要尽快办妥才好·”·“你尚是第一次进宫,我陪你去吧·”千鹤说··“也好。”
南法点头,“还未见过我大炎未来小国君的圣颜呢·”·“哈,你见过,楼澜那小子跟太子长得一模一样·”千鹤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南法站起来辞别千寻,随千鹤一同进宫··皇族居所威严宏大,朱红高墙,紫禁城院落空旷抬头便可以看到蓝澄澄的一片天空··入了太子殿,南法便和千鹤在正殿候着,差了小内监去通传。
据说太子殿下和秦太傅正在书房讲书,听闻牧倾书信从北平送来,赤玟太子便连下人也不携急匆匆跑了过来··初见他与楼澜犹如照镜子般的容颜南法并不意外,早在楼澜抵达北平时他便听李威远说了,与太子分毫不差,对于楼澜的身份他也隐隐猜出了一二,只是实在与他无关,也用不着特特地讲出来。
“草民南法拜见太子殿下·”南法作势要跪··然而旁边千鹤只是微行一礼,低声对他道:“殿下不拘束这些,无妨·”·“礼数还是要有的。”
南法说··太子让旁边的人扶南法起来,对他比了个手势·南法看不懂手语,千鹤道:“太子殿下跟你要书信呢·”·南法忙拿了信双手奉上,太子急匆匆拆了,秀气的长眉微微皱起来,“牧倾未说他何时回来”·千鹤如实翻译过去,南法道:“是,王爷只说在北平多逗留几月,未明说归期。”
赤玟太子难掩一脸的失望,手势也比得有气无力,“他可好”·“是,王爷很好·”南法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赤玟怏怏不乐地进了内室··出殿时正巧迎面遇上秦太傅,南法淡然一笑,问候一声便随着千鹤走了··“瞧着眼熟,他是谁”秦然看着南法的背影,低声问殿里的内监。
“回太傅,从北平而来的信使·”小内监道··秦然身上一激灵,眯了眯眼睛,喃喃道:“南法……竟然是他·”·这边南法出了太子寝宫,问道:“锦衣卫大院在哪”·“嗯你去那里干什么”千鹤带路,路过长春宫外的锦簇花团,随手摘下一朵把玩。
“王爷有书信,让我亲手交给他·我也不认识,你帮我找一下·”南法说··“那不就是么,还找什么·”千鹤随手一指,南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花岗路面远远走过来一个身穿淡金飞鱼服,腰配一把绣春刀的男人。
千鹤一袭鲜红武服十分扎眼,他挥手道:“正使大人,劳烦这里来一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啸烨瞩目,他认得千鹤,“何事”·“见过正使大人。”
南法拱手言罢将书信地上,“受命与王爷,将此物交予正使·”·啸烨接过随手拆开,南法观察着他的脸色,从他的眼中读到了震惊和惊惶,随后啸烨将信筏收与袖中,神色有异道:“在下有要事处理,恕不奉陪。”
言罢欲转身离开,千鹤闲闲地揪着花瓣嗯了一声··然而南法却神色徒然变得冰冷,他迅速抽出啸烨腰间的绣春刀,如猛兽般扑击过去,刀锋卷着闪闪寒光在猝不及防间割断了锦衣卫总指挥使的脖颈,一击毙命·鲜血泼在路面,千鹤惊怔地看着这一瞬间发生的变故,低喝道:“你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四处乱看,谨防有宫人目睹。
南法把啸烨袖中的信筏拿出来,冷冷道:“王爷吩咐过,正使大人若不当面拆看,杀之,若看完不立即销毁,杀之·”·第 22 章·千鹤懒得去和南法争辩,趁着没人注意把尸首拖到假山后暂时隐藏起来,随后直起腰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在宫内杀人你可知是多大的罪名,即便的是主子吩咐,也可到一个僻静没人的地方……”·他碎碎念个没完,南法具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思虑片刻,蹙眉道:“这人是冒牌的吧”·“啊”千鹤一惊,“你如何得知”·“猜测罢了,王爷交予重任之人身手怎能这般不入流。”
南法沉吟一声,忽然弯腰从那还泛着温热的尸首脸上撕下一大块人皮面具,一张陌生的脸显露出来,南法冷笑道:“果然如此,千鹤你速去寻了正使过来,拖不得。”
千鹤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连忙奔去了锦衣卫大院,“哎秦哥儿,你们正使大人呢”·一身飞鱼服的廖秦见着千鹤跑过来,莽直笑道:“咱也没见着啊,今儿正使不当值。
你去他房中瞧瞧吧,平日正使若是不当值都在房中擦拭佩刀呢·”·千鹤道了声谢,急匆匆穿院而过,锦衣卫们均认得他一路上招呼纷迭·来至啸烨房门处敲也不敲上一下,千鹤直接推门而入,正牌啸烨果然在内,他正一脚搭在长凳上擦拭着蕴满寒光的绣春刀,眉宇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暴虐之气。
“何事”啸烨冷冷看了一眼千鹤··千鹤端起他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咳嗽道:“主子差南法送了密函来,在云逸宫附近的花岗路上遇见一个冒充你的人把密函错交了,你去看看吧。”
闻言啸烨猛然将长刀收入鞘中,衣角沾着暴风般急掠而去··这番千鹤也懒得追了,悠闲地晃出去跟许久不见的锦衣卫旧识们凑在一处闲话··待啸烨赶到假山后时南法正倚在一团秋意浓郁的阳光里假寐,听见动静便轻轻睁开眼睛,看见啸烨便勾唇一笑,再无疑心,恭敬地将信筏递上。
啸烨匆匆看了两眼,脸上波澜不惊,眸中沉静稳重与这个死去的冒牌货当属云泥之别,南法不禁心中暗赞·啸烨阅完便取了火折子一把烧了,不卑不亢道:“有劳。”
南法见他此举心下了然,难怪容王有此吩咐,便是料定啸烨会这么做·南法语气诡异笑道:“青天白日也有冒牌正使敢在宫中乱晃,正使大人难辞其咎啊。”
啸烨面无表情,“多谢提点,阁下如何称呼·”·南法亦以礼相待,“威远大将军近身亲随,南法·”·啸烨看着地上被一刀封喉的冒牌货,淡淡道:“既如此,你只怕回不去北平了。”
“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所以请正使大人务必帮我一把·如今王爷还在北平,我家将军又性子莽直,若是因此和王爷起了误会就坏了·”南法语气诚恳。
“我帮不了你,”啸烨说:“王爷特意让你来送信,想必也料定了这个局面,我如何能违了王爷的意思·”·南法背脊一僵,脸色倏然苍白。
啸烨望着他道:“你且安心,王爷不会行不义不悌之事·书信一封,我倒是能差人送往北平·”·言罢啸烨便径自转身离开,背影果毅,透出一股杀伐决断的气势来。
南法蹙起眉,不久后便有两名锦衣卫前来将尸首拖去秘密处理了··初冬便降了一场大雪,秋末寒意便越来越浓,终于在入冬后鹅毛大雪簌簌飘落,满目银装素裹。
将军府邸偏院落内种了大片红梅,枝桠上开满红花,如红云一般含香浮动,满园的红梅,开得肆意··楼澜只捧着一个暖炉站在园中,看着梅花簇簇,伸手抚去花瓣上的落雪。
园中寂静,只有他脚下小羊羔皮的暖靴踏在雪上的咯吱咯吱声··“不怕冻着”一道温柔男声落进来··楼澜转头看到牧倾走过来,开心道:“将军说梅花都开了两日了,今天我才发现。”
牧倾将一件纯白织锦的羽缎斗篷披在他肩上,从后面抱着他说:“雪夜寒意重,你若喜欢让人折几枝摆到房中去·”·“那把它摘下来,要不了几日就枯萎了。”
楼澜说··牧倾轻笑一下,“也是,真折下来,大将军可要喷火了·这里的每一株梅树,都是昔年大将军和南法一块种的·”·楼澜随手捻下一片花瓣,“都过了二十日了,南法为什么还没回来”·“这几日连逢大雪,不宜赶路,料想是在路上哪家驿站歇下了。”
牧倾说得轻快··李威远心急如焚,想亲自去找,又怕和南法走差了路,只得呆在府里等候,倒是憋了一脸风雨欲来的薄怒之色·这几日将军府里的下人走路都分外小心,谨言慎行,生怕不小心触了大将军的霉头被迁怒。
只有牧倾心中清楚,南法想必是被扣在京城了··“回去吧,你这几日老是想着外出了·”牧倾见楼澜的鼻尖有些泛红,遂牵着他的手将他半哄半拖地拽回房,途中楼澜闹着天色不晚想多逗留一刻,牧倾无法便随手折了一枝红梅给他,道一句又不是明日就谢了。
楼澜道:“你老不让我出来,又不冷·”·“不冷,是谁昨日冻得缩手缩脚险些着了风寒记吃不记打·”牧倾斜睨他一眼,动作轻柔的抚落他刘海上未融的雪花,轻声道:“明日带你出去玩,明日是你的生辰。”
楼澜睁大黑白分明的眸子,乖乖站着解去身上的斗篷,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掌柜的都不知道我的生辰呢·”·“我知道的多了。”
牧倾好笑地捏了一下他的脸··楼澜的生辰,亦是太子的生辰,牧倾望着远处天边的暮色,心中微微有些动容·不过想来太子居在京都,生辰当日宫宴张罗,也不缺他一个容王。
“你在看什么”阁中红萝碳烧得旺,暖莹莹得如春日般和煦·楼澜脱了外袍,只穿着暗纹中衣扑过来,轻轻环着牧倾的腰身,顽皮地吹了吹他背后倾泻的青丝。
牧倾随手放下棉帘,阻隔了外界的寒气,“明日不知是个什么天气·”他低头看着楼澜,眼里多了一丝缠绵之意,情不自禁微微弯下腰身去,细密地吻了他一会。
此时京城的雪却早已停了,南法拎一壶温好的烧酒坐在廊下看着雪花发怔··千鹤甩着刀上的穗子,一路闲闲晃过来,见了南法便走过去道:“怎么了瞧着你一脸郁郁寡欢的模样,跟谁家小媳妇儿似的。”
南法一把将酒壶朝他扔过去,“口无遮拦,王爷纵得你越发没规矩了,改日真该抽你几十鞭才算·”·千鹤不以为意地一笑置之,“哟,什么事惹得你发这么大的火气”·南法摆摆手,“京城繁华,住不惯。”
“你若是想走,我想法子护送你出城就是·”千鹤蹲到他身边,一身鲜红武衣在雪夜里煞是引人瞩目··南法低声道:“既是王爷安排,我应当竭力配合才是,只是担忧我家将军,他若是恼起来不知王爷劝不劝得住。”
“你来了这么久,张口闭口我家将军我家将军,生怕谁抢了去不成·”千鹤打趣道,“大将军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南法倒不回避,缓缓道:“从来都是我的。”
第 23 章·翌日大雪初停,纤薄的日光劈开云层,落在满地的雪花中折射出晶莹的光来··将军府的下人们都在扫雪,牧倾长身而立站在抄手游廊下,凌冽的寒风吹动他袖口上的风毛。
李威远披一身玄黑滚红边风毛的将军袍走过来,看着院中下人们扫雪,低叹道:“今日是太子生辰·”·“是啊·”牧倾轻声道··李威远沉默一会,“太子十八了吧。”
“到了该大婚的年纪了·”牧倾轻笑一声,“皇上在他这个年纪时,皇长子都会到各宫去玩了·”·“你舍得”李威远看着他说。
牧倾随手将飘来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抚掉,“我舍不舍得是其次,只怕太子不愿意·太子迟迟不肯大婚,那些言官又要动笔杆子了·”·“是么,你活得好好的,朝中还有人敢胆大至此”李威远说。
牧倾轻蔑笑道:“太子终究是要登基为帝的,我又不能替他生个皇子出来,纳妃是必然,君王无后,岂是小事·”·李威远缄默不语半响,方道:“太子见过楼澜吗”·“还没有,回京后再说吧。”
牧倾说··李威远点点头,“说起来今儿一直没见着楼澜,跑哪去了”·牧倾笑道:“冬日贪睡,还没起呢·今日也是他的生辰,本想带他出去玩,想来天气这么冷还是让他睡吧。”
“生辰他该不会是……”李威远目光惊疑不定,欲言又止··牧倾幽幽道:“皇儿不幸离世,夭亡于已亥十二雪夜,求神灵庇佑,往生极乐。
母,高希月·”·李威远心头大震,“贞静皇后只育一儿,便是当今太子,你在说什么”·“这篇祭文是我在御书房发现的,的确是贞静皇后的手笔。
我也查了当年的脉案和太医,贞静皇后那一胎是双生之像·只是似乎生产时有一胎没能活下来,故才贞静皇后才写了这篇祭文·当年形势你可清楚贞静皇后当时还是贵妃,徐皇后独霸后宫,要害死一个宠妃轻而易举。”
牧倾说··李威远眼神暗了暗,“贞静皇后生产那年你我同在沙场,徐皇后的杀伐决断却也有所耳闻·”·牧倾道:“以当年徐皇后的势力,狸猫换太子之计使起来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贞静皇后这一胎竟是双生,故才只‘死’了一个,贞静皇后产后郁郁而终想必也是为了这个早夭的孩子。”
“贵妃高氏诞龙子,于社稷有功,死后追封贞静皇后·如此说来……”李威远冷笑一声:“楼澜竟是皇上流落在外的嫡子了。”
“不知是兄是弟,倒是让我挺在意的·”牧倾微微一笑··李威远练练摇头,“你明知他的身份,还要留在身边,活腻了”·“他心思恪纯不可多得,这样的人,杀了我要内疚。”
牧倾说··李威远嘲道:“你杀得人不计其数也没见你内疚过,我看是他比太子更能讨你欢心,你舍不得杀罢了·”·“舍不得倒是其次,杀不得才是主要原因。”
牧倾瞳色暗淡,“太子哑疾迟迟未愈,登基后也必然要召来流言蜚语,天子岂能任由他人议论·”·“你想让楼澜做太子的声音”李威远意识到什么。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牧倾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才淡淡开口:“楼澜单纯得让我担心,他不适合宫中生活·我也是随便一想,若是太子不喜欢他,谈何在朝堂之上演一出双簧”·“你这个人,满肚子坏水,幸亏本将军与你相识甚早,不然这重权在握不知让你给算计多少回了。”
李威远骂骂咧咧··牧倾笑而不语··片刻后雪中奔来一小厮,道:“禀王爷、将军,京城来一信差,说是叫恬戎·”·“请进来。”
牧倾说··小厮应声下去了,李威远却面露愠色,“信差都来了,南法为何还没回来”·恬戎一路被带进来,一身灰色平凡百姓的装束,眉宇间却是器宇轩昂,手指修长有力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他单膝跪在雪中,“属下拜见王爷、将军”·牧倾朝他伸出手,恬戎连忙叫啸烨的亲笔书信递上去··李威远急道:“我且问你,秋末去宫中送信的那个人你可见到了”·恬戎道:“是,将军,南法公子尚在容王府。”
“什么”李威远大怒:“这小子想气死我么”·“你急什么·”牧倾看着信筏,慢悠悠道:“南法想必是被扣在京城了。”
恬戎也道:“确实如此,正使大人差属下送信出城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城中有人阻挠,来者不善·”·李威远狰目欲裂,刹那明白过来,对牧倾怒吼道:“你龟儿子的你是故意让南法去送信的是不是”·“啸烨尚且还在宫中,有谁能伤得到他,稍安勿躁。”
牧倾轻描淡写地承认了··李威远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面色涨红:“牧倾你当真连我也要算计”·“是又如何”牧倾冷眼看过去。
李威远震怒:“好你个牧倾……我交出兵权就是,你把南法还给我”·牧倾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摇着头走了,“看来你我之间也不过而而,他人用上一招挑拨,立刻见效了。”
李威远尚在恼怒中,正要去追,恬戎道:“将军误会了·如今将军自身的嫌疑未洗清,王爷只是让南法公子回京去帮将军一把,至于想扣住南法公子的那些人,王爷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将军息怒。”
李威远一怔,看着恬戎的脸陷入沉思,片刻后薄怒未消,冲恬戎吼道:“你回去告诉那帮王八蛋,南法回来要是少了根头发老子灭了他们全族”·说罢怒气冲冲地走了,恬戎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飚出一口血,连忙应声告退了。
这边楼澜睡到巳时终于懒洋洋地起来了,眼角眉梢还挂着一丝慵意,他自行穿好衣服,推开门寒气扑进来冷得他缩手缩脚··“公子起来啦,可是要用餐”门口的小丫鬟微行一礼对他笑道。
楼澜道:“牧倾呢”·小丫鬟道:“王爷在西偏院,吩咐奴婢公子要是找王爷便让奴婢带您过去·”·“我找得到,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楼澜回去拿了个白狐手抄自己跑了过去··西偏院的雪都被扫得干净,空旷的院落里,牧倾正坐在朱红的秋千上兀自晃着,手里执了一卷《三言二拍》··楼澜惊讶道:“什么时候有个秋千架在这儿”·牧倾抬眼看到他,微笑着唤他到跟前来,“趁你睡觉时扎的,你若是喜欢,回京后也在王府里给你扎一个。”
楼澜乖顺地坐到牧倾身边,抓着秋千上的绳索轻轻荡着,仰头惊喜道:“你看,是大雁”·牧倾也仰头去看着澄净的天空,果然看到一双大雁飞过,不由皱眉道:“这时候哪里来的大雁”·“不知道,它们再不飞走,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楼澜轻声说··他一直看着那双大雁飞过将军府的上空,牧倾不禁问道:“你喜欢大雁”·“大雁是忠贞之鸟·”楼澜说。
牧倾脸上神色微变,这句话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讽刺··第 24 章·一阵沉默后,牧倾放下书起身离开了·楼澜尚未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拾起那卷《三言二拍》自己翻起来。
牧倾身前的书案上摊开了一卷画轴,画卷中牡丹花丛盛开如云,画中一少年揪着一朵牡丹闻其香,人物衣裳简劲,色彩柔丽,极尽工巧之事··片刻后楼澜推门而入,看了那画半响,有些懵,“这是谁”·“看不出么”牧倾淡笑道。
楼澜皱眉道:“是我可我没见过这么大片的牡丹,也没去过画中这样的地方·”·牧倾伸出一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
“为什么”楼澜说··牧倾牵起他的手和他一块出去,只说:“别说话·”·楼澜不知他什么意思,却也乖乖不再说话,想到那副丹青忽然觉得心神不宁起来。
午时李威远将牧倾叫去,两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楼澜在旁边看着莫名其妙·李威远向来是个急性子,得知南法尚在京城本来就急得跳脚,牧倾这边却云淡风轻,无疑再一次激怒了他,摔了茶盏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牧倾只轻描淡写一笑,叫下人传饭·楼澜原本是有些不开心的,一有吃的就全然忘了那些不快,欢欢喜喜地吃起来··饭后丫鬟上了茶,牧倾淡淡道:“他不爱喝茶叶,给他换香片。”
“是·”丫鬟脸上一红,端着茶退了下去··牧倾看着楼澜轻声道:“果然,就算不说话也是不像的·”·楼澜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牧倾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可以说话了。”
“你怎么了”丫鬟重新上了香片放在楼澜面前,楼澜捧着茶盅问道··“没事·”牧倾道:“你从之前就拿着这书,有什么疑问吗”·“啊,有个故事没看懂。”
楼澜这才想起找牧倾的目的,翻开书卷凑到他身边说··《三言二拍》里有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杭州草桥下,有一个卖冬瓜的人,这人有一种能让自己魂魄出窍的能力,每天,他靠着床睡着,然后派自己的魂魄出门去照顾生意。
一天,魂魄在路上买了几片晒干的咸鱼,托邻居拿回家里,妻子从邻居手里结果咸鱼,哭笑不得,就用鱼干一个劲儿的打卖冬瓜的人的头,嘴里说,死人,又拿我来取乐··魂魄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后,发现自己真身的头上,沾满了咸鱼的污垢,魂魄徘徊在床前,因那污垢,而无法靠近自己的身体,最后,魂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真身渐渐发冷僵硬,魂魄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大哭着离开。
显然楼澜没看懂这个故事··牧倾听后却是有些怔忡心里有什么急坠而下,五指慢慢在书卷上收紧,他淡淡道:“我也不懂·”·楼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到一边看别的故事去了。
真身和魂魄,魂魄和真身·牧倾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拿到自己身上来竟是这样贴切·他与赤玟太子便是互为真身和魂魄,谁弄死了谁,另一方都不得善终。
是夜太子生辰,宴席开在了昭阳殿·昭阳殿修建得极为富丽堂皇,冬暖夏凉,四畔雕栏画柱,镂空朱漆填金门内隐隐透出殿中清越的丝竹乐声·正中金龙大宴桌,太子独坐,手边放一壶牧倾最爱的梨花春自斟自饮。
东西相对分别是亲贵、命妇、皇帝妃嫔的宴桌,因太子尚未娶妃,此番大宴至上倒是鲜少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同时,连摄政王也没见到··以往太子左手边的第一席都是御尊监国摄政王牧倾,如今一眼望去,竟已经换成了秦太傅。
第二席则是仁亲王牧之,再是其他亲贵、命妇··“听说威远大将军有不臣之心,容王牵连甚深,前往北平调查竟一去不复返·”·“料想是被扣在北平了吧”·底下窃窃私语,赤玟皱了皱眉,猛地将酒爵砸在桌上,砰地一声,如离弦之箭惊得众人一愣。
秦然复又往他酒爵里蓄满梨花春,唇边笑色浅淡,低低道:“太子稍安勿躁·”·这边昭阳殿酒宴酣畅,肆意尽欢,那边司礼监宫人匆匆,伺候着宴席手忙脚乱。
南法一袭玄黑锦衣融在夜色中,面上蒙一块黑色面纱遮住容貌,鬼鬼祟祟地潜入了司礼监··昭阳殿一群主子等着伺候,司礼监的宫人也管不上内务间·南法在里面翻箱倒柜,拆开一捆捆宫人卷宗寻着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良久后司礼监忽然乱作一团,外面脚步匆匆,更有侍卫的怒喝响起·南法一惊,知道外面一定出事了,他轻手轻脚靠在门边听着外面宫人的碎碎念,知道了个大概,太子殿下手中的试毒筷在一盘菜肴中变了色。
有人下毒,太子大怒,下令彻查御膳房与司礼监的宫人,现下外面早已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南法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番是让人算计了··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白白当了一回螳螂,但黄雀却是另有其人。
南法不慌不忙,打开门走了出去··司礼监一片闪瞎眼的金色飞鱼服,啸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内务间走出来的南法,眼中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锦衣卫们也是淡然自若,只有那些近处的守门侍卫大惊失色,大喊着刺客。
南法一身黑衣,脸上有蒙着面纱,可不是一副刺客的打扮么··啸烨挥手,声音冷冷淡淡,“把他抓起来,押去昭阳殿,听候太子发落·”·南法道:“我自己去。”
啸烨不再过问,转身离开,锦衣卫们便一前一后围着他,一同前去昭阳殿··昭阳殿宫人跪了一地,各亲贵、命妇也因为太子震怒离席而跪,唯有仁亲王在席位上兀自饮酒,秦太傅立在太子身边安抚着他的情绪。
太子的面庞因为气愤而失了一贯的骄矜,眉宇间满当当都是身居高位的威慑之气··锦衣卫鱼贯而入,南法一身黑衣在一片淡金飞鱼服中尤其显眼·秦然笑道:“锦衣卫办事向来干净利落,这么快便寻到了犯人,啸烨正使可是立了大功了。”
啸烨冷冷道:“他只是有嫌疑,是不是犯人还要等太子定夺,太傅急什么·”·秦然面色一僵,啸烨去取了廷杖来在手里掂了掂··太子冷漠地比着手势,“是谁,指使你来谋害本宫”·南法扯下面纱,秦然大惊失色,“是你威远大将军可真是煞费苦心,还特特地从北平差人过来下毒亲侄女折了,他倒是不心疼。”
南法笑而不语,太子手势急促,“你可是受了威远大将军的指使”·“敢问太傅可是亲眼所见草民在太子殿下的膳食中下毒”南法娓娓问道,见秦然一怔,不待他说话便道:“太傅可是又见到大将军指使那名宫女给太子殿下下毒”·“你想说什么”秦然眼眸微虚。
“仅凭一面之词,便妄下断论,大将军昔年征战沙场捍卫国土,太傅这样冤枉他,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么”南法字字针对秦然,众人却也能听出来他是指桑骂槐,指责的便是太子,“草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彻查几月前那名下毒宫女一事,还大将军的清白,这才夜潜司礼监,请太子殿下恕罪。”
“你查出了什么”太子神色淡漠··南法单膝跪下,从腰后抽出两卷老旧的卷宗,“大将军故居便是京城,李氏一脉自十年前便家道没落,宗家分家也与将军毫无干系。
威远大将军倒的确有一侄女,但五岁那年便早早夭折·那名宫女本叫翠儿,蜀中人氏,司礼监的卷宗和李家的卷宗在此,请太子过目·”··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啸烨将卷宗呈上去,漠然地站在一边。
太子却不看,拂到一边,“既如此,翠儿已死,死无对证,这也仅仅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小小侍卫也敢夜闯皇宫,你将天子居所当成什么地方了”秦然怒声道。
南法垂下长睫,从怀中掏出金令,殿中无人不认识那块金令代表着什么,均纷纷容色大惊·南法直视秦然,缓缓道:“奉容王之令入宫彻查,太傅想治我的罪,便是意图违抗王爷的命令,太傅可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又看向太子,“一切都是王爷的授意,太子殿下连王爷也要疑心吗”·太子这才缓缓摊开司礼监的卷宗,看了一会,“果真如你所言,那日替名换姓落实了翠儿实属李家之人,倒是将司礼监这份给疏漏了,让大将军承受了不白之冤,原是本宫的错。”
“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天子怎会有错·”啸烨在一旁冷冰冰地提醒道,那意思就是错的是旁人··秦然皱着眉:“容王近身亲随乃是千寻与千鹤,为何让威远将军的亲随前来查案”·南法不答,太子命他起来,忽然眼前一亮,手势比得极快:“昔年本宫曾与大将军有过数面之缘,奈何当时本宫年幼也记得不太清了,但当时大将军身边的确跟着一个关系极好的贴身侍卫,太过久远本宫也想不起名字了,可就是你”·“是,草民自幼便跟在将军身边了。”
南法说··太子神色变得释然,看得出他心情不错,“大将军待那位贴身侍卫亲如手足,本宫也是有所耳闻的,牧倾也常与本宫说起你们·”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歉意,“难怪牧倾信任你,想来是本宫错冤了你们,你且起来回话。”
“谢太子殿下·”南法不冷不热道,他站起来随意撩一下袍角··昭阳殿金碧辉煌光线明朗,众人这才发现南法虽是一身黑衣,样式却是寻常的侍卫服,只是之前用黑纱遮住了脸,一时让人误认成了刺客。
威远大将军的“莫须有”之罪在众亲贵面前彻底洗清,摄政王牧倾的信任比任何证据都有力,若还有言官不知死活的弹劾,便是等同于弹劾摄政王犯上作乱结党营私,整个天下也无人有这个胆子。
宫宴散了后太子将南法留了下来,与他聊了很久,更多的还是问及牧倾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些南法答不上,只能模模糊糊地混过去·亥时才被放出来··踩着地上的积雪,南法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李威远的名声得以维护,这比任何都让他觉得舒心。
永巷中,啸烨一身飞鱼服抱刀而立,他在等着南法出来··“有事”南法走过去··啸烨冷冷道:“那道膳食中的毒分量很轻,就算太子吃下去,顶多有些乏力,睡上一觉就行了。
分量轻到一般的银筷试不出来,下毒的人,根本没想害太子,矛头指的还是大将军·”·“我知道·”南法道:“所幸也当众还了我家将军的清白,管他是谁。”
“你当真不知道是谁”啸烨面上表情不变,像是镀上了一层霜雪,“今晚太子语中的维护之意你没听出来若不是太子口口声声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我便可以当场打断秦太傅的脊梁骨。”
南法苦笑道:“他是太傅,如今又有摄政大权,你若是打了他太子颜面何存”·啸烨仍是一脸漠然:“那廷杖连王爷都打过,区区太傅,况且他的摄政之权也是王爷给的。”
“听说过·”南法笑道:“皇上身体强健时不满王爷当朝忤逆于他,让锦衣卫给打了四十杖,当时王爷还不是王爷,你也不是锦衣卫呢·”·啸烨点头,语气硬邦邦的,“后来下了朝,王爷便杀了那个执行廷杖的锦衣卫。”
“所以·”南法说:“王爷自有后招,咱们拭目以待就行了·”·啸烨的目光融在漆黑的永巷中,他欲言又止,看着太子殿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径自离开了。
十日后啸烨率一支锦衣卫前往北平,南法随锦衣卫一道回来··此前未有任何消息透露,李威远整日惴惴不安,这日正在抄手游廊下喝酒赏梅,有些微醉·朦胧间好像看到南法折了一枝梅花从园中走过来,他拿走李威远手里的酒壶,不悦道:“小心肝。”
李威远唔了一声,朝南法伸出手,“小宝贝,你回来啦·”·南法哭笑不得,“我是让你少喝点酒”·他将剩余的酒朝李威远脸上一泼,寒烈的冰感扑面而来,李威远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看着南法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南法纤长的眉毛轻轻拧着一丝弧度,袖口的风毛随风而动,年少的气息仿佛一团温暖的阳光,将李威远身上的戾气与焦灼尽数化去··对视了片刻,南法轻声说:“将军,我回来了。”
李威远一时觉得胸腔有什么急速往脑门上窜,正想抱一抱南法,忽然一把子整齐而响彻云霄的声音震得他差点吐血·二十名锦衣卫齐齐单膝跪地,“拜见威远大将军”·威远既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封号。
南法被扣在京城几个月,这一喊李威远登时委屈无比,怒吼道:“拜什么拜滚去拜你们王爷吧”说罢跳下廊台一手拉着南法往厅中走了。
南法被他拖着,对一旁侍从吩咐带他们去见牧倾,奈何李威远走得飞快,说到最后南法干脆直接喊了起来··侍从默默笑了会,带领以啸烨去见牧倾,其他锦衣卫们原地待命。
还未至容王所居的厢房便听见里面传出的阵阵琴音,清淡高远,隐隐能听出曲中的愁意·容王时常抚琴,啸烨一听便知是《山之高》,只是这首曲子容王偶尔才弹上一回。
啸烨叩门而入,牧倾瞧见他也不意外,兀自抚琴,楼澜挨在他身边看一卷《三言二拍》,他还在琢磨那个卖冬瓜的故事··“王爷,威远大将军的事已经了了。”
啸烨单膝跪下,脸上没有多余表情道:“王爷许久未归,太子殿下担心王爷在北平有所差池,特意让属下等前来看看·”·牧倾纤长白皙的手指拨动琴弦,看也不看啸烨,淡淡道:“他是让你来看看本王死了没,还是故意寻个理由把你给支出宫”·“属下已经吩咐了麒麟多警醒,料想无事。”
啸烨答道··牧倾淡然地嗯了声,“还不至于糊涂透顶,知道把麒麟留在宫里·副使虽比不上你,处事却圆滑多变,能力也够看的。
恬戎回去了吗”·“是,随麒麟一同留在宫中·”啸烨说··牧倾便不再说话,专心抚琴,一曲《山之高》终毕后,啸烨才从袖中拿出一封薛涛筏,“王爷,太子的亲笔书信。”
牧倾接过来拆开,皱了皱眉,眉间闪烁着一股淡淡的焦虑··信中只有一行抑满相思情愫的小字:山之高,月初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他略一怔忡,他这边弹琴,太子那边写词,竟心有灵犀至此··良久,牧倾放下薛涛筏,只说了两个字:“回京·”·第 25 章·得知牧倾要即刻回京,李威远也不多做挽留,这么些年他早知道牧倾是什么说一不二的性子了。
府门外,锦衣卫们一字排开,身上淡金色的飞鱼服迎风烈烈,闪瞎北平一众百姓的眼·可怜这二十人,连日赶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要即刻回去了··牧倾站在阶前替楼澜系着斗篷上的缎带,李威远倚着柱子道:“牧倾,我还是那句话,功高震主下场必惨。
你这番做得实在是太招摇了,一旦出个差池连你也要牵连进去,你想被灭族吗”·牧倾淡然一笑:“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你且安心,赤玟不会行狡兔死走狗烹的蠢事。”
“我真不知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李威远冷哼道:“既如此,你回去小心着点·”·“将军说的是·”南法眉间微有愁色,“王爷,人心旁逸斜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们主仆啰嗦个没完,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罢。”牧倾不耐烦道··南法苦笑着李威远对视一眼,李威远叹道:“你这一走不知又是几年。”
“许是几十天也说不准·”牧倾弯腰笑着捏了捏楼澜的脸,随后直起身道:“外头风大,回去吧,我这便走了·”·“王爷保重。”
南法语气中大有感激之意·李威远平白无故冒出个侄女毒杀太子一事本已死无对证,这次能脱险靠得完全是摄政王的雷霆威望,若是凭两卷卷宗就能洗白,天下也就没这么多的冤案了。
而李威远的担心就在这里,如今天下太平,自然就成了文官的天下,这招一出,不知又得出多少诋毁牧倾的闲言碎语出来··“对了,我走后,把方渝杀了吧。”
牧倾淡淡吩咐,“他也没什么用了·”·“是·”南法应声··“南法再见,将军再见”楼澜在马车里探出颗小脑袋,对着门前的主仆挥手。
“后会有期·”南法轻笑道,他看着楼澜清澈的瞳眸,眉间的愁澜又浓烈了几分··锦衣卫分驾两侧,护送容王回京,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踏雪而行。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来啊”楼澜整个人缩在斗篷里,挨着牧倾取暖··牧倾将他揽在怀里,“你就这般喜欢北平”·楼澜点点头。
牧倾沉默一会:“以后总有机会回来的·”·一路上晓行夜宿,楼澜都昏昏沉沉的呆在马车里,或睡觉或看书·牧倾大部分时间都在骑马,他需要冰彻入骨的寒冷让他保持清醒。
如此赶路,不日便抵达了京城,一路上无惊无险,寻常山贼见到这众多锦衣卫早就逃之夭夭了,在树阑门倒是遇到过一帮不知死活的几十名山贼,晓得马车里定是皇亲贵胄必定可以大捞一笔,本以为人多势众占了上风,一动起手来却是单凭啸烨一己之力便横扫殆尽遍地都是尸首分离的山贼尸身。
啸烨杀起人来一如狂魔,只是性子冷淡,不然定可以和千鹤成为知己··快要抵达京城时牧倾骑马先行一步,啸烨紧随其后,留下二十名锦衣卫护送楼澜··牧倾骑马过街长驱直入,到了容王府直接打发千鹤进宫去传麒麟。
一身戾气隐隐可见,千寻跟在他身边多年,一眼便瞧出来牧倾动了怒,却是不知为何·一路舟车劳顿后也连袍子也不换一件,只端了热茶在大厅等着麒麟,啸烨一贯冷着脸站在牧倾身边。
见状千寻也不多问,一块站着··千鹤脚程快,没等多久锦衣卫副指挥使麒麟便来了·本是俊秀的少年模样,一身淡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倒是让他添出一份铁血的味道来,麒麟单膝跪在大厅,朗声道:“属下拜见王爷。”
“本王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牧倾冷冷开口··“是·”麒麟恭敬而严肃道:“来龙去脉均已调查清楚,只等王爷回京处理。”
“很好·”牧倾冷然笑着,重重将茶盏掼在桌上,起身冷声道:“千寻伺候本王更衣,即刻进宫”·“是。”
千寻应声··千鹤一头雾水,凑到麒麟身边小声问道:“主子是怎么了一回来就阴阳怪气的,怪吓人的·”·麒麟苦笑道:“我哪知道王爷的心思,我若是知道了早就是正使了。”
说罢两人齐齐看向一旁面瘫相的正使大人,啸烨一记冷冰冰的眼刀甩过来,千鹤与麒麟纷纷缩了一下脖子,大谈今天太阳真好啊,晒在身上真暖和··片刻后啸烨将手掌放在麒麟肩上,口气漠然,却听得出关切之意:“这几日你辛苦了,原是我该做的事。”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麒麟笑嘻嘻道:“师兄你不用不好意思,大不了你把这月的俸禄都给我罢·”·千鹤在一边帮腔:“就是,想感谢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嘛。”
啸烨好像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并不是想等麒麟的回答,只是想说了,也不在乎麒麟的回答·他说完就放下手继续站着了,跟座冰雕似的··麒麟也知道他的脾性,嘿嘿笑了笑,继续跟千鹤天南地北的胡侃。
不消片刻牧倾换了身茶白的长袍便出来了,黑发倾长的垂在背后,长眉微蹙,眸中的暴戾之气显而易见··他刚出王府便遇上了姗姗来迟的楼澜,楼澜跳下马车,仰着小头颅有些不高兴道:“你为什么把我扔在半路上了”·他这么一问倒是把牧倾问得怔忡,随后牧倾无奈地笑出来,惊觉面对楼澜自己心底的怒气竟荡然无存。
他走过去握着楼澜有些冷的手,柔声道:“我进宫有要事处理,你且乖乖待在王府,等我回来·”·听他这么说楼澜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耍小性子了,脸上一红,嗯嗯点头道:“那你去吧。”
牧倾转身吩咐:“千寻、千鹤你们留在府中陪着楼澜,几月不见想必也挂念得紧,不用跟着本王了,有啸烨和麒麟就够了·”·“是·”千寻恭顺道,千鹤见着楼澜倒是开心,许久不见也的确挺想的。
之后牧倾这便裹挟着一身杀气入宫了··太子殿的赤金镂花大鼎里焚着琥珀香,幽幽静静散入暖阁,不绝如缕,以酒浸暖,专贡冬月使用,仔细嗅起来还能闻到淡淡的醉暖之意。
阁中温暖如春,赤玟太子膳后本有些睡意,蜷缩着身体窝在软榻上捧着一本左传随意翻阅··殿外忽有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容王到——”·赤玟怔了怔,猛地欢喜地跳下来,刚走出内阁,正巧看到一身白袍纤尘不染地牧倾踏入正殿。
赤玟兴奋异常,直扑过去抱住牧倾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衣物中··牧倾差点被他撞个趔趄,低头一眼,堂堂太子竟然还赤着脚,不由无奈道:“怎么这就跑出来了,白让人笑话。”
牧倾打横将赤玟抱起来,边走向内阁边遣退了殿里的宫人,只留太子贴身的内监伺候着··“你回来怎么也不差人来告诉我一声·”赤玟窝在他怀里不愿下来,委屈地比着手势,“你不知我有多担心你。”
“这不是回来了么·”牧倾放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紧收··内监奉了茶上来,牧倾沉默半响,扬手将他挥退到殿外候着·内监应了一声便下去了,牧倾声音淡然道:“太子可知道刘勇”·赤玟茫然地摇摇头,“那是谁倒是有些熟悉。”
“朝中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官·”牧倾淡淡道:“此人倒是勤勉,据说隔几日就写了请安折子送进宫来·”·赤玟脸上微微一红,咬着下唇,“你不在我也没有心思处理,奏折都送去太傅府了。”
“如此甚好·”牧倾冷笑,“锦衣卫查一宗命案无意发现刘勇府中私藏上百只机括弩,并且淬了剧毒,密道中更是藏满了火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太子以为如何”·赤玟脸色骤然苍白,从牧倾怀中下来,端坐在一旁,“你是如何得知”·“麒麟,进来。”
牧倾扬声··麒麟推门而入,一撩袍角,双膝跪下,“禀太子殿下,宫内一个名叫双喜的宫女溺死在井里,死因颇有蹊跷·锦衣卫奉旨维护宫廷义不容辞,微臣奉正使之命彻查,得知双喜本是刘勇府上宠妾的妹妹,而这位宠妾数日前早已毙命,且腹中早已有五个月的身孕,料想是双喜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
太子蹙眉:“一个宫女之死,如何能牵连这么大”·麒麟道:“五月早已显怀,刘勇不可能不知道·孕中的宠妾不无故而亡,刘勇却不闻不问,实属异常。
唯一的可能,凶杀的决定是出自刘勇,而当时刘勇不知在做何,被宠妾无意撞见,只能杀人灭口·由此,微臣才发现了刘勇的不臣之心·那藏火药的密道,可是王爷出入皇宫的必经之路。”
太子神色冰寒,手势也比得用力:“如此大事,为何不转交刑部何以拖至现在才来告诉本宫若牧倾不是身在北平,你们如何跟本宫交代锦衣卫就是这么办事的吗”·“回太子,此案牵连甚广,就算是锦衣卫查办起来也力不从心,只有等王爷回来定夺。”
麒麟不卑不亢道,牧倾闲闲地喝茶,默不出声··“牵连甚广”太子匪夷所思,“刘勇犯上作乱,暗藏或心,拿下他便是,何来的牵连甚广”·牧倾轻轻用盖碗敲着青瓷,眸中闪着戏谑,颇有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麒麟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刘勇,是秦太傅举荐之人·”·第 26 章·阁中寂静,只有牧倾轻轻敲着盖碗的声音清晰可闻··“去传秦然。”
见赤玟迟迟没有反应,牧倾便出声道·麒麟应了一声下去了,等了半个时辰,太傅秦然应诏入宫,期间牧倾没有和赤玟说过一句话,亦没有看他一眼··他不想知道现在赤玟脸上是什么表情。
秦然一身朝服而至,跪地问安后牧倾才挥手允他起来·平日容王与太傅是没有诸多交流的,秦太傅与摄政王的年龄相仿,然而牧倾自幼沙场长大,秦然却是打小就跟在了太子身边,可谓是看着太子长大的。
为着这一层,牧倾向来也没曾刁难于他,往常也只是视而不见,今日却摆了尤其大的架子,不由让秦然心中惴惴··太子面若寒霜,像尊木雕般端坐着,看着秦然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木木地看着他。
牧倾让麒麟添了新茶,不疾不徐地撇着茶叶,锋芒闪闪的眸子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对鸦青的弧度,他悠然道:“秦太傅,你可知罪”·秦然刚起身,还未来得及坐下,闻言不禁一怔,“微臣不知王爷言下何意,请王爷明示。”
殿内静极了,仿佛无人一般·牧倾慢悠悠品完一杯茶,连日晓行夜宿他眼角眉梢也带着一丝慵意,幽幽道:“本王将殿内的宫人都遣了出去候着,已是给足了你极大的面子。”
秦然不禁愕然,牧倾没容他说话,直接道:“听说刘勇是秦太傅举荐之人”·秦然道:“是,此人颇有才气……”·牧倾口气淡然地打断他,“你知他有才气,那你知不知道,六年前,刘勇曾被本王在文武百官面前废除一族爵位,贬为边远刺史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容你摄政,你竟让废臣重回朝堂,你就是这么替太子打理前朝的”·“六年前一事牵连近万,朝臣对此讳莫如深,微臣实在不知实情,请王爷恕罪”秦然额角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忙跪下。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是啊·”牧倾冷笑道:“当年本王也让皇上给赏了数十廷杖,险些断了脊梁骨,想必你只关注着本王死了没有,没去瞧瞧都有哪些人被废了吧”·“微臣不敢。”
秦然说,声音却是极为冷静的··牧倾挥了下手,麒麟将早已准备好的刘勇的供词奉给秦然,“秦大人,这是刘勇的供词,您好好看看吧·”·“供词”秦然眉心一跳,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俊秀的脸刷地惨白一片,“这……”·“刘勇谋反,秦太傅你也脱不了关系。
乱世才当用重刑,本王也不想行那暴戾执政的事,刘勇可是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写出这些东西的·”牧倾看着他,眼瞳狡黠得犹如山林间的夜豹,“本王只严惩首恶,你若认罪,其余的人倒可放他们一条生路。”
“微臣……”秦然张口欲言··静默许久的太子忽然轻轻扯了扯牧倾的袍角,目光急切,“秦然十八岁便是我的太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此事颇为蹊跷,断不可冤枉了他”·良久后,牧倾勾唇一笑,漠然地拂开了太子的手,声音冰冽道:“此等谋逆昭告天下便是诛连之罪,太子还未登基民心未稳,不宜行大肆杀伐之事。
本王便全权做主了,即便是冤枉,为了天下百姓的心安,冤秦太傅一个也不冤”·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秦然已是百口莫辩,刘勇的谋逆之心是真,举荐他入朝的人是自己也是真。
牧倾也明显失去了耐性,竟要专断独行到底·“麒麟马上为太子起草一份诏书晓谕天下,太傅秦然左右朝廷用人,居心叵测,暗藏祸心,夺秦氏一族爵位,斩秦然,其父、母、妹皆流放外蜀永世不得回朝”牧倾整个人像是锐化的寒青剑,昔年沙场养出来的暴戾之气尽显,冷漠的眼底都似乎闪烁着一片累累寒光,“刘勇意欲谋反,诛其三族,三日后凌迟处死”·“来人”牧倾冷声高呼,“把秦然叉出去,押入天牢,开春问斩”·一众锦衣卫早已等候多时,此时听到牧倾的命令,纷纷踏进殿内。
秦然整了整长袖,淡然起身,看了太子一眼,目光沉静,大有安心等死的味道··锦衣卫刚碰了一下秦然,赤玟却忽然跳下去,猛地拍开锦衣卫的手,呼吸急促,他转身看着牧倾手势飞快,“秦然不能死他是我的太傅,我说要他死,他才可以死”·牧倾意欲独.裁的态度已经相当明显,他只冷冷道:“还不把乱臣贼子押下去,愣着干什么”·“是。”
锦衣卫唯牧倾马首是瞻,也顾不得太子的阻挠了··“谁敢”赤玟真的生气了,手势比得用力,“谁敢动他,本宫就要谁的命”·牧倾眸子微虚,心里有刺痛,更多的却是冷笑连连。
秦然却轻轻拂开了赤玟的手,轻声道:“太子殿下,微臣罪有应得,辜负了殿下的信任已是悔恨不已,望殿下不要因为微臣和王爷生了嫌隙才好·微臣告退。”
他一番话说得凄凉,赤玟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锦衣卫押走,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对牧倾的怨怼来·尽管自己是泱泱大国的太子,却连保护身边亲近的人的权利都没有。
赤玟忍不住心中悲痛,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牧倾挥手,对麒麟道:“下去吧,明早再传太子的钧旨,先去拟好·”·“是,属下遵命·”麒麟告退。
殿中只剩下赤玟太子悲痛的喘息声,良久牧倾才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我知道你怨我,但是秦然一定要死·”·赤玟不理他,一味的伤心··牧倾早有准备,早在他决定去北平的时候,就已经部署好了一切,事实上他哪里是去北平看李威远,明摆着的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北平布政使方渝让我杀了·”牧倾说··赤玟一怔,仰着还挂着泪珠的脸看他··“知道为什么吗”牧倾挑眉,从袖中拿出当日从信差身上截下来的信筏,递给赤玟,“方渝的亲笔,方渝是秦然选的人你不会不知道。
小小四品官吏也敢如此诋毁于我,若说不是受人指使,谁会相信而方渝差人送出来的信,你觉得是要递给谁的总不会是你·”·赤玟神情恍惚,牧倾摸了摸他的头,用袖子擦干他的眼泪,轻声道:“所以不要怨我,我不杀秦然,秦然便要杀我。”
“父皇曾对我说过……”赤玟手势缓慢,一时冲动后缓过来神志也慢慢清明了,“帝王枕畔,绝不容他人酣睡·”·牧倾却是神色一僵,“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用来警告我的。”
赤玟连连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他深吸一口,“秦然有谋逆之心,罪有应得,你是对的·只是毕竟是伴我长大的人,到底是有些痛心,我待他那样好,他却要害你……”·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说着眼眶又红了些,牧倾将他揽在怀里,“为了功名利禄枉顾道义之人还少么。”
这话说得牧倾自己都觉得假,秦然到底是伴着太子长大的,牧倾自然有好好调查过他的底细,他更是清楚,秦然断不可能是利欲熏心之人·不过是哄太子宽心罢了。
赤玟缩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五指,牙齿密密咬在一起··如此,秦太傅便骤然之间下了大狱··第 27 章·容王一回京便快刀斩乱麻的了了一桩大案,还了李威远的清白,平了北平百姓们的怒气。
太子钧旨,威远大将军固国有功,封万户侯,仪比三司,赐封号“温”,赏黄金万两··拟好旨,牧倾便差人到北平宣旨去了,估计不消几天李威远和南法就该来京谢恩了。
太子有点怏怏不乐道:“这么一封,是不是显得太势力”·“大将军早该封侯,他一直无心侯爵之位罢了·”牧倾翻着今日的折子随口道,“待你登基,他可是十足十的三朝元老了。
来谢恩的时候,你自要好好和他认识一番·”·“你也三朝元老·”赤玟笑眯眯地扑到牧倾后背,伏在他肩上看他替自己批阅奏折··“太子,你如今也十八了。”
牧倾说··赤玟一怔,慌忙从牧倾背上下来,手势比得焦急,“我不大婚”·“那你打算何时大婚”牧倾挑眉问道:“你不大婚,指望我给你生育皇嗣吗”·赤玟噗地笑了出来,“你又不会生。”
牧倾看着他静静地不说话,赤玟说完也意识到了什么,赌气的冷下脸:“我不大婚不娶太子妃你要是不想要我了你就直说,别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别耍小孩子心性。”
牧倾皱眉,“你不娶太子妃,谁来给你绵延子嗣以固国本”·“以后再说,急什么·”赤玟倔强的不肯服软··“道理你都懂,就不用我再跟你说一遍了。”
牧倾说:“现在还是我跟你说,你迟迟不肯大婚,早晚有一天满朝言官都要递一封奏折上来催你娶太子妃·”·“他们不敢”赤玟焦急,“明知我与你的关系,谁有这个胆子”·“即便没有这个胆子,你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知道的,说太子重情重义不肯有负于容王。
不知道的,还以为容王自私自利不准太子大婚·”牧倾伸手将他拉到身边来,亲了亲他嘟起的嘴唇,顺毛道:“听话,我已经为你物色好了人选,凉州都督白厄临的女儿白妤京,此女能歌善舞,娶来做你的太子妃也不会给你丢脸。
你若真不想要她,娶进宫来只管放着便是,至少可以堵一堵众言官的口·”·赤玟思虑一会,“你真要我娶”·“要娶,一定要娶。”
牧倾心里的小算盘劈里啪啦乱响··见他态度强硬,赤玟也知道此事已是定局,“好吧·让她住东偏殿好了,我就让她住着,别的你不许再逼我了”·“怎么,对着女人硬不起来吗”牧倾勾唇一笑,唇边弧度说不出的邪气。
赤玟脸上一红,伸手拍掉他的手恼怒了,“胡言乱语若我哪天不要你了,我就宠爱我的太子妃去”·“你会吗”牧倾伸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赤玟低着头,“当然不会·”·牧倾淡然一笑,不知不觉已是酉时,夜色染了过来,便命人传膳,留在宫内陪太子用膳,晚上也一并在太子殿歇下了··太傅谋逆一事震惊朝野,容王雷厉风行的手段更是让满朝文武人心惶惶,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他,今日凌迟、流放的人就变成自己的家眷。
翌日牧倾起了个大早,天还未全亮他便已然命人轻手轻脚地随伺着了··待赤玟醒来,早就没了牧倾的影子,不禁气得把软枕都抛下了床··卯时一刻牧倾回到容王府,鸦翅般的长睫上凝着淡淡的白霜。
整个容王府静悄悄的,只有早值的下人们簌簌扫雪的声音··他回到自己房中,楼澜一向贪睡料想现在还没起,便刻意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撩开纱帐,便瞧见楼澜蜷缩成一团安静酣睡的恬静模样。
牧倾心里微微一怔,自己竟是这样期待见到楼澜明明与宫内的那位长得一模一样,一夜相对,倒是对楼澜的眷恋重了几分··牧倾无奈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楼澜的脸。
许是他刚从外面回来,指尖太过冰凉,楼澜微微缩了一下脖子,这就醒了·发现是牧倾,便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嗅了嗅,笑道:“你身上好香。”
“是么”牧倾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子,“是太子殿里的琥珀香,这么淡你也能闻出来小东西,不仅耳朵灵鼻子也这么尖。”
楼澜伏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两声,牧倾觉得他呼出的气息扑在脖颈上似乎比以前更加热了些,不禁心生疑惑,用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一探,深吸一口气道:“这么热,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楼澜懵懂道。
牧倾掀开楼澜的衣服,试了试他的后背,有些出汗了·他连忙将楼澜塞进被子里,薄怒道:“来人”·外面的小丫鬟立刻应声进来,“王爷有何吩咐”·“快去传大夫”牧倾怒道。
“是·”小丫鬟忙不迭小跑着出去了··楼澜两手抓着被子,因为高热使得眼内有些氤氲的雾气,看起来湿漉漉的各位惹人怜爱,“我发烧了吗”·“你自己感觉不到吗有不适马上告诉千鹤,白白忍着干什么”牧倾替他掖好被子,长眉微微蹙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脸上是一副怎样的焦灼表情。
楼澜小声说:“我只是觉得很热,热得难受·”·内室红萝炭烧得旺盛,深冬天气里也暖的如春如夏,牧倾见楼澜额头都密密出了一层汗,便将他从被子里抱出来让他窝在自己腿上,“还热吗”·楼澜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双臂攀住牧倾的脖颈,闭着眼假寐。
不多久大夫就到了,探过脉后牧倾急道:“怎样严重吗”·徐大夫跪在地上缓缓道:“回王爷,楼澜公子只是受了凉,料想是随王爷回京途中连日赶路所致,回到府上身子一松这才烧了起来,只消喝了药睡上一觉便可大好了。”
牧倾心里的紧张这才松弛下,“快去开了方子煎药·”·“是·”·牧倾道:“是我不好,没顾虑到你身子骨不经这么折腾。”
楼澜痴痴笑道:“我又不是要死了·”·这边千鹤也让下人跑来跑去的声音惊动了,起来逮住一个人问道:“可是主子回来了”·抓了药的丫鬟忙回道:“是,王爷刚回来不久,发现楼澜公子受了风寒,发了好大的火呢。”
“楼澜染上风寒了”千鹤一惊,也顾不得披上外袍,拔腿就跑了·千寻在后面直叹气,自己穿戴好又拿了千鹤的袍子才追了上去。
守夜的两个婢女跪在堂内不敢说话,千鹤一瞧便打发道:“出去出去吧,主子也没心情罚你们,下次警醒着点·”·两人如获大赦,连忙道谢退了下去。
内室牧倾正抱着楼澜,两人低声说话,一副夫妻恩爱的画面险些闪瞎千鹤的眼··千鹤往前一站:“主子·”·牧倾随口嗯了一声,千鹤过去探了探楼澜的额头,不由担心道:“好烫,昨晚吃饭时还好好的呢,怎么忽然就烧成这样了。”
楼澜声音细细道:“大夫说喝了药就行了·”·千寻随后进来,将红袍往千鹤肩上一披,轻声道:“如何,烧得严重吗”·楼澜又重复一遍:“大夫说喝了药就行了。”
片刻后掌事的女官端了一碗乌黑的药汁进来,牧倾随手接过来,漠然道:“他喝过药便要睡觉,都下去吧·”·“是·”三人应声,千鹤跟楼澜挥挥手。
楼澜笑着跟他挥了一下,不料一抬手险些把药碗给打翻了,千鹤忙不迭逃了出去了··牧倾抱紧了他,呵斥道:“别乱动”他用冰凉的白玉勺舀了一匙药汁递到楼澜唇边,诱哄道:“喝下去,喝完快些睡觉。”
·“好苦啊·”楼澜喝了一口就皱着眉说··闻言牧倾便放下勺子,自己灌了一口,楼澜疑惑间已被牧倾捏住下巴,一双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牧倾把口中的苦涩药汁如数渡到楼澜口中,待他小口小口地咽下去才摸着他的头声音暧昧低沉道:“现在甜了吗”·楼澜蓦地觉得脸上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牧倾瞧见他的样子兀自觉得好笑,摸了摸他的脸,随手将见了底的药碗放到一边,哄他睡觉。
药中添了一味安神的依兰,楼澜很快就睡着了,眼角眉梢都是温净的气息··牧倾将他身上的锦被松松盖在胸口下,不一昧的捂着他,只命人将内室再烘得暖一些··用了膳后牧倾去换了一身淡金长袍,喝着茶淡淡吩咐道:“千鹤随本王出去,千寻留在府中照看着楼澜,他若是醒了想找本王,即刻派人过来传话。”
千寻应声,遂又问道:“不知主子要去哪儿”·“去天牢·”牧倾冷笑,“去看看我们的秦太傅·”·千鹤嘀咕道:“如今已不是太傅了。”
牧倾放下茶盏起身,扬唇漠然一笑,“虚名而已,他虽已被削爵,但在太子心里可还是太傅·左右都是太子的心意才为准,威远封了温候,天下甘拜,太子心里可不一定当他是温候。”
千寻和千鹤闻言心里暗暗生惊,不知何时,主子对太子竟已经疑心至此了··第 28 章·天牢是非是一般重犯能进来的,惩治朝臣甚至是天子妃嫔才会开启的地方,秦然被摄政王一脚踹了进来,牧倾给太子面子,不对他用刑,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形同软禁。
牧倾到时,秦然正在练字,身穿一袭青袍,风度翩翩·室内银炭烧得旺,暖烘烘的,秦然写一会字手心便出了汗,要浣过手才能继续写··牢门被从外面打开,牧倾摇着折扇进来,道:“倒是不冷,太傅在牢中的日子过得也不错。”
千鹤是牧倾的亲卫,也随他一起进来,狱卒又把牢门虚关上··秦然起身微行一礼,笑道:“草民拜见王爷,王爷金贵之躯,怎可踏足这污浊之地·”·“污浊之地”牧倾挑眉,折扇啪地合上,“本王命人好生伺候着太傅,要什么给什么,锦衣玉食供着,太傅仍说这是污浊之地,想来都是外头那些不知死活的苛待了太傅。
千鹤,把外头的人都押入暴室做苦役,换批人来伺候太傅·”·“是·”千鹤应声··牧倾这招相当不要脸,不动声色的就把外面太子的人给撤了,换上自己人盯着,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秦然眉心一跳却也无可奈何。
室内剩下两个人沉默对视,牧倾也不装模作样了,手里把玩着扇子戏谑地看着秦然,“这本是你用在威远身上的算计,如今被我以牙还牙,让下头的人连累了,秦太傅,这滋味尝起来可好”·秦然垂着长睫,温顺道:“王爷这招连消带打,用得当真精妙,草民佩服。”
“是你自己不自量力·”牧倾冷声道,“太傅心急了,要想扳倒我,只消再忍个几年,待太子登基君临天下,凭你这关系,在天子耳旁吹吹风,还怕我不会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吗”·“王爷秉雷霆之势而下,草民自然招架不住。
王爷言重了·”秦然骤然脸上失了血色,隐隐察觉到牧倾语中所指,心中慌乱一团··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牧倾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用折扇抽在秦然脸上,“这一下,打你敢觊觎我的人。”
他反手又一扇子抽过去,“这一下,打你敢觊觎未来的天子·”·牧倾的扇子乃是冰蚕丝制成,抽在人脸上跟刀子差不多,秦然两边脸颊马上出现了两道血痕,殷殷鲜血慢慢渗透了出来。
锐利的痛觉倒是让秦然清醒了几分,他伸手摸了下脸,指尖沾着一点猩红,淡笑道:“原来如此,王爷心如明镜·”·“你肯有牺牲之意倒是省去我不少麻烦。”
牧倾漠然道,“太子即将大婚,不宜有大肆杀伐之事,便留你性命,大婚当日再让人给你在天牢中摆一桌酒席·”·秦然背脊一僵,“你,竟舍得让太子……”·牧倾轻蔑笑了笑,用折扇挑起秦然的下巴,一双妩媚地眸子波光流转,“秦太傅搞错了,我对太子的心意,可跟你不一样,我何曾说过我爱他”·秦然大惊失色心头大震,猛地挥开扇子,怒目瞪着牧倾:“你当真要拥天子以威不臣太子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牧倾只淡淡勾唇一笑,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拂袖离开,低声对守门的人道:“警醒着点,不许让任何人进去,太子也不行”·“是,王爷。”
守门的人,已然换成了摄政王的心腹机构——锦衣卫··牧倾手里的扇子扇得用力,出了天牢寒冬之气顿时扑来,越扇越冷·不爱吗爱吗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若要是伤害太子,牧倾也是断断舍不得的……·仁亲王牧之携了亲卫迎面而来,牧倾没好气道:“仁亲王来这干什么不巧本王刚下了令任何人都不许见秦然,仁亲王请回吧。”
说着烦躁地扇着折扇擦肩而过··牧之哭笑不得,在后面喊:“我是来找你的·”·牧倾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朝前走,牧之快步追上去,千鹤恭敬道:“见过王爷。”
“上次一别,我们兄弟可有半年未见了·”牧之说··“有什么好见的,见了等你再赏我两拳吗”牧倾脸上冷得几乎能刮下一层冰霜来,心里烦躁不堪。
“牧倾,我有事要问你·”牧之一身黑袍站在牧倾身侧,身为大哥的威严,在牧倾的身上一点体现都没有··“问吧,我何曾堵上你的嘴了”牧倾说:“要是关于楼澜的,那你就闭嘴,我懒得听。”
“……”牧之被他堵得脸色涨红,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要以朝臣的身份攀谈,自己还得给他下跪呢,怒道:“你要这般忤逆到什么时候上次是大哥一时冲动,你也把我抽得半死,两平了”·“以下犯上才算得忤逆。”
牧倾站住脚步冷冷挑眉,“仁亲王觉得,本王抽你几鞭子,是以下犯上了”·牧之:“……”·容王喜怒无常,软硬不吃,连烧祖宗牌位的事都干得出来,牧之虽是他一母同胞的大哥,却实实在在捉摸不透牧倾的脾气,打小就吃了不少亏。
“你的扇子是怎么回事”牧之问··牧倾静了一会,松了口,“这里风大,回府再说吧·”·兄弟俩这便一前一后回了容王府,唤了千寻来一问,楼澜睡着还没醒。
牧倾像只毛躁的大狗般摇着尾巴去卧房看了一眼,把牧之晾在正堂,确认了楼澜退了烧才回来··张口便道:“楼澜写的·”·牧之正在喝茶,闻言眉头一蹙,“什么”·“你不是问我扇子么,楼澜写的。”
牧倾把扇子往他旁边桌上一扔,歪歪扭扭的“圣人不仁”四个大字充满了牧之的视线··牧之放下茶盅道:“原本的字,可是父王给你写的。”
牧之拿起扇子摸了摸,心中骇然,这字竟是以黑金烙上去的,不由怒道:“牧倾,你到底想干什么”·千鹤见两兄弟又有拳脚相加的征兆,连忙拖着那名亲卫出去了,偌大的正堂一个下人都没有。
牧倾淡淡道:“你想说什么”·牧之怒气冲冲:“你先是烧了牌位,后又改了父王赐你的字,还把那个楼澜寸步不离地留在身边,你到底又什么意图”·牧倾沉默一会,吹着盖碗下的氤氲热气,品了口茶,声色忽然有些沙哑,“父王赐我的是字,还是束缚,大哥心里清楚。”
牧之一愣·牧倾兀自说道:“大哥你信不信,若是父王还在世,他定希望如今身在摄政王之位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你是嫡长子,父王从小对你寄予厚望,亲自教你齐射读书,而我呢我八岁那年,连把刀都拎不起来,他就将我一脚踹上了战场,让我泡在血液里长大。”
“……你恨父王”牧之心底的一片柔软被牧倾击中,扪心自问,他和老容王,的确对不起这个弟弟··牧倾笑道:“不恨吧,若没有他这个决定,我如今也没有今日的地位。
天下人都该感谢他,若不是他将自己的小儿子送上战场,现在的天下恐怕仍然是战火连天之景呢·”·牧之知道他话中的意思,颇有些唏嘘,“这话是没错,可你毕竟不是君。
牧倾,你功高震主,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在你身上,别给自己徒惹麻烦·”·“非君却胜于君,君又如何·”牧倾忽然冷冷一笑,“太医院的脉案是不是都证明皇上气血不调,身体懒怠乏力,病得马上要翘辫子了”·“这等大逆不道话你也敢说”牧之蹙眉。
牧倾嚣张大笑,“我告诉你,太医院的脉案都是用来骗人的,皇上早就在两年前被我弄死了天子又怎么样,父王又怎样谁也别想再左右我,包括你,牧之,别不自量力想扳倒我,秦然就是前车之鉴。
那两个刺客死了就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来刺杀楼澜,大哥,你好自为之·”·牧之震惊地话都说不出一句只感觉浑身血液逆流,那一句皇上死了不断如震雷般在他脑中激荡皇上死了……他的弟弟牧倾杀了皇上,如今又是御尊监国摄政王……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如今权势滔天,你要做什么,我也拦不住。”
牧之冷声道:“但求你记住,父王临终前的告诫·”牧之起身告辞··牧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展折扇,勾着唇角回了内室··对于老容王的行为,他心中是没有恨的,他恨的是自己从始至终都被当成一颗棋子,偏偏驳逆不得。
楼澜一觉睡到午时,醒来时牧倾就侧躺在他身边看着他,“醒了,还有不适吗”·楼澜眨眨眼,摇了摇头·牧倾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有些烫,比之清晨已好了不少,料想再喝一剂药就好了。
“已是午时了,饿吗”牧倾轻轻揉着楼澜的后背,睡这么久想必身子都僵了··楼澜往他怀里拱了拱,懒懒的也不太想说话··牧倾就静静地拥着他,让楼澜身上那种强烈的单纯直率的气息包裹住他,灭掉他心里先前被挑起的杀欲。
“快到年节了·”楼澜抱着牧倾的腰身轻声说··“是啊,年节一至,你又能吃这个吃那个了·”牧倾勾唇笑道,有些宠爱地摸了摸楼澜的头,心道他与太子,必然是不一样的。
楼澜笑了出来,牧倾点点自己的唇,这几乎是他们之间特有的小动作·楼澜会意,仰头在牧倾唇上吻了一下,这次牧倾却没有任他离开,而是用力回吻住他,将楼澜压在床上,不顾他唔唔乱叫拨开他的寝衣。
牧倾亲昵地蹭着楼澜的鼻梁,吮了一下他的唇,低笑道:“要我吗”·楼澜呼吸有些急促,清澈的瞳子怔怔看着牧倾,牧倾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亲昵地蹭来蹭去,十分不要脸道:“要我吗”·“……要。”
楼澜脸上微红,身上去解牧倾的衣衫··牧倾唇边的笑色晕开,低笑道:“你的烧还没退全,正好趁热吃·”·第 29 章·戌时夜幕,楼澜辗转醒了过来,先前一番缠绵让他出了一身汗,体内的痛楚也还未尽数褪去,睡得不甚舒服。
他难受地动了动,牧倾就躺在他身边揽着他的腰身,他一动也跟着醒了·一双眸子闪着星芒般的微蓝,手上更加用力地揽着他,让楼澜紧紧贴着自己赤.裸的胸膛,声音里有几分慵懒之意,“乱动什么,身体不舒服”·楼澜脸红地嗯了一声,轻轻软软的,“有点痛……”·牧倾低头去看他,细碎搭下来的刘海可以看见楼澜微微皱起的眉心,他低笑着伸手揉了揉,扬声道:“谁在外头”·千寻的声音隔着层层障碍朦胧传来,“主子有何吩咐”·牧倾边扶起楼澜边道:“备水沐浴,膳食也备下。”
“是·”千寻忙着人去准备··楼澜不太有精神,脸色潮红,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牧倾越瞧心里越欢喜,忍不住想逗他,于是附耳轻轻咬了咬他柔软的耳垂,低声道:“累着了下次我轻点。”
“我没有”楼澜脸红得更甚,气呼呼地自己穿衣服,低着头不看牧倾··牧倾笑了笑……又把他衣服扯下来,“等会还要脱,穿什么穿。”
沐浴后牧倾给楼澜揉腰揉了好一会才出来,领他来吃东西,楼澜一见着吃的顿时就开心了,挥舞着筷子吃得欢畅,哪还有刚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千鹤端了香片上来,看着楼澜的吃相忍俊不禁道:“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饿着了·”牧倾说着伸手摸了摸楼澜的额头,烧已经退了,防着反复又吩咐千寻再熬一剂来,饭后给他灌下··楼澜吃完就精神了,吃撑了肚子,跑外面散散步消食,千鹤跟着他。
千寻给牧倾上了热茶道:“主子,太子又闹脾气了,不吃药也不用膳·”·“他还想怎样”牧倾吹了吹热气,喝着茶道,“太子妃进京了吗”·“已经在路上了,明日可抵达京城。”
千寻恭敬道··“太子大婚,你且备下礼品,送去就行了·”牧倾说··千寻一怔问道:“主子不打算出席吗”·“本王要显得情深意重,自然不该出席。”
牧倾淡笑置之,放下半杯茶出去寻楼澜了,留下千寻一个人发蒙··王府花园里一片青梅的幽香··“呜呜呜……咕咕咕……”楼澜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雪地里画来画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蹲着画得认真,连牧倾走近了都没察觉。
千鹤站在一边看着,刚要说话,牧倾忙抬手制止他,挥袖做了个“滚吧”的手势,于是千鹤麻溜地抱着刀滚去睡觉了··楼澜还在咕咕咕地哼着歌,画画儿,牧倾偷偷看了一眼,看不懂,不知这熊孩子脑里在想什么,于是出声问道:“你画的这是什么”·园中静谧,牧倾一说话吓了楼澜一跳。
牧倾也蹲在他身边,仔细瞅,半天吭声道:“这是鸡爪子”·“是梅花·”楼澜不好意思道:“我胡乱画的·”说着连忙用树枝涂了。
牧倾笑得无奈,一片梅花硬是让楼澜画得跟一只鸡在雪地里跑了半天似的,到处都是鸡爪印,他隐然瞥见鸡爪中间还有两个大字型的木棍人,心中顿时了然,他画得应该是在北平时将军府后花园的大片红梅。
“年节前,威远和南法应该会到京城来的·”牧倾摸摸他的头··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楼澜一脸无辜,“我画得是我和你呀·”·牧倾笑道:“你才像根儿木棍。”
他捏捏楼澜的脸,用斗篷将他包起来抱回去,“外头天寒地冻的,刚退了烧,别逗留久了·肚子还撑吗”·“好多了。”
说着打了个嗝儿··回到内室,两人白天都睡够了,入夜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就躺着聊天,牧倾伸手揉楼澜的肚子,省得他继续打嗝·到了后半夜也就相继睡了。
冬日闲来无聊,牧倾和太子微有嫌隙,自然也就闲下来了,宫中事务尚有啸烨和麒麟打理,年节前可以好好陪着楼澜了··这日牧倾唤了麒麟来问话,楼澜想出去找辰轩被牧倾用外面太冷给回绝了,只能在容王府瞎溜。
那卷《三言二拍》早就看完了,随口一提,千鹤便带他去了王府的藏书阁,偌大的藏书阁打扫的纤尘不染,无数藏书放在架上,足有上下两层,够楼澜看一辈子的了··千鹤点了蜡烛顺着楼梯下来,找到第二卷《三言二拍》交给他,“这些书都是主子打小就留下的,你可劲儿看吧。”
楼澜坐在楼梯上翻了翻,千鹤正好趁着难得进来一趟整理整理··“牧倾小时候也喜欢看这些吗”楼澜把脑袋搭在两层楼梯中间的缝隙间看着千鹤问道。
千鹤灿然一笑:“哪儿能,主子小时候尽杀敌去了,这些书有很多都是老王爷赏的,主子偶尔才翻翻·你别把脑袋放空隙里,小心卡着·”·楼澜哦了一声,想缩回去,往外一拽发现动不了了。
脑袋卡住了楼澜欲哭无泪,使劲把脑袋往外拽,卡得死死的··“千、千鹤,我卡住了”楼澜扶着两边楼梯一使劲就卡得脑袋疼,疼得他直哎呀。
楼澜哎呀哎呀,千鹤哈哈哈哈··牧倾闻声进来一看,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连忙过去拆了木板把楼澜的脑袋救下来,无奈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楼澜捂着脑袋很无辜。
千鹤笑道:“我跟你这么大时候也卡过一次,主子也是拆了板儿才把我弄出来,这楼梯邪了·”·“难怪你跟千鹤聊得来,一样蠢·”牧倾把楼梯板儿扔给千鹤,拉着楼澜起来。
楼澜嘤嘤嘤:“……”被夹就算了,还要被骂··千鹤嘤嘤嘤:“……”关我什么事·三人出了藏书阁,千鹤让人将里面的楼梯修缮一下,千寻看着千鹤手里拿着的木板儿,登时误会了,蹙眉道:“你又让楼梯夹着了”·千鹤嚯嚯嚯舞起木板朝千寻身上揍:“我有那么蠢吗”·千寻忙不迭逃了。
太子大婚,娶的是凉州都督之女,此女在凉州颇具盛名,相传是天下难见的奇女子·牧倾倒的确是见过她一次,大约在两年前,白妤京一身粉衫包裹着纤细的身量站在海棠树下,翩若九天谪仙,长相自然是一瞥惊鸿。
白厄临也曾欲将女儿献给牧倾,可惜牧倾好男色,凭她白妤京倾国倾城也看不上眼·但却放在心上了,当时就给太子妃人选敲定了··白妤京性格温婉,与世无争,恬静得有些过了头,这样的心性再适合不过如今的宫廷了。
大婚翌日牧倾入宫,发现太子昨晚留宿在东宫太子殿,把刚娶回来的太子妃晾在了偏殿莹心堂,顿时哭笑不得,“人都娶回来了,大婚当天你也好意思晾着人家·”·赤玟面有愠色,还在为牧倾非让他娶太子妃生气,“我只管娶回来,其他的我才不管。”
牧倾思虑一会道:“东宫清净,就先住着吧·如今娶了妃也该登基了,就先暂居东宫,待你登基后再拨了宫殿让她住着·”·闻言赤玟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寒意。
第 30 章·年节将至,大街小巷也渐渐透出一股喜庆的气氛来··这日牧倾挥退了麒麟后回房没见着楼澜,蹙眉问道:“大冷天的,又跑哪玩去了”·掌事的女官微行一礼道:“回王爷,楼澜公子和千鹤在小厨房,说是念着以前吃过的藕粉糖糕,王府的厨子做不出那个味儿,这便自己去做了。”
“他还会做点心”牧倾淡然一笑,让下人上茶,顺便把楼澜的香片也备下了,喜滋滋地等着楼澜的藕粉糖糕··果不其然,不消片刻楼澜就端着一小碟点心回来了,见到牧倾眼前一亮,扑到他身边笑道:“你快尝尝看,我刚蒸好的。”
碟子里的点心还冒着袅娜热气,香气扑鼻,牧倾心下大悦,千鹤捏着一块糕点边吃边走进来,牧倾道:“本王都还没尝到,你这倒先吃上了·”·“属下就给他试吃一下。”
千鹤嘿嘿笑,站在一边··牧倾吃了一口,软糯清甜,的确很好吃,楼澜期待问道:“好吃吗千鹤都说很好吃的·”·“很好吃。”
牧倾笑道··不料楼澜下一秒拍手叫道:“太好了我给辰轩送过去”·牧倾当即黑了脸,合着不是给本王吃的本王还是沾了那个质子的光于是没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事的楼澜被他拖床上教训了一个时辰才放下来。
事后他倒也陪着楼澜往辰轩的住处走了一趟··京城在昨夜落了大雪,长街长的积雪已被来来往往的人踩了厚实,极容易滑倒,楼澜连摔了两次,终于学乖了,乖乖抓着牧倾的手。
牧倾一身玄黑袍子,他极少穿这样深沉的颜色,映得那张妩媚的脸更加锋利冰冷,这样的颜色只会更加蔓延他身上的戾气,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嚣张气焰,所以素日总是穿一些淡色的衣物。
楼澜哪知道这些,他来给辰轩送点心,牧倾完全是在示威··院内政鸿正在扫雪,一把荆条扫帚被他舞得犹如方天画戟,威风赫赫··“哎呀,楼澜你来啦,少君在里头绣花呢。”
政鸿放下扫帚,把院子清理出一条小路出来··楼澜呆滞道:“绣、绣花”·正说着,闻见动静辰轩打着帘子从屋内出来,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意,“你胡说什么,不过是前几日你扯裂袖子,给你缝补一下。”
他清润的视线越过政鸿的肩头,一眼望见雪地里站着的牧倾,那股王侯的凌人之气让他心头一震,忙上前道:“拜见王爷·”·政鸿大刺刺道:“王爷上次不都说不用拜了么,少君你每次见着都要拜。”
“礼数还是要有的,政鸿·”辰轩作势要跪··牧倾漠然道:“无妨,今日是以楼澜夫君的身份过来,不必拘礼·”·辰轩一怔,堪堪应了一声。
楼澜仰头看了牧倾一眼,抿了抿唇没说话,脸上却是有些掩饰不住的微红·牧倾像是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领着楼澜进屋··早在来大炎为质时,辰轩就已经告别了他高贵的皇子生活,如今居住在平凡百姓的泥屋,室内虽烧了炭盆,比起王府烘得暖如春夏,这里的确算得上冷如冰窖,只围在炭盆边才能感觉到一丝暖意。
楼澜把食盒打开,政鸿立刻像只大狗般摇着尾巴凑过来,大赞楼澜的手艺··辰轩只细细嚼着,和楼澜说些体己话,牧倾全程都黑着脸坐在一边,像尊煞神,嗖嗖地飚冷气,本来屋里都够冷的了,那可怜的炭盆都险些让他的冷气扑熄了。
“听闻你前几日着了风寒,现下虽大好了,但是天寒地冻的也要多注意些,待暖了些再往我这里跑吧·”辰轩就着茶,连吃下好几块藕粉糖糕,眉角飞扬,显然是很愉悦:“倒能吃出来是你的手艺,你素爱吃甜的,点心里加了不少糖呢。”
牧倾一个白眼儿甩出几条街,心说本王都没吃几口,你还嫌这嫌那,不爱吃拉倒·“是千鹤在旁边捣乱,不小心多加了点·”楼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政鸿吃得欢,堂堂神将,吃得像只啃骨头的大狗··约摸聊了半个时辰,千寻便找来了,腰上别着玄铁长刀恭敬道:“主子,温候到了,正在王府候着您回去呢。”
楼澜还不知李威远封了温候,还以为府上来了贵客·牧倾见他也不太想走,起身便道:“既如此,待聊够了,劳烦你把这小二楞子送回王府,别让他在路上摔了。”
辰轩连忙点头,“是,本就是辰轩该做的·”·牧倾颌首,低头对楼澜道:“别玩得太晚,注意着点天色·”·“嗯,再……再半个时辰。”
楼澜看了看天色,还能容他在他逗留半个时辰左右·辰轩算是他在京城除了王府等人外唯一的朋友了,几个月没见,难免有许多话想说··牧倾虽然不爽却没表现出来,点头同意后便走了,千寻忙打着帘子跟了出去。
容王府,李威远撩着袍角正跷着腿喝茶,南法依旧一身靛蓝锦袍,站在武衣鲜红如火的千鹤旁边,跟他闲闲聊着天儿·待牧倾回来,南法忙道:“见过王爷。”
牧倾挥手:“不必多礼·”遂在正堂主位坐下,千鹤奉了茶,牧倾掀开盖碗撇着茶叶末子道:“来了也不先差人来通传一声·”·李威远嘿嘿一笑,挑眉道:“怎么没瞅着那小呆子”·“出去玩了。”
牧倾哂笑道:“你既来了,先更衣入宫谢恩吧,万事回来再说·”·“知道了,这不就等你回来么·”李威远放下茶盏,由下人引着去换朝服,准备入宫。
牧倾喝着茶闲闲道:“年节留在京城吧·”·南法笑道:“是,要在王爷府上叨扰了,如若不然,好好的年节可要在路上过了·”·牧倾点点头不再说话,李威远换了朝服出来,随南法一道出去入宫谢恩。
    第 31 章·    锁章··第 32 章·牧倾回房时楼澜早就睡着了,阁中红萝炭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香炉中燃着香料,弥漫得整个温暖的内阁都是淡淡的香气。
阁中静悄悄的,靠近了床榻才能听到楼澜清浅均匀的呼吸声·牧倾撩开他睡得凌乱的青丝,冰凉的手指触了触楼澜有些潮红的脸,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声··翌日李威远双膝红肿,翘着腿坐在桌边用早膳,牧倾随口和他闲聊几句,马上入宫去见太子。
亦或,是接太子··楼澜向来起得晚,起来后牧倾不在,千鹤与千寻也不在,这才知道牧倾又进宫了··东宫太子殿,牧倾闲适地摇着折扇,陪在赤玟太子身边,看着他批阅奏折。
殿中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在殿内伺候着的掌事宫女奉了茶进来·太子低头批阅奏折,侧面清秀俊逸,容王着一身淡色袍子,牵着广袖给太子研磨··两人一言不发,面上表情却是从容不迫,每一个对视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默契。
良久后,赤玟放下朱笔,累着了,殿中甚暖,鼻尖都沁出了微微细汗·牧倾牵过他的手给他揉手腕,声音轻柔道:“听威远说了,你想到我府上来”·赤玟点点头,手势缓缓,“宫中冷清,有温候在你府上,今年年节你必要不陪着我了,我不想离开你。”
他这么一说,牧倾反倒不好说什么了·他在赤玟期待的眼神中沉默良久,最终松了口,赤玟开心地笑起来,拍了拍手,去搂住牧倾的脖颈像只小狗般撒娇。
牧倾有些失笑地抚了一下赤玟的背,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来,他的确冷落赤玟许久了··然而要带赤玟回府,楼澜那边,必是要受些委屈了,尚且赤玟太子是什么路数,也未可知。
舍不得吗牧倾抱着赤玟,少年温热的身体缩在他怀中,欢欣的喜悦之情显而易见,他此时忽然觉得,比起楼澜,还是在乎赤玟多一些吧·如果不是为了赤玟,他怎么甘心把至尊之位拱手让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未时,午膳后赤玟习惯性地要小睡一会,牧倾心有所思,竟是有些纷乱。
待赤玟睡着后他拿了折扇,只身行至上林苑·冬日不见花团锦簇,加之天气严寒,上林苑一时也无人前来·牧倾满目风雪苍白,随手折了一只碧色的梅花,忽然瞧见不远处的秋千架上多了道影子。
羸弱却带着一丝风情傲骨,是位长相极美的女子·宫中鲜少有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牧倾不用想便知道是谁了··牧倾走过去把玩着手里的梅花,声音极尽漠然,“听闻你素来身子弱,这样冷的天,出来怎么身边也不带个人时时照应着”·女子吃惊的神色稍纵即逝,虽不知牧倾身份,却是极有礼数,忙下了秋千架后退了两步对牧倾道:“妾身东宫太子妃白氏,不知尊驾是”她漆黑的双眸微微一抬,窥着牧倾的服色,牧倾今日穿了一件没有暗纹的袍子,没有任何身份的象征,一时间白妤京实在难以分辨,行着礼也忘记要起身。
牧倾淡淡哦了一声,“我是容王·”·白妤京心里震惊,却是极有闺阁女儿的修养,没有表现出一丝失态,她声音低低道:“妾身失仪,东宫白氏见过王爷,王爷万安。”
“请起,不必如此规矩·”牧倾说··白妤京心中惴惴,只含了一缕得体的微笑静立在一旁,鸦翅般的长睫微垂,并不与牧倾对视·她身量纤纤,目光幽静而落寞,犹如天边一抹孤寂的云霞。
牧倾淡然道:“瞧着太子妃面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让太医瞧过了吗”·白妤京微微局促,绞着手里的帕子,低声道:“谢王爷关怀,妾身只是思念家中年幼的小妹。”
“年节将至,若把白二小姐接到宫中与太子妃相聚也无不可,只消回了太子,太子妃大可不必为此伤神·”牧倾说着,注意到白妤京脸上并没有喜色,不由得心中冷笑,“只奉劝一句,自古宫中妃妾自戕是大罪,必然牵连全族。”
白妤京微微一震,不由得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是·”·忽然间一把清凌凌的女声响起,“这大冷天的,原不止我一个人会到上林苑来。”
牧倾转过视线,瞧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女人携着侍女款步踏在雪中,身旁侍女竟对着他们厉声呵斥道:“什么人在那怎见了娘娘还不过来行礼”·白妤京初初入宫,自然是不懂的应付这些繁复礼数,这便要屈膝行礼,却被牧倾金扇拦下,牧倾只冷眼看着那位娘娘,神色懒怠。
对方瞧见他的金扇,登时明白过来,匆匆走至两人身前,行礼道:“王爷万安·”·“你是谁”牧倾冷冷道··妃妾一愣已是面有惧色,堪堪道:“妾身纯熙宫丽妃。”
“丽妃·”牧倾长眉微扬,心中早就不悦到了极点,口气森冷道:“本王是御尊监国摄政王,眼前这位是太子亲封皇太子妃,本王与太子妃说话,容得你插嘴”·丽妃自知冲撞了煞神,早已满头冷汗,虽是皇帝妃嫔然而硬要论起尊卑,这天下谁还能及得容王与赤玟太子·“妾身失仪。”
丽妃声音颤抖不止,身旁的侍女早就吓得双膝发软,跪地告饶··“近日天寒地冻,雪地滑腻难行,丽妃娘娘还是不要出宫的好,免得再冲撞了他人害人害己。”
牧倾下了幽禁令,言下之意自然是将丽妃禁在纯熙宫了··丽妃连忙由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多谢王爷·”白妤京道。
牧倾胸口起伏不定,猜也猜到后宫女人不是善类,白妤京自是受了不少打压·白妤京是他亲自提拔,不由有些恼怒,“你记住你是皇太子妃,没有中宫皇后,后宫便是唯你最尊岂容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随意欺凌”·“是,王爷教诲,白妤京谨记在心。”
“最好如此·”牧倾冷声道:“本王让你入宫,不是准你来丢人的·”·白妤京闻言已是面色发红,怯怯道:“是·”·千鹤寻到了上林苑,在牧倾身边道:“主子,太子醒了,正找您呢。”
牧倾冷冷看了一眼白妤京,拂袖离开··望着他的背影,白妤京缓缓跌在秋千架上,失落地喃喃着:“这样的一个人,难怪太子殿下也喜欢·”·申时容王回府,骑马进宫,坐着马车回去,排场极大。
李威远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就在马车里,然而也未有口谕从宫内传来,他也懒得去门口接了,佯装不知道,翘着腿抱着自己的膝盖揉跌打酒··南法站在他身边不悦道:“将军,如今与太子同一屋檐下居住,你必要收敛些,别让王爷难做。”
“顶多我不去见他呗·”李威远大刺刺道,“楼澜呢这对双生子可算见着面了,你猜太子会杀了他吗”·“王爷都不急,你急什么。”
南法口气轻松,指尖却是有些发颤,人都有护短之心,他和楼澜相处久,自然会替楼澜打算,加之李威远先前被冤枉一事,他对太子也是全无好感··这边赤玟穿了一身便服从马车上下来,容王府上下都当是楼澜。
赤玟比着手势道:“那个人呢我想见见他·”·牧倾笑道:“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不是·”赤玟道:“好奇而已。”
牧倾转头问旁边的小厮:“楼澜呢”·小厮一愣,看看赤玟,心说这不就在这么,一时还真不知如何回话··“哑巴了”千鹤蹙眉道:“主子问你话,楼澜去哪了”·小厮忙如实说:“回王爷,公子午膳后就出府了,至于去了哪里,小的也没资格过问……”·千寻道:“南法应当是知道的。”
牧倾点点头,也不甚在意,楼澜不在王府就在辰轩那里·千鹤也是知道这一点,道:“主子,属下去将楼澜找回来”·“不必了,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牧倾说着牵起赤玟的手,步入王府··楼澜今天回来得晚,天已经有些黑了,要是不是辰轩提醒,还不知要逗留到多久·待他回府后,看到在牧倾身边的赤玟太子,登时晴天霹雳,两眼一抹黑。
千鹤和楼澜相处久了,心里也是有些偏袒楼澜,站在旁边面色尴尬··楼澜往前奔了两步,急得脸上有些泛红,焦灼道:“我才是真的”·第 33 章·牧倾抚着焦尾琴,正在弹一首《高山流水》,这首磅礴大气的曲子最适合由古筝来奏,然而容王向来爱温柔似水、肃杀如刃的琴,像他本人一样,阴阳两面。
琴音中也隐隐听得出兵刃的铮铮之声·赤玟挨在他身边偶尔拨弦调音,楼澜来了后便放下手,望着他,震惊得睁大了眼睛··何止是像,简直是水中一模一样的倒影·赤玟虽早有准备,却仍是被惊得面色苍白,心里有什么急坠而下他唯有攥紧了牧倾的袖摆,抓住这个属于他的男人,强力压下心里呼之欲出的恐惧。
原本是不信的,世间怎么可能有人长得一模一样然而看到楼澜后,他的那丝侥幸彻底崩溃·这边楼澜也吓得不轻,一下午没回来,回来时牧倾身边就已经有了一个自己……怎么回事自己才是真的楼澜·楼澜战战兢兢地看着赤玟太子,小跑着绕到牧倾身边,轻轻扯他一边的袖子,声音抖得像遇到危险的幼兽:“牧倾……”·牵袖相告,这样亲密无间的动作落在赤玟眼中,犹如撒了一把针。
“我自然知道你是真的·”牧倾勾唇一笑··千鹤尴尬得咳嗽了一声,道:“楼澜,这是太子殿下·”·楼澜一怔,呆呆地看着赤玟。
赤玟恍惚许久也回过神来,端坐在牧倾身边,歪着头看了看楼澜,勾唇一笑··“你向来不懂礼数,见过就行了·”牧倾拨弄琴弦,勾出一道高挑的清越之音。
闻言赤玟微微皱眉,却也没发作,他伏在牧倾的肩上只对楼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直刺楼澜眼底·像是嘲笑,又似轻蔑··楼澜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几欲耳鸣。
他沉默良久,看了牧倾从容不迫的侧脸一眼,随后站起来低垂着眼睫走了出去·牧倾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微有歉意,想追出去,然而这一举动无疑是打了太子的脸,无可奈何之余只能挥手让千鹤跟上去。
从北平回来后牧倾就在后花园的梅林间给楼澜扎了秋千,只是回来时早已天寒地冻,楼澜一直没怎么玩·他从正堂出来后就默默地坐在秋千上晃荡,少年满腹心事,孤单的身影在秋千上晃来晃去,像个无人问津的小孩。
千鹤紧了紧袍襟,在抄手游廊下呆了许久,看着楼澜的样子也不忍心上前去打扰他·南法从他身后走上来,瞧见了秋千上的楼澜,低声道:“太子让他受委屈了”·“这倒没有。”
千鹤忧心忡忡,“没跟太子说一句话呢,就这么出来了·”·南法摇头不语,也不知该怎么做,只拍了拍千鹤的肩道:“将军情绪不定,我得去看着他,你看着办吧。”
千鹤只哎了一声,随后拎着长刀挪到楼澜身边,抓着绳索道:“我推你秋千要两个人才好玩哎·”·楼澜抬头看了他一眼,千鹤怔在原地,这才发现楼澜明亮漆黑的眼睛里早就蓄满了泪水,强咬着牙没落下来。
千鹤忙道:“哎……你别哭啊,好好的怎么了”·楼澜喉咙里有隐约吞咽的声音,过了许久,他眼底才慢慢干涸,两颗眼泪最终也没落下来。
楼澜抓着绳索,目光空洞地望着盛开的梅花,声音有些漠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辰轩和大将军在见到我的时候要叫我太子了……”他缓缓看了千鹤一眼,又垂下视线,“牧倾也是这样,他待我这么好,只是因为我长得和太子一样,对不对”·千鹤觉得自己的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
楼澜猜的都对,可是他无法回答··“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楼澜喃喃着,千鹤无言以对··这日楼澜没用晚膳就回房休息了,小二楞子头一次在吃饭这种时候缺席。
牧倾隐隐猜到了什么,也没去管他,赤玟在身边,他必然是不能表现得太在乎楼澜··千鹤端了饭菜到他房间,又原封不动地端回来,牧倾一恼,摔下筷子道:“怎么了他还想闹绝食不成”·自打下午楼澜走了牧倾就有些按捺不住,脾气上来了。
旁边赤玟太子夹了一筷酒酿丸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小鹿般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牧倾··千鹤忙解释道:“回主子,楼澜已经睡下了·睡得沉,属下就没叫醒他。”
闻言牧倾的脸色这才好看些,千鹤也是冷汗涔涔,跟随牧倾十数年,他尚是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子这样不问缘由便气急败坏的时候··膳后牧倾心里始终放不下,和赤玟正下着棋,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赤玟撇下摇着尾巴回房去看看楼澜。
阁内楼澜睡得深沉,微微蜷缩着身子,好似一只温软的幼兽·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纤长得像女孩般秀气·身上那种与太子绝然不同的单纯气质十分明显,就算样貌一样,若让太子和楼澜着相同衣衫站在一起,牧倾也能一眼分出谁是谁,断然是不会混淆的。
楼澜睡得早,半夜免不了醒来一次,他摸着旁边冰凉的缎面,身边无人,牧倾不在这里,阁内只有他一人·红萝炭依然烧得旺盛,暖莹莹的,桌上的水仙也开了·楼澜往被窝里缩了缩。
牧倾不在,他竟然这样觉得理所当然··翌日楼澜问千鹤,牧倾睡在哪里·千鹤回道,在东厢歇下了·那太子呢,也在东厢歇下了··楼澜哦了一声,难掩失落,却是早已就猜到的结果,于是便到温候住下的厢房去跟李威远、南法蹭他们的早饭,故意和牧倾错开。
饭后他就自行收拾,搬出了牧倾的王府之主的内阁,住在了极为偏僻的西偏院·千鹤被着实吓了一跳,忙去回禀了牧倾··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听完来龙去脉牧倾也没有千鹤期待中的反应,只顾着和赤玟太子对弈,漠然道:“他愿意住就让他住吧。
只是西偏院有些阴冷,记得让人将室内烘得再暖些,别冻着他·”·千鹤目瞪口呆片刻,用手将险些脱臼的下巴按回去,悻悻退了出去·心道好歹也是整个容王府上上下下公认的王妃,就这么进冷宫了千鹤顿时有点抓狂。
李威远对于楼澜的态度倒是很惊讶,没想到平时呆呆蠢蠢,竟是这么有心性的一个人,不由得对南法道:“你当初看差了吧·”·南法苦笑道:“差在哪里这样执意而为恐怕只有触怒王爷,小二楞子,若是他懂得撒娇撒痴,凭着王爷对他的宠爱也能把太子弄回宫去。
他这份心性,面对王爷实在是吃亏·”·李威远和牧倾二十多年的交情自然晓得,牧倾这种人从来只吃软不吃硬,太子就懂,凭着这丝了解就可以把牧倾握在掌心捏来捏。
楼澜这样,必然还有苦头要吃·南法明知,却也无法阻止,楼澜有自己的尊严,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捍卫··“他之前,一直同你住在一起”赤玟落了一颗白子,状似漫不经心地比了一下手势。
牧倾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杀了赤玟一片客子,拔子时又瞧见赤玟猛地将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盒,眉宇间有一丝撒娇般的怒气,幼嫩的手指用力地比着手势,“我不喜欢他把他赶出去”·第 34 章·牧倾拾着棋子又一颗颗将棋局摆回去,淡然道:“你会喜欢他的。”
赤玟沉默一会,爬到牧倾的膝上窝着,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沉默不语,秀气的长眉微蹙,看得出他不悦的情绪··“怎么了”牧倾将他圈在怀里轻声说。
赤玟手势缓慢,“我讨厌他·”·“我说了,你会喜欢他的·”牧倾说,·赤玟蹙眉,拍开牧倾的手,转身去扯他的衣服,“这里有抱过他是吗”又任性地用袖子去擦牧倾的唇,“这里有亲过他是吗”·牧倾轻笑着抓住赤玟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赤玟,你是认真的吗”·“什么”赤玟一怔。
“算了·”牧倾勾唇一笑,他理了理被赤玟扯得凌乱的前襟,笑得有些漠然··赤玟从跪坐在牧倾身前,委屈地皱着眉,“干嘛生气,明明应该是我生气才对。”
牧倾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正色道:“你可有想过,若你永远不能再开口说话,该当如何”赤玟脸色一阵苍白,他沉默着,牧倾说,“楼澜可以当你的声音,你必须去喜欢他,不能讨厌他。”
“可他的声音与我并不相像·”赤玟看着他的眼睛··牧倾道:“只是前些日子伤了喉咙,暂时有些沙哑,过几天就好了·不光是长相,他的声音也与你无异,你应该和他好好相处,登基后让他做你的声音。”
“……所以你才把他留在身边”赤玟试探问道··“对,若不是你的哑疾一直未愈,我留着他干什么”牧倾淡然一笑。
赤玟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那我试试看……”·阁中淡淡的琥珀香弥散出来,楼澜怔怔地站在外面的廊檐下,只觉身体从指尖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刹那间喧嚣长安,这一刻的死寂让他觉得有谁凌空甩了他一耳光。
千鹤站在楼澜旁边,也是将阁中牧倾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有点不敢去看楼澜的脸,手指僵硬地握在佩刀上,咬紧了牙不敢作声··良久楼澜才移动脚步,放弃了来找牧倾要出府的特许,直接转身走了。
千鹤忙不迭跟上去,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楼澜,你去哪”·“出去·”楼澜说,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异样··千鹤道:“是要去找辰轩吗”·楼澜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千鹤,小声怯怯道:“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我就出去一小会,可以吗”·千鹤无言地看着他,答不上话,只能对府外候着的侍卫挥挥手,让他们别拦着他。
楼澜出了府只在长街上闲逛,却目不斜视,到处乱走·千鹤奔回内室拿了一件披风想追上去,被千寻拦下,他道:“出什么事了”·“楼澜自己一个人出去了,我得去跟着他。”
千鹤说··千寻道:“他心有不快,你去了又能如何,这种时候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也好·”·千鹤犹自固执道:“那我暗中跟着我走了”·“你……”千寻欲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瞧见千鹤一袭红色武衣消失在门后,他虚了虚眸子,低叹一声,摇着头走了。
楼澜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树杈上,在寒风中晃荡着两条腿,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色发呆·千鹤抱着刀蹲在远处隐藏在一堆雪坯后,看着树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千鹤忽然觉得自己忒没立场了,想当初主子为了楼澜冷落太子时,他为太子抱不平,现在轮到楼澜,他又为楼澜抱不平··千鹤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说来说来不都得怪牧倾么。
这要是千寻干出来的事儿,千鹤早一刀把对方劈了··“楼澜,下来吧,你不冷么”直到千鹤腿都蹲麻了,才发现天色有些晚了,忙奔到树下朝上面喊。
楼澜低头看着他,轻声道:“冷,可我不想下去·”·“咱们该回去了·”千鹤说··“我不想回去·”楼澜抿了抿唇。
千鹤尴尬地把两手藏在披风里,“那个啥,咱出来前说好的,就出来一小会,你看这天都快黑了,马上宵禁了,回去吧·”·楼澜晃了晃腿明显不太乐意下去,他看着树下茫茫白雪中的一抹血色,又担心自己不回去千鹤会不会受责罚,想了想还是从树上跳了下去。
千鹤连忙把捂热了的披风给他披上··“我不想回去……”楼澜挡开千鹤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三步··千鹤在给楼澜系绸带,一滴眼泪蓦地落在他手上,烫得他一惊。
楼澜喉咙中发出轻微的吞咽声,他匆忙胡乱地把眼泪擦干净,从始至终都死死忍着那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痛苦··“不想回府,那你想去哪”牧倾透着一股冰冽的声音淡淡传过来。
千鹤一惊,抬眼望过去,就瞧见一袭绯袍的牧倾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长身玉立,目光散漫地看着他们·“主子·”千鹤道··“楼澜,过来。”
牧倾伸出一手,等着楼澜握上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冰冷的寒流,楼澜微拧着秀气的眉毛望向他,月光淡淡,在彼此眼底都铺上了一层隔阂··等不到他的反应,牧倾复又重道,“楼澜,过来。”
楼澜固执地看着他,咬紧了牙齿,却又放弃了什么,乖乖走了过去眼里涌动着一些令人心惊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手这样凉·”牧倾牵着他的手,道:“怕吃药,就注意些别再染了风寒。”
楼澜点点头·牧倾冲千鹤勾了一下手指,取过他搭在小臂上的披风,重新罩在楼澜肩上,柔声道:“回去吧·”·楼澜被牧倾牵着,像只乖顺的小绵羊,在他身边脚步一深一浅地踏在雪上。
千鹤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上,握着刀若有所思··两人都相互沉默着,临近宵禁,长街上人烟渐渐变得稀少·明日就是年节了,楼澜在远处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影子,政鸿嘴里叼着一小块饼,背着辰轩往家走。
辰轩趴在他肩上说:“要不你放我下来吧,就崴了下脚,哪就这么娇气了·”·政鸿咬着饼含糊道:“少君你还没有我过去使的那把戟重呢,不碍事。”
“乱讲,我怎么也是个男人·”辰轩笑道··他们没有看到长街另一边的牧倾和楼澜,说笑着走远了·牧倾伸手摸了摸楼澜的脑袋,沉默着牵着他回府。
路上楼澜望着前面的夜色,忽然低声道:“我曾以为,我是你的妻·”·牧倾背脊一僵··楼澜仍怔怔道:“其实不过是你的一个宠·”·“楼澜”牧倾薄怒。
楼澜忽然甩开牧倾的手,咬着牙,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你走吧,我不要你了”·“不要我了”牧倾挑眉,心底隐隐燃起了一丝怒气,“这可由不得你。”
“就算我吞炭毁声,我也不会去做他的声音不会去受这样的屈辱”楼澜把披风解下来扔掉,大步离开··牧倾怔在当场,看着楼澜远去的背影,转头看着千鹤,怒道:“他听到了”·“是,主子,您说的话,楼澜全听见了。”
千鹤欲哭无泪··第 35 章·牧倾看着楼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前几日被千寻一箭射死的向齐声,那是他的前车之鉴啊·就算向齐声死得再惨,楼澜也不会分给他一丝怜悯。
他这份心性,牧倾才刚刚明白··牧倾向后挥手,做了个“滚”的手势··千鹤不敢多说,麻溜地滚了··脚下积雪吱吱作响,牧倾不紧不慢地跟在楼澜后面,两人路过原本的一怒楼,如今已经被名叫“满花”的酒楼代替了。
楼澜仰着脸看着染满酒色的照片,长久地站在原地发愣··“宵禁了,回府·”牧倾道··楼澜看他一眼,那个眼神充满了漠然··一路无话,楼澜就像被赶鸭子似的让牧倾撵回容王府,他也没再说什么,直接西偏院,哐地把门摔上了。
赤玟早就在亭中等着牧倾,石桌上点着小羊角灯,他漆黑的眼睛看着楼澜当着他的面径直走过,牧倾也面有愠色地回府,便走过去,“他惹你生气了”·赤玟仰着头看着牧倾,牧倾蹙眉,赤玟转身就走,牧倾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赤玟撅着嘴,“去教训他”·“别闹。”
牧倾一点都提不起玩笑的兴致,摸了摸赤玟的脸,淡淡道:“都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这风口干什么·”牧倾抬眼道:“千寻,送太子回房。”
“是,主子·”千寻应声··“我一直在等你·”赤玟的神色有些委屈··“我稍后便回来·”牧倾松开赤玟,去西偏院。
“太子殿下……”千寻出声提醒··赤玟攥紧了十指,牙齿发狠地咬在一起,“牧倾就这么在乎他”·“王爷亲口允的王妃,自然是在乎的。”
千寻不冷不热道··王妃赤玟心中一震,望着西偏院的方向,缓缓涨大了瞳孔,“本宫要他死·”·“太子殿下在说笑吗”千寻道。
“本宫不稀罕他的声音,他在牧倾身边,对本宫来说是个祸患·”·千寻没说话,只是静立在一旁,赤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杀了他·”·这边楼澜刚回来牧倾便后脚接着进了房,“别急着睡,晚膳不是还没吃么。”
牧倾不自觉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态,楼澜漠然瞥他一眼,脱了靴子坐在床上不说话·下人进内室刚摆了膳桌,楼澜便冷冷道:“别摆了,我不想吃·”·于是一帮人又排排站,规矩地下去了。
牧倾眉角抖动着,按捺着心底的怒气,负手而立道:“楼澜,不要闹小脾气·”·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楼澜道:“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这句话无疑是在牧倾的尾巴上狠狠跺了一脚,牧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怒道:“你莫要恃宠而骄”·楼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蕴着一层薄薄的泪,“我有这个资格吗你把我养在王府里,跟养一只小猫小狗有区别吗”楼澜抓起枕头往牧倾扔过去,身边有什么扔什么,牧倾几乎是一路被摔砸出来的。
“楼澜”牧倾怒喝,抬手挡了一下楼澜摔过来的花瓶,手肘被砸得生疼··楼澜一声不吭,见着什么都抓起来朝牧倾砸,牧倾狼狈地抱头鼠窜从屋子里逃出来,后背让楼澜扔出来的小板凳砸了个正着。
牧倾疼得龇牙咧嘴,站在门口急气攻心地喊道:“你既清楚,就本本分分做你的小猫小狗,本王担保你富贵一生”·他气急败坏地猛扇折扇,将那个小板凳猛地踹进去,房门被他砸出了个大洞,里面再没有任何声音。
“什么东西”牧倾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骂骂咧咧地走了··回去后赤玟发现了牧倾背上的伤痕,顿时怒了,“他好大的胆子”·都破皮了,很快泛起了一小片淤青。
牧倾闭着眼睛趴在床上,紧锁的眉间充斥了一股浓烈的不耐烦,就趴着一动不动,随便赤玟折腾·赤玟给他抹着药,又伸手抚了一下他的睫毛,“如果你闭上眼睛,就看不到我说什么了。”
牧倾看他一下,翻身坐起来,将赤玟圈在怀里,捏了捏他的脸道:“都很晚了,早点休息吧·”·“还没抹完·”赤玟竖着食指,指尖沾着泛着淡淡药香的膏药。
“不碍事·”牧倾道,强行将赤玟塞进被子下,自己看着烛火发呆··王爷和王妃吵架啦,当天晚上整个容王府就传遍了·牧倾难得动这么大的火气,连千鹤都不敢出言多问。
他想去看看楼澜,反倒是让千寻拦下了,千寻道:“主子下了令,不让人去,你现在过去正好撞主子刀口上了·”·“啊那怎么办”千鹤急道:“那门上破那么大个洞总得补上吧,楼澜怕冷他那门上又没棉帘,这一夜不得冻死他”·千寻道:“那洞是主子砸出来的,谁敢补。”
千鹤一听更加担心楼澜:“主子对他动手了”·千寻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主子后背都被楼澜砸出一片淤青了。”
“想不到楼澜脾气这么烈·”千鹤喃喃着··千寻想了想,指了指李威远的房间方向说:“你要真担心就去找南法说说,让南法看看主子就算是要发脾气,碍着大将军的面儿总不会罚南法的。”
千鹤一想也是,连忙嗒嗒跑去找南法了··这大半年的,南法听到敲门声睡眼惺忪地出来,看到千鹤上蹿下跳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千鹤一怔,使劲砸门,“你干什么呢开门”·“我以为你中邪了……”南法打了个呵欠又打开门,倚着门框道:“这么晚了,什么事”·千鹤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就把千寻告诉他的,掐头去尾跟南法说了一遍。
南法沉吟一声,回房披上袍子,“我去看看,你回去睡吧·”·“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楼澜,你别再说什么话把他刺激了·”千鹤说··“行了,你烦不烦,滚去睡觉吧。”
南法走远了··千鹤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拎着刀走了··南法走进西偏院的时候楼澜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脚下的雪发呆·他额头凝着一块血迹,血液流到眉角就让他直接用袖子擦了,像擦汗那样随意,仿佛感觉不到疼。
南法顿时有点心惊,走过去道:“王爷真打你了”·楼澜声音很轻,“没有,凳子砸的·”·南法转念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没再问什么,看着门上呼呼灌风的大洞,马上让旁边守夜的人把棉帘装上,那女官有点犹豫,欲言又止,南法看她踟蹰便加重了语气,“还不快去”·“是。”
女官忙办事去了··南法道:“外面冷,进屋吧·”·“我想自己呆一会·”楼澜怯怯道,他眼底有一层疲惫的孱弱,抱着膝盖团成一团的样子像极了无路可逃的小动物。
南法站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又掺杂着一丝严肃味道,“楼澜,你不该这么倔强·”·楼澜低着头没说话,南法跟他僵持了一会,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他弄回了屋子里,让人打了热水,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伤口不大,血流了一会就自行止住了·南法把伤口边的血痂清理干净,给他敷上药,“睡觉的时候注意翻身别压到伤了·”·他看了会,又朝守夜的丫鬟要了根束发的粉白色绸带,把楼澜的刘海压在下面,免得粘在伤口上。
“你关心我,也是因为我和太子长得像对不对”楼澜说:“你是他的臣子,也只是想保护他的‘声音’是不是”·南法的心思很细腻,楼澜说完他马上就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了。
“不,我只追随将军,将军对太子又有些偏见,我自然不能算作是他的臣子·”南法轻笑道:“好了,睡觉吧,明天年节了·”·南法出来的时候轻轻关上门,低叹了一声。
他明白这种情无归处的感觉,更何况对楼澜来说,容王这次算是赤.裸.裸的背叛··第 36 章·翌日年节,李威远起了个大早,生拉硬拽的拖着南法去烧香祈愿平安的年,回来后王府里的下人都在扫雪。
南法去看早饭,李威远则去了牧倾的房中··敲了敲,里面响起牧倾淡然的声音:“进来·”·李威远推门进去,室内静悄悄的,牧倾伏在软榻上只随便在身上盖了绯色的长袍,青丝垂下散乱在榻上,他看着不远处轻烟袅娜的香炉发呆,好似一夜未睡,眼圈有些淡淡的泛青。
“听说你让楼澜砸小产了,我过来看看你·”李威远哼笑着随意在他身边落座··牧倾趴伏着一动不动,眼珠淡然转动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轻烟发呆,“我倒是宁愿让他给砸小产了。”
李威远不动声色地挑眉,“你一夜未睡太子呢”·牧倾道:“还没醒,睡在内阁呢·”·李威远沉默一会,起身一把将牧倾的袍子拿走,捏着他的后领慢慢将他的衣服褪下,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待李威远将他的上衣完全脱下,牧倾后腰的大片淤青也裸.露了出来。
“伤得这样重·”李威远微微吸气,“你这样趴着一夜莫不是把旧疾引出来了”·牧倾淡淡嗯了一声,“你若没事刚好给我上点药。”
多年前牧倾在朝堂上硬生生挨了几十廷杖,脊梁骨险些当场被打断,他休养了将近一年才恢复大半,那之后不论过了多久,后腰这一块都是牧倾的死穴,脆弱不堪,若是随便中一掌都能要了他的命。
如今就随便让小板凳砸了一下,都险些将他砸得卧床不起··“你这是自作自受·”李威远嘲讽道,轻手轻脚走到内阁,床幔后赤玟太子还睡得香甜,他找到牧倾惯用的药膏回来在手上搓了搓,慢慢覆在牧倾的后腰将药膏抹匀,轻柔地揉他的后腰。
·牧倾疼得皱起眉··千鹤来当值刚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老夫老妻般相亲相爱的画面……顿时整个人都惊呆了一下,怕牧倾灭口连忙小炮弹般冲了出去,老实地站在门口守着。
最热闹的一天,牧倾偏偏病恹恹地趴着,一刻也没有起来,滴水未进·李威远上完药也懒得管他死活了,用过饭后便拉着南法出去瞎溜达,一点都不重色轻友可义气了·“主子,太子去了西偏院,找楼澜去了。”
千鹤单膝蹲在软榻前,朝牧倾汇报··“去就去吧·”牧倾还趴着,闭上眼睛养神,黑羽般的长睫低垂,掩着他眼里的神色··千鹤尴尬地扯扯唇角,退到一旁候着。
牧倾开始陷入长久地沉默里,冬日阳光纤薄,他脸色苍白,趴在软榻上动一不动·西偏院,楼澜脸上的气色也不好,看着对面与他有着一模一样脸孔的赤玟太子,脸色就更加不好了。
赤玟不知去找楼澜说了什么,不消片刻便出来了,回到牧倾身边老实窝着,大好的日子陪他一起浪费,偶尔会帮牧倾揉揉因为趴着太久而有些僵硬的后腰··隔了许久,千鹤又来报:“主子,楼澜想出府。”
牧倾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刀尖般的清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去找辰轩”·“是·”千鹤应声··“他要什么给什么,别让他走出王府。”
牧倾冷冷道,刚吵完架就迫不及待想出去找别的男人算怎么回事·千鹤张了张口似乎想替楼澜解释什么,然而对上牧倾冷若冰霜的一对瞳子,就硬生生咽了下去,老实地退到外面,和千寻对视一眼,满满的无奈。
“为何把他禁锢在府里”赤玟窝在牧倾身边,仰躺着,水润的眼睛看着他··“怕他跑了·”牧倾随口道,他看着赤玟有些清傲的脸孔,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大年节的,楼澜被禁在了王府·这个地方让他窒息,他想出去··“为什么拦着我”楼澜在拦在王府的大门口,满脸焦急。
“公子……王爷下的禁令,您就别为难奴才了……”守卫也是一脸焦急,特别为难··楼澜呆立在原地,像只落寞的小狗··千鹤远远看过来,走到楼澜身边道:“是不是太子和你说了什么”·楼澜摇摇头:“我只是想出去,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主子心情不好……”千鹤说:“你委屈一下好吗”他注意到楼澜额角的伤,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楼澜恹恹地回去了,结果偷偷摸摸爬墙又被王府的影卫逮了回来·影卫们集体蹲西偏院的墙头,看着楼澜怒气冲冲地跑回房间,砰地把门摔上,彼此面面相觑··“我们下次一定要装作不小心看到王妃爬墙,这么明显地把人逮回来,王妃一定觉得伤自尊了。”
“要不我们去把岚召的皇子逮回来给王妃玩吧”·其余影卫集体指着说话的那个人,异口同声道:“要去你去,看回来王爷不手撕了你”·影卫表示很无辜,继续蹲墙头。
接连几天楼澜都想偷偷跑出去,无一例外,回回都被影卫们逮回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影卫报给了容王,牧倾不动声色,没去找楼澜,楼澜自然也没有来找他··两人数天不见,牧倾总算是下了床,全府上下热泪盈眶,我们王爷终于养好了身子不再为小产整日躲在房中以泪洗面了。
元宵过后李威远和南法要启程回北平了,牧倾出来相送,李威远手里攥着马鞭,看着牧倾道:“我走了,你自己留在京内小心些·”赤玟就站在牧倾什么,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也知道牧倾懂他的意思。
“行了,走吧,路上小心·”牧倾说··“王爷,后会有期·”南法潇洒上马,回身抱拳道··“快走吧·”牧倾摇着折扇淡淡道。
南法勾唇一笑,看着后面的楼澜,轻轻挥了挥手,甩下马鞭带着一众随从和李威远渐行渐远··牧倾回过身,看到扶着门框的楼澜,他额角有一道还未褪全的伤痕,不由自主走到他面前抚了一下他的额角道:“这怎么回事”·楼澜冷冷挥开牧倾的手,转身走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牧倾愣了一下,眉间慢慢皱起,蕴着一丝恼怒的神色··温侯一走,接下来该离府的就是赤玟太子了,他哼哼唧唧赖着牧倾不想回宫,牧倾好说歹说才把他哄回去出席宫宴,又想到正在冷战的楼澜,简直焦头烂额。
楼澜随时随地都在想怎么跑出王府,每天往外冲一次,不是被影卫抓回来,就是被千寻拦下·牧倾每听影卫汇报一次,脸色就灰败一分,一天比一天难看,最终忍无可忍明令禁止楼澜踏出西偏院。
楼澜被彻底禁足了··影卫蹲墙头集体抹眼泪,我们王妃真可怜,碰上王爷人生不能更黑暗··楼澜却没那么伤感,困在王府还是困在西偏院,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反正就是不能出去呗。
某天影卫们正蹲在墙头分享一包蜜饯,忽然有一个低喊道:“王妃又在爬墙啦”·“老小快去假装上茅房把王妃逮回来”·“老小回来王爷来了”·牧倾一袭绯袍摇着金扇来到西偏院,身后跟着红衣似火的千鹤千寻。
容王一来,影卫们立刻把头一缩,遁走·“下来·”牧倾微微仰头,看着正在往外爬的楼澜,握着折扇的手不可察觉地暗暗多用了几分力。
楼澜丧气地跳下来,站在原地,目光低垂,既不肯认错也不肯退让··“本王有没有说过,不许你随意出去”牧倾冷冷道··“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去”楼澜抬起头,倔强地盯着牧倾。
他的顶撞极其无礼,千鹤站在牧倾身后对楼澜狂摆手,主子今天心情不好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牧倾静静地看着楼澜清润却富含固执的眸子,面无表情,“来人,给本王打断他的腿”·第 37 章·楼澜受惊般抬起头,明明眼里已经滚动着大颗眼泪,却死咬着牙,不肯替自己求情。
“主子”千鹤在他话音落地立刻单膝跪下,恳求道:“楼澜不过是小孩心性,求主子饶他这一次”·牧倾慢慢走近楼澜身边,伸出冰凉的两指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漠然道:“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吗反正本王需要的,只是你的声音。”
“主子……”千寻不为所动,千鹤却紧张出了一额头的冷汗··墙头上长蘑菇般冒出一排脑袋,影卫集体为王妃掬一把同情泪··楼澜后退一步,离牧倾远点,“要打就打吧。”
他垂着眼帘,不去看任何人,自然也看不见牧倾难过的脸··牧倾几次深呼吸,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你究竟想出去干什么找辰轩”·楼澜静静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
牧倾背脊一僵,千鹤恨不得扑过去捂着楼澜的嘴,急得都快吐血了·影卫集体竖起大拇指,我们王妃可霸气·然而一阵死般的寂静后,牧倾竟也并未动怒,他低头看看手中的折扇,上面还有楼澜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看了一会,转身的同时轻声道:“送他入宫。”
“是·”千鹤终于松了口气··千寻随着牧倾离开,清冷的院落里,楼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径自回屋了·千鹤欲言又止,最终没追上去,转而望着墙头轻轻打了个响指。
数名影卫齐刷刷跃下来,整齐划一,单膝跪在千鹤面前··“进宫后,他吃什么用什么你们全都警醒着点,但凡出一点差池,自己拎着绳子去上吊吧·”千鹤说。
“是,属下遵命·”影卫异口同声··牧倾回到自己房中,眉宇间的神色微显颓唐·千寻静静的不说一句话,替牧倾斟满一盏雨前龙井,然后便垂着手,静立在一旁。
千鹤回来,踟蹰了一会问道:“主子,明日送楼澜进宫”·“即刻便送他过去·”牧倾淡淡道,一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呆呆地看着香炉冒出的轻烟。
千鹤抿了抿唇,“主子,您这样做……是何意”·“能有何意赤玟自然要熟悉他的声音·”牧倾支着脑袋,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当初本王将他捉来,为的不就是这一把子声音么。”
“是,属下立刻去办·”千鹤退出去,紧紧皱着眉··千寻站了一会,游移着开口:“主子,您……”·牧倾微微抬手,制止他说下去,“你下去吧。”
“……是·”千寻无奈颌首,看得出牧倾情绪不佳,只能乖乖出去了,帮千鹤搭把手··牧倾自己呆了一会,就出府瞎溜达起来,整个人烦躁不堪,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就看到容王黑着脸在冰雪未化的天气里猛扇折扇从这头走到那头,偶尔停下来买只包子边啃边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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