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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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下)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西燕军阵前遇袭,营中起火,将士俱有些慌乱·尉迟远听了卫士通报,说是只烧了几座空囤,并没折损粮草,心里才放下几分·转头向裴禹道:“亏得军粮到时,监军便做这样的安排摆下个迷魂阵。
如今旧粮已所剩无几,这新粮若被烧了,我们可如何是好·只是我不解,你怎知赵慎要来烧粮”·裴禹道:“我怎会未卜先知,不过是经得年头久了,凡事都要留些余地。
如将军所言,这粮草是胜败根本,自然更要小心·只是我哪知他会将哪个认成粮垛这里面也是老天肯助我·”·见尉迟远如劫后余生般兀自感慨,不由又笑道:“将军从这一遭事里可见得出几分胜算来”·尉迟远道:“为何”·裴禹道:“赵慎已开始急了。”
见尉迟远犹在疑惑,又道:“他这样做,多半是因为城中已现军需不足之象,这才急着要坏我们的粮道,好赶我们走·”·尉迟远想了一阵,点头道:“是了,”也笑道,“他无而我有,所以才这样眼气。”
裴禹道:“他越是急,这厢却越是要稳·待他忙中出乱,便是我们的机会·”想了一时又道,“如今攻城之外,倒有一桩事,要防着被赵慎占了便宜。”
尉迟远问:“却是什么”·裴禹起身踱道帐中,低头看着地上铺就的大幅地图,踏上两步方才站定,以下颌轻轻遥点洛城外一处标注,淡淡道:“这时节,该收稻子了。”
这一夜乱象迭生,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方才寂静下去·城外的漫天火光渐渐熄灭,乱风过处,草木黑灰四处飘零,半空中烟火气味弥久不散··李守德上城来道:“这几日折损士卒的数目已经报来:死者三百四十余,重伤者逾二百,轻伤者不计。”
众人默默估算,从盂兰盆节后开战起,城内死伤总数已近千人·赵慎问:“死者遗体可还寻得到么”·李守德道:“多散落于阵前;重伤入城后故去的,尸身排放在城东茔域一带,等待安葬。”
程础德等几人道:“阵前将士搏命,死伤者的情状亦惨烈·一时尸身下葬,我等守城不能分身,也赶不及去祭奠,便请将军代我们送一送英灵吧·”·赵慎肃然道:“这是自然。”
一时众人各自下城而去,赵慎本也转身欲走,转头见谢让与李守德逡巡不去,神色亦显踟蹰,不由问:“怎么”·谢让面色越加沉重,李守德见赵慎眉心愈发紧蹙,终是低了语气道:“杜融将军……昨夜卒了。”
赵慎本已一步跨出,听了这话突如周身皆被冰霜冻住,骤然停了脚步转头,眼中惊急的光亮似厉闪划过,双唇翕动半晌,只道:“什么”·杜融自那日呕血后,情形便直转直下,一日中总有半日都在昏睡。
只到了昨日傍晚,精神却突然转好,医官晓得这是回光返照之象,急忙遣人去报·其时赵慎正在城上,众人知断不能拿这事扰他·一时来的,却是李守德··当日李、杜两人曾在营中生过口角。
李守德此时既知杜融的为人,心中满怀敬佩惋惜,对前番的事自然再无龃龉,见杜融如此不由更添酸楚,向前俯身道:“我往日冒犯了将军,今日来道声得罪·”见杜融只微笑摇头,又道,“将军还有什么话对谁说”·半晌听得杜融断续着声音道:“我少小离家至今,一生所为如此,不必再死前剖白了。
只此刻有耿直君子相送,这一程必当好走·”言罢喘息良久,闭目淡笑,再不作声··这一世,他终不曾做得少时志愿里的当世名将,可却似也无痛悔懊恼。
将离人世,更无不知所归的恐慌·这一时,他眼前浮现出的尽是绵山连绵的峰峦,那山脚蜿蜒的溪水流淌,溪畔葱郁的树木飒飒,树下嬉闹的孩童一路奔回家中,那家宅檐角下是挂念着他的新妇与家家。
逝者百年,这喧嚷人世又能有多少叫后人知晓的英豪英豪总归不世出,而人间正道,终是藉由这无数生前身后无名的凡人双脚踏出,任风云变幻流转,他们的肩背方是天下的脊梁。
而今那离家时满怀白马轻裘向往的少年,历尽世道沧桑,他的魂魄终究可以了无怅悔的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李守德回想那一时的场景,心中不由长叹·口中道:“杜将军去时安然从容,只如睡去一般。”
言罢只觉喉中再发不出声来·静默许久,只眼见赵慎乌黑瞳仁在朝阳微光中越来越为明亮,如含着这风凉清晨里劲草茎叶上的晶莹水珠··人生譬如朝露,逝者当以长歌哭之。
此时,赵慎心中千头万绪如拍击轰鸣的汹涌浪涛,直逼得他胸中气息翻涌·从军十年,他从不惧白刃染血,是因他坚信那刀头终是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今日,他只眼相看的尽是麾下同袍被利刃索命,方知为将者的锥心之痛便是如眼下这般,钝刀切肉割在心头。
这样的自责苦痛,更甚于入敌营被万箭穿身之烈·然而,这样的自责苦痛,却正是他永不能逃避抗拒的命数·曾几何时,这世上便已无赵慎,有的,只是守卫洛城的将军。
旭日初升,那狂乱的心潮终究在沉默矗立的坚实堤岸前无声退去·然而那寸寸退去的浪涛,却每一步都如踏在利刃之上,无痕无血,却步步锥心··那青年将军静默的端然挺立,水雾将他的眼睫微微润湿,然而那已盈然于眶的悲愤泪水,终究只是含而未落。
东城茔域外,士兵们已往来搬运将尸身葬入坟茔·新翻开的泥土带着草木根茎气息,早起的晨露将众人靴头袍摆尽皆打湿·周乾牵马行至赵慎身侧轻声道:“将军”·赵慎侧头问:“几时了”·周乾道:“就快卯时了,众人想来都已预备升帐。”
赵慎望向累累新坟,接过青追缰绳点头道:“是了·”·这围城困境的阴云罩顶不散,纵多少难处亦由不得他兀自徘徊感伤·赵慎翻身上马,轻叱一声“走”,便向中军帐中而去。
夏暑未尽,秋凉已至,正是天高云淡的时节;空中骤然响起雁群的鸣叫,那长鸣悠长辽远,犹如古老郑卫的国风:·日月其除,无忧子心·日月其迈,无老子形·昔子往兮,南山峭峭·山陵荡荡,胡不见归·往兮往兮,匪子倦悔·归兮归兮,我心怀伤·瞻彼日月,悠悠我思·瞻彼日月,踽踽我行·赵慎在马上倏然回首,只见一队雁群从头顶翱翔而过,仿佛列队前行的士兵。
那一时他不由愣怔,原来他们都不曾离去,他们都化作了这南飞的雁群··作者有话要说:·燃火的草球参考电影特洛伊里赫克托耳夜袭的片段·最后这段伪诗经,是照着一战阵亡将士纪念颂:他们永远不会变老,当我们活着的人们都已老朽;年华不能使他们厌倦,岁月也不会让他们愧疚。
日出日落,我们缅怀他们直到永久·诗经体模仿的实在不像……放在两千年前,我也是个文盲OTL·第34章 良无盘石固·那一日后,城下现出数日难得的平静。
西燕军那夜中虽偷袭时遭火球攻击,营内又失火,大局却不曾乱·因此朝中后来也有人质疑,为何不曾一鼓作气摧毁长沟工事,致使其后又添了无穷麻烦·尉迟远将这事推在裴禹身上,说监军因士兵伤亡过大而决意另寻他法;其实,当时西燕军攻城半月,阵亡者便逾两千人,重伤而不能上阵的又有近两千;这样十几日便损折近两成的惨重损失之下,尉迟远已不愿派兵强攻。
况且四面围城,兵力本就分散,又有减员,再调配起来也确是费思量·如此,西燕军的猛烈攻势终于缓和··其实,攻城军有难处,守城军岂非难处更多·只是这一段休战令洛城兵将都有了段喘息机会,得以补休工事,重新加设路障。
然而地堡在壕沟进逼下终究不得不弃守,城下防御已退到长沟一线··西燕军中已接运到后方补给的军粮·五月时关陇收割小麦,尉迟否极恨不得不吃不喝全征来送到前方。
只是一国经略,又怎能真如此·之前数年间,地方多行旱涝之灾,仓储并不充盈·而西燕面西北蛮夷,各地凡有兵备处,粮储亦不能短缺·前方用兵,后方必得安稳的道理是不需说的。
因此,虽逢丰年,几下里算完,可调给出征大军的军粮亦不够吃用多久·而这些军粮,出函谷关向东,一路颠簸运载,终于在仲夏时节运到军中,恰恰接续上军中无几的余粮。
城外虽得补给,却不能高枕无忧;而城内粮草接续的困顿,更是已迫上眉梢··中原旱田多产菽麦,人们平日所食的也多是豆饼面饼;而种植稻谷则需地域温暖湿润水源充足,因水田并不易得,北朝各地都视稻米贵重于麦子。
洛城一带有洛水灌溉,从两汉起,所产的香稻便是名声远播·传说前朝成都王被安北将军王浚打败后,挟持惠帝逃亡;行至洛城,宫人以粇米奉于惠帝,“次获嘉,市麄米饭,盛以瓦盆,帝啖两盂。”
西燕军围困洛城前,城外围水田中这一年的稻米正插秧种上,时至八月,也到了收割的季节··城内前番欲烧敌军粮囤而不成,此时粮草愈发成了眼前棘手的难题。
当年赵衍随太/祖征战,是亲眼见着洛城如何因为粮断困绝而陷落,因此驻守洛城后,在城内建了数座谷仓,长年检视,不得亏空·洛城中平日往来商贩行市交易,少用钱币而多以米粟计价,城内商贾云集,因而民间储粮亦足。
赵慎原本并不以粮草为虑,只是如今眼看着西燕军丝毫无撤军动向,这一战是注定要继续相持下去,不由也感忧心··粮草这一段,最易动摇军心而生事·纵有种种隐忧,也不能放在帐前明说。
赵慎在人前只做无事,却在夜深时方来找谢让商议··赵慎到时,谢让犹在看阅文书,案上满当摆放着纸卷·见赵慎进来,忙将文书推到一边,道:“将军请坐。”
赵慎一旁坐下,烛影晃动下只觉谢让脸色不好,不由道:“长史怎么这样灰黄面色”·谢让听了,也微一愣,道:“或是在灯下晃得似是有些黄”·赵慎道:“可眼白怎么也有些发黄请医官看看罢。”
谢让道:“这几日略熬夜,只是眼白倒该发红,怎会发黄将军看差了·我也不觉有什么不适,虽似瘦些,可每年暑热时都是如此,也无大碍。”
赵慎看了眼满案的文书,不由道:“主簿将要紧的办了,其余的吩咐下去便了,这样事必躬亲,实在太辛苦·”·谢让道:“将军尚且要身先士卒,我也不敢怠慢。
况且战时无小事,作战上的事将军要筹谋,其余的我自当打理清楚·从老将军那时起便是如此,我分内之事而已·”顿一顿复又笑道,“倒是将军别嫌我管的琐碎。”
一时又道:“将军来是为着粮草的事”也不待赵慎说话,接着道,“将军是忧虑敌军得了补给”·赵慎道:“如今要转危为安,看来只能等着城外无粮为继时自己撤军。
可如今他们有了粮草,便更不肯轻易走了·他用计攻城,我总应对着便是,我只是怕会重蹈历代洛城粮尽城破的覆辙·”·谢让微微笑道:“将军也莫以为这些粮草便够他们支撑多久。”
见赵慎皱眉,取过纸张,润了笔道,“关中产麦,纵使丰年,一年的产量也有定数·西燕立国,这几年间都城扩充人口激增,所需的粮食供应较之几年前是为大增。
这新粮下来,民间自给要一块,西京的守备消耗要一块,那柔然不时进犯,西面各驻防的军队也要一块;这几项我替他七八算下来,还有这一路运送中的损耗,如今尉迟远能拿到手的,说出天去,也不过这两三月可用。”
他一厢在纸上写算,一厢娓娓道来;末了又道,“到两三月后,便是深秋入冬,他的粮耗得差不多时,后方难道舍出冬春的储粮给他况且那时被服便又是问题,饥寒交迫之下,他还不撤军”·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思量片刻,不由直了上身道:“城内的余粮也尚可撑到那时,再略加筹划,总够比城外坚持得久些;此刻便去请仓曹来。”
谢让起身取出一本册页,道:“也不需叫他了,将军且看这个·”说着将册页摊开,只见其上密密麻麻的钟王小楷,是记着每旬哪里粮草为入,何处为出。
一页页翻去,页脚上都是结算后的数目··谢让道:“城内粮草被服、兵刃甲仗的出入我都记在这里,将军可以看着好心中有数·只是要看何处可省下多少,如何能多用到几时,这且容我慢慢计算。”
他见赵慎面露诧异,以为他不信,又道,“我这虽是自己记的帐,不如军中账目严谨,数目却是不错的·不是我夸口,靠着这本账目,这军中多少年不敢有人起贪墨之心。
从我手中过的数目,出入不差一石一斗·”·赵慎默默听着,一时感慨道:“主簿的谨细,我到今日才见着·”·谢让道:“这事平时是小,可实则是军中的大事。
老将军当年肯以这样命脉的事托我,我敢不尽心·”·赵慎见他说起赵竞时的郑重容色,不由动容道:“主簿待我,是如叔父般·”他这话发于肺腑,谢让听在耳中,只觉心头微微一热,半晌笑道:“将军与我,都是当这军中为家,我痴长些年纪罢了。”
·此刻裴禹在帐中,思量的也正是这件事·三四月间西燕军初围洛城时,攻城吃了几个钉子,尉迟远觉得强攻不易,又瞅着城内军中有派系争斗,索性取长期围城坐等内讧的路径。
谁知赵慎杀了高又安又脱出城,拉来了许都援军·费了半天周折摆平了高元安这段插曲,却把赵慎又走脱·这半月多对峙,他口中不说,心中却也认是从前小觑了洛城守军的战法意志。
这样的敌手,也堪好生缠斗,只是时间不抗磋磨,相持愈久变数愈多·然而愈是此时,愈需沉下心气,谁先急躁,谁便先露破绽··赵慎前日遣人来打他营内粮草的主意,倒令他心有所动。
城东南这一片稻田已到了可收割的时节,他便要这一方田地,化作坑杀猛虎的陷阱,眼下要做的,不过是再撒一把饵料··一时对着案上地图勾画良久,却仍觉不全然安心。
这一段筹谋,若在从前,他当自信绝无差池·只是如今一个赵慎叫他屡屡失算,且不单是计谋,是连人心也叫他看不准了·裴禹搁了纸笔,踱步走到帐门前,不由微感烦躁。
这时李骥恰好掀帘进来,正撞上裴禹站在门前,倒惊了一跳,忙道:“先生是要出去”·裴禹微一摇头,转而向回踱去·李骥捧了一卷纸笺与他,轻声道:“西京太师处发来的。”
裴禹听这话,瞬时肃正了神色,接过来拆开·李骥只见他面上不见喜怒,又知这必是要紧密事,忙垂首退了一步到一旁·一时听裴禹道:“我没什么吩咐的。”
李骥低声打了声“是”,便要退下·却见裴禹笼了纸笺在袖中,突然又问道:“陆攸之的事,你办得如何了”·李骥一时顿觉头皮发胀。
他那日应下这事时便觉勉强,只是迫于当时的情势不敢反驳罢了·何况这位先生面前,他何时又敢开口反驳这事除了一个程绩再没别的见证,又要他如何查明。
半晌只得开口道:“是我太愚……”边说边暗想,自己早厚起脸皮不在意被责骂蠢笨,况且若自己事事摆平还要先生做什么··一时也不闻裴禹答话,头上便微微渗出汗来。
转念又自行安慰道,先生这一生除了对太师真心敬重,对旁的人只恨不得都压服在手下,他遇难事顺势认怂总是好过较真死撑·源长就是想不明白这点,以致到如今人都死了还不安生,未尝不是因为在裴禹眼中太不驯服的缘故。
自己这样的平凡人物,也不指望一世有多大作为,只想过得逍遥舒心·想来少时的心气早在这一年年见看着战乱凄惨时消磨没了,只觉乱世中人人朝不保夕,一世争强好胜又如何裴禹信佛求心安也不知是否真当灵验,倒不如学老庄游戏人间更相宜。
他自知是没眼界的人,此刻亦是笑人更是自嘲·一径正胡思乱想,突然听见裴禹道:“你不必再查了,陆攸之必然还在赵慎军中·这事我自有处置·”·李骥听这话,倒惊得一怔,半晌道:“先生如何这样说”·裴禹冷笑道:“挖取战壕这样阴损少见的招式,不是他在城里,赵慎如何知道拿长沟来应对”·李骥道:“可从前又没见过谁人破解,源……陆攸之怎么知道”·裴禹看他一眼道:“你不记得”·李骥赔笑道:“不知记得什么”·裴禹道:“那翼城的老者讲说破解之法时,你们几个后生都在。”
见李骥仍面露惑色,不由哂道,“是了·难为他那时的年纪,便知道将这些事听下,到今日竟还记得·”·李骥前后却已明白了七八,着实亦感惊诧。
心中道,陆攸之这样行径,必是已经投敌;可为何还要大费周章,闹一出假死的戏出来是陆攸之为了活命如此,还是赵慎是许了他什么思来想去,心道不管为着什么,只怕这几年间陆攸之心里早就松动,这一番才被这么轻巧就赚得反正。
人心难测,人人皆觉得陆攸之与赵慎有家仇,当最是可放心稳妥,谁知竟有如今·忽又想起当年裴禹送陆攸之去洛城前,当着众人冷脸撂下一句“修德养性,好自为之”,倒像对今日之事是早有预感一般;可既然那时已觉不妥,又何必劝太师放了陆攸之去呢。
这二人当年一个刻薄冷厉,一个闷不做声,种种龃龉纠结,他这样近旁看着,也不全说的明白··想来他与陆攸之少年相交,也算投契·如今陆攸之不但是背主,也是叛离师门;从此与他再没可说。
李骥心中摇头,再暗暗觑向裴禹,只见他神色淡漠,眼中却透着狠冷戾气,不由脊背亦是一阵发凉··作者有话要说:·照现在的印象,河南是只产小麦的,但事实上从两汉时候,洛阳一带就是稻米产区,还全国知名。
河南水稻种植的衰败,是从明清以后的事··账本这个梗,是淮/海战役时战勤司/令刘瑞/龙的·他当年只有一个手写的账本,没有excel也没word,但成千上万军粮被服从他手下过也没出过差。
淮/海里这事给我的印象,大概比双堆集陈官庄还要深··第35章 楛矢何参差·八月初,西燕军派兵于洛城外东南向水田内收割稻米··尉迟远与裴禹登上附近一座山头,只遥看军兵站在水深及小腿的田中挥动镰刀,还不时有人直起身高声谈讲。
尉迟远道:“往日只见收麦子,不想却也千里迢迢来这里收起稻子来·”·裴禹微微一笑,又看了一时对两旁道:“叫他们再热闹些,这样安静,别是等整块田收完了,城里也还看不见。”
一旁有人笑道:“这样大一块水田,就算埋头紧干,也够忙上数天,监军倒不必担心这个·”·裴禹笑道:“我是怕将士们割顺了手,倒真以为是为了抢这点粮米了。”
尉迟远在旁道:“可也说哩,不知城内可会有人来监军说要赚赵慎出城,可真有把握”·裴禹道:“这阵前的事,也是靠猜人心,也是要赌几分运气。
如今城里见我们在这里收粮食,必是呆不住的·可他打量要从我们这手底下抢下这块宝地,寻常手段怎么能成况且遣人在这田中收割,周围需要警戒;粮食运回城区,也需靠马匹。
如此算来,也只能出动骑兵·将军跟赵慎打了这许久交道,怕也将他的为人揣摩出几分,我是赌他此番必会亲身出马·”·尉迟远听了,笑道:“是了,他来倒不可怕,怕的是他不来。”
正说着,忽然听洛城城头上一阵擂鼓声响,众人纷纷道:“有动静了”·裴禹亦循声注目,口中道:“不急,传令伏兵,好生待命。”
众人见这埋伏设下,等着赵慎出来;可过了半晌,鼓声稀止,却又再不见动静·裴禹道:“不可松懈,提防他的疑兵诡计·”·过了一时,忽然又闻鼓响,且见城门开放,有军兵涌出,看势便是向这边呐喊冲杀过来。
众人道:“这是才真要来了·”·水田中军兵丢下手中物什便收缩队形作势要撤·尉迟远忙道:“叫伏兵都稳住,不见敌军不得擅动·”·一时埋伏在这一周山丘树丛中的西燕军兵,个个大睁两眼,严阵以待。
洛城东面城头上,赵慎以指节敲了两下垛口城砖道:“恐怕是有伏兵·”·孙武达道:“如何这样说”·赵慎道:“若是你在田中抢粮,听得城内要出兵,你当如何”·孙武达恍然道:“是了,头一次击鼓,田内割稻的士兵不见慌乱;再佯出兵,他们不持兵器转身便要溜,若不是早准备旁的图谋,又如何这样稳当。”
赵慎道:“且你看他们割下稻米来,就随地一推,可见意头不是真在抢收秋粮·”转头对卫士道,“叫城下收队回来·”·孙武达随赵慎向城下去,边行便道:“且看一两日,带他们松懈了再杀出城”·赵慎道:“为何非要去我倒不想动。”
孙武达道:“可便任由敌军把粮收了”·赵慎笑道:“凭恁的给他们且要把他们做佃客用一遭,要他们出工出力,却收不得粮去。”
孙武达听这话,也大约猜出赵慎的意图,便道:“派哪一部准备也好将军要出兵时,一下便可行动·”·赵慎道:“你只着人盯紧敌军动向,到时我带骑兵去,学学敕勒游骑抢人粮食。”
此时城外伏兵已白等了半天,只见出城的敌军又都退了回去,一时纳罕·如此一来,众人倒觉是骑虎难下,皆有些讪讪的·尉迟中在一旁粗声道:“他这来来去去是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便一把火烧去罢了,谁也不需再惦记。”
尉迟远思量片刻,冷笑道:“为何要烧这一片好稻田,他不要便罢了·他若不来抢,我们便都收了去,也无什么不好·”只见裴禹半晌不语,便问:“监军看呢”·裴禹道:“两番擂鼓都是试探,只怕这是被赵慎看出些门道了。”
尉迟远道:“那要如何”·裴禹笑道:“将军方才说的对,他真不来,就成全我们将粮食收了去;只是我便不信他真舍得这成囤的粮食不要,不过是心存侥幸要等着我军懈怠时再趁火打劫。
这方水田便是诱饵,需得沉下耐心方能长线钓上大鱼·且等着吧·”·又传令道:“叫伏兵中最外围一部撤走,务必叫城内看着·其余的都原地待命,谁敢擅动漏了底,便提头来见。”
可是几日后,西燕军直已在城外已快将稻米全收割毕了,城内却仍无一丝动静·田里的士兵磨蹭着把稻穗捆扎囤起,又耗过半日··裴禹听了回报,神色不豫,抚着额头不语。
尉迟远道:“也说不准赵慎看出有埋伏就不敢来了呢罢了,就当是来收了趟粮草,终究也不吃亏·”·见裴禹仍是摇头,不由叹气道:“这田里的、埋伏的可是有不少人马,却不能总在那里耗着。”
正这时,忽然又有卫士进来报道:“城上喊话,说城内不缺余粮,这里的稻米就任请你等取用;还说,已知道有伏兵,不必再躲躲藏藏,白饿了几天,这下却快回营中吃米去罢。”
尉迟远听了,直气得发笑,道:“赵慎这是为着嘲弄你我失算可真要是谢他这大方,还肯顾惜我的兵将饿了肚子·”·却见裴禹一双眉头依然舒展,突然朗然笑道:“将军没听出弦外之音”·尉迟远见他神色突然这样畅快,倒是不解,问道:“有什么古怪”·裴禹敛了笑容道:“这是故意说给你我听的,他说城里不缺粮,可不是欲盖弥彰你道他为何操心着我们的去向他断舍不得这粮草,又忌惮着此处我们已经设伏。
这话便是激将,是想要惹得我们羞恼撤了,他在我们运粮回营的路上发难·”·尉迟远琢磨片刻,点头道:“有理·”又道,“可即使知道如此,我们难道便耗在田里不走”·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裴禹道:“为何不走他乐见我做的,我照做便是。
只是原本我一心为着拿赵慎,粮草不过是饵料;如今却是连人带粮,我都要下了·”言罢目视尉迟远道,“便派车辆去,叫田里的士卒将粮草装载起来,将军这厢请升帐吧。”
这日近晚,西燕军士卒将收割下的稻米装载,又押送车辆慢慢向营中去·这水田距离营盘并不甚远,却也要走两个多时辰,行至中途,天色便已黑了··这时节白日里又觉得热,可到了晚间,夜风吹起已现凉意。
押送车辆的士卒也不由微一冷战,已缩紧了脖颈·一路上众人皆低头赶路,只听两旁树木风中瑟瑟的声响,似也在静谧中蕴着几分忐忑··督队的军官低声问:“行了多少路程”·向导在旁道:“半程。”
军管抬头亦看不见新月,夜来光景黯淡,又不好生火把,只道:“这一带树丛丘陵多,叫众军加紧脚步,速速通过·”·一时车轮辚辚作响,人马脚步杂乱。
正在此时,却突听一声悠长唿哨划过夜空,那军官背脊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未几,只见前方闪出一片火把亮光,一只马队已拦在路前··西燕军队伍骤然停住,有的勒马太急,那马匹不由嘶声鸣叫,在当地止不住踢踏不止。
众人惊疑之后再凝神看去,只见拦路的几十骑洛城骑兵,为首的年轻将官正是赵慎·西燕军督队的军官见是如此,忙拨马头道声“快”那厢东燕骑兵已拉开队形,扇面状将去路挡住。
此时,运粮草的车辆皆横向转过,车顶上覆着帷布,也可见稻杆从裂隙中支楞出来··突然,正中一辆粮车幔布下一阵声响,只听利刃破空的几声响,迎面几个靠前的东燕骑兵失声惨叫跌下马来,喉上尽被箭矢钉入。
失了驭手的马匹惊起长嘶,两旁粮车内也俱射出暗箭来··东燕军骑兵猝不及防,忙取兵器格挡,一边收缩队形;赵慎拨马一转,闪在跟前执火把的卫士一侧,摘下硬弓,一箭射出。
那长箭正穿过火把,箭头带起一簇燃物,直射向方才那发号令的粮车,正从车旁射口而入,粮车顿时着了起来·车内埋伏的士卒再藏不住,从其中跳将出来,烈火炽烤慌乱之中,把车辆亦掀翻了。
但见两旁车顶的帷布掀动,西燕军士卒从中纷纷跳出,十余辆大车内数百伏兵,从半面将东燕骑兵围下·赵慎正冷眼不动,只听背后已有马蹄声响,回头看时,一只马队已将去路堵住。
·赵慎见这马队中士卒马匹俱是铁甲重铠护身,只从内让出一骑,那人却是轻巧锁甲,神色亦是如带笑意·原来裴禹算到赵慎要在半路上抢粮,便在粮车中藏士兵设伏,又令闵彧带兵拦截,为的便是将赵慎一举擒灭。·赵慎当下并不慌乱,只扬声道:“又见闵将军。”
闵彧提马向前,亦笑道:“我每次见将军都是这般,只带着寥寥数十轻骑,便敢孤军迎敌,我是不知该恼怒将军傲慢托大,还是自惭以多欺少”·赵慎扫了眼他身后的重甲骑兵,道:“这便是你们压箱底的存货前阵没舍得带去汜水关,此番终于列出来了。”
闵彧道:“将军何曾把别家的骑兵放在眼中若肯赐教一二,亦是我等荣幸·只是我却宁愿不与将军兵戎相见·”随之肃正了神色道,“如肯归降西燕,共谋天下,我愿为将军牵马坠镫。”
赵慎听了,只挑眉嘲讽道:“不敢·”·闵彧道:“眼下情形,将军是清楚的·你那邺城中的天子丞相都不顾这洛城安危,将军又何必为了虚无名节尽这愚忠。”
却听赵慎一声短促冷笑,微微垂下双目看着手掌拂过的青追鬃毛,声调却已带了桀骜:“我若是为着他们,这城池早献出去多少回了·”·闵彧倒微微一怔,道:“那将军是顾忌什么”略一思量又道,“将军若肯归降,连带手下将士必定不受亏待。”
赵慎淡淡道:“这话听着倒顺耳,”语中一转却道,“只是待到一朝束手时,这些话当的什么你家监军的厉害,你当比我明白。
已是为人鱼肉,再要评讲刀俎的信义,岂不可笑·”·闵彧听得他非议裴禹的为人,心中大为介意。他在口舌上是绝少吃亏的人,不由道:“将军说这话不是想着裴先生如何,是想起足下家君在郲城的旧事了罢。
那一段事我不敢妄议,只是这数百余年乱世征杀中,招降纳叛的事多了,也只有尊侯做了那一桩事下来·”·他因心中不平,口中也没加注意,这一段话出来,赵慎已是变了脸色。
闵彧话音出口,心中也觉后悔,心道眼下的轻重,自己何必为逞口舌快意去戳赵慎痛处。他这一番是诚心要劝赵慎反正,只这几句怕是已谈崩了。暗暗恨怪自己不经事,却也不能在露出来,只得盯着赵慎,看他要如何。·赵慎面色阴沉,手下倏然带紧马缰,那青追头颈一昂,马蹄几步盘旋·只听赵慎道:“好一个招降纳叛的事多了,是了,是有多少人听得几句好话安慰便缴械俯首,罔顾气节廉耻·”·闵彧皱眉道:“将军这样说,是觉得张辽、姜维,都不配称为英雄审时度势,择明主而建功业,又有何错”·火把光亮摇曳,闵彧只觉赵慎眼中一抹苦笑倏然闪过,再看时却已不见。正疑心可是看晃了眼,只听赵慎道:“将军这话说的倒好,可是这明主昏主也不是一日间才分辨出的。
为何早不知弃暗投明而都赶在重兵压境深陷重围时,真不是为了胆怯惜死么只是这主公不计前嫌,敌将幡然而悟的戏码,人人都下得台阶,也无人肯再戳破。
做得多了,竟也就成了真的一般·”又道,“况且这乱世中谁敢说自己便是正道既然如此,又何谈谁是明主·”·闵彧道:“将军这话差矣,世间总归是要止息战乱,天下人方得乐业安居。
如今一东一西,两家主公的为人脾性,将军如何不知·高氏这样的狭隘人物若得天下,天下安得平静纵然是群雄逐鹿,大丈夫亦当顺流而为·”·赵慎注目他一刻,只见闵彧双眼中尽是诚恳期待,两颊亦生潮红。这少年将军口中开疆辟土打拼天下的憧憬,他何尝不曾有过。只是于他而言,这百年洛城的存亡在肩,许多事他终究不能肆意随心。半晌暗自叹息一声,道:“这样兼济天下的胸怀,我是没有的。
我只是要这城池将士都得保全罢了·”·闵彧急道:“正是如此,将军才当归降;这样死守下去,洛城军民如何保全”·赵慎笑道:“我得不得保全,你怕是还没资格做主,这却又说回方才的话去了,”又道,“况且要保全的便只有生死么闵将军做武将也当明白,若你与麾下哪一日里窝囊降了,却不是比死更苦恼百倍的事么”·闵彧听这话不由一顿,一时心有戚戚竟觉一股热气涌进胸中�伤懿荒艹剖牵帐且а赖溃�“将军何必明知不可为而强拗大势”·赵慎道:“这上战场亦是明知早晚有一死,你却为何还来”·闵彧仍道:“将军只空口说为了将士,可将士们却真和你一般念想”·赵慎听这话,语气赫然转冷道:“我军中将士什么念想,你又凭什么空口评说”他平日本来最厌与人辩论,只是今日事出有因需得搪塞些时辰,且也看得起闵彧几分,索性与他多说两句。却听闵彧一句追着一句,终觉不耐,道,“这一节不劳尊驾费心。”
闵彧道:“我却只是……”·赵慎道:“将军平日也这样啰嗦?你上官却不嫌你聒噪么?”·闵彧见他已这样不客气,便知再说也无益了。于是亦收了马缰在手,冷笑道:“将军已不耐烦听这些话,那便罢了。
战场上,总归还是刀枪最好说话·”·赵慎瞥一眼空中星辰方位,暗自掐算着点钟,又见闵彧身后重甲骑兵,心中虽不把这笨重家什放在眼里,却也不想与他硬碰。微微思忖,开口道:“我跟闵将军对阵的时候也多了,总是那一套也没意思,不如今日我提个说法。”
闵彧见他神色倒也郑重,心中疑惑,问道:“什么说法”·赵慎道:“我与将军赌较箭法,若我胜了,你闪开路径让我走;若你胜了,”微顿一顿,注目闵彧双眼,刻意咬重着字句道,“你方才不是与我讲论归降么我便随你回营。”
闵彧与他对视片刻,忽而笑道:“将军必是自觉一定胜得了我”·赵慎笑道:“你若不愿便算了·”·闵彧明知这是激将,心中却道:“你只觉自己的箭术世人皆知,一时无双,难道我可怕你”这样想着,道,“将军只说如何赌较”·赵慎见他一脸肃然正色,也哂笑自己竟是在耍弄人年少。
犹自点头,煞有介事慢慢道:“便发三箭,一箭射你左手士卒的右耳,一箭射你右手士卒的左耳,一箭射你盔头簪缨分作两半……”·话还未落,闵彧已听出这是胡白嘲笑。他是真心愿劝赵慎归降,可这半日口舌,却遭了几多抢白戏弄,饶是他平日脾性随和如何不轻易发作恼怒,这时也觉火气按耐不住�
鹊溃�“不想赵将军这般不知自持·若真动刀枪,还不知胜负在谁·”·话音未落,只听东向一里外一片冲杀喧哗之声,赵慎侧目瞧去,神色倏然端正,也不理闵彧,只高声向身旁骑军道:“走”身后西燕军步兵上前便阻拦,可又何曾拦得住,瞬时被冲开一条血路;身后西燕军骑兵向前涌上,虽机动速度不及,可终究占得沉猛力道,也将东燕骑兵队伍冲得一散。
闵彧盯着赵慎,见乱战中他亦只有几骑相随,却是一径向这东面而去,便紧紧策马跟随。却说那东面的骚乱,正是元贵带兵偷袭了西燕军真正运粮的马队。原来这重甲骑兵因为载物沉重,在战马之外,亦需另配备一马匹载物。此番重甲骑兵司围剿,这配马便在后运粮。这计本无纰漏,却不知这是何时被城中侦知,此刻反遭了算计。·元贵远远已见赵慎的马匹将到,便策马过来,道:“我已将这运粮马队拿住。”
赵慎道:“叫他们护送队伍快回城,你与我在此殿后·”·元贵道了一声“是”,转首招呼道,“骑兵护住马队……”正这样安排,却忽然见一骑飞马向粮队而去,马上人影晃过,赵慎突然喝道:“不好。”
话尤未尽,只见一道火光从半空直向马队而去,众人尚不及反应,却听轰然一响,一匹马背上的粮担竟炸开一蓬火光,马匹大惊,虽已受伤却仍是向旁一窜,瞬时几十匹战马如点了炮仗一般,瞬时大火燃成一片。
连带近旁的东燕骑兵却有数人伤亡··元贵忙向着马队而去,赵慎却见方才那道黑影马上正是闵彧。闵彧亦看见赵慎向他而来,不由高声笑道:“我方才学赵将军开弓引火,做的却不如将军矫健潇洒。”
赵慎只见那起火的情形,便知粮草间原本必已是夹带着硫硝木炭的火药·这一时马匹相互冲撞,火势也不可掌控,眼见夺到手中的粮草竟这样被人烧毁,只恨得紧紧咬牙,心中急怒不已。
其时马匹已到了闵彧马前,伸手从马肚下抽出直刀,挥手劈刺过去。闵彧见刀头过来,忙将长枪掣过阻挡。这直刀是近身相搏的兵刃,遇着长兵器本当躲闪,可赵慎只是微收刀头,膝头一磕战马,从长枪一侧轻巧闪到闵彧侧边,回身又是一刀。·闵彧方才一路竭力狂奔,又凌空拉弓放箭,力气喘息已接济不上�翱氨芰艘坏豆ィ耸币巡患霸僮指竦病V坏帽昭郯崖硗废蚍聪蛞徊Γ斗嫒匆训搅恕U庖坏洞酉露希蓮酉ネ肥贾痪跻坏辣洌南胝庖辉馀率且牌贫恰5锻反铀咨匣患么潭欤懦黾傅慊鹦恰!ご耸闭铰硪炎飨颍蓮纺灾幸咽且徽罂瞻祝槐灸芤患兴龋钦铰碇枞环⒘Γ毕蛭髅娉蹇U馐保啪醯靡惶跬壬先绫慌诶影憔缤矗屯分患律谰”谎尽I焓置股形薨皇窍胱欧讲徘樾危志质呛笈拢匆惨苫螅陨魅绾蚊蝗∷悦!て涫嫡獾惺旨淙舸媪诵市氏嘞У男乃迹幢悴豢桃夥潘男悦灿形抟馐都涞氖窒铝羟椤�·第36章 因君为羽翼·是夜,尉迟远仍在中军帐中,两厢众人皆在·出战的几个将官回来交令,行得匆忙,闵彧伤处尚不及处置,尉迟远看见他半条裤腿尽是血渍,却只当不见。·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诸将回报了阵前状况,尉迟远听说这中间所生波折,看了裴禹一眼道:“倒亏得事先在稻米中混了火药进去。”
众人听得,亦觉惊心动魄,尉迟中道:“亏得是引火烧了,不然若他们得了这些粮草,攻城又添上许多麻烦·”·尉迟远等众人议论毕了,突然又道:“只是若单单为了烧毁这粮草,在田里时一把火也便烧了。”
眼光向下扫过,道,“可赵慎又是跑了·”·半晌有人低声道:“他着实弓强马快,不易制服……”·尉迟远并不着恼,只道:“我亦知要捉他不易;只是捉不捉得住是一回事,与他暗通款曲却又另当别论。”
指着闵彧又道,“文然,你在阵前与赵慎可是言谈甚欢·”·言罢向旁使了眼色,卫士出去唤人,一时有士卒进来,只见身上还着着厚铠,一望便知是重甲骑兵。
那士兵施礼道:“方才闵将军在阵前,与敌将谈说良久·”·尉迟远探身看着闵彧,道:“这是何意”·闵彧立了许久,腿上伤处鲜血还汩汩涌出,本就觉口干舌燥,头脑亦微微发晕;这一时听了这样质问,气血上涌心中跳动更为急促,不由将指甲用力刺进掌心,稳了稳心神向尉迟远施礼道:“我确和赵慎说了几句,不过是劝他归降。”
转而又向那士卒道,“我说了什么,你亦当是听到的·”·尉迟远“嘿”了一声,道:“我遣你出去,是叫你去捉赵慎,可不曾派你别的差事。”
他眯眼看着闵彧,心中暗暗冷笑。之前他肯对裴禹言听计从,不过是为着阵前胜败的大事。而如今两军虽还胶着,总归是己方占优,既没紧急大事,心里便又起算计。裴禹来他军中,他总归耽心军权不保,也不知太师那里是何意思。于是前番给尉迟否极写信,其中只赞裴禹的机变,却也隐隐指他桀骜孤僻,不恤下情。未几听闻皇帝赐婚,尉迟远便明白这是太师的怀柔安慰。待到几日前尉迟否极修了家书与他,不谈公事而只是叙兄弟之亲,在同一日间亦发了信笺与裴禹。尉迟远虽不知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可也猜出八/九。
其实他也明白,太师肯向着自己,不过是因为裴禹终究没有实在兵权,人马物力总还是得倚仗于他·可尉迟远本也不真心在意太师心中究竟孰亲孰疏,这一试探不过是为了放心权柄不旁落罢了。
如是,这几个月他挨着裴禹压制的不快,此刻总觉顺当了些,饶是平时总以内敛藏锋自诩,亦忍不住露了得色,口中又道:“你受陛下太师多少恩惠,到头来却不知图报,反还存有异心么。”
闵彧总没想到尉迟远竟拿这样的话压他,看着尉迟远的神色,倒并不是觉得有什么慌乱,只是如鲠在喉,胸中一阵憋闷。他方才还言语利落的与赵慎争较口舌之快,可此时对着自家主将,辩驳的言语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众人见闵彧发愣,一时又都向尉迟远看。即便是闵彧阵前举止不当,可任谁也不会真当他通敌,看眼下情形,众人也皆已明白尉迟远刻意如此,为的只是敲山震虎。·尉迟远见众人转而又都低了头去,轻咳了一声正待说话,却突然听一旁裴禹道:“将军不必责怪他,这是我叫他做的。”
尉迟远本也不想逼得太深,正盘算着在斥责闵彧几句也便要见好就收;却没想到裴禹竟突然出来这一句,被噎得不由“你”了一声。
这样当众回护,众人亦不由侧目·裴禹却只眼看着闵彧靴边地面上的一汪血迹,淡淡道:“且闵将军今日临机应变,还是有功的·”·一时帐中静了片刻,终是有乖觉的醒悟过来,忙打岔圆场摆置台阶,有人道:“原来是监军的吩咐,便也无私下通敌的说法了。”
又有人道,“赵慎当真不识时务·”于是纷纷都道赵慎可恶,早晚必要将他剿灭·尉迟远看着当下情形,终是也没得翻脸,只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
待到众人看着尉迟远裴禹皆走了,闵彧才挪动开腿,却觉那已不是自己的。他失血不少,头上冷汗不止,周身困倦头脑发昏,心悸得愈加厉害,双手指间尽是湿冷冰凉。帐中人看他脸色惨白,已有平日亲近的将官过来,叫着卫士搭着他赶忙回帐里。·此时帐内已见有医官候着,扶了闵彧在榻上,叫卫士捧水上来。闵彧只言片语也无,只接过来将一碗皆喝尽了。半晌医官掐着他的手腕,觉得那细速脉率渐渐平缓了些,指端也有些热气,方安心道:“无碍了。”
闵彧侧卧在榻上,由着医官处置伤势。众人见一条刀伤从髌骨外侧几乎直划到胯骨上,甚是触目惊心。只他自己方才直站了那许久,伤腿早发麻木,竟觉不出疼来。·待医官将伤处裹扎妥了,已是近二更天·闵彧似听得医官嘱咐了什么,只含糊应着,却全不知应了什么。他此时并不昏乱,只是心头翻腾不止。他那次当着尉迟远的面提军纪的事后,只觉尉迟远待他似极是场面客气,可是那内里的亲疏变化,他又何曾觉不出来。想起裴禹当时的提点,竟然是真应验了。他虽自问问心无愧,可就这样惹恼了主将,私下又怎能不郁闷。今日尉迟远当着众将斥责他“异心”,他更觉担待不住。
他心中郁结烦乱,渐渐觉得伤处的刀口愈发胀痛,额上也沁出汗来·半晌觉得周遭脚步声响,有人用湿帕敷在他额头,又在旁打扇扇风·闵彧好容易一人静下心来,亦不想一旁有人麻烦。只以为是卫士,便低声道:“你不必在这里,我有事自然叫你。”
言罢那人却不动,闵彧睁眼正欲赶他走,一眼看去竟是裴禹,惊得忙要起身,却听裴禹止了他道:“不必动了·”·闵彧觉得裴禹按在他肩头上的一只手泰然稳当,心中不禁更是五味杂陈,硬撑着半身起来道:“今日多谢先生……”·裴禹看他一时,淡淡道:“今日这事,过去便罢了。
你也莫以为我是帮你,不过说句公道话·”话这样说,可他终究并不曾说过要招降赵慎,今日在帐前又何尝不是解围·其实从那日他见太师的西京来信里告诫他军中不可失和,便已知是有人背后吐了苦水。
尉迟远对他不满由来已久,他倒也不太在意,可如今倒把闵彧拉扯进来,他却不能坐视不理。上次闵彧进言,他便看出尉迟远心有介怀,如今果不其然。裴禹自恃到了这样的年岁地位,是早有不必看人脸色的资本,可闵彧却终究还不是能如此肆意的时候;尉迟远已生芥蒂,这后生今后未知不是还要受些委屈。不过今天的事他既已经出面,尉迟远倒也未必再给闵彧难做。至于再往后,便等回朝从长计议,想来也算不得什么;他真正耽心的倒是这士族子弟的心性,遇磋磨而生忧愤自伤之意,却最易折人的志气。·他想着是要提点闵彧两句,便道:“为尊上者指摘你,如何亦不为过,你不可因此委屈怨怼。”
这话意直是不容置疑,只他平时里讲话严苛惯了,一时也未觉得·待话音落定时,忽然瞥见闵彧尤苍白着脸色,方觉出这样说似是有几分过了�杉热灰咽撬盗耍苍傥奘栈氐牡览恚挥啥倭艘欢伲碌幕氨阋裁凰怠P牡雷约菏堑闭嬗辛四昙停诖忧罢馐鞘裁匆舻氖拢缃褚簿挂蚨瘐仵榱恕!と刺蓮蜕溃�“先生放心。
我自知当行事秉正,而绝不因畏责生怯而含糊·”·裴禹本只是耽心他因今日的事心生颓丧,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个·这少年在他面前言语诚挚而屡屡出他意料。
此时,他听这话,只觉似托着璞玉在掌,竟陡升几分恐轻率琢磨而损其光华的不安·半晌只将手掌在闵彧肩上轻轻一按,道:“有这话,我便总不曾看错你·”·他复又扶了闵彧躺下,心中大感欣慰,起身道:“你只安心休养,旁的都不必管。
这洛城之下,当有你好生建功立业的一天·”·裴禹出了营帐,李骥早在等候,见他手中捧上的外氅,只微微摇头道:“不必了·”·李骥道:“先生披着吧,这时节夜里,天还是凉了。”
可见裴禹仍是摇头,便也默默收了声··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帐内,裴禹坐在案前,又拨亮了烛芯,抬手注了清水在砚中·李骥见了,忙过来研墨,边道:“先生还不歇下么”·裴禹也不回答,见那墨锭在砚中轻缓研过,墨色晕染在清水中,渐渐混黑起来。
恍惚中忆起许多微末旧事,一时竟走了神·沉默半晌方道:“我时常不近人情罢”·李骥手下一滑,差点把墨汁溅起·脑子里一转,只做假意不闻,道:“先生,这墨……有点稠。”
裴禹轻笑了一声道:“你这话,未答却胜似答了·”·李骥手下不敢停,心道先生明明自知,却还偏这样问,叫人怎么答又想,即便他自知,又何曾转过性不知今日怎么又想起这个。
 ·却又听裴禹道:“是有几年没见着源长了”·李骥听这话,更为诧异·陆攸之离了西京之后,裴禹提他从来便只唤其名,是多久也没称过表字的了。
前番他又认定陆攸之是诈死藏在赵慎军中,照理说只该深恶痛绝,怎么又肯这样称呼··他只低头要再往砚中添水,裴禹止了他道:“不必再研了,便这样吧。”
李骥见他已擎了毫素在手,蘸墨舔笔·眼光微微扫过,只见裴禹下笔写道:禹白·赵将军足下·李骥心中微动,不敢打搅,忙垂首退了开去。
裴禹写下这几字,其后再下笔,几番都是未写几字便觉不顺,一时满那纸笺已遍是墨迹涂抹·裴禹微微皱眉,搁了笔在案上,自己执起墨锭,缓缓研开·他这写下的不是劝降信,倒半是威吓半是约战,更是为了讲说陆攸之的事。
他已是笃定陆攸之如今正为赵慎所用,这事断不肯含糊·长沟这样寻常人不经意的旧事陆攸之尚还记得,他跟在自己眼前前多年,脾性手法更是摸得熟了,不定哪一时要把自己也算进去。
这固然是一节,更何况还有一段他自己不愿认的心思——他对陆攸之再如何严厉苛责,内心中却是给予厚望·这人只是不声不响,他竟也总看不透这文弱后生寡言隐忍下的心思。
而如此拂逆于他,算来已是第二次了·这样的事于裴禹看来,不啻胆大包天的无声挑战,叫他怎能心平气和··突听咔吧一声,裴禹手中一凛,才见那墨锭已断折成两截,连带手指上亦蹭了一块墨渍。
帐外一阵风过,激得眼前亦是烛影一晃·这凉风过处,裴禹恍然觉收了心神回来·凝眉思量一刻,再下笔时已是一气呵下··不说裴禹这厢修书,几是彻夜未眠;那厢尉迟兄弟帐中,亦不安生。
尉迟中道:“闵彧这后生恁的白眼,兄长你往日待他亦不薄が他如今便只跟着姓裴的跑。”·尉迟远道:“我真没料想裴禹这样当着众人为他说话,可见是真心器重。”
尉迟中咄道:“可他也还是在我们手底下,就纵他这样得以不成”·尉迟远冷笑道:“我今日本也不是为着跟他过不去,更犯不着跟个部将计较。
纵然是裴禹,如今亦不是翻脸的时候·” ·尉迟中道:“照兄长的意思,我们却得忍耐到何时”·尉迟远翻覆着手掌道:“你便只知道这样张狂发急。
洛城何时得了,何时便不需再忍了·只是如今,你看这洛城也不是多可顺当拿下·这样时刻,总归要分得出轻重,况且既有人愿意担着责任风险,我何必拦着。
总归他殚精竭虑出得的主意,还得靠我手里的兵马去做·”·尉迟中道:“可我总还耽心……”·尉迟远笑道:“你当裴禹是哪个他再强横也不过是太师座下的鹰犬。
若太师想要动你我,你我便跟裴禹斗又有何用如今既知太师并无意于你我手中兵权,也便没什么怕的·”又道,“我也没旁的念想,存着防人之心也就够了。”
尉迟中听了,半晌叹道:“想在十几年前,亦不曾有这样多绕缠心思的烦恼·”·尉迟远亦摇头道:“是了·可这人心总有不足,有不足便有所欲,有所欲,便是烦恼啊。”
作者有话要说:·尉迟远哥俩儿……是不是很像说相声的OTL·第37章 愿飞安得翼·第二日,城上士兵报与赵慎,说西燕军有人叫阵·待到赵慎上城,只见城下十余骑战马环伺中的,正是几月前见过一次的那中年文士。
西燕军分兵汜水关前,尉迟兄弟在城下一唱一和时,裴禹正在一旁·而那以后,他与赵慎却再未当头照面过·赵慎此时见了是他,心中微动,容色已现严峻。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裴禹却神情淡然向城上道:“裴禹敢问赵将军安稳”·赵慎也不知他撇下尉迟兄弟,只身到城下做什么·思忖片刻,道:“尊驾此来何干”·裴禹道:“为了你军中事。”
赵慎听得这话古怪,冷笑道:“我军中事足下是操心过了吧·况且即便阵前对面,我该见的也是你家主将·”·裴禹微微一笑,道:“为何是我来见将军,却也有缘故——因为这事说来,是与我相关。
我想要问问,陆攸之在将军处可好”·赵慎骤听“陆攸之”三个字,悚然惊动,几乎就要向后退出一步去·只这电光火石间,脚下堪堪稳住,扬眉高声道:“他不是你们阴潜在此的细作么早被一刀斩了头去,便不必再惦记了。”
裴禹看着他如是作为,片刻后只森然一笑·赵慎见他锐利目光瞬动如盘踞枯木伺机而动的鹰隼,仿若要在自己眼前烙下两块洞来,不由暗暗握紧了肋下剑柄。
听得城下裴禹道:“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与将军的,另一封拜托转交陆攸之·我与他同僚一场,长些年纪,况且也算教过他点计较,有些话不吐不快·”·赵慎断然道:“足下对我有话,讲在这当面便了;至于什么给陆攸之,人已死了,更不必费这力气。”
裴禹也不答话,只向身旁道:“把信发到城上去·”说着,一旁一个卫士便取出长箭,将两卷纸卷穿在箭杆上,掰了箭头,将弓拉满,一箭射向城头。
城上士兵见东西落下,忙拣了来捧在赵慎眼前·赵慎正欲开口说“烧了”,就听裴禹在城下长声道:“勾了圈的是与将军的,涂了墨点的是给陆攸之的——这两封信,将军万勿分辨不清,读错了啊。”
赵慎道:“何必装神弄鬼·”·裴禹道:“将军若是信人心不信鬼神,便请自行处置好了·”·赵慎盯着城下那人意味深长的悠然一笑,已调过马头转而离去,怔忡间竟走了神。
半晌,听一旁士兵轻声唤道“将军”方回转过来·他强定着心绪,面上不着痕迹,只道:“不必理他·”说着却已顺手将两卷纸笺笼在掌中。
恍惚方才裴禹的话言犹在耳,那话音像是虎豹食足了血肉在日光下眯眼犯懒时低沉呜咽,心中回想,竟不知是什么滋味··裴禹回到营中,李骥迎上来道:“方才军中有工匠头目找先生,只是我亦不知先生何去,可是好找,可没误事罢”·裴禹道:“不打紧。
你遣人去叫一声,着他们来我帐中等着·”见李骥忙忙去吩咐了又回来,不由笑道,“你倒也不想问我去哪里”·李骥亦笑道:“先生的去处自有先生的,该吩咐我的我便去做,不吩咐的便是不该我知道。”
裴禹淡淡道:“这里的事,没什么不该你知道的·”说着便把方才的事讲过,李骥默默听了,末了觑着裴禹,问:“先生……这是想着劝陆攸之回心转意”·见裴禹冷淡摇头,又转了几个念头,迟疑道:“这是要挑拨赵、陆生隙”他只猜测,莫非裴禹再给陆攸之的信里假意做亲密,而惹赵慎疑心。
可若真如此,这样刻意到一眼便看出是反间的手法,又有何用·却听裴禹道:“我知你猜的什么·说这是挑拨也无不可,不过我在信中说的俱是实情,不曾编排是非,成不成全看赵慎到底信陆攸之到几分。
只是我看……”说罢冷笑了一声··李骥疑道:“先生是觉得赵慎已经生了疑心”·裴禹似叹非叹道:“我原本还真曾耽心,怕他是把信丢下城掼在我面上的。
却见他听得激将说这信看不得,倒把信收了起来·”·李骥笑道:“原来这猜人心思,也与作战一般,是虚虚实实·只是赵慎若见信里也没写什么,这疑心不就解了么”·裴禹道:“你怎知我没写什么况且疑心这病,种下容易,再拔下来却难,发作时什么只怕看在眼里都是可疑。”
李骥也不知裴禹书信中写得什么,可不管写了什么,先生这都是存着借刀杀人的狠意·他看着裴禹神色,再想这陆攸之的生死,也是一阵寒栗·心中叹道,倘若陆攸之确是向了赵慎一边,这便要如何便也怪不得先生了。
·裴禹犹自道:“我却也不知他们之间是什么故事,只是这生死攸关半步差池不敢出的时候,倒是看谁敢如何信谁·之后,便叫陆攸之看自己的造化吧。”
不说裴禹回头去寻工匠们议事,洛城城内诸将亦听闻主将升帐,忙都赶来·赵慎见众人俱到了,便将方才射进城来的信笺铺在案上,道:“这是城外与我的书信,你们都看看。”
起初众人见赵慎这样大费周章,还以为是封劝降信·待相传着略略看过,却通篇都只见些威吓警告的言辞·李守德在座下道:“他这虚张声势是何意倒不知是能吓住谁”·赵慎道:“我知道诸位把这并放不在眼里,这信公之于诸位面前,不过是为了坦荡。”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元贵笑道:“将军这是多虑,谁还疑心你么”又玩笑道,“哪怕将军真有什么隐秘事,难道裴禹还比我等更知道”·众人也不由都笑,赵慎却未接这话茬,只道:“诸位都看了,便把这信贴到营中去。”
众人笑时,谢让却仍是肃然,此时略沉吟道:“这信中言辞刻薄,将军要贴它出去……是为了激将众军以提士气”·赵慎道:“我的确有此意思,他以为这封信便能搅动起人心不安么。
这城外安静了几日,如今是又要生事·”·众将听了确是都不服气,纷纷道:“他打的好主意,这自夸海口,却也要问问我们可让他得意·”·一时众人各自散去,只谢让似还有话说。
赵慎见了,脚下便慢了一步等他·果见谢让过来低声道:“将军是心中有什么不豫么”·赵慎道:“主簿何出此言”·谢让斟酌着道:“将军今日其实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说来两军对阵,城下来一封战书,是为了搅乱军心也好,或是激将诱人出战也罢,总不过都是些用滥的招数,也真不必如此动干戈·赵慎如此做乍看似乎是为着“哀兵必胜”的道理,可谢让察言观色之下便觉出底下定是还有旁的事,才惹得将军举止过激。
赵慎闻言敛了眼光,顿了一时道:“是我又急躁了·”·他已是这样讲,谢让虽觉他神色有异,却也不好再说别的·两人一同出了帐门,谢让还想着这事,又道:“今日城外也真是蹊跷,还有封信说给……”·言犹未完,赵慎已接了话头道:“的确荒唐,不必理他。
那信我已烧了,去给地下的人看吧·”·这话截住得颇急,一句就断了下文·谢让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可总觉赵慎今日言谈俱显异样,想来想去也只能当他是心中为着守城忧虑,于是劝道:“如今情势尚还稳妥,将军不必太心急。”
又说了些军中的杂事,方两厢各自去了··傍晚时,周乾进内帐摆置物件时道:“我看近日灯油耗得快,可见天确是渐渐短了·”·陆攸之道:“也是我夜里点的长。”
周乾道:“参军着实睡得太短……”·陆攸之浅笑道:“你是嫌我费灯油”·周乾听了笑道:“灯油倒好,只是有些费笔墨。”
他见陆攸之难得玩笑,不由道,“参军也多说笑几句,权当解闷·”·陆攸之笑道:“我总不善于此·”默想片刻,轻叹了一声道,“其实你们将军来兴致时,常能做妙语。”
周乾道:“是了,可见参军是与他熟稔,这话旁人却难信哩·其实我刚跟着将军时,他还甚喜欢与人谈笑的,只是后来便越发肃然了·”·陆攸之道:“年岁地位增长,也是自然。”
周乾道:“若这样说,众人皆到了大把年纪时,便都长成一般严正模样”说罢将手在颌下作势一捋,自己便先笑了··陆攸之含笑看他,道:“这几日城防尚稳当罢”·周乾道:“参军莫不是从我这个张狂相里看出的”又道,“这几日城防稳当,将军也安好。”
陆攸之亦知前阵守城的惨烈,此时听周乾这话,总归有一点安心,便点头道:“好·”·正说着,周乾听得帐外有声响,道:“想是将军回来。”
却听陆攸之突然道:“你把火石留下,入夜时好点灯·”·周乾略一愣,转而笑道:“是了是了·”说罢掏出火石搁在案上,便忙出了帐去。
陆攸之取过火石,燃了灯芯,转手收进袖中·他看着面前火光摇曳,忍不住伸手笼在焰火近旁,掌心中只觉一片灼烫热气··他正出神,突然听见有人道:“当心烧了手。”
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赵慎··陆攸之收了手,还未答话,赵慎已到了他近旁,却似欲言又止·陆攸之觉他神色怪异,心中不由揣测·方才周乾明明还说城防稳当,若说是骤然起了变故,赵慎又如何得空回来。
若说是旁的事,更思来想去终不得解,便问:“怎么了”·却见赵慎从自袖中抽出一卷纸卷,道:“有人传信与你·”·陆攸之听了这话心中极为惊诧,也不及多想,将信纸接过展开,见起头一句写着:“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
一概称呼皆无,只是他乍见了那笔迹,手腕已不由一震·这不需谁说,便已知是裴禹写与自己的··裴禹竟是如何发觉他尚在此,初秋夜里,陆攸之犹自一阵急热。
可只片刻震惊,他便稳了心绪下来,将这一封短信一目看下··这信中不过三四百字,其内说的俱是西京与郲城的旧事,言辞中除了尽述这两遭里的恩怨,末了道他“反复成性,不护其行,不能以名节自立,何能取信于人”。
这样的写法,说是写与陆攸之的,其实实在是为了叫赵慎去看··陆攸之默然片刻,阖了信纸道:“这你也看过了吧”·赵慎闷声道:“我不曾看。”
他垂首凝眉,语中似含着赌气一般;陆攸之先是一愣,继而苦笑道:“他这信中说的实在,你倒该看——纵然不提前辈的恩仇,既然先前我曾背弃西京之主,此时你便放心我牢靠”·赵慎道:“你如何肯转向帮我的话早就说开过,今日又何必总提这些。”
他自白日里出了这事,心中便无头无尾的烦恼焦躁不止,如乱麻理顺不清,若说赌气,便是真对着自己赌气·他听着陆攸之的苦笑语气,不由又道,“你疑心我把这信给你是为了试探么可你再想想,你我此前几番波折,难道都是白经的么”·他这话一径下去,似是也说给自己。
陆攸之看着他灯焰之下的双眸愈显黑亮,面色却现潮红·他心中翻涌,明白赵慎肯说这样的话,自然是不愿相负他的缘故··然而他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默默想过一时,将双手覆在案上,把那信笺寸寸展在赵慎面前,只道:“他这信中所言,我皆无可辩驳,你若看过,即便不立时翻脸,也该从此留心·”·赵慎方才一番剖白,却未想是换来这样一句,更急道:“你胡白什么”·陆攸之摇头笑道:“我说你不该为着证所谓真心,拿城防要事做赌。”
赵慎听他这话脸色已有些变,他不知陆攸之为何这样讲,口中只道:“既是真心,又何需自证,”半晌咬牙又道,“不错,倘若是个寻常降将被这样离间,我当会存疑。
可你的心意……”·他此时的敏感是有缘故·说来这信乍然放在手里时,他并非不曾心生疑窦·只是转而想到从前种种亏欠,陆攸之都不曾恨怨,自己此时竟还疑神疑鬼,岂非相负。
这一点曲折的心思变化不过一个转念,其实也没什么,是他自己有些介怀罢了;待到再听了陆攸之的话,难免更陡生愧意··陆攸之看赵慎要发急表白,又想起他进来时的神色,底下的原委便已猜出几分。
心中叹息道:“你这已是难得,何必苛己太过·其实,我实在不值你如此·”口中已止了他道:“你说起心意——重兵压城,我是不敢谈什么心意,”又道,“你从此也莫再枉付了。”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见他声音不高却容色坚决,又说出这样的话来,愣怔着不知所以·半晌才道:“你到底是何意”·陆攸之却再不言语。
此番裴禹摆这样一道,意图是昭然若揭·陆攸之见赵慎肯这样待他,当然欣慰;可他耽心的是,他如今已被裴禹盯上,眼下裴禹或许因着还没看透他与赵慎间私下的事,用的计便也只当他是寻常反正的幕僚;可若有一日裴禹想过这层,必然要再设局以他为赵慎要挟。
如今一分情重,来日便是一分危险·真有那一日时,他如何都不足惜,只是不愿陷赵慎于两难·有些打算,本也不是一日两日;而今情势,更催他当早下决心了断。
方才“做赌”的话,即是旁敲侧击的提醒赵慎,又何尝不是提醒自己:他们若悠哉山野便也罢了,可身处此间,终究绕不过这些家国纠葛··只是这些担忧若明说出来,以赵慎的脾性恐怕更要与他周全,岂非适得其反;陆攸之动着这样曲折的心思,此刻任赵慎追问,只不作答。
见他只如佛窟造像般默然,赵慎心中的翻涌又如何止息·他不知陆攸之想些什么,只看他见了信后便似突然转了性,不由道:“如何就谈不起又什么叫妄付你这是要撇清难不成是因看老师还惦念着你,想要浪子回头了”·他这一连串质问,尤其是这“惦念”两个字,激得陆攸之心中一阵酸涩,平下心绪方道:“与他何干。”
赵慎尤不肯停,又道:“那便是为着我了是你见了这信,想起我如何困你于斗室,迫得你背了故主,而终究心意难平”·陆攸之道:“随你怎么想罢。”
赵慎沉默片刻,突然恨声道:“罢,我本也不配与你剖白什么心意·我不曾看你这信,不是因未曾生过疑窦,而不过是为了你所言的自证真心·由此可见,你这些话并不难解,根由都是因为这人世情谊,本来不过尔尔。”
他是会错了意,兀自纠结于此·末了一句,虽说的是赌气话,可意思却颇重·直连自己听在耳中,竟也觉心颤,一时也再接不上别的·这时外间突听周乾道“送灯油”,赵慎只道:“出去”却不防周乾已一步进来。
赵慎冷眼看他,亦知他是什么计较·以周乾的伶俐,想来是觉出内帐中意头不对·他倒不知这又是为着什么,只是想着两人不能再僵持,此时来给将军下个台阶,回头也好缓转,便道:“将军,外间卧榻已收拾妥了……”·话还没完,就听赵慎冷笑道:“谁叫你进来况且这是我的寝帐,我凭什么出去。”
既说到了这个份上,周乾也不敢再多话,讪讪退了出去·赵慎双手紧扣着膝头,强压着不肯再发作;陆攸之垂了眉目,只看着眼前寸方的地面,也不言语。
两人皆正坐不动,只被火光将影子投在壁上··他们此刻的不豫,状似是为了这突如其来一封书信·可这苦恼的根由,实则是因着情势至今,两人间已到了须有交待的时候。
半晌,听赵慎低声道:“我方才又急躁失言,你莫挂心·只是你心中难处总不肯对我讲,我……”他声音涩然低沉,终是只咬牙不语··陆攸之微微侧首,此时他无话可说,赵慎的神色他亦不忍去看。
若说难处,他的难处便在他是围城敌军的奸细,他本不该存活于此·而这难处的解法其实从来都在,一个“死”字真要为之又有何难·只是他也好,赵慎也好,人谓之有情,便正是因为总有难下的决断。
这桩事自头一日起,其中利害曲直,两人当面辩说背后思量,都已是过了千百个回转·以两人的心智,又怎不知妄自强求的荒唐·可人心侥幸,总盼望在绝处时能有生机圜转。
帐内一时安静,起初尚可闻得赵慎的深重呼吸声,片刻后,直连这一丝声响也平复了·倒是帐外夜来风声,卷动帐幔飒飒,犹如呜咽入耳··许久只听赵慎唤道:“源长……”陆攸之抬眼看去,赵慎也正凝神看他,可那远淡神态却仿若穿过他而望向遥遥天际,尤是那话音如一抹残阳斜照,在他心上晕染出莫名怅惘。
陆攸之不由脱口应道:“阿慎”·赵慎却收声不语·抛却方才一腔急乱,这一刻静思之下,陆攸之的心思,他其实是能猜出几分。
待望着陆攸之静默的双眸,心中几度往复,半晌复道,“源长,你走罢·”·这几字声音不高,却突如其来;似一块莹润玉璧乍然击碎在地,声如玉质,字字清透干脆。
陆攸之眼前仿佛乍然见得无数玉屑飞溅,他如何也想不到赵慎竟然说出这个;他双目只觉被灯光晃得一阵刺痛,满心皆被掏空·继而耳中嗡鸣,眼前光影乱晃,心中纷乱如麻。
他想说从前既有“奉陪到底”的允诺,此刻如何要他做这样鼠弃沉船的事;又想问赵慎,难道真以为他是翻覆无情的人·他心中悸痛,双手指间如被钢针戳刺,唯有紧紧咬住下唇,周身仍止不住微微颤抖。
然而惊怔半晌,终于颓然苦笑·凡此种种,其实已都不要紧·自己离去,赵慎便也再无隐患牵绊,这不正是他心所求如今他得此一言,心中应当轻快。
·他这样想着,本欲含笑应答,可只觉两腮肌肉僵硬,唇角如何亦扯不起笑来·他心知此刻神色定然异常古怪,忙别了头去,只想静一静心绪,可额角上仍止不住砰砰直跳,继而一阵剧痛。
他不由皱眉轻哼了一声,止不住抬手扶额,手臂却突然被人握住··只听赵慎缓缓道:“源长,你可听见,起风了·”他的音色本就坚实清朗,这静谧之中一字一顿愈是几乎如带了金石棱角的铮铮回响。
陆攸之只觉满心纷乱在那人手掌握持之下慢慢平复,头脑复又清醒,低低应了声道:“嗯”·赵慎道:“到秋日了,这是西风·这风当从龙华山中来。”
他轻吸口气,又道,“山中这时节,气象景致最相宜·即无盛夏浮躁,草木又尚不曾衰败,天高气爽,日光拂面好似溪水流过卵石·你此时若去山间,便可听风从西来,望水向东流。
原来世间最自在无拘的,就是这清风流水·这个时节里,在我年少时,便该跟着父亲去行猎了·每每纵马疾驰,只觉前路一马平川,山河尽在眼前·归途中时父亲还常在马上撒了马缰弹琵琶,一众人唿哨作歌,简直忘形。
这当是毕生最逍遥畅快时,只那时我竟未曾发觉·”·他叙说往事,神色却也不见惆怅,反令人望之而觉端肃,凝神一刻道:“世间为人,总是诸多牵绊,难得随心舒展。
我如今已知其苦,却是终究不能推脱·可我既知其苦,便不该再与人为难·”·他少年时驰骋千里的戎马愿景,何尝不是被世道囚在这孤城之中·陆攸之如何不明白知道赵慎在感慨什么,指甲刺入掌心,面上却终于微笑出来,道:“可风水亦轮转,这世上只怕没什么是真正无拘。
你又何必这样说·”·他见赵慎轻轻摇头,再低头看时,赵慎手指渐渐已撒了他小臂·手指如被人强行掰开,兀自轻颤不止·此间多少不舍,言语又何能述说。
陆攸之失神间,赵慎手掌已松开,他的手臂仿若一时失了知觉般向下坠去,可这滑落瞬间心中却是猛然跳动,心中未及回神,手掌已然翻覆,反握在赵慎腕上··触到赵慎手腕的一刻,陆攸之方觉出自己指端已湿冷如冰。
这一握之下,赵慎亦是一颤··为人再如何修持城府,心思不付言语,真情却总难遮掩·两人如此相对默默,双手相执,亦无别语可言··良久,赵慎沉声道:“我知你此时出去,已无家国可归,这是我累了你的。
只是再如何艰难,我都求你好生自处·”又道,“这几日阵前尚还稳当,我寻机遣周乾送你出城门·从此天地开阔,再不必理会这些恩怨·”·陆攸之见他神色肃然,默默想道:“家国于我早就是虚无笑谈,至于恩怨,至此亦再难理断。
我这一生,恐怕一件清爽事也无,他日三途道上亦无可归处·可是,你此生的磊落,却不可为我所累;我只能在心中,再唤你阿慎·”面上已正了容色,道:“将军谨当保重。”
这短短一语间,却是多少决绝·而其中的提醒,赵慎亦是明白,默然片刻,终于含笑点头·他看陆攸之亦向他淡淡微笑,一时阖下眼帘·唇角尤带笑意,可心中如刀剜沥血,呼吸间两肋都被穿刺般隐痛。
他此时应该离去,可这一去或许便是永诀·待要起身,耳旁眼前竟尽是嘈杂乱影·他方才心中拼力筑起的铜墙铁壁皆摇摇欲坠,晃得头脑也不由晕眩;赵慎此时只想寻下一个依靠支撑,头颈不由倾靠进陆攸之臂弯,半晌含混喃喃道:“源长,你便再容我放肆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种有话不会直说的劲头太矫情了OTL·说起来,那种危急关头有人要挂,可小伙伴还死拉着不肯走这种算是我最忍不了的场景之一;但写道这类的时候忽然想,太利落是会显得很无情吗……·第38章 长歌正激烈·赵慎从不知那一夜似眠似醒的梦呓中他说了什么,长久之后他几乎连那前半夜里的惘然若失亦忆不清了。
只清楚记得的,是周乾在帐帘外骤然疾呼:“将军,敌军突然攻城”·只这一语响过,赵慎已霍然立起,断声道:“备甲·”待这一步跨出,脚下却突然一滞,猛然回头,却是无言。
陆攸之已然正身而坐,虽乍然闻得生变,神色却是镇定异常·见赵慎回望间似踟躇有话说,只沉声道:“城防紧要,你莫管我,快去·”·他目送赵慎掀帘出去,只听外间甲胄急速摩状声响,赵慎问道:“哪里有险”周乾道:“西南两面,不知敌军驱驰了什么物什。”
再其后,便是赵慎轻短一声:“走·”片刻后,周遭又已是只闻风声··陆攸之双手犹撑在膝头·半晌默然抬起左手,只见虎口上有一点淡淡指痕,方知这不是大梦一场。
方才赵慎牢牢握着他手掌,一径只唤“源长”,他垂眸看去,只见那人双眼尽在紧阖的眼睑下转动,心知这是正在梦魇·却突听赵慎唇齿翕动,含混道:“你莫走……”·陆攸之闻声一颤。
他缓缓移过手臂,端正看向赵慎的面容·他已与他靠得如此相近,连那一双的浓眉亦根根可见·只曾几何时,那眉峰的峥嵘犹在,可眉头间却已有了这样显见的褶纹。
他恍惚间觉得,赵慎的容貌似与他们初见时不全然相同了,原来年岁阅历增长,形貌当真会变·只这一生中形容更变,人心可也是这般·他们方才似毫无波澜的谈讲过这一朝相别,陆攸之扪心却知,自己如是平静,不过是为了掩住心中惶然。
他日日淡然处世,旁人只觉仿佛无事可以乱动他心·只是他自己明白,他心中仍是有畏,有怯·不过是他心知畏怯无用,虽身为微薄,却亦不愿相累他人;他纵不知裴禹究竟是要如何,只横下心来不肯任他摆布磋磨。
他见赵慎眠得似极不踏实,额上渗出细密薄汗,微光下映得那面孔如铁水浇铸·而昏暗之中,那人平日间的冷峻果决都在暗影中隐去,连棱角亦似乎变得柔和,倒更似石雕造像,在千百遍的摩挲下现出的温润光洁。
旭日东升时,这石雕便将复苏成每日中不苟言笑的青年将军,而他陆攸之,却是只能活在隐秘夜色之中·斗转星移,日夜更迭,冥冥中他们注定要错过而再不相见··赵慎在睡梦之中怎会知道,他这俊朗面容,如何被一凿凿刻进另一人心中,且那刻凿愈是阵痛,便愈是深刻。
陆攸之缓缓倾身,此刻他唯有如此,也许今后亦再无机会·他轻柔吻过赵慎额角、眉眼,只觉那肌肤滚烫·这清凉双唇的抚触间,那人的眉头似也微微舒展。
陆攸之不敢贪恋,怕赵慎突然醒来,然而最终,他仍是俯颈,吻过那人双唇··他满腔难舍的眷恋,却情知再如何纠葛都不过是饮鸩止渴·情势闪过寒光的锋刃,已然抵在喉头,他此时必须有所决断。
夜来风过处,云朵疏散露出如钩新月,直向西天转过·月落日升,死生轮转,始之于洪荒,从不会曾因这苍穹之下的烽烟血汗、离绪别愁而有丝毫改变··夜风仍是呼啸,帐外军兵步伐响动,帐内陆攸之静默一人。
赵慎一刻前的体温似尚在他身上,而此刻,他怀中已是空空··此刻,城南守将李猛已匆匆下城·城下守卫城门的将官见了,忙上来道:“我们瞭望着此向上,那巨车退了半里去。”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李猛道:“我在城上见了·你在这里好生守门,我出城去长沟处看着·”·那将官急道:“那巨车实在难以拦阻,将军……”·话还未完,已被李猛喝止道:“如今城下只靠长沟缓冲,此间若再失守,你我在此间看着的,一个不剩,都当祭军法”·这话说出,是已无人再啰嗦。待李猛赶到长沟前,只见不远处偌大黑影正迎面缓缓而来。夜色中亦看不真切,只见那乌黑如一堵墙般,也不知靠什么驱驰,咯吱吱压过地面的声响似是要把面前阻拦的躯体骨骼亦一寸寸碾碎。夜风带起尘土,直迫得人喘不过气。·长沟内守卫的军官道:“方才……方才这东西从长沟上过去……只把一块地面都推平了,人都埋,被埋在车轮下面……”·李猛怒道:“你就只知吓傻了看着”·那军官道:“周遭都是铁质,连车轮上都包着铁皮……车厢上还有射口……近不得前去……”·李猛见他已是惊骇得连话都说不顺溜,也甚为惊诧。
又见那巨车已又到近处,此时方看清,那巨车近乎屋舍高矮,只车轮辐条便如人臂粗长·再到近时,犹见辐条见裹夹的染血衣料,必是方才将拦阻士兵的身躯皆卷了去。
李猛此时已明白为何那军官失态至此·这巨车似是披着重甲的怪兽,似是一瞬便可将此间众人一口噬下·他这一个发愣,那巨车已驶到长沟前·一人来高的车轮碾过处,长沟前的工事转眼便被损毁,泥土被推入长沟,那堑壑亦被填平。
有士兵将长戟别入车轮辐条间,却听咔嚓的脆响,那戟杆竟被折断,巨车却只略略一顿,便仿若无阻,再次向前··再有士兵欲靠近,那车内向外射出箭矢·守军正无措间,那巨车却突然兀自停住,后退开去直有半里多地。
李猛只瞠目呆立,看着那庞然大物缓缓退开,一时竟难回神·这样的战阵实在为他平生仅见,满头脑中只阵阵惊愕:这样势不可挡的战具,当如何应付·一旁军官颤抖着道:“它为何,它为何又这样退开”·李猛开口时,竟觉自己几乎亦要伦无论次,只紧紧握了肋下剑柄,方平下惊乱道:“它这是为了毁长沟,”顿了一时,悚然惊道,“待这长沟尽毁,他直取城下时……”不禁失声叫道,“你们,你们竭力拖着它,我立刻去见赵将军”·他赶到城西门时,见赵慎正欲出城。
李猛忙拦了他道:“将军不必去了,那,那巨车……我,我已近处看得清了……”他匆忙本来,正喘得厉害,加之方才的震惊未散,话仍有些颠倒,不过总是说的清楚了。
赵慎听了,亦感棘手,道:“先叫他们在沟外多置蒺藜、碎石,使路面颠簸,暂且阻挡·”·卫士道:“阵前已如是做了,那巨车行进似略放缓,可仍是来回进退,并不能阻住。”
突然城上有人疾奔下来报:“又见数辆巨车,向这厢来了”·一时气氛愈为紧张,有人道:“若能损了这巨车的车轮,它便也停下了。”
又有人道:“可遣人用长杆撬它轮底,或是一下便掀翻了·”·赵慎道:“那些长枪长戟便也只是那样长短·这巨车的分量,需得多少人的力道才掀的动。”
李猛道:“可眼下这终是一法,可以一试·”·赵慎断然道:“胡闹这是明知不可为,况且那样近处,不就是把人白填去车下送死”·李猛道:“将军,此时长沟工事已经损毁好些,若是任它往来……”·赵慎道:“他的打算我省得。”
沉吟一时道,“你且莫慌,回城头去·”转头道,“叫弓箭手都上城·”·他看出这巨车来势不善,暗地里已是做了战于城下的应对准备。
只是这长沟挖掘时是靠着多少人惨烈支撑才成的,若此时弃守,又实在心有不甘··正在苦思对策,忽然有个校尉高声道:“用火烧罢”·众人皆循声去看,只听那校尉急急道:“我是想,这车纵是铁皮的,被火烧过总也变形,若是车轮歪斜了,再要往前便难走得了。”
这一语毕,众人纷纷以手加额,道:“有理,有理”·不防亦有人道:“可,此时是西风,即便点火,也是往城下烧啊·”·这一句出来,方才片刻雀跃一时又泄下气去。
众人正恼恨时,却突听赵慎道:“叫元贵来”·却说巨车上瞭望的西燕军士兵忽然见城门开启,再看时,只见出来一支马队,忙大声报道:“城里的骑兵出来了”·车内指挥的军官闻言,“嗤”的冷笑出来,道:“城里莫不是真以为他那骑兵无所不能这再是马快弓强也是血肉之躯,难不成要上来与我们对撞若真这样不开眼,就叫他们吃点厉害”·这巨车四轮,是靠车内每侧八人以人力推轮抽带动;四面各有射口,每射口旁各有两人;再往上前后是两向司瞭望的。
那军官道:“各位稳住,一时后不论他要如何,我们只行我们的·”又向那瞭望的士卒喊:“你们两个在上面看着,对周遭其他车辆的动静也多留心。”
众人齐声应“是”,上头的士兵又喊:“骑兵过来了”·军官方才面上镇静,实则亦是惴惴·这巨车一道,城内人没见过,他们也是头一遭驱驰。
敌军要有什么应对招式,他心中也没底数·不由高声叫道:“弓弩准备”·他在车底虽面前也有个洞口可及外间,但视野却狭小。
探身到洞口旁,只见迎面而来骑兵越长沟而过,转眼似到面前,忽而却又分散,再要看已是不及·他心中疑惑,瞬间只闻两旁弓弩手发箭声,再却听瞭望的士卒语带惊疑道:“他们怎的俱冲到我们身后去了”·这正是元贵带着一队人马出城,一路跨过长沟,避过车内的冷箭,已是驰到巨车后面。
车内犹自连连放箭,元贵高声道:“就位”·几十骑骑兵迅疾散聚,每处各有七八人,跟在几辆巨车之后·也不靠的甚近,正是可堪堪避过车内弓箭的射程。
·又听元贵长声道:“燃火”·这七八人间,一人从马肚下抽出柴火,掏出火石铿然点着·其余几人纷纷掣出弓箭靠前,只听元贵再喝道:“放箭”·众人俱指向那巨车后轮齐发火箭。
火光落在车后轮,西风一过,火苗便追着那车轮一般熊熊舔过··元贵道:“这一点火势车里一泡尿就给灭了,再加劲”·众人齐声应和,一时道道火光直向车轮下而去。
瞭望的在车内叫:“似有车辆被烧损了车轮动不了了”车内众人也没料想是这情形,那火苗向上窜,这铁皮又最传热,车内众人一时俱有些慌。
车内有人失声道:“这怎么好”·那军官尚沉得住气,喝道:“什么怎么好不好便死都只做你们的,谁也不许乱”又道,“使弓弩把他们射开”·向后发箭的士卒喊:“这弓箭射不到敌军”·若说洛城骑兵,马术与弓箭是为两绝。
这骑术自不用说,而弓弩的强劲多一半是因着赵慎偏爱的缘故·通常情况,步兵用长弓,骑兵用弯弓;骑军的弓箭射程,本是不及步军的·从前襄城有位制弓的好手,赵慎特地延请这匠人迁来洛城,专为骑兵造弓弩。
因此洛城骑兵所用,俱是硬弓长箭,射程较之寻常可远得近半·此时车内弓箭够不着骑兵,只能任着其放箭··那军官骂道:“夯货,那我们便向后退啊”·他这也是发蒙:巨车后退,那洛城骑兵也退后便罢了,难道还立在那等着被射杀么可那推轮轴的士兵也吓呆了,只知道听令齐动。
一时车轮转向,车子便向后碾去··那车内的军官此令,着实是歪打正着·原来那箭头上戳起的引火物什也不甚大,况且这样风大,更是燃的快,火势虽盛,却不长久。
车轮如此碾过火苗,竟把火焰都压得灭了,余下零星一点,片刻亦在风中灰飞烟灭·只见那已是烧得发红的铁轮,竟又转动起来向前去了··这一辆做了榜样,两旁的巨车也都转向。
元贵见状,心中惶急,连声道:“再放箭啊”·却只听众人:“将军,已无箭可放了……”·其时晨光乍现,远天一片苍茫,城外这一列黑影再度向前,如从薄雾中破出一般。
阵前并无呼喝喊杀,缓缓而来的巨车在这古怪的肃杀中愈显出狰狞·城下长沟方才已被断成数截,各处里士兵之间,号令已不能相闻·风声呼啸,盘旋撞击在身后的城墙上,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长沟内众人已将这一段尽数看见,沟内将兵的校尉喉头一阵翻滚,双手已紧紧抠进土中·见那一列巨车愈行愈近,缓缓道:“前些日施放火球时存在沟内的桐油还有么”·一旁有人道:“还剩些许。”
那校尉咬牙道:“淋在阵前·”又道:“一时火焰燃起,我们便趁着轮底铁皮受热发软容易变形时,用力砸打……”·他这话未完,众人俱已明白。
他们方才见了骑兵的招数虽是功亏一篑,却也小有奏效·而今这样的战法,必是能不教巨车再横行·只是如此一来,长沟中的人却是不及逃出得了·可若想阻得这巨车不至行去城下,他们唯有舍身于此。
校尉道:“你们若不愿……”·已有人道:“我家小全在城中,我宁愿身死,也不愿城破·”·众人俱道:“我等皆不畏死。”
巨车轰然前行,瞭望的士卒道:“怪哉,长沟内的人怎全立着不动”·军官哼声道:“这可真倒是螳臂当车·”·话音未落,忽听前方有人高声歌道:“战城南,冲黄尘,丹旌电烻鼓雷震。”
这歌声不知起自那一段战壕,战车中诸人闻声正诧异时,却听四下里皆有应者声起:“勍敌猛,戎马殷,横阵亘野若屯云。”旷野之上,风声萧萧,裹挟这歌声平地而起,却如凝于半空而不消散一般;起初,只是一个起头,继而却似星点火光燎原。
那歌声愈聚愈为雄壮,直到如河流奔腾、山岳震响:“仗大顺,应三灵,义之所感士忘生·”·车内军官已变了脸色,高声喝道:“快,加力冲将过去”车内“吱嘎”响动,车轮猛一前冲,已是愈行愈快。
那歌声亦似昂然迎起拒敌一般,声气直震荡车皮嗡然回响:“长剑击,繁弱鸣,飞镝炫晃乱奔星·”·其时数辆巨车已都拥到长沟之前,歌声如泼洒向火焰的烈酒,光热气浪灼烫在寒凉的清晨天地间——“虎骑跃,华眊旋,朱火延起腾飞烟。”
长沟前一蓬蓬炫目的烈焰应声腾然而起,合着尘土浓烟,无数砰然声响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在这轰鸣巨响中,恍若仍有战歌昂扬,“骁雄斩,高旗搴,长角浮叫响清天。”
待到硝烟散尽,几辆巨车已四轮歪斜、摇摇欲坠,其中一辆更是栽歪进长沟·待这一声巨响过后,阵前复又归于沉寂·地面仍有未熄的火焰,灼得歪倒巨车外的铁皮红热。
旭日已从东升起,透过高大城墙和缕缕硝烟映照在阵前·血火交织,金红朝阳之下,这三者间已俱分不出差别··作者有话要说:·阵前唱的这首是宋“鼓吹铙歌”中的何承天的“战城南”,其实是一首南朝的战争诗,这种文气主旋律的调调其实并不太合北朝军人的风格。
版权所有,特此说明·所谓“巨车”,可以认为是玉璧之战里,高欢“冲车”的YY进化版,机械上的可行性,请别较真……可惜不能给这个YY上履带……·以及这是费了这么大劲,把城周外围打扫干净了··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第39章 回风动地起·此刻城南外一座高坡上,一时登上十余人,正是尉迟远与裴禹一行。
其时西南两向上将兵的将官已在候着·日头已由东向升起,西燕军兵遵令赶到阵前打扫战场·一众人有的拖曳战车残骸,后队忙着将堑壕与长沟掘通,步军也顺势进驻其内,将战场前线推进到城下,唯恐迟了而被城内占去先机。
有卫士上来报:“已按将军和监军的吩咐清扫战场,目下未见敌军动作·”·裴禹微微点头,尉迟远挥手道:“知道了,去吧·”·其时阵前一线上一片狼藉,火焰已渐渐熄了,黑烟与皮肉焦臭气味却仍不散。
幸存的东燕士兵也多负伤,走得动的方才被城内接应,而重伤不能动弹的,却是还不及搬运,便被西燕军兵占了长沟·卫士又来报:“请将军示下,俘兵如何处置”·尉迟远道:“这却也来问,从前如何便如何罢了。
归降者收编,不降者充做苦役·”·卫士道:“可这皆是些伤重连路也走不成的,都没可驱驰的用途,且俱不愿降·”·尉迟远皱眉问:“多少人”·卫士道:“数十。”
尉迟中在旁道:“那便斩杀,又有什么难决断的”转头便欲传令,开口刚出了一个“杀”字,却听裴禹在一旁道:“尉迟将军,这样不磊落的事,也做得么。”
尉迟中不防,粗声道:“怎么,他这样要抵死做对头,我还留着他么”·裴禹淡淡看他一眼,也不再说什么·尉迟中尤自嚷道:“他们不是强横吗倒是杀了他们,也做个震慑。”
一时却听尉迟远喝止道:“戕杀些个半死的人,能震慑住谁枉自露怯丢脸”遂摆手道,“把这些人抬去扔到洛城城下,他们城内愿抬回去便抬,不愿抬这命便也不是丧在我手下的。”
见尉迟中似还要纠缠,不由道,“今日登高是为了瞭望阵前,做总攻打算,勿要忘了正事·”·闻得这话,有卫士捧了地图上来·裴禹回身与他分执着两头展开,略抬手在其上以两指码测了下长沟与城下的间距,众人也围拢来看。
一旁围西城的将官指画一处正要说话,却听城下一阵唱合之声··众人皆道:“这是谁在阵前喧哗”说着也都转头去看,却见城下侧门开放,有士卒出来将城下伤兵抬了进去。
有卫士道:“不是喧哗,乃是那些伤兵,他们方才便一直在唱……”·尉迟中喝道:“他们唱甚”·话音未落,却听这歌声越加响亮,片刻之后,城墙上下也俱是此般歌声。
歌声回响,直如山脉连绵不绝,直是久久方息·阵前的西燕众军已不由皆住了,面上神色俱是古怪,心中是何滋味,更是一时难以辨明··尉迟远已看见阵前军士的僵硬表情,心中一阵烦乱忧虑,低声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卫士不敢怠慢,便将方才阵前巨车被阻时的情形详述了一遍,末了道:“所唱便是这首战城南。”
早先众人得报说长沟工事已被毁坏,本来俱觉欣喜,损了些战器也不打紧;可待此时听了这段话,却都不由些微惊心·半晌有将官低声咋舌道:“敌军真甚凶顽。”
尉迟中接口道:“可不是·若不是顽敌强横,这时都已该一鼓作气攻城了·”·话音没落,却瞥见尉迟远瞪他·尉迟中这才觉出又是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赶忙住口低头。
尉迟远扫视众人,末了看了尉迟中道:“方才这话说的不中·他若是真强横,却为何是反被我们荡平了外围相持一月,如今是真正兵临城下,到了要见真章的当口,谁也莫含糊。”
略顿一顿,转而和缓了语气向裴禹道:“只是可惜这些战车,建造时监军也花了好大心血·”·裴禹淡淡道:“我不过是将图纸由西京带来,将军真说可惜便好好犒赏造车的工匠。”
停了一时又道,“战之胜败,根源也从不在这些战器上·”这话不软不硬,尉迟远一时倒接不上来,那日闵彧的事后,他本也不想与裴禹闹僵。方才如是说道是有意示好缓和,谁知裴禹好似全不领情,也是尴尬。·裴禹以目旁顾,李骥忙上来接了他手中的半副地图去·裴禹空了手踱出两步到一旁,晨风拂面,众人谁也不敢搭言,静默之中,裴禹眯眼看向城头,只遥遥见城上伫立的守城卫兵俱持矛挎弓,直立尤如铁铸·心中不由默默念道:“战城南,冲黄尘……原来除却汉乐府的那一首战城南、死郭北,今日竟听得这样反其意的唱法。”
一时胸内亦觉激荡,暗暗感慨道,“这方是视死如归的气魄·倘我现下手中可有这样的部将听用,可图的有何止这一座洛城·”直过了片刻方转了眼光,向尉迟远道,“诚如将军言,既已是到这当口,士气愈发是第一紧要事,可莫要弄出己方占优却被敌军气势骇住的事来。”
说罢似不经意般向两旁扫过几眼,尉迟中已翻眼假意看向了别处·裴禹也只一个瞬目,最终看向尉迟远道,“将军说可是”·尉迟远此时亦复了平静神色,点头道:“正是,”又向众将道,“诸位当好生激励麾下,谁不是扒着死人堆过来的,莫被敌军那付鱼死网破的作派唬住。
他再发疯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终不抵用·”·此处诸将也都是见过些场面的,谁愿因听了几句阵前战况便露惊骇被人看低听得这话,纷纷道:“将军放心,仗打到这个份上,倒看谁先软脚。”
裴禹看向地图道:“方才说到何处了”·那将官忙道:“方才说,拟向此处为主攻位置·”·裴禹听他把这一向上的布置都说毕了,方道:“你攻城预备用什么”·那将官道:“用云梯。”
裴禹微微扬眉道:“哦”·这话音中带着几分质询之意·攻城用云梯,较之堆砌土山这些办法,取的是快、猛二字·在战力占优士气高涨时,可以一鼓作气,一战而平定一城。
可另一面上说,攻城时这士兵一旦上了云梯,便是上不着天下不踏地,悬在半空·城上若发难,死伤最是难免·这从地面到城上的距离越长,伤亡损失也自然越大。
军中老话讲,要攻下多高的城便预备着垫多高的尸首·洛城城坚墙高,硬攻必要付大代价·而一旦一朝攻取不成,士卒们见了这惨状,生出畏惧之心,再要他顶着刀林箭雨登城爬墙,取胜便更难了。
那将官动这打算大约实在是因为围城数月,早就不堪其苦,一心想要速战速决·听裴禹此时问这话,唯恐他是有不满的意思,忙辩白道:“监军看,这样伤损固然是大,可眼下攻城,投石车不奏效,攻城捶也无法施展,实在也只好用云梯。”
裴禹并不置可否,只问:“那你可仔细看得,西南两面的地势·”·这洛城的坐落,是东南高于西北,而西面偏南又恰有一块低洼·那将官道:“西面地势的确低些,可这一点上战具搬运和进军都甚顺畅。”
裴禹问:“那城墙高几许云梯高几许”在那将官愣神时,已又问道,“城南与城西地势高度差几许我若从西攻城,需得比南向多预备几许兵将”·一时无人应声,尉迟远见这一串问里他竟没一个答得上的,不由也有些耐不住,斥道:“眼看着就要开战,怎的连这些事都未曾弄得清楚”·那将官也是个没眼色的,这种情势下低头受几句训斥便罢了。
他偏觉得这是枉屈了他,不肯当着主将认错,一径要自相辩白,低声道:“将军,从前咱们架云梯攻城从也没计较过这些事来·”·尉迟远听了这话,心理直恼得骂道:“便是你这样的夯货,我有十万兵马也不够赔的”面上却不好当着裴禹再发作手下,只道:“洛城城墙之坚,如何用从前的战例来比”·这颇尴尬的时节,却听后头有人道:“这些数据我等是测算过的,只是还没及报给将军。
请将军们勿急……”·众人听得有人解围,也都好奇这却是谁,闻声都向后看·那声调本就怯怯的,这一下更越发低落,到了尾音上,几乎听不见的。
却听裴禹温言道:“近前来讲·”·说话的也不知是脸色本来如此还是被这场面骇的,只见一张脸孔苍白,好像连点血色也没有·已有人道:“这是仓曹参军范懿。”
听范懿道:“西城城高八丈余,南城城高不盈七丈,两下里差得约莫不足一丈五尺许,是据时辰测城墙投影算得的……”·尉迟远插话道:“南面城墙低矮些,可这一面的地势却不平整,运送不便。
两面要择一处做主攻方向,其实都有不足处·”他看向裴禹,微扬眉头声音却刻意低了些,道:“我与监军回营再议·”·裴禹见他说这话时看向自己眼光似有深意,便也未再多言,只微微点了一点头。
待回到营中,尉迟远遣散了众人各自去·裴禹淡淡看着,待跟前再没旁人,道:“将军有什么计较”·尉迟远默然片刻道:“监军觉得此时攻城,有几成胜算”·裴禹不动声色,只道:“将军觉得到几成胜算时方可攻城”·尉迟远听这话面色略显尴尬,道:“监军方才问的那些话,可见心中也是有顾虑的。”
裴禹道:“将军不妨直说·”·尉迟远沉默了片刻,方道:“此时下令强攻,却也无甚禁忌·只是为将者观军心,当知此时的情状,士气盛衰全看这一步下去的胜败。
若顺,即便微末小胜亦可鼓舞士气;若强攻受挫……”·他这话说坦白也坦白,说含糊也含糊·这含糊处,裴禹心中却也明白·尉迟远这支军队中有一大部是新募的壮丁。
这些新兵经得悉心操演训练,对战术战法自是精通,只是不曾经过恶战·新兵上战场,往往一顺而百顺,可若不顺便谁也说不准怎样了·说得白了,便是没有死力而战的气魄。
而这一节恰是最无法的,士气又如何能靠刀枪相逼而生·此刻尉迟远的顾忌,裴禹又何尝不曾有·城周防线虽节节后退,洛城被围守军却丝毫无人心涣散之象,今日阵前听得敌军战歌,而转眼看见己方士卒的震动神色,他便已知此时强攻绝非上策。
尉迟远却从裴禹面色上看不出他心思,便又道:“太师初设八柱国时,我在他手下的大将军底下做开府·这禁旅的将领一做便也数年·那时我凡临战事最先思虑的便是可否保尊上安稳,从不敢意气用事。
因此,我平日是连赌戏都不做的,皆因旁人想着若是侥幸赢了如何时,我却总耽心万一若输了·凡大事有八/九成的把握了才肯去做·以致后来做了州镇的督帅,亦是如此。
我不比监军,监军经的事,多半不冒险便做不成,因而说起胆气,我总也不及·”·裴禹听他这所谓直说倒更是絮絮了许多,也明白他这是在拼命剖白·其时心下已了然定了主意,笑道:“这与胆气无干。
争恨小故,不忍愤怒,是为忿兵,忿兵者必败·而太师曾赞将军,是从不出忿兵的人·”·尉迟远闻言松下一口气,抚掌笑道:“这样的谬赞不敢承。
只是监军这话,确是说中我心·”·裴禹口中轻笑,眼光却现出些微冷冽,道:“只是将军需知,此时不强攻,不过是因着可有比强攻更妥当的方法,却不是因强攻有何不可度的难处。
我知道将军一向为人谨慎又爱护部下,可到了有些时候,总必得舍得出本钱·我正告将军,这一役如何也好,都是要做得付上万人伤亡代价的准备·”·尉迟远复敛了容色道:“其实这事上,监军与我是一样思量的。
我说此时尚不宜强攻,亦只是为了稳妥,而绝不是取洛城的心意有所动摇·”末了低声又道,“况且,我更不愿与监军生嫌隙·”·裴禹注目他一时,道:“将军自是知轻重的人。”
待到裴禹去得远了,尉迟中方从内帐转出来,见尉迟远冷笑看他并不作声,自哂道:“我阵前讲话没过心,阿兄别真计较·”见尉迟远示意他坐,又道:“这城不攻了”·尉迟远咄道:“你是没生得心吧,这话说的是什么”又道,“不是不攻,是要换个除却强攻之外的办法。”
尉迟中道:“我可不就是这个意思,没说清楚罢了,兄长恁的这样发急·”·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尉迟远叹息道:“我知道你是说这个,可现下的当口,易招是非的话需得谨慎。”
尉迟中道:“现下怎么了”·尉迟远道:“离乡数月,此刻军心最是微妙·城内此时是一群亡命之徒,你与他拼较死志不是犯傻。
现在城内只有这四面城墙可守,所持的不过是士气还不曾低落,我们需得扬长避短,寻个事半功倍的办法·”·尉迟中道:“你越不打他,他越得意,这士气如何低落”·尉迟远道:“这你却不懂了。
前番城里的军心士气,是靠同仇敌忾激励出的;可若是围而不打,这点劲头无处用来便也懈怠·他被重兵压城捉襟见肘,再念及无粮无衣无出路的境地,便易生自伤萎靡之心。”
尉迟中道:“可我们也不是就拖得起,这已是八月了·”·尉迟远笑道:“你道裴禹可得闲着,我猜度他是又打了什么算盘·只他还未说,我也便不问。”
尉迟中道:“兄长亦太厚道,何必对他这般言听计从·”·尉迟远道:“太师当日遣这支还没使熟的新兵来打东征的头阵,先委认了统军将领,又遣了心腹做监军,你道他如此安排是为什么他就是看中我求稳当不贪功,裴禹敢谋划担当。
这是太师做了多少权衡,我可不敢辜负·”·尉迟中半张着口,“哦”了半晌,道:“又何必这样啰嗦,他直接委裴禹全权不就便了,何必再假手兄长?难道裴禹太师也不放心?”·尉迟远摆手道:“不是相疑,不过是制衡之道。
用兵也如炙肉,火不旺便是夹生,可若一味重油大火,不也全烤焦了·何况裴禹这样乖张的人,谁又放心任他随心所欲……”顿了片刻,终是长吁道,“太师的心思……罢了,这事终也不归你我管。”
转而郑重了神色道,“我今日也与你交底:无论枝节如何,攻取洛城的决心是不可移的·说的重些,不论乐意与否,你我的前程性命,而今是都被押在此处了。”
·却说李骥候在尉迟远帐外,见裴禹出来便随在他身后·裴禹微微侧目,李骥低声道:“那个范懿,家学便是算术,以致推演天文时气,也都懂得。”
裴禹道:“你倒知我想问什么·”·李骥笑道:“方才见先生叫他应答时的举止,便知是有意用他·这点眼色,我总还有·”又道,“只是这人,为人却木讷。”
裴禹道:“我只要他会筹算,管他什么为人·”·李骥笑道:“是怕他呆,惹先生着急·”·裴禹笑道:“我不敢急,这一番是要大大有求于他。”
一时止步,长出口气,叹道,“此人这时来,直如天降助我·”回头见李骥只低眉顺眼也不作声,道,“你倒不想知我要这人何用”·李骥只见他遥望洛城,眼光中尽是志在必得的意头,道:“先生的手笔,一向出人意料。”
裴禹低声道:“我要引洛水灌城·”·李骥这方知裴禹为何对个懂算学的青眼相看,另一厢更是心惊,不由道:“可这河流改向,是违拗天道……怕是……”其后的话他也不敢再说,不由低了头去寻思;却听裴禹一声轻笑,再抬头时,已只见迤迤而去的一条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引水灌城的例子还是挺多的,关老爷水淹七军什么的……正经说,王贲灌大梁,曹操灌下邳,智伯灌晋阳结果被倒灌了,还有就是高澄灌长社城……·第40章 薄终义所尤·天色大亮后,城头士兵便看得清楚,城下敌军已接续着先前的壕沟,又再向城下挖掘;而横向的长沟则被运土填平。
营内诸人俱已在西面城上,看这场面,便知眼前便将有近城的恶战··赵慎自夜半时上城,城下情形全都看得清楚·这一夜间,城防骤逢大变,城周屏障失却,巨车未曾到得城下已是侥幸,众人心中皆无底数。
赵慎眸光慑人,转头看向城下,暗暗握住剑柄道:“西南两门内排设路障,将城外地堡通道出口填死·”吩咐卫士道,“你就去传令,我一时便去看。”
李守德道:“将城内机动的士卒唤上城守备罢·”·半晌,却听赵慎道:“不·这一部人不能动·令他们按十人一队分守在各街巷口,城中也要搭制工事。”
这话语调饶是沉着,众人听了却都已觉一惊;保留预备机动不动,又在城中设防,这是什么意思谁都明白,可这一节却恰是这数月来众人皆不愿亦不敢想的·半晌,还是程础德开声道:“将军这是……为预备巷战的”他是年资最深之人,这话亦只有他来明白问出。
赵慎目视众人片刻,再开口时声调清晰如钉凿刻入石窟岩壁,只道:“是·”这一字出来,城头一瞬时仿佛只闻风声·然而也只片刻,听得在场诸将皆沉声道:“遵将令”·赵慎下城时瞥见周乾在跟前,低声对他道:“你执我的虎符,送那人出城。”
他未呼其名,可周乾亦知这说的是谁,他昨夜恍惚觉得两人间似又生波折,此时听这话只觉事出突然,不由脱口问:“将军要他去哪”·赵慎听了这话,不由默道:“是了,我却要他去哪”陆攸之此去,终生便只得隐姓埋名,四方漂泊;赵慎心中长叹:这如何是他初衷然而,即便重回当初,他亦是会做一样的抉择。
他与陆攸之,仿佛便是各自命中劫数,在时运逼仄的窄道上一步步走下,终究只有一般的结局··赵慎喉中干涩,不知是何滋味·只怕再多思量心思便会动摇,更怕眼下情形他心中生乱而误事,终是只咬牙道:“便是叫你去办,莫要啰嗦。”·周乾愣了愣,口唇张了张,终是道:“可此时敌军距城如许临近,怕是……”·赵慎正要说话,却见有卫士一路疾奔而来,还没到到近前便报道:“将军,北城有士卒……”话说了一半,便喘得说不下去,半天匀上一口气,方才断续着道,“因不满粮米供给,有数十人聚众……”·赵慎一惊,耳中乍是一阵嗡鸣。
士卒因粮饷闹事为军中大忌,多少变故是因此而起·只是城中眼下虽然粮草却是无以为继,可配给上尚不曾短缺,只不知这是为着什么·他心中猜度,片刻已稳了心神,问道:“于将军呢”·那卫士道:“正在北城。”
赵慎转头向周乾道:“你们立时便去各面城上向守将传我的令,无论一时城中如何,他们都不得罔顾城防而擅动·擅离职守者,斩首·我这去北城,你请程将军来西城替我。”
周乾也听着方才的话,亦明白这是紧急的事,忙应道:“是·”可转而见赵慎身旁如此便无人跟随,不由又道:“将军自己小心·”·一旁又人牵了马来,赵慎捋过缰绳上马,微微点头道:“快去罢。”
马尚未到北城,于文略已远远迎过来·赵慎见他身边的并不是卫士,再细看原来竟是杨都统·赵慎到了跟前,边下马边已问道:“如何”·于文略道:“有士卒已粮米为由寻衅,在城下营内喧哗。
我已备好了,只请将军示下·”·这所谓“示下”,便是请“示”是否弹压·赵慎本就有些狐疑,一眼瞥见杨都统在一旁似欲言又止,便道:“你说,是怎么回事。”
杨都统微微退了半步,低头道:“是我营中士卒·因不满这几日饭食中总掺葛根块茎充数,故而……有些怨言·”·赵慎听这话,不由怒道:“谁叫你们这么做的这便是克扣”·于文略粗声道:“城中粮草空虚,若要长久支撑,总得变通。”
赵慎正要说话,却听杨都统讷讷道:“其实士卒们不满……是因着……这供给有差别……”·赵慎不由一凛,这话虽然含糊,可已是猜出八/九。
想来于文略必是只苛待了杨都统这些从前高氏出来人的部众·赵慎也知于文略一向不待见这些人,前番高淮的事上,他就曾要借机整治杨都统,只是到底也不曾无故欺压,赵慎便亦不曾说什么。
况且于文略从资历上,较之顾彦宾孙武达几人都为深厚,他是一向刚愎自持的性情,且从来只对赵氏的脸面买账,赵慎总敬他几分,却不想这时下他竟做了这样的事··却听于文略已抢白道:“赵将军对你们已算是仁至义尽,我此时又不曾派得你们什么紧要的差遣,少吃一口米又如何却也要像功臣一般在这样当口上争较此事,那你当我城中这子弟兵们吃什么”·于文略还要再说,却听赵慎喝道:“住了,”他听于文略这话,哪一句传到军中不是要生事的,心中发急,不由道,“于将军,你糊涂。”
于文略只见主将竟是为着回护外来的士卒,更觉忿然,道:“将军又何必对他们如此,高氏从前如何相待,他们这一众人城防中又已添了多少篓子,还不如当日……”·他这口无遮拦,赵慎见他犹自不以为然,已是脸色铁青,断然喝止道:“要一视同仁莫非是为了做戏的你不肯坦荡,士卒便要寒心,这样带兵,想要激起哗变么”·于文略听得“哗变”二字,也是一怔。
可话已赶到此处,也便刹不回来,只一径道:“将军若如此说,便是我搅了军心不宁,有何罪责,我便担了·”·赵慎咬牙道:“你担这是斩首的罪责,你担得起”·于文略正要再说,赵慎已抬手系了马缰,转头道:“莫再说了,随我去看。”
说罢疾步而去,于文略咬牙跺脚“咳”了一声便跟了上去,只留杨都统尚愣在当场·这事是晨起时由他营中而起,初始时只是几个士卒出言抱怨,却不想其后竟有数十人聚在一处响应。
他还不及做甚,于文略已报与了赵慎·杨都统平日虽不作声,心思却是明白的,这事若处置不当,便要激出大变·他忆起前番,知道赵慎待他们这些人其实坦荡;想起方才赵慎神色中的惊急,一面里不由自责此事上驭下处置不力。
守军御城外之敌战力已是将近极致,若城内再因此闹出风波,杨都统已是不敢再想·他激灵冷战回神时,却见赵、于二人已走的远了,他心中骤然又闪过一丝念头,不由又是一震。
怔忡中强抑着心悸静思一刻,终是定了决心··赵慎赶到北城营中时,只见那数十士卒聚在一处·北城下算上杨都统营中的,有近三百人是高氏故部·此刻倒也无人喧哗,只是都立在营前空地中,其余人在后沉默观望,气氛甚为压抑。
见主将来了,这人群似又收缩往一处聚拢了些··赵慎不动声色,稳稳开口道:“怎么回事” ·众人见他只身来此,身后直跟着一个于文略,口气倒也平和,只是面上丝毫辨不出喜怒,一时也无人应声。
又听赵慎道:“无妨,只将事情说得我听·”·半晌,人群中有个士卒向前一步,先施了礼,又直了身躯道:“我等想问,这营中伙食变更,是否是将军的令”·赵慎看着他道:“不曾。”
 ·那士卒略顿了一顿,道:“我等为何聚在此处,想来将军是知道的·” ·赵慎以目扫视过营盘,一时方点头道:“这事不曾顾得周全,对各位不住。”
他这样一口承下错来,倒真大出众人意料,不由都不知该出何言·突听一旁有人道:“将军又何必这样说·如今守城艰难,谁也不是不能勒一勒裤带。
我等真要争较,争的也不是一口粮食·” ·杨都统此时堪堪赶来,听得这话意头便不甚好·这横生的枝节,虽是事出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此时重兵压境犹如巨石悬于头顶,性命都在须臾之间。
细数从来士卒阵前反正的旧事,世人总要说是为将官统御人心不利,却忘了这本就是人心惶恐之时;即便一点风波,都有酿成大患的风险·人心总不是铁铸,况且军兵这两样来处,放在一处日日相对,虽然先前龃龉一时平息,此时终究又起波澜。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杨都统正在思量,已听赵慎道:“诸位既有这话在,便请大局为重·” ·那士卒间相互看着,有人道:“我等不是无故寻衅——只是同样守城卖命,如何如嫡庶般有别”话未说完,杨都统已经惊变了脸色,抢过前来急道:“胡说什么” ·众人这才看见他到了,静了片刻,有士卒在旁低声道:“都统,此时差的是一碗饭食,可再往后呢”杨都统闻言一愣,已明白了众人终是担忧赵慎治下有亲疏薄厚,会有一日被做了炮灰。
又听人道:“将军肯给我等个说法,各个也便安心·” ·未及赵慎说话,于文略已忍不住道:“赵将军从前带你们不薄,你们倒猖狂起来,可还有法度尊卑”转头向杨都统喝道,“你往日是如何将兵的” ·这一部高氏的兵马,从前是高淮做头领,谁又把一个老实的杨都统放在心上。
此时于文略这样说来,杨都统亦无言可对·于文略本来便不当自己有何理亏,又觉这些人便是看准赵慎的为人才这样放肆,一时越说越气·众士卒平日便不满他处处严苛,此时又见他气势强横,更是往日种种都涌上头来。
有人忍不住道:“将军难不成觉得,我们便该被苛待的”这几十人聚在一处,背后又是几百人看着,也相互激着壮出许多胆气,竟一起向前拥了一步。
 ·于文略见状,更不由怒道:“你们造反么”他其实早在营中备了人手,此时只恨这些人心怀异志,留着亦是后患,低声向赵慎道:“将军”·赵慎看他眼色,便知他想什么,低声断然道:“哪有自己打自己人的”言罢迎着对面,向前跨了一步,沉声道:“我本心并无偏私,更不愿亏待诸位。
此间的疏忽,请诸位体谅·”·若在平日,主将这样说了,谁还好再多话;只是此时,言辞间一句句搭着已赶着上来,况且众人皆觉得,事已至此即便拼着日后算账,此刻也必得通透才算。
有士卒道:“我等不是为了为难将军,不过要个说法——这事到底该发作谁”·这一句是激在了紧要处·于文略尚未觉怎的,赵慎心中却是一折,余光瞥见于文略向前跨步似便要说话。
这是克扣士卒的罪责,他若回护,公正持中便成笑谈;可若因此发作了于文略——且不论亲疏如何无别,这样又何尝不会冷自家麾下之心·况且此时处置于文略,不啻于拿部下顶缸来平复军心,于他而言是万不肯做的。
赵慎心内只一个翻覆,半身已挡在于文略跟前,开口道:“此间的纰漏,责任都在我身上·”·他自己亦知这样讲,众人终是难免腹诽的,可如今状况,除此也难想出旁的路来。
一时人人面上皆是僵硬神色,气氛甚是阴沉·静了片刻,突听有人道:“将军莫为难了,这是我对诸位不住·” ·众人已看见说话的是杨都统,不由暗自诧异。
只见杨都统直颤巍巍走上前来,道:“这事……是我,克扣了军粮·”·他话音不高,又带着些微颤音,却如平地乍起惊雷,在场诸人一时皆愣住了。
却听他接着道:“我……怕城破时无着落,因此动着念头要私藏些粮食救急·我对将军及诸位……皆不住……”嘴唇翕动片刻,突然向众人道,“我一时私心,险酿成军中大乱,也没掩面再苟活,”转而向赵慎大声道,“求将军关照末将家小”言罢已掣出剑来,人群尚不及反应,只见一片红雾喷洒,那身躯已然栽倒。
·杨都统跌倒时眼前一片血红,景物人影皆时远时近的晃动,恍惚中听有人伏在他身侧疾声唤他,还以手压着他脖颈·杨都统只觉魂魄似已悠悠向身外飘散,心中却清明知道跟前的正是赵慎。
他攒着最后一丝精力,低声道:“我不愿见营中生乱,这罪责便我来担了·将军曾救我父子两人,我如今是甘心报答·只是将军莫要我白死,我全家老小的活命全赖这城池安危……” ·那声音本就微弱,此时更是愈来愈低,直至游丝线断,再无尾音。
赵慎手掌尚压在那脖颈裂口处,满掌鲜血却丝丝变冷,只觉一口闷气噎在胸中,两肋亦是一阵抽痛·半晌,方立起身来,目视众人不语·直过了一刻,方听他道:“此事原委已经清楚。”
这事突如其来,谁也不料是这样结局,人们惊忪中更觉震动·见赵慎此时神色肃然凝重,半身衣袍血染,亦都有些敬畏,纷纷道:“我等再无旁的话,当皆全力与将军守城。”
赵慎环视众人道:“便当如此·” ·聚拢的人群一时退在一旁,有士卒过来收拾场面·一个卫士到赵慎跟前低声问:“将军” ·赵慎手掌上血渍如烈火般从指尖灼入肺腑,心肝都像在烈焰上蒸烤,竭力平稳着声调道:“将杨都统厚葬,他的家小,都予厚待。”
说罢,骤然转身而去·直行至拴马桩前解马缰,方觉出手指都是僵硬·突听得身后噗通一声,转头见是于文略跪在地上· ·赵慎道:“你起来,你该跪的不是我。”
见于文略不动,回过头背向着他又道,“你若真觉悔恨,便把这用在该用的事上去·” ·于文略神色亦是凛然,道:“将军怪罪我是应当的。
我自知累死了杨都统,只从今日,我这命也便不是我的·杨都统的苦心,我也只能如此报了·”说罢起身,见赵慎仍不看他,微微一揖,转头走了· ·赵慎两腮肌肉紧绷,又抬手去解马缰,却是半晌竟都挣不开那绳结。
他心中腾然而起一阵无名业火,骤然抽出宝剑挥下,一剑斩断了缰绳·那绳结骤然松开,青追失了束缚,不由头颈昂扬,前蹄掠起·只听骏马的那一声长嘶,在这空旷营中,竟也似有回响一般,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掺葛根这个,梗是“周书-李迁哲传”里提到的,李迁哲在四川时军粮匮乏用葛根掺进军粮充数,查了一下河南也是葛根产区就直接拿来用了,其实地瓜土豆,原理都是一样。
粮食问题在城市保卫战里还是挺麻烦的·眼前长春围/困战的例子就够惨了,当时促使曾/泽生决心起/义的一个因素就是委/员长嫡系吃大米,他的60军只能吃高粱,高粱米都不管够,还得去市民家抢;另外,围城中缺粮食要再搀和上“舍民养军”,道德上就更纠结。
自觉没有那个水平把这事写清楚,索性让洛城围困前就把平民都撵走投亲了·长春据说是有吃人的,睢阳、松山里这个事更有名·从我来说对这个挺难接受的,也就鸵鸟的不会写。
第41章 盛衰各有时·却说尉迟兄弟一早间方暗自商量了半晌,到了军中近晚开灶时,尉迟远又将尉迟中唤道帐内·尉迟中奇道:“这又叫我来,是兄长白日里有该交代的忘了,还是是哪件事转了主意”·尉迟远道:“你却是多事,叫你来便是有事,你还嫌烦劳不成。”
尉迟中笑道:“我随口说笑,兄长急什么·”·尉迟远道:“我问你,先前我去汜水关时,你在土山上搭置的工事用的木架可还在”·尉迟中道:“在咧。
那都是好木料,怎么能丢·”·尉迟远道:“那便好·”·尉迟中道:“难不成兄长还是要垒土山”·尉迟远道:“眼下不强攻,也便只能用这些惯常的旧法。”
尉迟中道:“方才裴禹将范懿唤去他帐中,不知做什么·”·尉迟远道:“你莫管他·你只把这厢该做的做成便罢·”·两人正说话间,却突然听帐外有卫士道:“有急报。”
尉迟远与尉迟中相看一眼,扬声道:“进来·”·只见一个卫士掀了帐帘,匆匆进来,赶到两人面前,俯身低声道:“西京来的探报·”·尉迟远神色一凛,道:“人呢”·卫士道:“他方才刚到。
此刻正在帐外候着·”·尉迟远道:“叫进来,”又道,“你跟人在门口看着些·”·那卫士点头出去,尉迟中道:“可不知有什么事”·这来报信的,为的不是西京中公事,而是尉迟远放在京中探听消息的心腹,既是匆匆赶来,定然是出了要紧的大事。
此时尉迟中沉不住气问将出来,尉迟远却还能自持,只目视帐门双手具案,并不言语··一时进来一人,并未穿盔甲,只是着寻常戎服·见了尉迟兄弟,急走几步拜在案前,道:“将军”·尉迟中道:“你先说是什么事”·那送信的低声道:“太师抱恙。”
这短短四字,两人却俱是一惊·尉迟中不由呼道:“怎么什么病”·尉迟远低声喝道:“你慌什么”转而道,“你可带了书信”·送信的从怀中取出一张信帖,双手呈上。
尉迟远一把取过拈在手中,却又顿下,片刻指间方缓缓捻开纸张·尉迟中等了半晌只见他面色深沉,竟看不出波澜,急着问道:“如何”·尉迟远阖了信笺,却不答话,只向那送信的道:“你先去帐外候着,我还有信要你带回京中。
今晚便换了马回去,可明白么”·那人道:“是·”·尉迟远挥手道:“去罢·”直目送那人出帐去了,见尉迟中一脸焦灼之色已凑到近旁,方将那书信递与他。
尉迟中接过来上下几眼略扫过,面上更为变色,道:“是旧疾又发”·尉迟远道:“你可还记得前次,亦是这般浊唾涎沫与血相交,高热不止,是如何凶险。”
尉迟中仍在惊怔中,半晌才似自行安慰般道:“可那次也终究是复健了的·”·尉迟远面色阴沉道:“但你也莫忘了太师那时才将不惑·数年后的今日,他亦不是当初的少壮年岁了。”
尉迟否极自少时便有肺萎之证,寒冷天气时驰马疾行呛了冷风便曾干咳乃至咯血·只是那时戎马倥匆,只以为是偶尔劳累,不曾顾得上·直到后来坐镇关陇,不需亲身上阵,咳症反而在春秋时犯得利害。
十余年前曾有一遭发病,症候格外凶险,日日咳出脓痰近有升余(魏晋时一升约合200ml)·当日关陇一带找得着的医家俱被带到西京,最终倒亦不知是谁的药石起了效,才算过了这一劫。
·尉迟中忆得这事,话音中已有些变声,只道:“这事当如何”·尉迟远暗自握拳道:“偏生是这关头……”见尉迟中面色已有些白,咬牙道,“莫慌,也不是天塌地陷的事。”
又道,“你沉下气,京中乱不了;你我在这里,只必得把洛城拿下来·”·此时李骥正在裴禹帐外来回踱步,守门的卫士觑着他也不便问·半晌李骥自己觉出卫士看他的眼神有异,心知是忧色太外露,这才稳了稳神,停下步来。
只是他虽竭力镇定,到底心绪不定·心想裴禹唤了范懿进去已有两个多时辰,任什么事也该交代完了,怎的还不出来·其实若在平时,他也不当这有什么可急的,只是今日是才刚遣人去召范懿前来,便有一封太师给裴禹的书信从西京送到。
信中倒都只是军务政上的公务,却是送信的士卒暗暗奏报了尉迟否极染病之事··想来太师自是不愿人人尽知其病状,可裴禹为其心腹在前方,这事是不可瞒他的·那卫士得了尉迟氏的嘱托,将他病重之事暗暗报给裴禹。
上位掌权者染恙的消息向来是臣下的忌讳,何况是在前方战况正紧要时·其时李骥亦在旁听得,惊得几乎是倚着墙垛才立住·待看向裴禹,却见他只微微垂首,片刻间道:“我知道了。”
李骥低声道:“我且叫范懿先别来了吧”·裴禹道:“为何”·李骥道:“骤然出了这样的状况……”·往下他没有再说,裴禹抬了眼道:“任哪般状况,你现在再急能做什么”又道:“遇事不当慌乱,你倒不懂得么。”
这话已含着责备,李骥见他面上波澜不惊,细看时却是容色肃整而异于常日,也不敢再多话,只能称是·待到范懿到来,他便忙出来将西京的信使安置下来,又去叮嘱预先备下川资马匹,以便这使者随时启程传递消息回西京。
这一通忙完,范懿却还在裴禹帐中··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李骥在帐外等得心焦,一时多少纷乱念头都涌在眼前·尉迟否极这多年的经营,虽权衡种种而不曾自立称帝,可西燕的权柄却无疑是全握在他手中。
前方征战之时,一国首脑染病,军心是否因此摇摆且先不提;稳定数年的朝局是否会因此动荡才更为人悬心·皇帝虽然看去只是摆设,可他终究是太祖的子孙,有哪一日不盼着把这权柄收回;前朝就有傀儡皇帝将权臣诳进禁內击杀的旧事,前几月东燕朝中的变乱虽是因外力挑动,可又何尝不是摆在眼前的例子。尉迟否极的长子几年前因病殁逝,其余二子尚且年幼,信任的勋贵都在各处镇守,一旦生出变故,结局孰难预料。尉迟否极给裴禹传的信中,倒是没说什么,可这当口里的微妙意涵,又如何明说得出?·此刻,李骥的惴惴不安倒也不多是为谁家天下担忧,不过是念着自身·他自生起便在乱世中浸淫,转瞬间骤生大变的血雨腥风都听得见得够了,唯心只愿世事安稳而已;如今背井离乡千里,家中安危难料,这风雨欲来的预兆怎不令他心生忧惧。
他正在胡思乱想,倒不防听见帐内人行在门前,裴禹道:“那便辛苦·”·范懿讷讷称“不敢”,一时已推起帐帘出来·李骥向里略一探头,已听裴禹在内道:“你进来罢。”
他见李骥进来,又道,“你都安置了什么”·李骥一一说了,裴禹淡淡道:“你倒真是上心·”·李骥勉强赔笑道:“我年经不经事,实在有些耽心。”
裴禹点头道:“你做的不错·”又指着案上一卷纸笺道,“带回京中的信,方才我捡着范懿看地图时已经写了·一时我誊出来,你便叫使者连夜回去。”
李骥亦不知是不是灯光昏暗,只觉裴禹气色现似出疲累,便道:“先生若是累了,便我来誊抄罢·”·裴禹道:“不必·”·李骥听这话忽而想起一事,忙道:“我不是想要私窥先生的传信……”·话未说完,已听裴禹轻笑道:“这话倒似我疑你什么,你今日是真失态,处处一惊一乍,”一时敛了笑道,“给太师的信,总是要自己来抄录。”
李骥称是,又听裴禹道:“你明日随我去龙华山·”·李骥疑道:“龙华山”·裴禹道:“范懿说要测算河流改道,最好还要参考水文记载。
他说曾有本洛河水文考便可以用·”·李骥道:“去龙华山能寻得这书”·裴禹道:“是了·范懿说太祖晚年间,始在石窟中造像时,主持工程的监理僧人曾把洛城一带的地理志异搜集在一处,藏书在洞窟中。”
李骥忍不住道:“先生……是真决心要引水灌城”·裴禹道:“怎么”·李骥终不敢再多言,裴禹微看他一眼,却转而道:“你张皇了一日,却还记得太师今日的信里是叮嘱定要得下洛城的么”·李骥脑中几个闪念,却不曾记得有这话,一时尴尬,低声道:“是我愚笨……真不记得。”
半晌也不听裴禹再说话,额上不由渗出些微汗来,又道,“我只记得似是花了好大篇幅,写要给下诸人的赏赐,旁的……”·裴禹悠悠道:“你没看见,给尉迟将军的食邑,是在洛城边上的。”
李骥“啊”了一声,道:“果真·”·裴禹带了几分严厉声色道:“京中的事,尚轮不到你忧心·此间攻城方是最紧要,这话今日说与你听。
来日营中有人心浮动,这话便还要不中听·”·李骥心在腔子里一阵猛跳,只低头道:“是·”·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远远空中似有隆隆雷声,接着帐外便一阵骚动。
李骥忙退步到门口向外看去,孰料刚掀起帐帘,便“啊”的惊呼出声,也顾不上方才裴禹是才责备他不稳重,只道:“先生,你看那天……”·裴禹见李骥神色惊异大异于常,也觉纳罕,起身才行至门前,便觉骤然被一阵光亮刺眼。
定睛再看时,只见头顶空中一条光亮如赤龙般倏然划落过来·那光亮在半空中初而光华大盛,须臾之间便又黯淡湮灭·一时又听得一声闷响,地面突然一阵颤动,李骥脚下亦不由一震。
其时,数里外赫然而起一股烟尘,半空中一阵淡淡的硫硝气味·疾风过处,一团烈焰熊熊而映彻夜空·营中军兵高声呼和道:“起火了”·李骥口齿微微磕绊道:“这是,这是什么异象”·只听裴禹道:“这是陨石。”
李骥回头看去,却见裴禹神色肃然,面孔竟现出几许苍白,脚下亦不由自主向前踏出·李骥忙抬高了帐帘,眼见着裴禹目不旁顾的踱出帐去··夜风鼓起裴禹衣袂,营中旌旗飒飒作响。
远处火光映天,却已是秋凉风起··一时尉迟远也出了营帐,见着裴禹,忙的道:“是陨石”·裴禹微微点头,又道:“幸而不曾落在营中。”
有卫士跑来报:“有飞星落在营盘边上,在地上砸出个深坑来·落地时有火星燃在一间营帐布幔上,倒不曾又人伤亡·”又道,“那飞星在坑中尤红紫发亮,砸在坑中时初看像是一滩稀泥,此时,已又变硬如一块石头了。”
他头一次见这样的异象,只觉惊奇稀罕,忍不住一径说个不停,却没见尉迟远与裴禹俱是面沉似水,半晌方瞧出不对才住了口··尉迟远道:“即没伤亡,便莫一个个大惊小怪。
令巡夜的打起精神些,也便罢了·”转头向裴禹道,“监军明日……要去龙华山么”·天坠陨石,地裂山摇·民间总有传言,说贵者在天上有星辰与之对应,星辰陨灭,便是寿数将近之时。
这两人俱刚得了尉迟否极染病的消息,此时便见这景象,都觉心中忐忑翻涌·彼此都相防着假作无事,只是这各装糊涂中亦有一重心照不宣的意味··裴禹淡淡道:“自然要去。”
尉迟远道:“我已吩咐安置了各军,明日起按步就班搭置土山,预备攻城·”·裴禹道:“将军尽请安排吧·”·两人又若无其事相谈了数句,尉迟远便回帐中休息。
李骥在后只见裴禹许久仍立在当地,不由上前,正欲说话,却突然瞥见裴禹面色青白,只紧抿着唇角,眉心深蹙··李骥看见情形不对,慌忙低声问:“先生”·裴禹方才胸前骤如压榨般剧痛,连着一条手臂刺痛到指尖,一时只觉一动也挪不动,咬牙道:“我胸口有些发闷,你不必管我,我只站一刻变好了。”
李骥惊得脸色发白,他不敢出声,也不敢伸出手去扶,站在一旁唯恐裴禹一下便会栽倒·虽只是片刻,却像过了半生似的漫长··一时,裴禹面上复了血色,方缓和了语气道:“无妨。
你去准备明日的行程,我这里不需你了·”说罢拢了拢衣袖,转身回向帐中··李骥心内犹自砰砰直跳,只觉这一日间的跌宕,他几乎已要扛不住了·转头又望向裴禹缓缓而前的背影,一时竟觉得先生的肩背似有些微微的驼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师那是支气管扩张合并感染,在没抗生素的年代,大概生死只能跟扔钢镚一样靠运气了;老裴是犯心绞痛了,还是稳定型的,嗯……·第42章 迷惑失故路·龙华山寺中,是每逢旬尾时讲经。
八月初十这日,慧明法师便在黄公窟中传经授道·黄公窟是前朝明帝母亲胡太后母舅主持开凿的,因他姓黄,这窟便称为黄公窟·洞窟内甚为宽敞,正面及两侧壁龛内的主尊佛像神态矜持庄重,座下的礼佛图浮雕中的人物倒是意态委婉安和。
窟顶雕着八瓣莲花,两侧壁龛下的地面上亦各雕刻莲花纹,以水波纹与忍冬纹锁边,从洞窟口向内看去,如画出一条路径直向正位佛前··此时慧明坐于主佛座下,众听讲的僧人列坐于两侧。
其时已近午时,日光在从洞窟外照进,日影已寸寸退至洞窟门前·只听慧明的话音在窟内悠长回响,众僧皆结印静坐,神色虔诚·待到讲经声戛然而止,众僧方其声吟咏道:“善哉。”
一时众人散去,慧明仍立在佛像前·有僧人在他近旁低语了两句,慧明倒是微微一愣,已见裴禹从外缓步进来··慧明微笑道:“不出一月,又见先生。”
他说的是盂兰盆节前的事,裴禹听了也只一笑,道:“大和尚别来无恙·”·两人对施了礼,慧明引裴禹至主尊佛前·正龛内释迦牟尼佛,结与愿法印,而那左手却赫然是六根手指。
慧明见裴禹眉梢微扬,道:“据传,这尊像是黄氏按照明帝的样貌雕刻,足见用心良苦·”·裴禹默立片刻,未置可否·转向一侧壁龛,只见佛像下的礼佛浮雕,雕刻的是明帝与其母胡太后并立,高僧众臣环伺的图样。
雕刻的线条甚为流畅,直如墨笔勾画的一般·裴禹回头再看一眼那主佛,淡淡道:“饶是他这样表忠,可明帝母子失和反目时,他不也一样助胡太后鸩主,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说来前朝为防外戚,曾有“先杀其母,再立其子”的惯例,世人皆谓其忍心·明帝之母胡太后是头一个得而幸免的,只是她后来的作为,倒教人觉得不若当日除去她,反为天下幸事。
皇帝太后失和,母子皆动了杀意·明帝密召邺城的大燕将军勤王,却不想被胡太后抢先发难毒杀·胡太后另立了明帝的幼弟,是为前朝末代的哀帝·其后大燕将军以清君侧为名围困洛城年余,生民涂炭,惨不堪言。
得洛城后称帝,便是本朝太祖·而今数十载弹指而过,前朝的帝后母子,外戚权臣俱已往矣,只留这洞窟造像,却似是对权力江山面前亲族骨肉,空口忠心的永恒嘲讽。
裴禹此时忆及前朝旧事,心中陡升感慨,静默一时,回身道:“在佛前说这些,却是不恭敬了·”·慧明只微笑道:“世上有几人是真能撇出尘世,否则,也便不需修行了。”
裴禹亦点头而笑,两人便向外走去·裴禹道:“法师怎在这洞窟中讲法”·慧明道:“其实这一窟本就是讲堂窟·从前文帝迁都前本地僧人开凿的窟中,还有起居所在,乃为僧房窟,专用以打坐禅思的,是为禅窟;只不过其后皇家兴造,这些便少见费止了。
说来这石窟最初本是为远离陈杂俗世,静思禅定的所在·所谓谛观相好,便是要关注神思,去冥想佛相,而求与佛合一,超脱生死,是为涅磐境界·石窟中雕造佛像,亦不过是为了禅坐时眼前有佛,以图思之。
可归根结底,却是为了礼佛于心·只是百年间平城也好,此地也好,世人皆以石窟造佛为善果供奉,是已入谬途了·”·裴禹道:“法师是觉得,我等世俗众人礼佛,仍是为了求俗世中事,并不能算是真信众。”
慧明笑道:“我方才已说了,若生而便看破尘世,便也不用修行了·既然是修行,又何来真伪·”·说罢,两人已出了洞窟·慧明见李骥候在外间,微看了裴禹道:“那么先生此番来,是为什么”·裴禹道:“为静心。”
他这话倒也不是诳语·尉迟否极染病的消息,他甫一听闻时,便已觉搅动肺腑,夜间又有陨石落入营盘,那一时满心纷乱竟是无以言说·旁人此刻忧心尉迟否极身后权柄归处,而他所虑的却还更深一层。
西京朝中对西燕扩张版图,以图天下的路径早有争议·其时南朝内乱,皇帝被困死禁内·变乱未止,新帝甫立便又被废掉,南朝之内自顾不暇,西燕朝中“南侵”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
可裴禹却力劝尉迟否极不争一时之力,立足中原方能图得大业·这次进兵洛城,便是顶着多少人的反对,只因有尉迟否极的决心,方才排众意而成行·如今,太师染病,若有万一,受托孤的几家宗室都是不赞成东征的。
裴禹往日与他们俱没交情,尉迟否极若不在,个人荣衰他倒也不放在心上,他最担忧的却是东进中原,会因此夭折··他此时一面不知尉迟否极病势究竟如何,一时更心焦此间战事,情知心绪已乱,此时若布置攻守,只怕犯错,因此无论如何要此时进山,寻书是一节,更要紧的是为了静心。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慧明听他这样说,便道:“既是这样,不若先生去我禅坐的禅窟一叙吧”·裴禹沉吟片刻道:“甚好·”·于是,裴、李二人随着慧明转而向山下而去,一路只见山崖壁立,脚下便是汤汤河水。
裴禹道:“这可也是洛水么”·慧明道:“流经龙华山一带的,其实乃是伊水·不过伊水也是洛水支流,再向东往洛城方向十余里,伊、洛两河便交汇。”
他停下脚步,感慨道:“伊、洛两河,嵩山之东,自夏商周始,三代之居,天下之中……”忽而叹息了一声,却往下却没有再说·一旁裴禹默然未语,微微侧头向东看去,袖中指甲已刺入掌心。
慧明引裴禹行至半山间一座洞窟前,只见窟外左右各雕刻着一尊力士造像,里间却不甚大·其内雕凿的造像只有正面一龛·裴禹见其内乃是一尊交脚而坐的佛像,不由问道:“为何主像后不见伽叶,阿难”·慧明道:“这乃是弥勒像。”
裴禹倒有些疑惑,道:“我从前却是从未见过单单供奉弥勒的·此间只有弥勒,而不见释迦,是为何故”·慧明道:“先生从前常见的供奉是三世佛。
禅坐时眼见佛像而忆念真佛;忆念不出,便不得见佛·佛祖难得见,因此才要修行·可日日修行却日日不见,心内便难免不生疑窦·生疑窦,则需问解。
佛祖既远在西方极乐,此间可资问解的便是住留人世的未来佛弥勒·供奉弥勒像,便是为了借问道弥勒而忆念佛祖·”·裴禹淡淡道:“以大和尚的道行,也须如此么”·慧明却是苦笑道:“要参透这世间的生老病死,任见得荣衰离乱而不乱其心,先生以为不艰难么”·裴禹道:“既然此生甘苦,修的都是来世,又何必为眼前死生幻像障目。”
慧明看他一时,忽而笑道:“先生能这样看透,是有慧根的·”·裴禹何尝听不出这话音中的嘲讽,只是他这一生已注定涉身血海,能求的也只有来生。
此时他亦无心与慧明辩论,只长声道:“请法师诵一段经罢·”·慧明看他神色虽疏淡,眉间却带烦恼忧色,心中感慨道:“我只道这人生性坚冷,是铁石心肠。
果然凡人在世,便都是有忧思苦恼的·”·于是默默引臂,示裴禹对坐于弥勒像下·李骥自来是便候在洞外,一时窟中只他两人·一时听得慧明的诵经声悠然回响。
弥勒佛像唇角轻扬,双目犹如含笑下视,秋风灌入窟内,那雕像的衣带也直似被风吹起,飘然而动··待到诵经声止息,裴禹仍静默敛目,许久方抬起起眼来,却听慧明突然问道:“先生忧愁的是什么”·裴禹注目他一刻,许久方道:“我方才恍若行于山间,一路劈倒杂木而上。
然而愈向山上行,越觉眼前荆棘丛生·我心知劈开前路,便得等得峰顶·只望着那山巅本就在眼前,可心中却陡升烦恼·”·慧明道:“乱象皆由心生,先生是劳心过了。”
停了一停,忍不住又道,“可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裴禹眉梢微动,半晌却是轻笑了一声,他唇角扬起,眼目中却无笑意,道:“大和尚可知我回头看来路时,见得的是什么”他见慧明微笑摇头,长声道,“我身后已是万丈悬崖,早无来路。”
慧明微露异讶,却转而抿去,只道:“荆棘悬崖再可怖,亦都不过是幻想·先生说要静心,便是去净心中这戾气·”·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裴禹听在耳中,只喟然一声笑道:“我是无回头路可走的。”
慧明与他淡然相视许久,终是点头叹息了一声··两人步出洞窟时天边已见夕阳霞色·裴禹道:“今日多有叨扰,不过却还有一事相烦·”见慧明合掌而笑,便道,“这河洛一带乃是华夏先民发祥的所在,山河多丰饶壮阔,只是无暇一一领略瞻详。
我听闻宝刹中有许多洛城一带的地理志,若得一观,倒也弥补些许遗憾·不知法师可愿让我开开眼界”·慧明笑道:“先生真是消息灵通。
确是有些异志笔记,是前辈僧人传下的,如今存在山寺中·不过数目却也颇庞大,这匆匆一眼,只怕也看不得什么·”·李骥在旁察言观色,道:“先生,今日天色将晚,回程的路不便走,不如央法师赐个住处,明早再行。”
裴禹道:“你却惫怠,”转而向慧明道,“今日已多叨扰·”·慧明见他二人这样一唱一和,微微一笑道:“先生何必如此·这本也无妨,既然方才正还说起地理志,不若便山寺中请吧。”
于是三人转道向山寺中去,一路上远远已有小沙弥迎过来·慧明低声吩咐了,转而向裴禹道:“我已安排二位的食宿,等诸事停当,便请先生去客堂中观书。”
裴禹听了,含笑道:“多谢·”·等到了掌灯时分,有执事僧人将裴禹李骥请至客堂,慧明已候在那里·裴禹只见案上满满叠放的尽是书卷,亦微感诧异,继而笑道:“我原还曾想,可将这些文书军誊抄下来带回西京,此时看来,是有些自不量力了。”
慧明道:“我从前闲时,也曾誊出些个副本,倒正可赠与先生·”·裴禹听他竟自己说出这样话来,心中大喜过望,不由道:“法师如此慷慨,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慧明淡淡道:“文字书卷便是为了流传世间,狭隘私藏于暗室,是最没意思·读书卷使人不出斗室而知天下,亦乃一大乐事·”·裴禹由衷道:“法师果然有大境界。”
又道谢两番,方坐在案前细看·只见书卷俱按类别码放,一列列看去,直看到水文一项·他抬手略略翻检,过在其内择出范懿所说的“洛河水文考”,只是薄薄一本么,待翻到后面还有几幅手绘地图,标注甚为详尽。
慧明见他翻出这本,笑道:“先生可是会挑,这一本却不能相送·”·裴禹心中狐疑,口中却笑道:“为何”·慧明道:“这书是指这一本孤本了,况且先生看的这几张图样,俱是前朝名家手绘,我实在不忍割爱。”
又道,“这书其实本倒是一式两份,只是先生之前两年,已被人捷足先登了·”·裴禹道:“原来在我之前也有人喜爱这些,可不是却是什么人”·慧明道:“是洛城中赵将军的一位幕僚。”
裴禹眉头不易察觉的一抖,不动声色道:“哦”·慧明笑道:“那时是赵将军亲自来这山寺,要重金求这书·我不解他是何意,他说是为了赠一位友人。
我感其诚意,便将其一送与他·后来过了旬月,城内又有位文生来此谢我,原来那书便是送与他的·”·裴禹道:“这人是谁能得赵将军如此青眼。
这样大费周章,亲自求书相赠,必不是寻常的交情·”·慧明道:“这人是城内军中的参军,我虽不深识,也觉他年纪虽轻,言谈确是颇得意趣·他后来于这山寺中又来过几次,我曾与他论道说法,也甚投契。”
裴禹轻轻“哦”了一声,却似不经意般转头扫了一眼李骥·李骥见得裴禹的眼色,略一踟蹰,微微躬身笑道:“我少年时有个一起游学读书的旧友,听说后来便投在洛城军中。
他便甚喜爱读地理异志,名叫陆攸之,法师说的莫不是可巧就是他”·慧明闻言倒是一愣,随即道:“正是·”·李骥面上微微变色,却听裴禹笑道:“这世上哪有这许多凑巧事。
几面之缘,姓名也未必记得真切·”·慧明笑道:“出家人不随口应答敷衍,确是这一位·当日我见得赵将军在那书页上写了洛水攸攸,其源流长几字,后来听闻这文生自报家门叫做陆攸之——这样对榫,是不会错的。”
裴禹听了题赠的那八个字,微微“哦”了一声·搁下手中书卷,又拣起一卷展开,似是读了起来··作者有话要说:·龙门石窟是东西山壁,中间夹着伊河,北朝时还没有卢舍那,两岸望去气势还是会差一些吧。
这里写的山水地理和洛阳实际的情况是有出入的·所谓“黄公窟”,就是“皇甫公洞”,太后舅舅不假,但弑主什么他是没干过的·胡太后和明帝是从灵太后与孝明帝的变种。
这里关于石窟的说法,来源是宿白先生的“中国佛教石窟寺遗迹”·以及,单从造像头部不看胁侍和交脚怎么区分弥勒和释迦不太懂……·第43章 浮沉各异势·此后二三日,裴禹与李骥便都在龙华山中。
除了慧明相赠的笔记,其余的均由李骥另行抄录,头一份便是洛河水文考·慧明见此情状,只当裴禹是真有心搜集当地地理文书,也未过意·第三日过了午后,李骥捧了书卷见裴禹,却见裴禹处还有个卫士模样的,饶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裴禹见了他便道:“准备回营吧·”·李骥道:“今日便走”·裴禹笑道:“你还留恋起此间了不成”见李骥忙不叠摇头,忽而又冷笑道,“今夜便赶回去,我看别错过明日升帐的好戏。”
李骥便去准备·他俩人来此本就轻装简行,也没什么需格外拾掇的·李骥只捡着个空问那卫士:“小哥看着恁的眼熟·”·那卫士施礼道:“我是闵彧将军跟前的,闵将军遣我来此向监军通报些事。”·李骥听了,微微点了点头,也未再问。
近晚时分,一行人已近营盘·裴禹向那卫士道:“你且先回去·”·那卫士道:“闵将军有些事怕是还想与监军当面说·”·裴禹道:“我心中有数。
你只转告他,该如何便如何·”·那卫士略迟疑片刻,便道“遵令”而去·裴禹勒住马缰暂且不行,转而向李骥道:“你回营后就把水文考交给范懿,叫他好好经心。”
又道,“我今晚要去见尉迟远,你办好了范懿的事便去着人安排,切记莫教闲杂人知道·”·李骥轻声道:“可是……军中生了什么波澜”·裴禹冷笑道:“饶不过是些许波澜,不碍事。
只是有人耐不住,还自以为生起了恁大的风浪·”·次日,西燕军中尉迟远升帐,营中诸将俱在·众人见裴禹与尉迟远同居上首,各自心中皆有各自的猜度算盘,只都不做声。
尉迟远先问了阵前土山工事修筑如何,底下的将官报说,以壕沟长沟作掩护搬运土袋,城上的弓箭也无办法·几日间工事已具规模·裴禹插话道:“西面的工事不急着修。”
那将官施礼道:“此前已得了监军吩咐,眼下主要修葺的都是在东南向·”·西燕军主力驻扎在西面,可偏生只这一向上工程要拖后·座下也有人不解,可也无人出声问。
裴禹不在这两日间,营中恰如平静水波下暗流涌动·今日的升帐,各家都揣着心思,其实也无人的眼睛真在攻势上·此刻那将官应了退下后,场面一时便又安静。
众人虽不说话,却也都是暗暗看着座上将军与监军的神色,不意瞧着尉迟远也在向座下看·片刻听尉迟远道:“我恍惚听说前几日营中挖出个什么东西,却没人报与我。
是怎么回事”·这一句是点在今日的正题上·众人显见也是都知道这事,有沉不住气的,眼光便有意无意向座中两人身上瞟去··被诸人偷眼看的两位,乃是李允、王琮,这二人的来历也颇值得一说。
这两人从前征战时都跟在尉迟扈眼前·尉迟扈是太师尉迟否极长兄的儿子,否极是家中幼子,他长兄比他长出十余岁;因此尉迟扈虽是否极的侄辈,年纪却差得不多,如今正是中壮年岁。
早年尉迟否极出征时,尉迟扈司后勤转运,因处事稳妥得当而得否极的称赞,甚至对近旁人说过“此儿志度类我”的话·如今尉迟否极兄弟辈中,诸人已都年老,子侄辈里,论数资历才干,最可托付依仗的也便是尉迟扈。
裴禹看着座下诸人神态,心中一哂,太师染病的消息,倒是人人皆知了·唇角亦微微带起一丝冷笑,心道,太师未必不得健复,尉迟扈却已是已如手握权柄般动起这些心思了。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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