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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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下)(2)
·他冷眼旁观亦不做声,却见李允、王琮二人相一对视,李允已起身道:“将军,是我部下在营中掘出了物什·”·尉迟远道:“是什么”·李允道:“是兽骨。”
说话间,已有卫士进来,捧着一块扇面形骨殖奉在尉迟远面前·尉迟远眯眼看了,只听李允接着道:“营中士卒掘土时挖出这个,其实末将也不认得是什么,只是恰被营中相士看见。
一见之下,才知此物的稀罕·”·他这话说到此却停住,倒像是卖起关子·尉迟远看着他道:“相士说什么”·李允似乎微有踌躇,又四下看了看而欲言又止,半晌道:“听了相士解释,末将只觉事关者大,这才不曾禀报。”
·他这故弄玄虚,一脸为难模样·一旁王琮起身道:“不如请相士来,给将军解说·”·尉迟远低头看着那兽骨,仿佛是牛马的肩胛,其上刻着些古怪字符。
看了一时抬头道,“东西已在此处,去请相士又要添许多时候,你便学说一遍罢了·”·李允道:“那相士说,这兽骨乃殷商时王室占卜所用,问吉凶最为灵验。
刻上要卜问的大事,平日珍存起来,用时取出以火烤热,判读裂纹以资占卜·他细细看了,又说,这一块正是用以卜战事吉凶的·”·他这话已渐渐逼近正题。
此番摆这一道,也是因为他们往日便知尉迟远最信卜筮·只听尉迟远问:“其后呢”·李允也觉心中砰砰直跳,稳了稳心神方道:“事关者大,我看还有几位将军离得不远,便请了他们同来观之。”
说罢眼光向尉迟中和闵彧各扫了一眼。·尉迟远道:“你莫总东拉西扯,快说卜得的是什么”·这便是图穷匕见之时,只听李允一字一顿道道:“用兵不吉,宜撤军。”
此时满帐之中,无一人发一声,静若置身坟茔·其实这消息李、王二人早在营内暗暗散布,众人本是都有所知的,此刻不过是终于放在明面·洛城久攻不下,朝内太师染疾;军中最要紧之事,于众人眼中已并非如何攻取洛城,而是此刻当否撤军。
西京朝局中那一只只伸向权柄的手已开始暗暗角力相搏,洛城前的鏖战于此是关乎东进中原定鼎天下的毕生所愿,而于彼或许不过是权力博弈间的一枚棋子··一片寂静之中,却听一人轻笑道:“这话有趣。
可不知哪里便凭空出了这一片骨殖”这话音冷冽如寒风刮过坟冢前衰草,众人皆是一凛·不需去看,便也知道开腔的乃是裴禹··李允见是他,心中倒也早有准备,躬身道:“监军有所不知,此处乃殷商国都旧地。
商人最重此道,散在这里几片问卜的物什也无甚稀奇·”·裴禹道:“你倒是博闻,”却已满是讥嘲语气,道,“可惜你这上古的轶闻听得不求甚解。
殷商故都毗邻洹水,距此还有一天多的路程·你再弄这些玄虚时,也先多读几卷书去·”·借卜筮之术为己喉舌,这事在前朝本朝都屡见不鲜,众人也是心知肚明。
李允以此而提起撤军由头,仿佛天数早定,裴禹索性便也由此发作,意指此物是为假作,不值一信·李允不过是拿这做引子,又何曾细细探究求过甚解,听了这话一时竟有些发蒙,不知何如反驳。
他这厢张口结舌,王琮见状发急,在旁道:“这卜筮之事甚是郑重,先生怎好妄为议论”·裴禹笑道:“郑重我倒是不知。
我只知前朝文帝时冯太后宠信的王晟,少年间因战乱举家迁至凉州时便是靠他跟他父亲卖卜为生·糊口的营生,却不知郑重在哪里·太后故去,王晟便为文帝不容,这卜卦若真得灵验,他怎算不出自己身死的下场前朝柔然进犯,守将竟信卜筮,谓贼不来而不设防,贻误军机,可见其害;这吉凶两道,凡射奇偶,自然半收,何足为信至人不相,达人不卜,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交不为利,仕不谋禄,问心无愧者何须信神问卜前朝本朝,均禁民间私藏谶纬、阴阳、方伎之书,便是为了防小人借而生乱”·他这话一气而下,李、王二人在口舌上有何能招架一时目瞪口呆,众人亦微为其势所摄。
却听裴禹接着道,“若真说郑重,你二人得了这物便该即刻献于营中主将,这私下偷偷的问卜,也是为了郑重么拿着此事做幌,实则便是妖言而动乱军心,其心可诛”·他“动摇军心”这四个字出来,便如一语揭了帷幕去,众人更是心中一跳,全不由屏气凝神。
那旁李允、王琮听这话倒似镇定下来·其实这事的根结在何处,是谁都明白,此刻话已挑明,倒也省得啰嗦。在场众人大多是为观望,此时是进是退其实都有不肯甘心和下不了决心之处。李、王两人是替谁发声不需多说,裴禹自是不肯撤军,也不出意外,此刻筹码其实俱在尉迟远手中。而尉迟远微垂着双目,却似老僧入定,一言不发。·这二人先前从闵彧的事上只觉尉迟远与裴禹不睦,假作卜卦时把尉迟中找去,便是为着试探,其后暗自观察尉迟远动作,越看越觉得他十有八九是赞成撤军的�銮掖丝滩⒉患嵊戆锴唬踔鹘闹惺瞧蜃约赫獗摺M蹒谑强诘溃�“监军说起军心——此时的军心是什么,监军却可真知道么”·裴禹笑道:“想来我是不知的,你却知道”·王琮心道此时必得赌上一把,便大声道:“军心思归”·裴禹忽然抚掌笑道:“好”·王琮竟没想到他如此,也不知是为何叫道,倒愣在当场。
只听裴禹道:“你只说军心思归,是问了谁的”说罢向座下一扫,众人顿觉脊背一阵寒凉,裴禹转而看向尉迟远,笑道:“尉迟将军怎么说”·众人又是一片肃然,王琮、李允盯着尉迟远,只等他一句话掀了裴禹的脸面去。
却听尉迟远捋着胡须笑道:“我也不知这话从何来说·”·这一句出来,众人心中便也都有了数,只李、王二人瞠目结舌如呆傻了一般·裴禹见他们举止,只是冷笑。
他今日如此言辞决绝不给退路,便是昨夜已与尉迟远谈得妥了·军中众人畏难而厌战,这意头却也是有的,可此间这二人只以为振臂一呼便可得百应,也着实是错打了主意。
裴禹道:“你二人自己说来,惑乱军心当如何”·李允已是慌乱,只道:“我二人何曾惑乱军心”·裴禹道:“你如此惊慌,怕是也明白这该是什么下场。”
转头道,“绑了,今日便用这二人祭旗”·王琮心里却还明白些,他原本有恃无恐,便是觉得眼下凭着尉迟否极重病的局面,裴禹如何也该忌惮着尉迟扈;可这三言两语,自己便要丢掉脑袋,不由叫道:“主将还不曾说话,你便行军中杀伐,是一向太嚣张惯了”一厢向着尉迟远道,“将军”见尉迟远只做不闻,又向裴禹道,“你,你有何生杀之权”·裴禹看着他只冷冷道:“太师赐我全权,这你敢不认么”·这一句出来,众人倒皆是一震,亦是此时如梦方醒:太师即便染病,终究也只是染病。
一时闻得细微窸窣之声,原来是众人皆暗暗正衣挺背,端正了坐姿··卫士上来缚了二人,李允只觉大势已去,已是半身瘫软;王琮却犹在挣扎,兀自叫道:“我等不过是卜卦,如何就成了惑乱军心”他一时也不知叫什么好,忽而又大叫道,“当时在场的,也不止我二人尉迟中将军和闵彧也在!”·他二人当时拖了这两人来,请尉迟中自是为了试探尉迟远,而叫了闵彧,却便就是为了拖人下水。此刻他想起这段,如抓了救命稻草一般。裴禹唇角微微一抿,只扫了尉迟远一眼。·尉迟远端然道:“阿中是将这事报了我的,当时还对我说,这样的事需得严惩不可轻纵。”
他这一句轻飘飘便脱了干系去·王琮忽而大笑道:“那闵彧将军是对谁证了清白的!”·闵彧本只是默默,却不想此时却被捎带上。他是给裴禹送了信的,可背后向上官报同侪行事,这事如何说来?尉迟远方才话中以兄弟间的称呼提及尉迟中,便也是提尉迟中撇清。王琮拿这事咬他,也是存着多少刻毒恶意。他只觉两旁人皆在看他,面上不由涨红。·只听裴禹道:“闵将军倒是没与我报过这事,”转而看尉迟远。
尉迟远玩味一笑,道,“我也不曾听得他来说什么·”·闵彧听了这话,心中却骤然松快。只听王琮犹自嚷叫“既如此,若论监军的话,他便也是脱不开干系的”不由一笑,抬头道:“我心中只当这事荒唐,便未留心,却未想到是助了这二人的糊涂。”
转而向王琮道,“将军若是攀起我而自觉冤枉,将军领什么罪我便陪了·”·裴禹摩挲着指节看着王琮道:“闵将军所部是日日在都在操演的,你攀诬他与你一般畏敌怯阵,却是找错人了。”
王琮大笑道:“我心知你偏袒于他,他即便不是同罪,也是包庇”·裴禹听得“偏袒”二字,倒微微瞬目,看了王琮一时,道:“司刑官,”又道,“包庇者,按军规当如何”·一旁有司刑官道:“责军棍四十。”
裴禹微微点头,道:“惑乱军心者斩,包庇者杖责·大战之前,也当好生整一整军纪·”又道,“把王琮李允押到辕门去,闵彧带到帐外行刑。”·帐内一时肃静,王琮的喊叫亦戛然而止,直被拖了出去。
一旁诸人相互看看,皆有些不安·闵彧受责,实在出众人意料。当今的皇室虽只是尉迟否极的傀儡,但帝后毕竟也还是帝后。闵皇后的母家又是关陇大族,当年皇帝登基,为了争得关陇贵族支持,在尉迟氏威压下将故皇后遣进寺中出家,另立闵氏为后,经此亦可见闵家在西京的煊赫荣耀。此时即便不讲闵彧是外戚皇亲,也是正经的望族子弟,前番尉迟远也不过是说了两句重话。现在裴禹人前给他这样的重责,也是够不讲情面。·尉迟中在旁道:“闵将军这打可要捱得冤。
况且监军若如此,我可是也得请罚”两旁人亦纷纷道:“这王琮方才那些话已是因吓得疯癫了,监军何必为一个痴汉较真·”·众人肯如此,一厢是觉得不忍,另一厢也是看着闵彧的身份。裴禹听了,点头道:“好,既然有人求情,”说着伸了两指出来道,“一个求情的加二十,还有谁再来”·众人本以为给个台阶此事便含混过去,不想适得其反,平白又多添了麻烦上去,个个诧异,却都再不敢作声,只眼见军士推了闵彧出去。·作者有话要说:·王晟是比着王睿说的,不过王睿是善终·老裴那段话是从嵇康、颜氏家训里拼凑的,版权所有特此说明·第44章 亮节难为音·众人在帐中,过一刻便听外间有军兵喊“行刑——”,裴禹立起身走到帐门前,卫士忙上前拨开帐帘。
只见闵彧只埋着头,也看不见脸色。那厢军兵已挥起军棍,刚打了几下,裴禹突然道:“且住·”众人不知为何,只听他道,“看来我这事做的确是不教人服了,见这样打法可知连执法的军兵也有心回护。”
这话一出,两边军士吓得慌忙道:“我等,我等不敢徇私舞弊……”·只听闵彧向按着他肩头的军士低声道:“叫他们别啰嗦,照实打便是。”·那行刑的军士看这情形,谁也再不敢放水。
一棍结实打下,闵彧耳边如响个炸雷,头脑都跟着嗡的一声。他从少时从军,总也经过些风霜,可终归不曾受过这样的皮肉痛楚。压着他肩头的卫士在近旁,清楚听得那强自压抑的苦楚之声全噎在喉中,竟如呜咽一般。·帐内诸人见得军棍每一落下,闵彧肩头便是一抖,头脸却在臂弯间埋得愈深。众人平日见惯他潇洒明敏的姿态,此时见这情状更觉惊心。见着裴禹已踱出帐去的背影,皆暗暗心道:“这裴禹当真是面冷心冷。”
军棍再扬起落下时,淤肿肌肤便已承不住力,生生绽开一道伤口·闵彧骤觉身后皮肉如被撕裂,已是失声“啊”的叫了出来·他听得自己的呼痛声,心中骤生懊恼;他再痛也还记得这是当着帐中多少人前,不愿失态出丑。
于是奋力绷起全身肌肉,又一波阵痛袭来时终是咬牙没再出声··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只是这阵阵抽痛往来叠复,好似没有尽头,任他如何抵拒,也再忍耐不住·他惶急中眼前正见小臂上的牛皮护腕,是方才军士解他甲胄时不曾摘的,此刻也不及多想,张口便咬在齿间。
那牛皮坚韧粗砺,咬在口中未几便将齿龈唇舌皆磨得破损渗血·他双眼被汗水蛰的酸涩发疼,口中亦干涩咸腥,时近午时正逢日光大盛,一时发起昏来,只觉得好像身上创痛是被烈日灼烤的,熔化成血水再片片蒸干。
他苦苦忍了半晌,终听着报出四十,身后的杖击暂且停了,这才得以喘一口气·这一松力,手臂也撑不住从刑床上滑下,只留满口血腥,都是方才硬咬着护腕时磨破的。
压着他肩头的卫士只觉手下那身躯抖动得愈发厉害,心里也叹气,帮闵彧将垂下的手臂扶上刑床。·闵彧再欲咬着护腕忍痛时,却不知是方才太用力还是怎么,齿间竟难着力。他此刻只想着怕痛极时出声呼号,索性向腕上皮肉咬去,却突然见一方巾帕递在他眼前。闵彧一阵诧异,不由顺着抬头看去,可直半晌方才定睛看得真切,原来竟是裴禹立在他跟前。他这顿打捱得全没准备,一时只顾痛得死去活来,都还不及思忖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只这一刻,他看了先生的面目,才突觉胸中酸甜苦辣一起涌上,眼前骤然一阵发花。他唇齿翕动半晌,喉中却发不出一声,恍惚中只觉裴禹面目渐渐模糊。终是强稳抬起着手臂,接了那巾帕,自己这也才看见有两根指甲已在抓持刑床时硌得劈了,这一动弹血直向外涌出,那血一时尽染在帕上。那几点血色映在裴禹眼中,他手指仿佛有瞬间的一滞,却见闵彧低头将巾帕咬在齿间,已又低了头去,未几只听闵彧喉间“唔”的一声,有卫士的唱数声道:“四十一……”·帐外行刑,帐内尉迟中见尉迟远离了正座,不由迈了一步过去低声向他道:“这二十棍还真当加在数目上了。”
尉迟远语带讥嘲道:“那你去替他”·尉迟中道:“我倒真觉得有些对这后生不住·”·尉迟远道:“裴禹今日正题还没开场,他是断不会因着枝节留人丝毫话柄,这不过是铺垫场面,与你何干。”
尉迟中叹道:“只是闵彧倒楣。”·尉迟远轻声笑道:“他追随裴禹,你不是最看不过的”·尉迟中道:“闵彧是一心跟着他跑,只他对闵彧却不过尔尔。”·尉迟远心中一哂,也不再点破。
众人只以为裴禹昨夜方回营,今日帐前是临机应付·却不知他已到自己帐中,两人是秘密深谈了半夜的·裴禹在龙华山能得消息,还会是谁报的信·只是裴禹今日不但不提这事,反责了闵彧。这里的意思,尉迟中等一干人不明就里,尉迟远却看得明白了。再看尉迟中神色,一时半笑半叹。之前众人皆因看闵彧似与裴禹站一线而有了些疏远之意,在军中若受孤立,到战场遇险时没人肯搭手相助,是最忌讳的事,倒是今日裴禹愿做恶人帮他换回人缘。这些皮肉苦楚自是值得,更为难裴禹这一番曲折的苦心。·他这样想着,亦缓缓踱向了帐外·方才站定,就见眼前军棍梢头扬着粘稠血水从半空直落在这后生身上·再看近旁的裴禹眼光却似落在远处·尉迟远一笑,问道:“监军看什么呢”·裴禹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将军叫诸将都去辕门吧。”
其后数年,这日在场的西燕军将官仍是人人记得当时情形·监军裴禹在辕门前因妄议撤军动摇军心而斩杀李允王琮,众人皆不敢再生摇摆退意·而之前护军将军闵彧的受责,亦是为示军法严正,教无人可生非议。但真正令西燕军诸将昂扬起攻取洛城斗志的,却是裴禹军前的一番话。裴禹指向东方问众人:“诸位知乘洛水,一路向东可见什么”继而高声道,“出平原、入大河,夹岸是千顷良田,千里大山,三川奔流,从三皇五帝至今,是历代兴盛的所在。
你我一日居于西陲,便一日不能享中原辽阔壮美·便只为此,我不得洛城便绝不撤军·莫滥言韬光养晦做借口,总有人说秦穆公称霸西域方是秦成霸业的根本,可从秦穆公到始皇帝却是花了两百年。
而今河北高氏贪婪暴虐,我等若偏安一隅,便是坐以待毙·前朝本朝帝业更迭皆不过数十载,诸位难道等得起两百年人生亦不过转瞬,大丈夫立世,当争的只是朝夕。”
是夜,裴禹帐中灯光久久不熄·李骥进来奉水,却见裴禹坐于案后,只微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李骥轻声道:“先生昨日便几乎不曾睡,还是早歇下吧。”
见裴禹似是摇了摇头,又道,“今日帐前先生平复了撤军的物议,到现在也该略松口气了·”·裴禹挣开眼睛看了他道:“你觉这事是靠我这唇舌而成的”顿了一顿,叹道,“这事终是因为尉迟远肯站这边。”
李骥道:“那也是因着先生与他谈了一夜说动了他,不然他怎能有这担当”·裴禹道:“我这一夜也不曾劝他什么,不过是说定了一件事。”
见李骥露着问询神色,忽而一笑,漫声道,“只要攻下洛城,功归他,过归我,朝中如何翻覆,他也无后顾之忧·”·李骥这才恍然记得,今日帐前开口下令斩杀李、王二将,又说出断不撤军的皆是裴禹,尉迟远并不曾说一句瓷实话。
其实不管任谁掌权,夺下洛城这样的要冲也终究都是一件功劳,只不过这其间弹压异己、得罪尉迟扈的出头事,却已都是裴禹做了·李骥再往下想,只觉脊背发凉,不由脱口道:“先生何必……”·他话没完,已瞥见裴禹盯着他问:“何必什么”·李骥悚然回神,明白这话是差点触上裴禹的忌讳,一个激灵口中已转了话头道:“我说……先生何必,今日这样重责闵彧将军。”·裴禹冷冷道:“我已是招恨讨嫌,教人以为我对他亲近,倒是好么”·李骥看出裴禹心中是存着多少事的不豫,哪还敢多言,连“是”字也未答,只默默垂首立在一旁。
半晌却听裴禹道:“你随我去闵彧帐中。”·其时已是夜深,到了这个时辰,闲杂人都已散了·李骥知裴禹是不愿旁人看见才等到这时候,于是特意不叫人随行,待行至闵彧帐外,更低声吩咐门前卫士不要张扬。他防着人看见,不便在门外晃荡,便跟着裴禹进了帐门,只是未再向内行而立在门前。·帐内灯光昏暗,也没声响·李骥正想着闵彧此时必已是睡去,却听里头低低一声“先生·”嗓音却都是哑的··里间静默一时,只听裴禹问:“如何”继而听得窸窣声响,想来是裴禹掀了被衾,却听闵彧声音微颤着道:“先生……别,别看了……”也不知是怕疼还是怕羞。
李骥微微一叹,闵彧实则并不大晓得先生的脾气,裴禹而今对他,在师生之分以外竟是还带着些长辈关照的,而这点怕是裴禹自己也未觉察。·听闵彧哀求,裴禹手指听在他腰间略一顿,终是撤了手。只见这少年将军伏在榻上,眉间因着忍痛微微纠结,却因生着一双弯月似的眸子,眼梢竟仍似是含笑。只方才略一躲闪挪动,身后轻薄中衣上便透出淡红血�E嵊砜此肷危实溃�“你今日可觉得委屈”·许久只听闵彧低低又唤了声“先生”却没后文。
李骥在外间摇头一笑,先生从来便总要问这些无法可答的话,今日这样的事,饶是裴禹用心中多少良苦,可平白中叫谁懵懂受了这一顿去能不委屈·心想着里头且得要安慰一时好把话说开,他只等着便了。
在此倒也无事可做,困劲不由涌上来·正百无聊赖间,却突听裴禹沉声道:“你是应当觉得委屈·”其后步履声响,抬头竟见裴禹已向他这厢走过来,一时诧异,不由道:“先生是有什么吩咐么我去便了。”
裴禹道:“回我帐里·”说罢掀帘而出··李骥急忙跟出帐外,不知裴禹如何匆匆便走,不由轻声问:“先生有何事”·裴禹道:“无事。”
李骥道:“那为何……这样急着……”·裴禹忽而驻步,只见他唇角边抿起一道褶纹,而后竟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李骥暗暗诧异,他跟着裴禹到底年久,思忖片刻终是明白:今日裴禹处罚闵彧,其中何尝不是含着许多无奈。如今,先生要应付的不只是守城敌军,还有自己朝局中错综相交的罗网。他与尉迟远之间,与其说是同盟,不如说是交易。李骥只隐隐觉得裴禹心中似已有将陷险境的预感,此间种种所为,竟似都有些各相安置的意味。·只是裴禹这样从不示弱的人,又如何肯在一个后生面前袒露这些。
李骥默默一时,终是鼓着胆气轻声道:“先生这样的苦心却不明示,若是生出误会,这番师生的情谊岂不可惜·”·裴禹转头看他,忽而冷然道:“我可剖白什么若遇了不知好歹的人,也谈不起什么师生情谊。”
李骥一凛,裴禹不曾明言,可话中所指便也只有陆攸之了·其实以他如今的眼力,若一件件细想,过去许多事上,裴禹对陆攸之看似严苛其实也都有所原委;可当年这些转去多少圈绕的心思,再如今日这般不肯明言,放在十几岁的倔强少年心中,却如何能体会。
阴差阳错间,所剩的也只有误会·又忆起前几日间在龙华山时慧明所讲那段“洛河水文考”的故事,可见陆、赵二人相交匪浅·再算上假死、献计、盆供奉经,这一件件加起来,连他都暗暗猜出两人间只恐是有不足为人道的隐情。
先生此时再想起这个学生,心中是何念想,李骥已是不敢深想··他见裴禹立着不动,一时只觉周身如极疲累了似的脱力·转头远远望向洛城,忽然一个冷战,原来初秋的中原,夜确是有些凉了。
第45章 高台多悲风·洛城城头的士卒这一日日间眼看着城下的土山寸寸堆高起来,却只沿着先前的长沟一线,也不甚往前·那长沟距城一里,正赶着西风猛烈,城内箭矢顶风射不远,城下筑土山的西燕军倒是堪堪能避过攻击。
又一日,城下敌军在土山上搭置起木架高台,借着城外地势本来就高,竟与城头堪堪平齐··南城上李猛向赵慎道:“怪道这土山筑得离城这样远,原来不是为了爬城。”
赵慎道:“这是想居高临下把我们从城头赶下去,再趁虚而入·”又道,“他军中的硬弩射程颇远,叫城上士卒备齐石板、盾甲,不必还击,能各守其位不退便可。”
李猛道:“不知为什么西面不见动静”·赵慎思忖着道:“许是因着西面地势本来就低,要筑土山不大容易·”他这样说着,心中也是带着疑影,只是一时也看不出敌军意图。
可不管城外又有什么诡计,这城周的屏障失却,而今终是要短兵相接了·他这一厢吩咐城上严密布防,一厢也暗自盘算如何捣掉这近城攻击的工事·神思游移间向城外看时,瞥着远处天边沉沉黑云一层层向这洛城方向铺展而来。
秋凉雨季终是到了,想着一场秋雨一层寒凉,心中隐隐犹如坠上千钧重石··赵慎下了城,迎面却看见元贵,不由问道:“你不在骑兵营里,晃到这里做什么”·元贵面上虬髯亦不知多久未修剪,愈显得面带煞气,听赵慎问他,便道:“我带骑军弟兄也上城罢,至少弓箭上总可以助一助阵。”
赵慎道:“现下如何也还到不了拉你们上城的地步·”·元贵看一旁也没别人,道:“可我心里发焦,只恨不能出城痛快大战一场·”他与赵慎极为相熟,讲话并不避忌。
围城战中,骑兵亦无可施展·他见战局日益白热,却是满身力气无处可用,自然急躁··赵慎听他这话,倒只微微一笑,道:“你把这三百人马照看好,等城外围困解了,还愁没事可做。”
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仿若城外重兵并不值放在心上·元贵见他姿态饶是从容,可眉头却还锁着,眼下尽是青影,心下便了然·暗自“嗐”的叹了一口,面上却也复现了朗然笑意,顺着这意头说道:“是了,到时候新兵新马都得再训,确是要忙的,”顿了一顿又戏谑道,“还得给青追寻一匹良种来交配,”他见赵慎闻言洒然而笑,心中亦升起豪迈气概,恳切道:“将军先前还说过来日饮马汜水的事,可是要言而有信。”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手掌抚上剑柄,正色道:“自然·”·两人一道行了一程,元贵道:“这天色看来是要降雨·”又道,“城外又在土山上搭起木楼来”·赵慎凝神道:“我正还思量这事,如何毁了那高台去。”
元贵道:“你是厌他占了高处从上而下压顶,其实也不需管他怎的,只城头也搭建工事,总高他一头便了·”言罢笑道,“我脑筋不会转弯,这话若是犯了傻可别笑我。”
赵慎初听这话尚未怎么,略略一想忽觉豁然开朗,不由连声道:“好,好”·元贵见他双眉舒展,自己心中也一阵畅快,笑道:“我原也有说对一次的时候;我不在此磨牙,将军请去传令吧。”
这一日到了午后,洛城一带日头光亮已俱被阴云遮蔽,天色不单阴暗,更不透亮·尘土贴着地面簌簌翻滚,西燕军士卒已在壕沟中排布停当·西燕军头领边竭力聚目向城上看边道:“他们在城上来来回回,是在折腾什么”他径自嘀咕,两旁却也没人应声。
忽而,听得隆隆战鼓声从身后传来,在这阴沉天气中,仿佛云层中的雷声·西燕军士卒们各个紧握着兵刃,有人的喉结亦止不住翻涌·弓弩手已按着之前的操演安排,攀上高台搭置弩架,壕沟中人也按队列潜到土山两边。
登城用的飞车已被推到近旁候着,车上装置云梯,一旦用时便可便捷稳当的架设·众人这是只等土山高台上弩箭使得城头生乱无暇他顾时,便要架云梯登城·万一城上有什么办法应付,这边按兵不动也就是了。
尉迟远是既存着浑水摸鱼的侥幸,又防着担贸然强攻士气军力受损的风险,终是弄出这样一出主意,也着实是煞费苦心··伴着那鼓响,天边竟似隐隐又听得雷声,俱是那般沉闷,叫人似是听着自己的沉沉心跳。
空中已零星落下几点雨滴,落在人身上也是一阵发冷·西燕军头领微微打了个寒战,看着跟前脚下土地上被雨滴砸出点点水坑,一时自语道:“开战了……”·城上每隔一段的垛口旁,以黄泥粘土做基座,垒以块石木料筑台。
但城上到底空间狭小,如此一来往来通行转运都有不便,只能做临时应急,在近城内围营建的工事才是正题·洛城无战乱时,无论官民,工程修缮从来不绝,因此城内常年有专营采石贩卖的商市。
到战时征用来,材料倒是不缺·除了可用的士卒,又动员尚在城中的市民,眼见兵临城下,军民同仇敌忾,人力也还够应付··城外的攻势已经发动,又听得一阵鼓响,如蝗箭矢便齐向城上射去。
一簇簇长箭借着风势强劲迎面而来,城头却不见有人动作,守城的士卒只是隐蔽在盾甲之下,箭头全射在护盾上·城下人看不清,也不知城上如何这样安静,况且守军缩头躲着不动的态势,也是稀罕。
西燕军官道:“你们谁眼力好看得清,他们今日怎么竟这一付抱头挨打的做派”·这话还没完,忽听木架上有人惨叫,接着便有尸身翻落下来,把台下的众人也惊得一跳。
那死人身上戳着短矛,再抬头,只见城头高台上已伏了敌军·原来城上士卒已分做两拨,一部在城头负责转运,其余大部则已登上高处··西燕军这才发觉城上垒砌起高台来,弓弩手忙抬高了弩架。
可这弩劲再强,箭矢也是要向下落去,在空中画着一道弧线,终是够不着投矛的守军;况且从低向高,雾气之中更是视物难清,箭矢失了准头,全不知落在何处了··高台上的西燕军弩手不由俱骂将起来,只是任这如何气恼,也防不了城上攻击。
众人忙着躲闪,亦有人弃了弓弩去,一溜从木架上滑下·底下督战的军官忙抽出剑来,抢步奔到一个逃下来的士卒跟前,向着那脖颈便砍去,一边高呼道:“擅退者斩你们都忘了先前尉迟将军的军令了么”·那尸身倒地,鲜血喷了一地,血淋淋的头颅直从土山上一路滚下。
众人见那挥舞的剑刃上尤沾着血迹,谁还敢再脱逃,只得硬着头皮各守其位··城上守军见状,不由高声呼喝以壮声势·可这上风亦未占多久,高台上众人突觉脚下摇晃。
再听见有木料断裂的咔嚓声响,有高台支撑不稳向一侧歪去·其上的士卒站立不稳而仆倒,更有人从上滑落跌下,直摔向城下·众人稳住神再看时,才知原来是城下调来投石车,有飞石把木架砸断了。
李猛正扶着垛口向下瞭望,还未及将城下投石车的数目排布全看得清楚,迎面便飞来一块投石·幸而一旁卫士手疾眼快,一把拖过他躲开·眼见那块飞石砸在身后,那卫士脸色大变,连连道:“将军可小心啊”·李猛脸色也红白不定,忍不住朝那石块啐了一口。
他心里虽觉后怕,这一刻也顾不上这些,只忙着爬起来四下便寻人叫道:“去抬松油、木柴来”又道,“在矛头上点火,往土山上烧”·城上众人冒着飞石纷纷,点起火把送上高台。
投矛手接了火把,将茅草布条绑在矛头,蘸取松油,用火把燃着,便向城下掷去·未几,却见城下也用火箭还击·两方均有木料燃火,城上城下一面对攻,一面又都忙着灭火。
这本阴沉无光的天色中,只见金红火焰烈烈,晃映着人影往来憧憧,如火龙在天地间嘶吼吐息、辗转盘旋··西风愈疾,云层翻涌,漫天阴霾遮幔,忽然天边一道白亮厉闪刺目,在层层黑云之中如王母金簪倏然划出的闪亮天河;晃花众人双眼的光影尚未退去,一阵滚雷已在头上炸响。
这如共工撞山裂天般的震响中,天地之间皆为之一颤·两方士卒握着的箭弩短矛几乎脱手,各个不由倒吸了凉气;立于西门城头的赵慎悚然跨步望向天边;城外西燕军营中,裴禹停了踱步侧首;城内帐中正凝思出神的陆攸之微微一震,一滴墨汁从他悬腕执起的笔管毫尖上“啪”的滴落,在案面上缓缓晕开。
那墨渍渗入深色木质,一时便也不辨踪迹,就如此刻疾落在地的豆大雨滴,转眼弥入泥土,再无所踪·洛城下又一轮的征杀血雨,便随着中原的第一场萧瑟秋雨,一同到来。
雨滴转眼已连成扯天漫地的雨幕,夕阳在云层后落下,天地间仅存的些微光亮亦被夜幕抿去·空中间或裂出的闪电,在一瞬间照彻战场·城内外针锋相对的箭镞兵刃映着雨水反光,在厉闪之下,更出射出冰冷寒光。
骤雨之下,火把抖索摇曳如风中残烛,方才点燃高台的火焰,此时竟亦被浇灭··风声雷声中,隐隐听得击节声阵阵由远及近,原来是大队西燕军兵一路敲击盾牌,从营中开到阵前。
在暮色中看不清爽,只见长戟如同林立,仿佛无边无际,倒是那阵列踏地山响,声声入耳凿心·雨水冲刷着西燕军兵的盾甲,盔头遮蔽下,这些士卒的面目都隐没在阴影之中,越发显得森严,唯见团团白气从鼻口中喷出,却萦而不散。
而也只这一丝热气,才恍然叫人想起,原来这披铁甲执利刃的,也都是血肉之躯··那阵列行至土山两侧停住,统军的将官和执旗传令的士卒一同登上土山·举目回望营中点点灯火,在漆黑夜中隔着数里相看,竟似旷野深处的荧荧磷火般,发出幽蓝光亮。
而那些队尾的士卒,相隔不足一里,却已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了··高台下的军官过来施礼问道:“将军有何吩咐”·那将官道:“上峰只令我们在此候命,却不曾说过何时攻城,且要看你们的。”
那军官抬眼望去,只见四下里已如撒豆般铺陈下遍地的军兵,略略估算,这一片说有六、七千人亦是不多·又听那将官道:“你们先把城头的防御打散,我们才好登城。
这是尉迟将军的主张,你们莫要敷衍·”·那军官闻言,心中别扭可口中也只得讷讷,转身忙去传令·这土山上并排立着数座高台,这一场瓢泼暴雨倒是将方才的火势都灭了。
那军官也顾不上雨水扑面,一路高呼道:“继续投石放箭”·赵慎此时已登了南城城头,李猛见了他忙道:“将军怎么来这里”·赵慎摆手叫他省了啰嗦,只道:“提防今夜敌军登城。”
又道,“滚木预备下了”·见李猛称“是”,微一点头·仰首再看城上的木架,听李猛道:“方才投石砸歪了几座木架,我已叫人重新拿木料土石支撑。”
赵慎沉吟道:“这总是疲于应付·”·其时箭矢、石块时时落在城头·李猛想起方才自己差点遇险,终是耽心,向赵慎道:“现下这点状况,我总应付得住,将军不必亲自……”·话音没落,就听耳旁又是一阵迅疾风声,李猛心知不妙,后面几个字咬断半截;可他一时也不知向何处躲,情急之下,竟是强按着赵慎肩头,张臂将他护在身前。
只听砰的一声响,那石块是砸在了木台的黄泥基座上··李猛惊魂甫定,这才也看见自己是这般姿势·他见赵慎墩身退了一步,已站了起来,一时有些发慌,道:“将军恕我得罪……”·赵慎却抬手抹了面上雨水笑道:“这石块不曾如何,你却唬了我一跳。”
李猛见他却似不以为然,便又有些发急,道:“将军莫说笑,这飞石箭矢都是不长眼的”·赵慎口中敛了笑,可眼中快意之色却愈浓,道:“你这一挡,我倒想起些事来。”
转而向卫士道,“取布来”·卫士只当听错了,复道:“将军要什么”·赵慎道:“布料,整匹未裁过的布料。”
说罢解了虎符给他,道:“你去库里,凡是深色的都取来”·此时雨下得愈大·西燕军士卒将石块搬进投篮,两侧人齐声呼着号子绞起缆绳,只听那木质机械吱吱的运转声响,缆绳越拉越紧。
等到那篮筐已被拉到最低,紧绷的绳索骤然一松,皴黑的石块划出一道弧线,有士卒在底下叫好道:“这一投必有准头”·众人都仰首等着看石块砸塌那高台,可其后就没了动静,有人奇道:“这石块好似是被什么卷了去”·这诧异间,空中正又打个亮闪。
借着转瞬的光亮,城下看见城头高台上垂下一条布幔,被风鼓动着摇摆不止·石块被这布幅裹夹,凌空而下的力道竟是全然卸去·众人不由称奇道:“这是什么怪招”一旁的军官见了,喝道:“管他什么,我不信几块破布便都挡得了什么。”
继而高声道,“投石机都对准一处·”·土山上的士卒于是调转方向皆对准了正前方的一处高台,有人道:“我唱号子,诸位一起动作·”·未几,数块飞石从土山向城上飞去,只听裂帛劈木两重巨响,迎面的的木台从中段被砸断,碎木飞溅伴着跌落士卒的惨叫,城上顿时一阵杂乱。
城下的士卒则一阵欢呼,那军官道:“便是要这样,一座座拔了那城上的钉子去·”·这将攻击集中于一点的办法虽好,可调度车辆、相互配合之间,投石的速度却是大大慢了下来。
赵慎待看清敌军是如何动作,略一思忖,已掣了长弓在手··李猛见他正立在一座高台下,不由便要过来拉他;尚未靠在跟前,就听赵慎低声喝道:“慌什么。”
李猛见他已拉满弓弦,却不知朝着城下瞄什么,一时也不敢上前··如注暴雨从头顶倾下,顺着锁甲缝隙渗进战袍中衣,冷风过处是透骨寒凉,赵慎此时却浑然不觉,纹丝不动。
雨水从他盔头箭镞上滴落,那浸湿掌心中箭羽的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这样张弓良久,却始终不曾发箭·其实这样暗沉天色下,饶是鹰隼也难清楚·他等的,便是一道光亮。
他隐隐似听见车下车轮辚辚,绳索绞动,也不知可是心下的幻觉,只怕下一刻城下便又要投石·虽竭力稳住心气,胸前却仍抑不住起伏·忽而,眼前乍然通亮,电光火石间,土山上几辆投石车的方位一闪即过。
赵慎眼中脑中霎时只见一条绳索,持弓的手臂手肘微微一动,另一手已断然撒了弓弦··一道长箭破出雨幕,在疾风中倏然而过;那箭头的银亮锋芒直划过夜空,其时土山上西燕军士卒正在绞动车辆绳索,却突被这一箭竟堪堪射断。
那投篮一边失了拉拽,斜向半空飞出·其余车辆的士卒,有的忙收了手,有的却刹不住,投石飞起在半空与失准的石块相撞,全都向下坠落·咔嚓一声,有投石车被拦腰砸断。
城上见着此景的,俱忍不住惊叹出声·赵慎持弓的手臂犹自平举,心头狂跳此刻方慢慢止息·他尚还不及欣喜称快,只觉头颈赤热,方才竟是出了一身透汗。
此刻冰冷雨水一激,止不住连着几个寒战··怅然若失恩怨情仇·作者有话要说:·玉璧保卫战里,城内外比着搭台子,城内始终压着城外一头,搞得高欢很郁闷,最后表示“你搭吧搭到天上去,老子挖沟灭你”之后开始大挖交通壕。
布幔也是玉璧的事,韦孝宽用布幔化解冲车的攻击,投火矛来对抗土山敌军是王思政的办法··最后小赵耍的这酷……有人还记得魔戒圣盔谷里小莱一箭扯断云梯绳子的镜头吗,很帅……虽然那段里我花痴的是哈尔迪尔·第46章 白露沾我裳·到次日清晨,雨势终于渐渐小了,城外攻势亦缓和下来。
李猛就着晨起的些微光亮,看得开到城下的步兵就地休整,不似有攻城的迹象,转回头向赵慎道:“趁着眼下还稳当,将军回去换身干衣罢·”·这一夜风雨,众人皆是衣甲尽透。
赵慎道:“不必了,这城上的谁不都是这样·”·李猛道:“此间确也无事,将军又何必·万一受寒,去找谁来替”看见周乾在他身后,便招手唤了过来道,“你随着将军去。”
周乾亦跟着劝道:“李将军说的是,总不差这一时·”·赵慎见状,便也不再坚持,可刚要走开又忍不住转身回来叮嘱,见李猛连连点头才笑道:“罢了,是我啰嗦。”这一夜间他满心满眼全在攻城敌军身上,倒也不觉怎么;这时心中稍安稳了些,也才觉出周身湿冷,筋骨发僵。
李猛见他虽逞强着如是说笑,脸色却已透出青白难看,心中亦不由微微发酸··赵慎回了自己营帐,周乾早将衣物备好,上来要帮赵慎卸甲·赵慎却唯一迟疑,顿了一顿低声道:“你拿进去罢,我进里头收拾……”·周乾听了笑道:“那我一时便在帐外,将军有吩咐便唤我。”
他捧了衣物进去,出来时顺手掀了帐帘·赵慎含着心事,微一点头,便一步跨了进去··那日夜间他决心送陆攸之出城,可其后总被突发的军情打断。
而今西燕军近城驻扎,他纵然有心安置,却是不得便利·他一厢觉得是对陆攸之食言,可另一厢里却竟又暗暗庆幸:他心中其实从来舍不得放手·然而,那庆幸的念头甫一涌起,赵慎不由一阵自厌,他都已不敢奢求保陆攸之的周全,又有何资本强留着那人舍命相陪·垂目间,余光中是烛火光亮,映着帐内两人颀长的影子。
只听陆攸之轻声道:“阿慎”·赵慎微微一震,这一声“阿慎”,仿佛将他整颗心骤然溺进浩渺深湖,任漫天的血火冷雨,此时亦只余烟波没顶,静水无言。
待他恍然回神,已仿若沧海桑田··这一刻他方恍然明白,原来他与陆攸之的每一次相见,或许都将是诀别·他眼前忽而一阵恍惚,光影中陆攸之静默直立,如林中青竹。
但恨从风箨,根株长相离··下一刻,他已揽过陆攸之的腰背,将他抱在怀中··赵慎的甲胄扣带已被解开,冰凉的地面透过尽湿的中衣,更是透骨寒凉。
陆攸之已分不清赵慎的铠甲与肌肤哪一个更冷·赵慎周身仿佛浸在冷雨湿透的寒气里,从前灼烫点燃他身心的怀抱臂膀,此刻竟似如何也暖不过来·陆攸之的长叹如要劈开胸膛:他所有的怅然无奈便如此刻——那人的苦痛坚持都在他身边眼里,而他却这般无力。
陆攸之忽而回身,他此刻能做的,唯有将赵慎的身躯拥在怀中··赵慎从不知陆攸之的双臂竟如此有力,将他抱得这样紧·纵然那柔韧的身躯也在寒冷中微微发颤,却竭力将胸口中的热气熨帖在自己身上。
赵慎心中骤起骤落,万千感慨却换不出一言,许久只道:“我答应送你出城,便绝不食言·”·陆攸之笑道:“你说的什么我不懂。”
不及赵慎答话,又道,“我只知你我都是在这里·”·这话音轻如淡远浮云,却似豁然在阴霾中敞开一方洞天·赵慎抿唇再无言语,他的额头抵在陆攸之颈窝,周身的肌肉瞬时绷紧犹如磐石。
许久,陆攸之方道:“我帮你换了干衣罢·”说罢便要整衣起来,不防手臂却被赵慎握住·赵慎翻身坐起,正色道:“源长,我绝不负你。”
他本一向觉得这许诺一事,空口平白的直说最无意思;可而今却想,若此时当面不肯说,或许哪一时便无机会再说·此时这已不是许诺,而是告白·陆攸之闻言一笑,静静道:“定然如此。”
他没有问,如何才算不负其实这都已不再要紧,而今他的生死已不是他自己可以掌控,亦不是赵慎能够掌控·他既心怀坦然,无论前路如何,便都甘愿承受。
一时取过干布,回头却见赵慎已取过中衣自己换了·陆攸之道:“你身上还是湿的,怎么也不擦”·赵慎笑道:“日晒雨淋,也不是只这一遭,没什么。”
陆攸之道:“你身上可是那样凉·”见赵慎只摆手道“无妨”,只得道,“头发总要擦干·”·于是赵慎在案前跽坐,一厢擦拭甲胄,一厢任陆攸之解了他发髻。
那手指轻柔拂过,只觉心底漫生一片柔软·陆攸之擦干了手中湿发,便拿起梳篦·他顺着鬓边捋过,却见赵慎下颌生起些胡茬,想来是几日来无暇修整·他知赵慎口中虽从来不提,其实是颇重仪容的,从前尚听他因中单领口上的印渍呵斥过周乾,更不必说任面上生须。
而今见他形容间隐隐的几分憔悴,心中更为叹息,只默然细细篦过发束,尤将两方鬓角抿得紧密齐整··待束好了发,陆攸之道:“我取铜镜来,你看看可行么”·赵慎回身道:“不必了,”接着起身道,“我着甲了。”
陆攸之也不多话,便在一旁帮他穿戴戎服甲胄·又取过腰带,便要跪坐下为他束上·却听赵慎拉了他道:“这不必你来·”·陆攸之淡淡一笑,已推了他手去。
他手指掠过冷硬铠甲,双手方将带钩扣住,却听赵慎道:“那便束的紧些·”·陆攸之不明所以,赵慎已是双手握着他的手,将扣带又紧了一紧·一把托了他起来,方道:“当真需束得紧些,是还要靠这一口气。”
陆攸之见他说这话时神色刚毅,腰背挺拔如松,忽觉眼眶一热,终是抿唇颔首,微笑道:“正是·”·外间风雨已比夜来小些,尉迟远在帐中听卫士禀报前方战况。
这一夜踟蹰,他终是下不了命军兵架云梯攻城的决心·他见裴禹在一旁也不作声,忽而生出些忐忑·裴禹前日与自己相谈时许诺不争夺洛城之功,来换他不撤军的支持。
而今军心已被稳住,谁知裴禹可会反悔,若是他从此虚与委蛇,事情倒也有些难办·尉迟远这人,心机智谋尚是不缺的,只是大事上无下决断的气魄·从前他恼裴禹专断,可此时却又自觉心中没底,忍不住连连皱眉。
一时尉迟中从外进来,粗声道:“这洛城怎么恁多的雨,这几个月下来都快淹成龟精了,”又向尉迟远道,“兄长,倒是攻城不攻”·尉迟远看他一眼,更觉心乱。
只摆手道:“你叫什么我要再想想·”·忽而却听裴禹开腔道:“将军既然如此踟蹰,可见是下不了决心·”·尉迟远微微尴尬,道:“所谓将之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而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往生。
我是因此犹豫·”·裴禹淡淡道:“将军说的不错·况且要前面铺垫妥当,才能一举而下·”又道,“先前城里修的地堡被敌军弃用,此时进得去么”·有将官道:“大约进得去。”
裴禹点头道:“遣人进去看看·”·尉迟远道:“监军是要顺着地道攻城”·裴禹摇头道:“这地道应是通向城内,在近城墙下处可做些动作。”
尉迟远尚不明所以,尉迟中却在一旁叫道:“我省得了,若地道塌了,城墙不也就陷下去一块地基不稳,我们也好动手些·”·裴禹起身道:“二将军说的是,我便是此意。”
尉迟远得计心中一喜,正欲传令,却见裴禹向帐外踱去,不由问道:“监军何去”·裴禹也不回头,只答非所问道:“这样大雨,洛河是要翻腾了。”
西燕军中紧锣密鼓,阵前却犹在缠斗·城中修葺的高台已拔地而起,城上军兵有了稳当后盾,也不惧城外的投石攻击·为着占上风高处,两方对面皆加垒高台,如东风西风,一时却是难解难分。
西燕军将官抱怨道:“难不成一直将台子堆到天上去”·城头上李猛亦忧虑道:“这样相持,不知要到何时”·赵慎手扶着垛口道:“若能夺下土山,倒是既可解这一遭的围,又可使城周再得屏障。”
他思忖怕是要出城一战,想着去骑军中寻元贵商议·可猛一站直,忽觉眼前一阵金星乱晃··李猛看他突然立着不动,忙问:“将军怎么了”·赵慎眼前此时方复清晰。
他回到城上时尚在发冷,待打了一阵寒战,这一时又觉得后颈发僵,伴着咽喉热痛双耳嗡鸣·他当是昨夜淋雨受凉,也并不以为意,更不欲露出异样,只道:“无事。”
待方下城来,迎面碰见谢让·赵慎只觉他日来愈显消瘦,裹着几层衣袍,挂在身躯上俱是晃晃荡荡·见谢让朝他来,忙上前去·抬手扶了他一把,便觉那手臂细弱的不成样子。
赵慎心中诧异,再看谢让脸色黑黄,正欲要问,却听谢让已开口道:“我正来找将军·城中箭矢已有不足·”·赵慎闻言沉吟半晌,转而问:“粮草如何”·谢让低头道:“这些日来口粮供给已缓缓减量,精打细算也还能撑一个月;眼下更急的倒是这箭镞的来源……”·赵慎问:“赶制不出了”·谢让道:“是无料可用了。”
赵慎微微皱眉,半晌道:“西燕军中的箭从何处来”·谢让道:“我听说他们在先前占据的城池中召集各类工匠日夜赶工。
想来当下所用都是这样靠后方供给·”·赵慎闭目思量许久,再睁眼时冷笑道:“好,他既然不缺供应,那便连城内这一份也包下罢·”·谢让问:“将军这是何意”·赵慎道:“主簿不必管了,我着人安排,便等这一两日间。”
谢让似仍有忧虑,迟疑片刻却也未再问·却听赵慎道:“主簿也当爱惜身体,恁的便如此消瘦”·其实这半月间,谢让已常觉上腹胀痛,时时牵扯得背上亦阵阵隐痛,饮食未觉消减可突然便瘦得厉害。
医官诊脉,只说他肝气郁结脾气虚弱,予他些利胆化瘀的汤药服了也无甚起色·此时赵慎问他,倒也不愿多言,只道:“不过是近日略有些劳累·”·赵慎闻言,顿了一顿,他想着谢让的年岁已是不轻,若在太平市也到了该卸甲归田颐养天年的时候,而今却奔波在军中,心中亦是感怀亦微觉愧对,低声道:“辛苦。”
别了谢让,赵慎一径向骑军营中去·其时元贵正在马厩,赵慎见了他,笑道:“你前日方抱怨不得痛快,此时便可遂你心愿·”·元贵亦笑道:“好,将军说来听听”·赵慎便将欲夺取土山的意头说了,末了正色道:“事关者大,要做便要筹谋妥当,万无一失。”
元贵道:“守土山几百人不足虑,只是如今他们把大部步兵也拉来实在讨嫌·”想想又道,“将军是觉得他们一时也不会攻城若真如此,这步兵在阵前也未必呆的长。”
赵慎道:“眼下看是如此·他们这布置的确诡异,却说不出怪在哪里·”见元贵皱眉,转而道,“且先看着,你这厢准备·倒是今夜尚有旁的事。”
元贵问:“何事”听赵慎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不由笑道,“这可有趣·”·赵慎亦一笑道:“唬人的伎俩罢了。”
又道,“你便把这事一道准备了罢·”·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第47章 岂不罹凝寒·这夜到了后半,城头火把早早熄灭·城外昼夜不休的猛攻了两天,士卒亦疲乏不已,尉迟远撤了半数的步军回去,其余人便原地休息,只余数个什长带着手下在阵前值夜巡逻。
雨已停了,可风犹不止,巡夜的士卒都弓腰缩背,抖抖索索·领队的什长见了不由骂道:“都警醒些,你们这成什么样”·有士卒苦着脸道:“可这天气实在湿冷,腿脚都要冻僵迈不开了。”
那什长听了更气,过去抬手便要打,一旁忽而有人惊叫道:“你们看城墙上那都是什么”·众人忙转了去看,黑夜中影影绰绰,只见高大的城墙外竟是密密麻麻伏着写黑影,似是缘城而下,少说也有二三百人。
那什长惊道:“难不成是敌军出城了”·其余数队巡逻的西燕军兵亦都发觉异样,忙向上禀报·此处的将官来时见土山上已点起火把,不由怒道:“夯货你们是怕敌军下城来找不到这里么,怎么竟点起火来,快熄了去”·下头的士卒听这话唬的忙灭了火。
那将官抢到土山前眯眼望去,只见沿着数丈高的城墙高高低低尽是人影,不由道:“这必是城内要趁夜偷袭·”·两旁皆道:“快集合队伍吧”·那将官想着城内守军从前视生死如无物的凶悍,不由发憷。
他不愿叫部下看出已生怯意,可心中却微为发慌,暗暗道:“等他们真摸将上来,是天大麻烦·”遂传令道,“叫弓箭手列队·”·有人道:“弓箭恐怕射程不足。”
那将官沉吟道:“便不能叫他们近前·”又道,“弓箭手略向前去·告诉他们,若是叫敌军从城上落地杀过来,便想想最先遭殃的是谁”·弓箭手得令,谁也不敢懈怠。
那将官不放心,又特遣了一队步兵为其搬运箭矢,叮嘱道:“到时弓箭手悉听号令,万箭齐发,要出其不意把城墙上的敌军尽数灭掉·”·却说弓箭手伏在阵前,见城上黑漆漆的人影,可再往细里也看不清楚。
领头的道:“索性也莫管他什么腰腿脑袋,只管放箭·我便不信等他射成个刺猬还能逞凶·”·众人皆称是,各自摆好了箭壶,捻箭掣弓,待头领喝了一声道“放箭”,破空便声连成一片。
这夜黑雾重,即便有心瞄准亦是什么也看不分明,索性搭眼时觉差的不多,便只管射去·倒是城上人影个个相挨排得甚密,饶是一通乱射,落空的亦是极少·空中这般箭羽交错,直小半个时辰方渐渐平息下来。
众人这才有心细看,有士卒奇道:“这些人身上少说都背着数十箭,怎也不见有人落城”·天色渐渐转亮,一夜疾风,阴云也慢慢散去些许。
借着这晨间光亮再看,却见那些人影竟全其时都向城上方升去·众人不由惊道:“这,这是如何一回事难道他们竟刀枪不入”·那头领倒沉得住气,推了一旁士卒,向前大跨出几步。
忽见城头有数十人探出身来,连拉带拽·只见方才所见的那些人影,腰上系着绳索,四肢大张·夜里天色本就晦暗,土山上又未曾点火把,此时有了些亮光,众人这才看清那何曾是什么敌军,竟然是草扎的假人。
城头上元贵哈哈大笑,见士卒拖了一具草人上来,上前便拔起上头一支羽箭,摘下背后长弓搭箭,远远瞄向城外·两旁卫士见了,唬的忙道:“将军不可”·城下敌军被这样手段诓了半夜,必已恼得七窍生烟;再伤他性命,是真要激得人眼红拼命。
元贵一向憨直随意惯了,众人却怕他冒失之下得意忘形节外生枝··元贵只当不闻,煞有介事瞄了半晌,却收弓笑道:“罢了,这箭来的再不费力气,我也舍不得还了他们。”
众人才知他愿是玩笑,不由亦都展颜笑起来··士卒们上来收拣草人,有人掐指算道:“这一人身上便有数十根,二百具草人,这数目可是不得了”·见众人欢喜,元贵回身笑道:“莫道这是唬人,这却是……”他话没说完,却见赵慎立在墙边不动,奇道,“将军怎么了”·赵慎直了身躯,向众人吩咐道:“草人先置在城边,箭矢计数入库,点数清楚了就去请主簿。”
抬手唤了上城来的仓曹,跟着叮嘱道,“你们先核对妥了,这样大风里,别叫他来了白等·”转头向元贵道,“你随我去马厩,我看看青追。”
元贵便也不多话,便随他下城·往来士卒见了二人施礼,元贵俱只摆手·待到了城下立住,元贵方长出口气,行至赵慎对面道:“将军可是病了”他看去是粗豪,却也是粗中有细,赵慎这一路面上潮红,眸中眼神发散,脚步都虚浮着。
他这样紧跟将军身后,直怕他一步踩空;抬眼见周乾便在不远处候着,便要招手唤他··却听赵慎低声道:“你莫嚷·”·元贵道:“你这显见是受了风寒发热……”·赵慎打断道:“你倒是医官”·元贵不妨他如此,愣了一愣,这才明白赵慎是怕营中人见他生恙而被搅了士气。
这倒是赵慎一贯的脾性,可这样容色,如何令人放心,不由道:“若耽搁了病状……”·赵慎本来便觉周身燥热,更兼烦乱,一时怒道:“住了多大些事,莫如个女娘似的。”
·他虽这样说,可头重脚轻脚下已有些摇晃·昨天白日里还不过是略有些鼻塞头痛,可到傍晚时便已发起热·他只想着往日比这难受的天气多了也未如何,却哪晓得而今的身心俱疲,好似弓弦绷到极限,如何比之从前。
更要紧的,是他虑及此时战况,一味死守断没出路,主动出击夺下土山以之为据,或许局面还可翻转·再入夜便是要见分晓,他无论如何也得咬牙扛下不能懈怠··他见元贵似是被唬了一跳,半晌没再出声,缓了语气道:“我去看看青追。”
马厩中也无甚闲人,马倌们也都编入战队,此间平日都是骑军士卒自相打扫照应·战马性野,平日总得带出去遛腿脚,可此间青追是数日都不曾畅快奔驰,只见得脾性也显暴躁。
战马通灵性,见了主人不由昂首摆尾,将背后鬃毛甩的飞扬··赵慎上前带过缰绳,将马鞍肚带俱查验了一遍·青追已扭颈向着他,把鼻中热气全喷在他手上面上。
那热气在这清冷清晨中如袅袅白烟,赵慎只觉睫毛上俱被那白气蒸的挂上水滴,周身酸痛一时竟都消散·忽而抓了马鬃,轻叱一声,一脚踏进马镫,已是翻身上了马背。
青追长声嘶鸣,在马厩中兜转了好几个来回方慢下脚步·赵慎俯身在马颈旁含笑低语了几句,那马儿仿佛通得人言,竟垂首几次,像是点了点头··赵慎又在青追耳根下摩挲半晌,这才下马。
甫一落地,才觉出体力其实不支,心悸气喘得厉害·虽然如此,他心中却忽而一阵畅快·转首向元贵笑道:“你可都按着我说的安排妥了今晚便出城。”
他这才几下动作,额上已是汗水涔涔·元贵也知抢占土山是眼下一城存亡的指望,这样的事赵慎拼死也要做·可饶是他平日如何体健,心智如何刚强,而今这样的状况,终究是不该出阵的。
纠结许久,道:“其实这事,将军若信得着,只我去便罢了·若拿不下土山来,你斩我脑袋”他方才是稳了半晌的心绪,可话未说完,声音便已几乎发颤,忍不住道:“将军,万勿逞强,万一……”·赵慎方才一番动作,双颊上病态的潮红愈重。
他默默听着,待喘息平复,忽而淡淡一笑,抬手扶在青追颈上,道:“莫说了·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该我担的,不如此又能如何·”·一日间不说应付城外攻势,城内士卒清点箭羽数目,调配各部的配给,城上士卒换防,城中加固高台,骑兵打点备战,众人亦忙得脚不沾地。
到傍晚开炊时,赵慎正到骑兵营中,元贵见了他,旁的皆不提,只道:“将军别忙着看了,且先去歇一歇罢·”不待赵慎作答,垂首低声道,“到天黑出城,还有两个时辰,将军哪怕是蓄点精神。”
赵慎道:“战前总要看过才放心·”·话还没完,只听元贵道:“将军此时还撑着,是不想今夜带着兄弟们功成了么·”·他一向高声粗气,此时这般低沉求恳的语气,倒听得赵慎一愣,略想了想,点头道:“也罢。
可你定要用心准备·”·元贵道:“将军放心·”·赵慎回到帐中时,周乾已将弓箭直刀拾掇妥当·周乾见了他奇道:“我还正要把将军备好了送去,将军怎回来了”·赵慎道:“我略歇歇。”
他这一日间强打精神,竭力往来如常·周乾终究年轻粗心,虽看将军面色似有些异样,却也没在意·只此刻听他说要“歇”,却是从来战前没有过的事。
一时也不明所以,便道:“将军进过哺食了”·这热症往往是从午后起到夜间,发得比晨起还要厉害,赵慎哪有胃口,含糊应了,道:“你且送刀箭去。”
他见周乾捧着东西出了帐门,方倒头靠在榻上·他不知道,这样时候其实反倒是最忌讳停下歇息,奔忙中吊着的气这一歇反倒全散了·待迷糊了一阵,再睁眼时觉得喉中干痛如冒了火,见案前置着水碗,端过尽饮了下去。
入秋天气里,水搁半日便凉透了,他身上发热,冷水入喉一激,胃中猛地抽紧,兼之本就有些眩晕,此时只觉恶心,还不及如何,已全呕了出来··他这一日间也不曾进食,此刻除了那半碗清水再呕的便全是黄绿的胆汁。
赵慎口中发苦,颞颥处砰砰直跳,眼见面前地上秽物,更觉心中嫌恶翻腾,可周身发软,竟挣扎不起··这时周乾从外间回来,一脚踏入便被这情形骇了一跳,脱口叫道:“将军”·赵慎只道:“你把这收拾了。”
见周乾过来,又问,“我衣甲上可脏了”·周乾忙道:“不曾不曾,”他见赵慎咬牙蹙眉,面色青白,早慌了手脚,只道,“我去叫医官。”
他方要走,赵慎在身后低声喝止道:“此时你叫什么医官”·周乾才想起这是大战将至,脑中霎时又一阵空白,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只道,“将军先去里间,我这便收拾。”
陆攸之早听见外间折腾,才行至门旁,不妨帐帘掀起,赵慎已一头栽在他肩上·陆攸之被赵慎连人带甲的分量撞的一晃,猛退了一步,心中一惊却已强抵着站稳了身躯。
待扶向赵慎,方觉触手滚烫,不由道:“阿慎”·赵慎头脑中还清楚,竭力站直了身道:“我缓一缓便了·”·陆攸之扶着他坐下,心中已明白了八/九。
擎了水碗过来,赵慎看了一眼,摇头道:“不要·”·陆攸之拉过他手腕,伸指搭在脉上,只觉脉象浮数,却是细促无力·他粗通些医理知道这大约是风邪侵体,想了想道:“取些热汤罢。”
赵慎撑着额头停了半晌,额上冷汗几乎顺着手掌流下·再抬头时勉力笑道:“只是喝急了水,无碍·”又道,“几时了”·陆攸之望了望帐内漏刻,道:“快酉时了。”
赵慎闻言撑着条案便要立起·陆攸之道:“你做什么去”·赵慎道:“骑兵要出城·”说罢推了陆攸之起身。
可甫一立起,便觉眩晕不止,眼前的帐幔、陈设俱在身边转动,忙闭了双眼·待再睁眼,却觉面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中抬手向旁扶去,可指尖划过,身旁尽是虚空。
陆攸之见他站立着不住摇晃,臂膀摆动间手指似都在发颤·一两日未见,如何便病成这样,心中惊骇,情急之下断声喝道:“你是不要命了么你此般只会累了旁人”·周乾听得内帐唤他,方进帐中却听陆攸之问赵慎:“你只说派哪一部”·赵慎低声道:“令于文略挑一部人去。”
陆攸之此时看见周乾进来,转身正色对他道:“你去骑军中传令,叫元贵将军且先待命·再叫城头把昨夜用的草人备好,天色一黑便放出去·你传了这道令便回来,我再与你交代别的。”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周乾进来时便觉有些不寻常,可总也想不到听陆攸之会说这些,再闻得他语气肃然,断不是儿戏·一时忙寻赵慎在何处,却见赵慎倚着条案,向他道:“便照参军说的做。”
周乾更为诧异,陆攸之见他似仍犹疑,沉声道:“怎么,你不肯传令那我便亲身去·”·周乾自识得陆攸之,从来见的都是他如何温文谦和,而今面上虽不见厉色,双眼中的坚冷却如带着千钧威压。
他听赵慎称陆攸之旧时在这军中的官阶,心中已经了然,亦抿去了惊怔神色,正身施礼道:“得令·”·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一个大小伙子做病娇状……可能有点雷……·第48章 漫漫秋夜长·外面天色才黑,便有阵前的西燕军士卒赶到主将帐中,见了尉迟远与裴禹报道:“城墙上又见人影。”
尉迟中道:“倒是人,还是草人”·那士卒嗫嚅道:“看,看不清……”·昨日一夜,西燕军中少说也白白损了万余箭矢。
即便不愁后方补给,可这制造转运也都是费了多少力气,一个走眼竟就赔了,一日间尉迟远为这事气恼不已·此时听说城内故伎重演,不由骂道:“可恶”·尉迟中道:“这是当我们不记事么谁还再上当。”
尉迟远话才出口,忽而听了尉迟中的“上当”二字却又一惊,道:“慢着……”·照常理,这花招用一次也就罢了,城内尝了甜头不肯罢手,真当城外是痴汉他这边正又思量,却听裴禹道:“城内但凡如此,阵前便只管放箭。”
尉迟中道:“这若还是草人,监军是要送多少箭给他们,这箭矢来之可也不易”·裴禹转向尉迟远道:“可若出城的是真人呢两害相权的道理将军明白,此时阵前相持,土山是为紧要。”
帐中众人默然,尉迟远沉吟片刻道:“令阵前放箭·”·阵前弓箭手得令,便是一通乱射,之后皆抻颈看着那些影子尽被拽上城头·有弓箭手咳声道:“我方才便说这还是假的。”
有人附和道:“又白搭了好些箭羽·”·头领道:“将军的将令,你能不遵他且不心疼,你何必操心·”·一时又见城上垂了人影下来。
众人见状,不由“嗨呦”起来·有人骂道:“怎么这般贪得无厌”·头领皱眉半晌,道:“放箭放箭·”·一旁人道:“我看这还是假的”·头领道:“你是有十足把握说是假的上峰的令你敢不遵”·众人听了这话,也都没了言语。
只都又掣弓放箭起来·如是三两回后,众人已不堪其扰,有人恨声气道:“这明知是白搭”·那头领原本横着心不能疏漏,可几轮放空下来,心里开始动摇,面上也渗出汗来,叹气道:“难道城内是吃准我们什么心思明日点数起损耗,我这头怕是留不下了。”
一旁人劝道:“这是主将下的令,我们遵令也有错么·”·那头领“唉”了一声道:“此时是他说的不假,可明日着恼起来,火气能撒在谁身上晨间尉迟将军听说折损箭矢的数目时,你是没见那要吃人的脸色到明日损折得更多,他哪里肯认是他的错,只有我们倒霉。”
阵前一众人正七嘴八舌说着,却见着城上又垂下草人来··那头领方正说得期期艾艾,此时众人不由都瞪眼看他,半晌有人怯怯问:“还……”那头领脸色一阵发红一阵铁青,忽而摔了弓箭道:“回土山上去,我这半夜里也被作耍的够了。”
众人立了一时见城上那些条黑影起起落落,早也都不耐烦,皆骂道:“狗脚这还如乐户似的,聊骚着诱我们射它哩·”·此时月已转过半天,西风呼啸如兽吼,土山上众人瑟瑟发抖,皆将兵刃也放在地上,蜷缩靠在一处取暖。
这两日折腾,任谁都疲累不堪,有人已打盹着瞌睡过去··正是这城头阵前皆一片安静如无人声的当口,土山下突然一声唿哨·山上众人还未反应,就见眼前骤然闪过利刃寒光,前头的几人连喊叫都没出喉咙,尸身便已栽倒。
西燕军士卒这才醒悟被敌军偷袭,只是这支奇兵,难道竟是从土里生出的不成其实细想便也不难解,这一夜里城墙上来来回回施放假人,直磨得城下不再理会,方将士卒一批批混在草人中放到城下,再趁着夜色摸上土山,才有这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奇效。
这一夜,城内营中无人安眠·一时周乾进帐来报道:“城外终于未再放箭·”·陆攸之闻言转身,道:“于文略所部何在”·周乾道:“于将军已带着三百余健卒在南城上候命。”
陆攸之道:“令他们麻布裹足,口中都衔住布卷·五十人编为一队,分批混在草人中放到城下,城上留下几个精干的做传令官·得令前诸人不得擅动。”
又道,“你在城头看着,妥当了回来报我·”·周乾方转身欲走,却听赵慎再身后低声道:“你见着于文略,当着众人告诉他,遣一都伯领队,他不得亲自出城。”
周乾走后,陆攸之见赵慎仍勉力据案而坐,便轻声道:“你且去榻上歇着,有事我便唤你·”·赵慎微微摇头道:“无妨·”·陆攸之也不再多言,两人默坐相对,这已近两日更迭之时,帐内灯火跳了两跳,灯芯劈啪作响。
战场瞬息万变,丝毫疏漏皆可致满盘皆输,而此时阵前状况二人皆不得见,这沉默等待中,一时一刻的光阴都仿若被拉扯到不知多长·陆攸之耳畔仿佛听得兵刃相撞喊杀嘶吼,心如却静如止水。
静默中,仿佛是自己少年时随在军中出征·那时令他记忆最深的,便阵前激战犹酣时,裴禹在营帐中淡漠冷峻的神色·他曾不能解是如何的忍心才能在彼时不为血肉性命而乱心,而此刻他却忽而懂得,这样的心无所畏,靠的并不是修为,而是信念。
忽而,周乾已再掀帘进来,陆攸之并不转头,只道:“如何了”·周乾道:“那三百人已潜到城下·”他亦知这是到了要紧关头,话报出来,尾音已有点颤了。
陆攸之微一垂目,已稳稳立起踱向帐门·这一步步踏出,焉知再前一步不是万丈悬崖·他情知这是在赌,是以将士的性命、赵慎的名节和自己的生死赌,他甚至不知自己的智谋意志可担得起这样大的赌注,可他既然不能睁眼看着赵慎去以性命冒险,此刻便只有放手一搏。
·只听他道:“令他们一部潜到土山上抢占住高台,夺下弩箭装置;那箭矢必被堆置在土山下,另一部便寻这个出来·再将投石车纵火毁去造成大乱声势,令附近的的步军不敢贸然向前。
告诉他们,待占据高处又得了弓箭补给,城内再相照应,周遭那两三千步军便不足为惧·众人皆得踊跃向前,不可生退后之心·”·他语调平缓,一句句说的极为清晰,末了看着周乾道:“你记清了”·周乾道:“是。”
陆攸之道:“说来我听·”·周乾道:“一部抢占高台,一部夺取箭矢,烧毁投石机械,城内相为照应·”·陆攸之微微点头道:“去罢。”
周乾离去许久,陆攸之仍纹丝未动·灯光影绰中,他面色端然,眼中光亮却如刀锋般锐利·时运奇巧的轮转,终是将他在这一刻推到纵横的棋局前。
或许他与之相博弈的,是他终究不能战胜的强敌、权威或是命运,但这一刻,他既已出手,便是落子铿锵,再无反悔··赵慎亦微微仰首看向他·他恍然觉得,此时的陆攸之方是从前他熟悉的模样,然而又仿佛不是。
陆攸之目光与他相对,缓步向他而来·如穿梭过往,直向许久之前·彼时,他记得曾看他翻书临帖,与他驰马郊野,听他筹谋规划;彼时,他不知他的从容智谋从何处习来,亦不知他偶尔的失神是因着想起了什么;他不知何时起为他心生悸动,只记得那满心欢喜如见春色旖旎。
陆攸之仍一步步向他行来,面孔在灯光下被晕染,乍如那一日夕阳下的光景:那日,他手中还持着长弓,却见一个端和文秀的书生向他微微施礼,淡淡道:“将军·”·土山上,两军早绞杀在一处。
西燕军兵骤遭突袭,虽也竭力反击,可先机却已失去;出城来的守军又是几日来以逸待劳的,未几便将西燕军赶下土山·附近驻扎的步军甫一靠近,土山上忽然燃起烈焰,一截截燃火的木绊随之被抛下,众人惊愕中,也近不得前。
周乾一路疾奔,进帐时几乎仆地摔倒,踉跄着进来,直喘不过气,只道:“土山,城外……得手了”·陆攸之豁然而起,几步踱在他面前,问:“怎么说”·周乾道:“照参军方才吩咐的,将士们目下已占据土山,又纵火驱敌。
敌军步兵已被屏出一箭之地,不能向前·”·陆攸之听完这话,胸中一口气方缓缓吐出·他见周乾眉间尽是欣喜,却知这时还不敢松懈,沉住气道:“你再去传一道令,命人连夜在阵前设下路障,一夜警醒着,提防敌军反攻。”
沉吟片刻,又道,“今夜这帐外的值守……”周乾一听便明白陆攸之的意思,点头道,“我看着,断无差池·”陆攸之才见周乾去了,才略觉安定,却听“咚”的一声。
他心中又是一惊,转头看时,见赵慎已仰面栽躺在地上··赵慎强撑了半夜,此时听到捷报,一口气长舒出来,便再无气力,只想闭眼睡去·他听见陆攸之在身侧唤他,语气颇为焦急;欲出声回应,可似连眼皮都已睁不开,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半晌,却听陆攸之似伏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若倦了,便安心睡罢,此间有我在·”他浑浑噩噩中似是应了一声,便陷入黑沉梦境·在梦中,他如置身辽阔旷野,夜风盘旋呼号,足边是泥沼利刃;黑暗中似见得一丝光亮,他便只向着那亮光而去,却也不知将被引去何方。
陆攸之摸着赵慎周身滚烫,心知任他这般高烧定然不行·忽而想起先前赵慎拿进内帐的杜康,忙取了过来·待掀了瓮盖,只见这几月中,满瓮醇酒已挥蒸的只剩小半,索性取了手巾投入酒瓮,一旁卸了赵慎盔甲,拖他倚在榻上。
这一番折腾,陆攸之额上脊背已尽被汗水湿透,缓了半晌方平复了气息,便捞了巾帕又拧得半干·他从前听人说,烈酒擦浴搓的肌肤发红时便可退高热,其实却也不曾见过。
此时他半身抵着赵慎肩背,一厢解了赵慎中单,在他颈窝腋下用力擦拭··他触过赵慎的肩峰臂膀,尤可扪得锁骨上一方血脉蓬然搏动·即便在虚弱病中,那人刚硬的脊背抵着他胸骨,亦是硌的他心前一阵发疼。
陆攸之胸内五味杂陈,心潮辗转激荡中,缕缕忧思却萦绕其间不能散去··他这样一道道擦浴,直到瓮中几乎见底,方觉赵慎周身已发出汗来,用手背抵触上他额头,那热似终是渐渐退了下去。
陆攸之心中一阵轻快,再拭去赵慎额上汗水,方觉出手臂酸痛·他索性垂下双手环住赵慎胸前,静静将赵慎用在怀中·赵慎的气息便呼在他臂上,他肌肤上的烈酒似混着蒸腾的热气在空中弥散,竟似带着暧昧甜香。
陆攸之在这一刻,心中静得无一丝念想,既无过往悠悠,亦无来日天长,他只愿时光停滞于此,纵然万般危机在侧,只这一刻已是足慰平生··他静默片刻,终是扶了赵慎躺回榻上。
他见赵慎正发汗,此时更衣却也不便,倒是夜来风紧帐内也有些凉·他怕赵慎再受寒,一厢取了衣被盖住,一厢寻过铜炉·其时士人喜以青铜铸熏炉,炉内燃炭木取暖,更甚者还佐以香料。
军中器物从简,有的便是一方四脚铜炉,上加镂空炉盖·陆攸之见其内倒还有储着几方炭块,从袖中掏出火石,卷了纸张点燃投入其内,用拨火棍略略一拨,那炭火便燃了起来。
这火石还是那日他从周乾处诓来的,他望着那炭块渐渐红热,一时倒失神,摩挲着火石许久才又揣起··近旁因生了火,阵阵暖意袭人·陆攸之这一夜时时心弦紧绷,此时亦不由一阵困倦。
他坐在赵慎近旁,也微微阖了双眼·忽而只听赵慎呼的坐起,脱口唤道:“阿爷”·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陆攸之双眼倏然睁开,见赵慎手臂撑在榻上,眼睫不住抖动,半晌看了陆攸之一眼,将头脸埋进掌中,低声道:“无事,我梦魇了。”
陆攸之自是听见赵慎唤的是赵竞,心中不由一刺·帐中静默许久,终听得陆攸之淡淡道:“你接着睡罢·”赵慎闻言只是不动,暗自中却忍不住无声长叹。
他此刻心中所感,注定无人可诉·梦中赵竞在他面前面孔栩栩若生,戎衣立马,身后是数千肃整的铁骑,旌旗迎风,猎猎作响·他立在泥沼之中听父亲朗然笑着唤他,一时不由呆住。
忽而闻得轰然巨响,回头却见洛城腾然而起冲天的烈火,高大的城墙,端肃的古寺,巍峨的塔楼尽在烟雾中隐遁,继而周遭人事皆如轻烟般不见··他的血脉姓氏已经注定,这座关城便是他的宿命。
良久,他亦只做无事状,道:“可有水么”·陆攸之并无多话,默默端了水碗·赵慎此时头脑中已不觉昏胀,待饮了水下去,竟有几分想要进食。
陆攸之见他精神气力虽都回复了些,也略放下心去·于是扶着他躺回榻上,帐帘却突然一掀,只听着周乾惊道:“主簿”两人再定睛看时,只见谢让立在门前,满面俱是惊诧。
·作者有话要说:·草人这事,是张巡在睢阳保卫战里的事,草船借箭是杜撰的,草人借箭可是真的··第49章 我心何怫郁·入夜后出战的布置突然变更,着实有些反常;可传令的是赵慎近卫,更持着主将的虎符,这令虽不是会假的,可其中有何关窍,众人亦难免暗暗揣测。
然而军令之下,无人迟疑怠慢,夜至后半攻土山而得手,官兵皆雀跃相庆,倒也把这事暂放在一旁··而谢让却终觉怪异,赵慎这一夜不曾现身,皆是靠卫士传令,这于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其实都说为将者应运筹帷幄,本也不必时时亲临阵前,只是以赵慎一贯的作派,如何这一夜便似突然转了性他无根由的只觉心中忐忑,脚下便走岔了路。
直待身旁卫士问他“主簿何去”才恍然发觉是行至了赵慎帐前··他心道既然到此,索性向卫士道:“我去与赵将军议两句事。”
周乾正守在帐外,却见谢让向帐门而来,一时一惊·其实他本盘算好的,只说赵慎已经入睡,本也应付得过·可谢让是如何老成练达的人,几句话间便看出周乾心虚慌乱。
他心中更为担忧,突然问道:“赵将军倒是怎么了”周乾措手不及,一时“嗯啊”不知所言·谢让愈觉不妥,跨步便向帐中去。
他如今瘦弱支离,自己行动时还微微打晃,周乾又怎么敢伸手拦他,一个犹豫,谢让已进了内帐··陆攸之方扶着赵慎躺下,手臂还没离赵慎肩背·谢让突然掀帘进来,三个人俱是一怔。
谢让先见着赵慎,再看到他身后那人,一时脑中轰然一声·赵慎已直身坐起,谢让只见他口唇开合却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半晌只颤抖着问:“这一位,是谁”·帐中一阵沉寂,半晌,赵慎正了衣衫。
陆攸之见他起身时犹微微打晃,忍不住抬手要扶,却被赵慎挥臂向后一推··赵慎缓缓立起,正将陆攸之挡在身后·他行至帐中谢让近前,垂首道:“主簿……”·谢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这赵慎内帐见了几月前便被斩首的敌军奸细。
他方才问那一句,也还是存着幻想,或许赵慎可说得出些许原委·而今听得赵慎并不辩白,直是一句话也再说不出来·他越过赵慎肩头看向陆攸之,他与这后生共事时倒不曾细细端详过他容貌长相,此时见陆攸之苍白着脸色,更显出目似浓墨点染,眉如烟笼画黛,方骤觉其惊艳。
他忆起从前赵慎待陆攸之的种种亲厚情状,再想起方才进帐时赵慎似是才从榻上起来,领口松散,中衣半披半解·这底下的故事,又何必再言··他心中震惊,继而怒不可遏,颤抖向陆攸之道:“你读过圣贤书,应当知道礼义廉耻”·陆攸之此刻已镇定下来,立起身道:“主簿不必说了,我心知此时当如何,并不……”后面话没说出口,只听赵慎向他厉声喝道:“我与我军中主簿讲话,何来你出声”·他虽声色俱厉,可回护之意却是太过明显,谢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愣了半晌,忽而冷笑道:“将军倒还记得自己是这一军的主将”·言罢心头不禁涌上一阵悲戚。
赵竞离世五年间,洛城亦经了多少风雨·他时时殚精竭虑,一日日看着赵慎从那时到而今·这围城难关中,他也曾想过,无论终究是何结局,他也算问心无愧而不负当日赵竞的知遇托付,谁知竟眼睁睁见赵慎做下这一桩荒唐错事。
他平日谨慎随和,此时语中除了忧虑,更含激忿·赵慎闻言默然,这话中的意思,他心中亦是明白·当日他在帐前慷慨陈词,以斩杀陆攸之高又安示守城的决心,而如今若军中将士知晓这人非但没杀,还隐匿在帐内,他的威严信用便全是笑谈。
士卒阵前舍生用命,而主将阳奉阴违,不说别处来的部下,便是对赵氏在洛城一代代统领的故部,亦是无可交代·在这样的关头,几乎是自毁长城··谢让接着道:“将军为何留他我亦不欲知,而今我只请将军了断这事。”
他见赵慎只垂首不语,惨然冷笑道,“将军是笃定我为了军心稳当不会传扬出去,可今日撞破的人是我,来日便还可有旁人,将军便是存心留着这隐患”·赵慎在谢让目光中肩头如负巨石大山,他情知谢让所言不差,可一句“了断”,他亦不能应承。
谢让身量本就不高,如今再瘦弱佝偻,看向自己时尚得微微仰面,赵慎心中愧疚酸楚,缓缓屈膝跪下,道:“我并不愿负满城的将士·”·谢让听了这话,不由退后半步,半晌怆然笑道:“我担不起将军如此,将军也并不必对我表白这些。
洛城再有得失,将军负的也不是我·”他看着灯光下赵慎蹙紧的一双浓眉,颤声道,“你负的,是赵氏百年的名声,是你阿爷去前的托付啊·”·这最后半句,赵慎听在耳中如响惊雷,方才梦魇中父亲的含笑双眸突如利剑般洞穿他心肺,只听谢让又道,“即便这些将军都不放在心上,将军便只想想,可对得起自己么”·铜炉中热气犹在蒸腾,在他身后却烤不热背脊生寒。
赵慎闭上双眼,却恍如见阵前血战,地堡之下,巨车之前·他刚才说不愿负满城将士,可围城至今,护卫洛城的又何时不尽是同袍们的血肉·他人人事事皆不愿相负,可却是皆已相负,事至如今的局面,终究怪自己无用。
父亲生前对他有如何的期许,他也曾自负绝不令这期许落空·而父亲真若有知,见得他今日……赵慎已不敢再想··他倏然睁眼,转头正看见铜炉边地上搁着的拨火棍。
又见周乾正立在帐门,以目示他道:“你拿这个过来·”·周乾不明所以,可亦不敢问,只得取了·听赵慎沉声道:“这事的干系,都在我这里。”
仰首向谢让道,“从前我行事不当,先父如何罚我,今日便请主簿……”他言之此处,忽觉心中一阵绞痛,咬牙道,“替他看着·”说着向周乾道,“打罢。”
帐内几人皆是一愣,陆攸之不由要跨步过来,却听赵慎低声道:“你若想我军中今夜生乱……”谢让也不妨赵慎竟会如此,愣了片刻,声音颤抖道:“将军又何必作态”·赵慎亦不言语,他此时无话可说,无话想说,满腔痛楚自责,唯有籍肌肤之痛方能平复。
谢让只以为赵慎如此是相以要挟,双手都止不住发抖,道,“将军若迷了心窍非要如此,我亦再无话可说·我只是如何亦不明白,将军怎能在今夜阵前将士们搏命时,倒还陷这帐内温柔乡中,而今又对自己如此作践难道一个奸细和将军暗地里的私事,便重过这洛城么我不说营中将士若知会如何,只是请将军好生想想,老将军若见得此景,会当如何。”
·这话说得颇重,周乾在一旁都惊变了脸色·谢让一气说完,已气喘的厉害,待缓上气来,低头见赵慎素薄单衣跪在地上,满心中已又全是酸楚。
眼前这景象,不说谁能知这是个杀人如麻的修罗,恍惚还是当年犯了错被父亲教训的少年·只是,当日的少年如今早已是一城主将,掌兵列阵,生杀予夺;世人只羡慕赵慎年轻而居高位,是何等少年得志,可又有几人知道这鲜衣怒马背后的艰难辛酸。
也正因如此,谢让才不能见他因一时随心所欲而致前功尽弃·旁人眼中的意气风发,实则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既要担起满城人的生死荣衰,便再不能如倚靠在他父亲膝下时那般,痛便哭喜便笑,任性而为。
谢让失神半晌,长叹一声劝道:“将军此时必得做了断,人之生死,皆是命数·强加违拗,必生大患·将军不要再固执了·”·赵慎只是默然。
应当如何,他一早就知道·可从前他不曾做的,而今终不得不做么冥冥之中,他们将被那无形的巨手所推向何处这所谓注定的命数,便是如何亦不会因他的不甘挣撞而改变若他此时杀陆攸之是顺应命数,那他不计代价死守洛城,于天命而言却终究是顺应,还是违拗·这念头忽一闪现,赵慎如骤遭雷击。
守城数月,他而今竟生出了动摇·那震惊如泛滥中的大河拍过堤岸上的浪涛,在他脑中汹涌漫过,一时间心智仿佛被淹没,乃至今日之事该如何收场,他忽而半点也不愿去想。
只听一记破空响声,背后便是一道尖锐刺痛传来,赵慎不禁猛一咬牙,心中似忽然被扯开一道缺口·多少日来积蓄其内说不出的心绪此时汩汩涌出,与阵阵疼痛一道将他包绕埋没。
那厢周乾心内如行船被困在漩涡中的艄公,边咬牙打下,几乎边已要哭出来·他自然并不省得赵慎心中隐痛是为了什么,看着这场面,只以为赵慎不愿杀陆攸之,是为了令谢让心意缓转才如此。
也是因着这样,他才肯硬着头皮动手,可执棍的手臂仍不住颤抖··那拨火棍又细又硬,打在皮肉上听得声音发闷,却也疼痛得甚·而赵慎方才心中那一丝念头似缠住溺水之人脚踝的河底水草,毒蛇般冰冷滑腻,此时唯有疼痛方能转开心神,倒令他盼着这已如刀割般的痛楚更烈一些。
周乾手下本就没有准头,心中慌乱间更不知都打在了哪里,只见赵慎素色中衣上渐渐洇出殷红血迹·周乾跟着赵慎数年,将军急躁时虽也骂他,相待却如兄长般关照坦诚;此时他眼看着那血色竟如活物一般,只顺着那布料经纬纹路缓缓晕开,已觉再下不了手,忍不住唤道:“将军……”·赵慎只觉疼痛愈烈,连麻质中衣剐蹭着肌肤亦觉难忍,阵阵细汗从头脸到脊背涔涔而下。
他本才退热,周身尚酸软无力,盛汗之下,更觉眼昏耳鸣·这一时再听周乾声调抖抖索索,只觉烦乱,强自立着腰背,攒着气力道:“你掉魂了,傻呆着做什么。”
他本一直默然,这突然发作把周乾惊了一跳,手中下意识一抖,那一记正稍在赵慎腰间·腰胯处皮肉皆薄,铁棍击在骨上刺痛钻心,向下划过时更剐破了中衣,掀起一大块油皮,鲜血一时便涌了出来。
赵慎被着一记剧痛骤激得眼前发黑,一声呻吟却被硬咽回喉中·只觉有热气在胸中猛力击撞,半身向前倾去,意识忽而一阵恍惚··周乾也不知自己是打在了哪里,竟见鲜血如注涌出,慌忙叫道:“将……将军”那拨火棍也噹的落在地上。
谢让本侧首在一旁,突然听得周乾这一句话到尾音处,音调都已变了,不由转头·乍一眼便看见这一片鲜红刺目,忙跨步过来·抬眼却见陆攸之正立在他面前,垂首一揖,低声道:“主簿,此事该如何了断,我心中已然明了。”
陆攸之面色苍白而竟似透明,如日光下的蝉翼,这话音轻到只他两人间可闻·谢让本恼怒于他,正欲开口驳斥,却瞥见灯光之下,那异常从容的神色如大战前磨锋拭甲的死士。
谢让心中震动,平复着喘息,许久方道:“我如何能信你”·陆攸之淡淡一笑,方才一刻,他已将这事全想得通透·此刻心中再无纠结,只道,“千金一诺,不食其言。”
赵慎似是浑浑噩噩了许久,直到耳边听见周乾的哭腔,不知何时已是伏在地上,半侧腰上仍似被炮烙一般·他听见周乾抽噎着道:“将军,你疼便出声……”,却只是摇头。
他此刻已并非刻意忍耐,只是虽然极痛,却好似连叫疼的力气也没了·缓和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成什么样,收声回去·”·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周乾仍是道:“此处再没别人,将军莫再忍了……”·赵慎听见“再没别人”四个字,顾不得扯动伤处,只撑了半身起来茫然道:“主簿呢”·却已有人扶了他肩头道:“你天明可还要上城那此刻便什么都别管了。”
赵慎循声看去,陆攸之正在他身前,赵慎触上他温淡目光,心中骤然一松,手臂亦瞬间失了力气··周乾已退了出去,赵慎觉出陆攸之轻轻褪开他衣裳·只是稍稍一动,触痛便激的他周身一紧,不由闷声道:“长痛不如短痛,你只管一下揭去罢了。”
那血迹半近干涸,中衣已与皮肉粘在一处·真要硬扯下去,只怕要扯掉一块皮肉,陆攸之劝道:“不成的·我只轻些·”·他方蘸了水要将血痂晕开,却听赵慎低声道:“疼得厉害……”·他此时心意终究还有些迷糊,这声音听来一半是焦躁恼怒,一半竟似是呻吟求恳。
陆攸之从不曾见过赵慎如此疲惫虚弱,心中如被狠抓了一把·心道今夜累他如此,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停了半晌,忽而道:“你今后心中再不豫,也当自相保重,何必如今夜这般自苦。”
赵慎肩头一颤,侧首看向陆攸之,面露惊诧·只听陆攸之苦笑道,“我从前便说,你我都是不肯恕己的人·”继而道,“我从前曾劝过你投诚,那时是只想着成全你的安危生死;而今我算是明白,你真正所愿的不过是要一个无愧无悔。
你所愿的,虽然不是易事,可再不易,你只照着心意做便罢了,旁的都不必管·今后之事如何,我怕也无什么可相助;可只要你决心坚守这城池,我便与你成全·”他见赵慎已不由撑着半身起来,起身行至他面前坐下,正色道:“我只问你,你此时此刻是做如此想么”·这寥寥几句,犹如春雷震醒长夜,似每一字都说在赵慎心间。
赵慎眼中神色渐渐复得清明,半晌沉声道:“是·”·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一段是种典型的以自虐纾解被虐的抖m心理吧OTL·其实小赵这一路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坚决,他是一直遇到各种心理问题……好吧这其实是个blx愣装钢铁侠的故事……·第50章 浩浩阴阳移·谢让摇摇晃晃出了赵慎营帐,迎面却突然被一人叫住。
再看时,竟是元贵一脸焦灼,见了他只问:“主簿,赵将军如何了”·谢让听他没头没尾这一句,心头倒是悚然一动·元贵见他这神色,愈觉不安,问:“不然便叫医官来吧”·谢让更为震惊,只以为元贵知晓了什么。
他再痛心赵慎藏匿陆攸之的作为,却也明白这事一旦揭破,军心必生波澜,到时场面便无可收拾·其中的分量,他心中是有掂量的·方才陆攸之当面许诺他“了断”,观其形色不是搪塞虚言。
这事能不声不响的抿去,方是最妥帖的出路·而此刻元贵这话,他听在耳中,如何不觉惊动··元贵见谢让面上已难掩惊诧,不由道:“我知将军先前不愿张扬染病之事,是怕战前损众人士气。
可如今土山已得了……”他迟疑一刻,再开口声音俱有些发颤,道,“主簿,难道是病得……有什么不好”夜来出城的计划生变,他便猜出是赵慎已没法出阵,心中阵阵忐忑,可又不能对旁人说。
他本是有话难藏住的人,这半夜间已煎熬得耐不住·此时见谢让古怪神色,忆及日间赵慎形容,一下全想到了坏处里··他这前言不搭后语,可谢让却察言观色猜得明白了。
忽而只觉那一片鲜血印渍在眼前晃过,心中一阵惊忡·可转而见了元贵急切神色,此时心中多少担忧都不能再露出来,只道:“尚好吧·”见元贵抬步向前,忙止了他道,“你此时勿去。
这一夜,便叫将军好生歇息·”·元贵心中仍觉不安,可听了主簿这话语气甚是不容置疑,终也点头道:“那我便先回军中·”·内帐中,赵慎伏在榻上,陆攸之已一点点揭起中衣。
只见赵慎腰间被剐破的一块尤在渗血,一条条肿痕上也大多被铁棍剥蹭下油皮·待拭了血迹,锃露在外的皮肉却是苍白,反而夹在肿痕两旁的肌肤俱现青紫·陆攸之紧紧咬着嘴唇,只觉他手下那身躯肌肉一阵阵紧绷,手指不由颤抖。
帐内只闻赵慎皆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两人却谁未再言语·待陆攸之料理妥当,为他覆了被服,却突听赵慎开口问道:“主簿走时怎么说”·陆攸之看着赵慎额上汗水丝丝渗入鬓角,只道:“并不曾说什么。”
赵慎转首盯他道:“源长,你许过我不滥言生死·”·陆攸之眼中目光一跳,这话不曾说透,可其中的意思两人却都明白·陆攸之见赵慎眼神急切,想他这一日中的折腾,此时不愿他再多耗神,淡然笑道:“你莫多想。”
又道,“况且你尚还在这里·”·赵慎闻言默默点头·他不知这究竟是承诺还是安慰,然而时至此时,太多事已脱出他所能掌控的范畴·陆攸之方才的话,细思之下别有意涵:他说的成全,指的可是什么其实若是世间如意事,本也就不必讲什么问心无愧;那些沉默或是激烈的坚持与承受,说来或许终究也只是因一句“不甘心”,做来却是要舍出这颗心不惧血肉零落,辗碾成尘。
许久,赵慎问道:“几时了”·陆攸之道:“还不到寅时·”·赵慎向帐内略扫过一眼,低声道:“帮我着甲罢。”
陆攸之明白赵慎的心思,见他撑着起来,心中虽阵阵刺痛,却并不出言阻拦·只小心帮他一道道系好甲胄束带,末了才道:“终究莫太逞强·”·赵慎道:“我自知道。”
转而道,“可看不出什么不妥罢”·陆攸之喉中忽而如被人紧紧扼住,许久抑制着手指颤抖抿过赵慎鬓角,道:“都好·”·他目送赵慎背影,竟觉那一步步竟如都踏在自己心上。
却见赵慎行至帐门,忽而转首,向他露齿笑道:“无事了,你歇下吧·”·那一笑仿若这几日间的病状伤痛都不曾有过,他这一去不过是见一日寻常操演。
陆攸之微微一笑回应,直看着赵慎掀帘出去,方觉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满眶满面俱是滚烫的泪滴·他在心中已默然道过离别珍重,却不想赵慎最终定格在他面前竟是这样的洒然笑容。
他沉重阴霾的心底,在这一瞬间又被无声照亮··赵慎步出帐外,却见几日来风雨如晦的天色,经这一夜,竟复晴明·晨曦乍现,旭日尚未升起,城楼仍在阴影之中。
然而远天已现金红一抹,如暗夜中的烛光,只这一簇,便渲染出融融暖意·周乾跟在他身侧,迟疑问道:“将军”·赵慎见他的试探神色,只淡淡一笑,道:“去南城。”
待行至南城下,却骤见百十多骑军阵列·士卒依马而立,背后长弓,一手执马缰,一手持长矛,马肚下挂着箭筒直刀·众人形容肃整,连马匹俱无徘徊散乱。
赵慎见这情形也微微一愣,元贵已跨步出来,一旁跟着于文略·元贵道:“我等一夜间待命,此时见过将军·”他见着赵慎面色虽还苍白,神情间决断意志却无丝毫疲怠,只觉心中千钧重石一朝落地,精神为之一振,忽而朗声道:“问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万死不辞”·其时城内粮草渐匮,城外重兵攻城愈紧,几日来众人心中也都沉重。
昨夜一场激战,竟出奇兵打退了迫城土山上的敌军,如一颗楔子扎在阵前,正似山穷水尽时眼前豁然开朗,一部残局中又见起死回生的转机·此刻听元贵昂扬语气,一众骑军亦觉心头舒畅,在阵列中齐声应和道:“杀”那声气雄壮,引得城下城头的士卒皆随之应和。
清冽晨风中,这呼声如朝阳劈云破雾,惊起一群群飞鸟振翅而起,掠空向东··西燕军帐中,裴禹在帐前缓缓踱步,几个军官跪在地上,瑟瑟不敢言语·夜来土山遭袭失守是大纰漏,更况且是疏忽在不曾严守军令,才漏放了扮成草人的敌军。
念及从前的榜样,人人心惊肉跳··裴禹默然不语,尉迟远开口向下问道:“还有什么可说”·阵前那头领也明知在劫难逃,半晌低声道:“小的认罪。”
此时听裴禹道:“军中申明军命当严,这不是头一遭,我也不解如何还总出这事·”·随尉迟氏手下大半是由四镇之乱中收服来,即便是随他起家的故部,也多出身胡族草莽;西燕勋贵统兵,号令不严几是常事,当年尉迟否极还亲身带兵时,都有人擅相进退。
后来汉将汉臣服务军中,军规才一点点建起,可到而今,仍是总有这般场面··众人也都知道裴禹这话里的意思,尉迟远面上更不由挂不住,尉迟中见了,终究忍不住道:“昨夜的事,也是敌军狡诈,谁也不是存心;监军也莫拿军令说道,砍去的那几颗人头在前,而今比从前已是强得多了。”
尉迟远喝道:“住口·”·裴禹并不见怒意,缓缓道:“二将军是觉我手无寸兵寸铁,骤然插脚进到你军中,杀伐你的部下·我只问,今日丢了土山日后便要多死伤多少人你方才说不存心,那一个不存心的脑袋,能抵几多将士的血肉,这些血肉便不是你军中的么”·他话才说到一半,尉迟远已听得话头不对,急忙拦住道:“都是公事,监军又何须如此说。”
裴禹眼光从座下看过,道:“这话也不怕明说·诸位是觉得无我聒噪时,仗也是这般打法;可若这般能胜,我还是从前说过的话,哪位觉得我不懂分寸要向太师申诉,都请自便。”
尉迟远瞬目间迂回答道:“这军中人,都是为了战之能胜·”·众人听尉迟中的话时,心中本来都有附和;裴禹来到军中,诸将多不自在,只当他讨嫌,直到听最后“战之能胜”一句,才都悚然惊觉。
而今,撤军的路是没有的,也唯有取胜才能挣出这泥沼··有人出声道:“我等绝无那些心思,只愿同心戮力而求胜·”话音未落,已是应和纷纷。
裴禹待声音平定,方道:“诸位确当想得明白·”·正在此时,外间有卫士掀了帐帘,在裴禹近旁低声道:“来了·”·只见范懿捧着一捧纸笺,紧低头进得帐来。
裴禹倏然停步,转首道:“如何”·范懿讷讷道:“今晨测量水文,这几日大雨,洛河暴涨不少,只是若如要做成监军所愿的,是仍差着些。”
裴禹道:“可今日天已晴了·”·范懿道:“差的也只是一场雨·”·裴禹道:“差这一场雨,此时便不成么”·范懿仍是呆板语气,道:“不成。”
裴禹袖手立住,众人偷偷觑他神色,都在心中叹气范懿是个不长眼的呆子·半晌却听裴禹缓了语气道:“那便只能再等”·范懿似是思量一时,道:“典籍中曾载,祭祀天地水神,可以祈雨。”
裴禹闻言微微点头道:“那便在洛水畔搭建祭台·”忽而转向地上的几个军官道,“将这几人押起来,到时祭军法水神·”略一沉吟,转而又道,“不,将祭台搭在阵前”·到此时,西燕军中已俱知裴禹欲引洛水而陷洛城的打算。
洛河主河道自西向东沿洛城南侧而过,沿途不乏南北走向的蜿蜒支流·范懿以水文考为据,避过自家营盘,再择选其一,拓宽其近端,则洛水分流而多,以土石建堤坝截堵起远端,则水势蓄积其内。
数场大雨而后,水位寸寸见长,竟见平地生出一道悬河·一旦堤溃,这洪水便要满溢而出,借着旧河道与地势倾斜而涌向洛城·到时将是何种惊天景象,众人只自想想,已觉心惊。
尉迟中暗向尉迟远道:“这样的办法,也亏裴禹想得出来·”·尉迟远叹道:“他为得这城池,真是不惜生前身后啊·”·待到这一日入夜,赵慎巡过西南两面城防,向李猛道:“此间只是一桩事想不妥当,便是土山上如何常日供给。”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李猛道:“将军却正说中我日来思量的·”又道,“将军与我下城吧,我已遣人去请主簿了,转运的事上,他是内行。”
赵慎不想李猛却是这般快手快脚,暗自只觉气促,却听李猛又道:“主簿来的真是快,只是这样高城他倒还上来做什么·”·谢让已被一个卫士半搀半托着上了城,赵慎见他气喘的几乎开不了口,不由大为惊诧,也顾不上方才心中发窘,几步过去边要去扶边道:“今后再有事,我去主簿帐中说便是……”·谢让却摆手不欲他扶,道:“这帐中却还是少去罢,况且夜来劳烦将军走动,我也不忍。”
赵慎面上腾然发红,手指不由紧扣住带扣·口唇几经张闭,却一语难发·谢让已微微侧了脸去,李猛倒未觉察有异,可方要开口,忽而道:“营中是怎么了”·几人俱是一惊,待向城内再看,李猛已惊呼道:“将军,似是你营帐起火了”言罢慌忙寻周乾,见他候在一旁,忙唤了过来道:“你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周乾此时方看见失火,一时也有些慌神,正疾步下城,却听见赵慎忽然在身后传令道:“营中诸人不得擅离职守,提防火势扩散,有人趁乱生变。”
又唤周乾,道:“你沉着气,万事要妥当·”·周乾闻声回头,只见赵慎面目皆是僵硬,似是咬着牙方稳稳说出这句·周乾心中一沉一浮,直深吸了两口气,方觉稳定了些,连连点头道:“是。”
其时营中见主将营帐起火,早有巡营的士卒前去灭火·赵慎的营帐近辕门,辕门值守的卫士也俱上来帮着救火,那火势本也不大,虽是浓烟呛鼻刺目,却终究也不曾酿出大乱。
几人立在城头,李猛焦急间望着看·赵慎却双耳嗡鸣,一时仿佛心神俱被抽去·他一动不动静立,周遭声响似也飘远弥散,眼前忽而闪过陆攸之淡然面孔,忽而是满天烈焰血光。
一时仿若五感尽失,只有手指尚扣在带扣上,那冰冷坚硬的纹样深深硌入虎口,却似提醒着他不可心乱而失态·他听见陆攸之对他说:“我便与你成全,”他此时方听出那话音中的决绝;许久,他忽似被吸入的冰冷空气惊醒,才重又觉出胸腔中的血脉搏动。
方才的恍惚中,他似乎已觉了然,此时下意识转头看向谢让·谢让面色惨白,摇首间似是惊诧又似叹息,而目光与他相触时,竟是微微点了点头··一时周乾奔上城来道:“火势灭了,营帐塌了半边。
是将军内帐起的火,”他喘了口气,看着赵慎道,“似是,似是因为将军昨夜燃的铜炉不曾熄……”他见赵慎双眸烁烁,亮的瘆人,半晌又道,“当是意外,不曾见……有什么人……”·第51章 十五从军征·是夜,洛城守军营中主将营帐失火。
所幸灭火后经士卒查点,并无人员损伤·帐内器物烧毁若干,赵慎平日并不尚陈设,倒也无甚要紧,只是先前赵竞留下的一柄琵琶被焚·众人见赵慎握着焦黑的残件出神,想着这是他可惜失了父亲留下的念想,一时也无人好劝。
半晌后,却是赵慎忽而兀自道:“留在此处亦无人弹奏·”转而向周乾道,“去寻了去处埋了罢·”这样处置却也有些诡异,近旁众人看着他竭力淡然之下,怅然中的追忆神色,均竟莫名被触动各自心肠,一时默默,谁也不曾再言。
·而这一夜中的另一桩事,是主簿谢让的病倒·其时军兵已收拾过遭焚的营帐,众人已要散去,谢让却忽而晕厥倒地·他黄疸消瘦也有累月,近来更兼上腹隐痛。
这样日日消耗,吃了些药材竟毫无起色·他自己心中早知不好,抱着捱过一日便赚得一日的念头,因而任旁人如何劝他看看医官,却也只是搪塞·天气本就日日转冷,这几日中他心绪又大起大落,这一刻再熬不住了。
想来他数十年在军旅中劳碌,似是一世也不曾歇过,只这一次病倒,便再也没能起来··次日,西燕军正对城南的阵前搭设祭台以飨河神··大河流过中原,先民自上古始常祭祀河神,以祈洪水不泛滥家园。
传说河伯驾着莲叶覆顶的云车,两龙为驾,螭龙为骖,乘风而起横波;而白衣玄冠,驰马西海的河伯使者,马迹所至,水至其处,也是司掌降水的神祇·秦汉两朝牲牛犊牢祭祀求风调雨顺,更有以生人而献的旧俗。
西燕军祭河神,祭台却不在河边而设于西面阵前,便是为向城内威慑宣战·众人看西燕军中将官皆煞有介事的拜伏于地,有相士着黑袍而高声咏唱大河浩汤的歌调,似见了丑怪的守宫蟾蜍,脊背上阵阵难过。
有将官问赵慎道:“将军看要如何”·赵慎冷淡道:“怪力乱神,理他作甚·”他虽面现鄙薄,却已隐隐猜得西燕军不止是要行这一场闹剧,背后必是已做了什么安排。
这已值汛期季节,恐怕便是要借洛水而做文章·他念及此处,心中不由忧虑··祭台上此时带上几人,歌咏声戛然而止·城头上人亦不知这都是什么来路,只见有士卒执着直刀上来。
那几人被压着跪伏于地,一人着礼官服色上台,高声诵读辞文·城头上的守城士卒,将那一篇佶屈聱牙的骈文听过,纵使半通不通,也俱知晓了城外意欲引洛水灌城的用意,不由皆觉震惊。
王贲引大河淹大梁而灭魏国,曹操决沂水围下邳而破吕布,洪水过处,任是如何的城坚粮足,亦或是刚愎骁勇,人力终是难与自然之力相抗··此时城下听得断喝的口令,刀锋过处,鲜血喷溅;大盛日光之下,那粘稠血液从半空扬在尘土地上,竟一时闪眼。
其实战场厮杀,这样血腥场面谁不常见·然而此刻,城头上离得虽远,守城士卒们却俱不由微微侧头眯眼,只好像那鲜血已要溅在自己面上··祭台上刽子手刀下只剩一个犯官,赵慎手指不由抚上一旁士卒手中的长弓。
那士卒见了,已猜度出赵慎心思,已捧了弓箭在他手中道:“将军便赶在他掉头前一箭送他地下去,当是告诉他们,拿这水淹威吓于谁,他们要杀人祭神,我们也凑一份随他。”
赵慎听了这话,不由微微一笑,掣过弓弦略试了试,终将长弓放下,道:“罢了,这弓射程不及,况且又是风大·”凝神望着城下一刻,却是肃然低声道,“可你说的却不错,要用水淹又如何。
他想要怎样,我这厢都奉陪·”那士卒见他不侧视,亦不知将军这是说与自己还是自语,只觉赵慎在日光下微拢的双眸,直如漆黑的曜石一般··祭台下,尉迟中凑过尉迟远耳边低声道:“方才我看着城上赵慎似是执起弓来,怎么转眼又放下了”·尉迟远微看他一眼道:“这是什么场面,你还不收声。”
尉迟中见兄长冷眼看他,讪笑道:“我未曾放肆,旁人不曾听见·”·正说着,却不想几步外裴禹忽而转首过来,淡淡道:“二将军可真是好目力。”
尉迟中略略一噎,却是尉迟远道:“监军的耳力亦不差·”·裴禹仿若未闻,继而道:“人皆传说河伯凶暴,唯有后羿以神箭射其左目·只是而今,却不知赵慎可能否用长弓骏马挡得住这洛水汤汤。”
这日入夜时,元贵来寻着赵慎道:“将军营帐中暂住不得人,便去我那里应付几日·”·赵慎自是不愿被人发觉身上带伤,只道:“也没几日,不必了。”
元贵笑道:“将军这几日宿在城头可也得趣·”·赵慎并不得解,问:“得什么趣”·元贵道:“今日是仲秋月圆。
我听祖亲讲,从前宫廷里赶上这时节,诸人夕月游乐,文人们还要对着月盘酸腐一番,将军这几日抬头便见月色,可不是有趣·”·他祖上是前代宗室,想来家中老人也有见过天家祭月旧俗的。
赵慎知元贵是调侃,可他此时却没玩笑的情致,只道:“这每月里月相不都有圆缺·”·八月是秋日里的仲月,十五日又正是月中,仲秋日正逢三秋之半,更与稻谷成熟的时日相叠,民间也行秋报,祈求谷丰人全。
而过了仲秋,冬寒也便快到了·赵慎默想着洛城初被围困时还是春末,而今夏暑一季早过,困境丝毫不曾解却愈被步步紧逼;任此间是如何夜空朗朗,也是乐景悲情,心中更生烦忧。
举目望向空中,道:“你看着云层如幔,哪里见得到月影·”·元贵抬头看了看,笑道:“可真是·仲秋云遮月,上元雪打灯,月影今日不得见,来年上元节时便还是见不着。”
赵慎道:“原是这个意思·我一向只以为这是抱怨时运不巧败兴的话·”·元贵道:“不败兴·农人眼里,这是兆雨水丰沛,作物滋润的好事哩。”
赵慎听见“雨水丰沛”几字,更不由蹙眉·元贵今日似是兴致颇好,可偏句句皆引他焦躁·他情知自己胸中为何憋闷,不愿迁怒旁人,停了一时道:“此间无事,我去骑军中转转。”
听元贵应了声“愿陪同往”,便抬步而去··昨日夜间骑军中诸人一夜待命,这一日便在休整·赵慎入了营盘,迎面便见十来人群聚在一处,不由问道:“怎么还不休息。”
众人见是他来,也无人拘束,纷纷施礼道:“将军来了·”·赵慎一眼扫过,却看见人群后头有个少年士卒低头躲着擦眼睛,便点手问道:“怎么了”·有个年长些的士卒道:“这娃娃年少,说起去年今日他阿爷长兄都在,便有些不好过。”
见赵慎面色微微凝重,又笑道,“他父兄月前从汜水关撤走,此时当早安顿下了,其实并无需耽心,也值滴这马尿·”·那少年听众人都笑,面上羞臊发红,抹了眼睛,道:“什么马尿,我不过是方才风大迷了眼。”
那年长的士卒见他恼了,便也不再打趣,只是笑向赵慎比着嘴型道:“才十五·”·赵慎方才默着没做声,这时见这娃娃倔强辩白不由也笑,向着身旁士卒低声道:“多宽解他些。”
言罢便向内走,方才行出几步,却听身后那少年忽而怯怯追着问了句:“将军,我与爷兄,何时……还能见么”·那清亮声音骤如石子投入平湖,倏然带起圈圈涟漪。
他想来对父兄是真思念的紧,或是以为主将必事事都能安排定夺,此时竟问出这一句·可谁不知那一千多骑军是不能揭的疮疤,这士卒年少心直口无遮拦,众人却都吸了口凉气。
那少年士卒看着周遭神色方觉出冒失说错了话,一时也愣了·赵慎停步微微侧头,身子却半晌没动·他想要笑答一句“必有这一日”,可肩颈僵硬,竟转不过这半身来。
他不知此时轻飘飘一句许诺,能宽解谁心,而这样的许诺出口,他又如何实现·情势至此,他已不知坚守洛城的前程将要如何,或许绝处仍可逢生,或者终无寰转··然而,他若就此屈从外敌,此时立在周遭的部下的命数又能是什么·赵竞当年诛杀降军的场景他不曾见过,然而那血腥一夜的传言故事这二十几年来他已听过无数遍。
纵然人人都道赵竞那一夜失信在先,嗜杀其后,任世间人谁也再不会那般疯魔;可自少年时他便明白:若战场上舍刀弃刃,只寄望于强敌的宽仁,非但庸懦,且是愚蠢··而即便不提这层,他日他若是卑躬屈膝的降将,他的部众亦皆要低人一头,为求保全只能唯命是从;傲然数十载的赵氏骑军从此不过是旁人的刀头炮灰——这士卒问与父兄能何时再见——到那时,他们相见的场面或许便将是血火战场。
只此一个缘由,他便绝不肯走那一步;然而真到一日玉石俱焚,他能否安心说对得住与他一同死守于此的同袍弟兄·他默然许久,终不得言·一众人心中也都感慨,到底是元贵开口道:“将军……”·话还没完,赵慎已转首向众人道:“他才入军中,你们多照应他些。”
众人见他面色倒似如常,便纷纷答道:“是·”·元贵跟着赵慎身后而去,道:“这小阿奴年幼,那话里却无旁的意思·”·赵慎道:“这我省得。”
元贵还想再说,张口半晌,却不知说什么·他忽觉赵慎的心性而今这般内敛沉郁,恍而竟也忆不得前一次心无牵绊随心纵马是在何时何夕···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谢让这一日间被医官们轮流看着,服了几付汤药,到晚间进食竟也比前日强得多了。
等到李守德来时,见他正靠在榻上闭眼养神,精神气色倒似是还好··李守德近旁坐了道:“主簿这终是肯歇一歇了·”又道,“我又带了些牡丹皮来。”
谢让笑道:“若讲句实话,这物什除了味苦提神,实没觉出有旁的用来·”·李守德亦笑道:“我这些年只学会制弄这个,再无能拿出手的来了。”
两人笑过,李守德敛了神色道:“你这一遭可是吓得众人不清,你没见当场赵将军的面色·今后主簿可不敢如此过劳了·”·谢让微一垂目,道:“若说歇下,等到哪一日长眠不醒,便是再不必劳碌了。”
李守德不禁骇然,道:“主簿何来这话”·谢让淡淡道:“你我间何必论虚言,我如今将近油尽灯枯,自己心里是明白的。”
他素来笃信老庄,并不以生为乐以死为悲,可李守德闻言却难泰然处之,不由瓮声道:“主簿别说了·”·谢让看他一时,轻声叹道:“在这军中的,能到程老将军的年纪,便算是有造化福气了。
生死这事,只若看透,也无什么·”又道,“想我去那一世逍遥清净时,你们尚要煎熬搏命,若说不舍也只是这些了·”·李守德忽而扬声怒道:“主簿此时偏讲说这些作甚。”
谢让见他立眉瞠目,也不再言语·帐中静默了片刻,终听李守德颓然道:“城外要引洛水灌城·”·谢让闻言不由探身,直盯着李守德道:“怎么”见李守德默然点头,不由愣怔,许久又缓缓倚回榻上,道:“既然事至如此,也不必强求什么,我等均各尽职守,如此便了。”
李守德咬牙道:“可这多少月间苦守多少将士丧命,又如何便就这般若是因退缩懈怠、军心离散或是将令失当便也罢了,可偏偏皆不是。
已做到这么份上,这洛城若还是守不得……”他止不住声音颤抖,道,“我即使身死也不能瞑目啊·”·谢让闭了双目,胸前浅浅起伏,苦笑道:“可你回想去,这一世有多少事是因你不甘便可顺遂的呢。
事难遂心时能不放任懈怠,于人于事便也当容得自己过去了·”他言及于此,又长声叹道,“只这话可如此说,又几人真能洒脱至此·”·李守德那厢已渐渐平了气息,听谢让这些话,双手覆面,终是道:“主簿说的是。
已到这个份上,将要如何便如何罢·”·谢让道:“等你明日再来,心平气和时,我还有几桩事交代于你·各部中虽也有专人司职,可两级间照应也要紧。
战事上便已够将军劳心,你我为他幕僚,该做的不可马虎·”·这已是在做交代,李守德心中激痛,可此时亦不是费话务虚的时候,只应道:“是·”·谢让见他沉声应承,终觉心中轻快些许,点头道:“这便好。”
李守德出谢让营帐时已是夜深,抬眼却见帐外立着赵慎,似是来了许久·他也不知方才帐内相谈他可曾听了,也微微懊恼方才失态是说了好些丧气话,见赵慎面上却倒是未现异色,便问道:“将军怎不进去。”
前日的事后,赵慎总觉谢让是对他所为失望透顶,且想着谢让那日提起赵竞的话,更觉心中折磨,立在帐外许久也迈不进去·此时听李守德问,只道:“夜也深了。”
李守德并未在意,却忽而想起一事,道:“将军营帐失火,可要查一查么”·赵慎道:“查什么”·李守德道:“我总觉有些不妥,别是外敌的什么诡计”·赵慎闻言倒是笑道:“那便该寻我在内的时候才对。”
又道,“长史是看出什么蹊跷”·李守德摇头道:“只是耽心罢了·”·赵慎淡淡道:“无甚事,莫管他了。”
第52章 思欲赴太山·待到天色将明,白马寺中的小沙弥洒扫了庭院,又去敞了寺门·战乱之中,伽蓝宝刹亦未必可保全·当年前朝哀帝见洛城必失,不愿见辱于外敌,遂登上永宁寺内高塔,纵火自尽。
九级浮屠的木塔一朝遭焚,烟如雾起,萦而数月不散·待烟雾消散时,高阁大殿俱已不见·洛城军民观此景无不悲恸泪流,围城军将见城内阵阵浓烟冲天,亦觉心惊。
城破后,其时还是大燕将军的太祖率众将到塔寺遗址,残留的基座檐墙便可见宏伟,废墟中见精美的泥塑残件,只余头颅的飞天犹自恬然微笑··建于前朝煊赫无匹的永宁寺已被焚毁,而建自东汉的白马寺,历遭战火劫难,虽殿宇屡损而重修,却仍幸存于今,已是万分难得。
惊惧失措是出家人修行的大忌,寺中僧众每日必得晨暮课诵如常,可人人心中有何能不忐忑忧虑··一个小沙弥撤去门闩时悄声对另一个道:“师兄,你可听得城内有什么消息”·另一个却目不斜视,只道:“莫总想着伸耳四处打探。
我等需六根清净,你不要总扰我修持·”·那年幼的扬眉道:“你真修持得好,怎会怕扰,到底还是你也心慌的·”·两人轻声叨念,已推了山门开去。
只见寺外街道一人也无,秋风中萧瑟气迎面,那年长些的少年僧人骤觉心中空荡无着,不由长叹了一声··忽听一旁小师弟道:“门前怎有个人”·寺门槛外见一个人影,看不清面相,一身白衣在晦暗光线中倒颇为打眼。
这师兄经些外事,便跨了一步,施礼道:“施主何来”·那人垂首还了一礼,道:“从来处来·”·这声音不高,虽然沙哑却不掩端和。
小沙弥见他姿态从容,再听这答话,心道这人倒似是有些来意·只是清晨无人时,这倒是个什么人正思忖时,听那小师弟在一旁低声道:“莫不是前来舍身出家的”·他师兄微微沉吟,也觉有理,便道:“施主可是来投我寺中的”·那人闻言似是一愣,正要说话,却听院内有人唤道:“清明,清远,”两个小沙弥回头看,来的是个执事僧人,忙退后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那僧人闻言稽首只问了一句“施主……”却停住了·这人只身而来,身份行踪不明,战乱之中他亦不敢随便大意,故而迟疑·谁知尚未发问,已听门外人笑道:“途经宝刹,不敢叨扰,只望讨一口水喝。”
执事僧只见他一直不肯抬头,似是极为谦卑,可细观其举止却令人未敢妄生轻鄙,不由暗暗揣测:“城内围困这许久,必不是外来的人·只不知是城内谁家的郎君,这样流荡落魄的行迹。”
一时也生了恻隐之心,便道,“施主入寺来罢,我与你饮食,或也可略做些洗漱·”抬手引路道:“请吧·”·那人深深一揖,道声“多谢”,便也随之迈步进了寺门。
他这踏进寺中,便也是一步踏入晨光之下·清风拂过,只显身姿衣衫俱是单薄,那执事僧瞬目向他面上看过,却惊得倒吸了凉气,身后两个小沙弥已是骇得几乎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额前鬓角抿过乌发梳得齐整,愈衬得发迹旁肌肤白皙温润如象牙,一侧斜入鬓边的长眉如翠羽振翅;而那另半边面孔,却似是刚被烈焰灼伤,红白相交,竟都看不出本来面目,如战马铁蹄踏过一地落英。
那执事僧只觉额角砰砰直跳,竭力平和心气才颤抖着念了一声“善哉”,却听那人轻轻一笑,叹息着道:“惊扰诸位,得罪了·”·白马寺住持坐于僧房之内,待小沙弥撤了沾污的白巾出去,方将一钵膏油置在对面道:“我已问过寺中司医事的僧人,这膏油是明乳香、生石膏、黄柏、黄连,与油调和制成,可清热毒止疼痛。
便留于施主每日用罢·”·那人微微一揖道:“多谢法师·”又道,“法师舍僧房予我救治,万不敢当·”·他如此说是素知寺内人待外客多在客堂,却听方丈笑道:“客堂内往来人多,亦有不便。
施主莫道我佛门中有多少繁文缛节,其实这都不是要紧的·”·这人一抬腕间现出修长手指,甲面也修得甚为整洁,只是指节在方才清创敷药时因用力攥拳而挣得发白。
这一双手,断不是做粗使活计的,而指尖的莹白薄茧自然是常年持笔研墨的缘故·住持见了,心中更多了思量·今日一早他听执事僧赶来通报说这人,心中便觉必不寻常。
西燕军对洛城尚未全然合围时,城内略有些去处的便已都被劝遣出去,那些高门大族富甲商贾更早已不在城中·住持微微思忖,问道:“敢问施主的来历”·那人道:“鄙姓袁,因家宅失火居所无着而流离至此。”
住持微笑道:“施主,佛前不可打诳语·”见那人一愣,继而道,“若为意外失火,面目灼烫时怎能不伸手遮护施主除了除了面上伤毁,双手、脖颈的肌肤却俱是完好。”
那人闻言,垂目摇头一笑,道:“法师明达·只是枉承收容救护,却不能据实答法师之问·”言罢俯身顿首道,“请多宽宥·”·住持见他颜面虽损,但只看眉目便可想知从前的秀雅,此间言辞举止中似亦不失刚强表示,更好奇这究竟是谁,是何事竟要他做出自毁容貌这样决绝的事来。
沉吟半晌,终究勉强不得,便道:“佛门不究前世,无妨·”只是忍不住又道,“施主莫再做自残体肤的事了·”·那人直身淡淡道:“法师何必如此说,诸高僧戕苦肉体而求悟道,乃至不惜自焚其身,却是为何”·住持合掌道:“施主若以苦修求悟论,那头一层便是脱离俗世念想,这一槛施主已迈过了么”·那人似是一动,半晌垂首道:“是我失言,法师包涵。”
住持看他一时,微笑道:“我与施主有善缘·施主若无处去,便留居在这寺中罢·”言罢抬手揖道,“施主自相安歇吧,不必多礼相送。”
这人起身还礼,直目送住持出了房间·他此时面上尤如千万钢针戳刺,只轻轻一触,已是忙皱眉撤手·转而不由苦笑,此时他觉不耐,可前日夜间在赵慎帐中烈火灼过肌肤时的剧痛,他究竟是如何忍下。
陆攸之——而今他面目已非,世上便当真再无此人··赵慎一夜间立于城头,直看着月影转过半天,原来眼睁睁等着夜去昼来,竟是这般漫长··在城头领士卒巡夜的军官道:“有我等睁大眼看着,将军且眠一眠去。”
赵慎道:“这没有不放心,我只不想睡罢了·”·这话并不是诳语,他只一闭目,便觉黑暗中一颗心空悬焦躁,愈是不愿思量之事便愈向头脑中涌现。
一时满腔郁愤只想寻人倾吐,可那事却无人可诉·他强耐这憋闷辗转了半夜,终于有些许迷糊时,眼前却燃起一蓬烈焰·他隔着重重帷帐,见得那人的身影,可待闯入其间,却忽而有风过,周遭再便一片尘埃亦都不见。
赵慎心中惊动,几乎脱口唤出那人的姓名,可徒自张口,喉中却发不出一声·他情急之中周身一震,却是醒了过来·睁眼时见夜空如墨染,一轮明月皎洁,却似是已微缺了一弯而不再圆满。
·他呆望着月轮许久·月光似水,浇灭他胸中如冲撞野马般的无明业火,又将两日来心中淤塞的混沌荡涤开来·待回过神来,方似才想得明白,原来陆攸之已真不在此间了。
他日前骤闻营帐失火,好似被当头猛击了一棍·而今心中懵懂方复清明,那隐隐钝痛也突然尖锐清晰,好似被巨石碾碎压扁的骨肉重新长好而有了知觉,又猛然被利刃齐根斩断。
他咬牙怔忡良久,忽而又觉可笑·那早打定主意送陆攸之离这是非之地的不也是他既如此,是他的珍重相送抑或是他的不告而别,本也并不要紧。
纵然他此时有多少话语滞涩心中再无处可言,但真要置身一步三顾的纠缠场面中,他们又能如何自处能如此般,两人再互不牵绊,也便当真是相与成全。
他如此自解许久,总算觉得心中轻快些许·其时已全无睡意,索性踱到城头·夜来四下静谧,城头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亦似行得远了·赵慎一目间望去,只见城下土山上的守军一夜间皆燃着火把,照得阵前通亮。
不觉间,天边已露出鱼肚白··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忽觉映在眼中的火把光亮荧荧闪烁,不由长吐口气·对陆攸之“绝不相负”的许诺他是已无的机会兑现,而今能不负的,亦唯有陆攸之为他着想的心意了。
他迎风竭力睁起双目,直至眼中再无湿气,心绪复又平静··这一刻间,天边微白似染上些许暖色,赵慎微微瞬目,东向的天地间,旭日应已初升··天色半亮不亮时,空中似见憧憧阴影从城外飘到城头上空。
巡城士卒忙搭箭射落,原来都是绑扎的纸鸦,且却不知触到什么机关,纸鸦飘落间亦见无数纸笺散落·不但军营中,城里也拾取得到··有卫士拣了忙呈到赵慎面前,一厢报道:“是城外……劝降的。”
赵慎展开只一眼扫过,便看见“粮草尽绝”,“洪水过处”的字样,不由冷哼了一声·又听卫士道:“而今这物什散落的四处皆是,怕……”·赵慎阖了纸张,淡淡道:“怕军心生乱”又道,“也罢。”
那卫士见他面如沉水,亦不敢再说,只听赵慎冷然道:“传令卯时升帐,军中都伯之上的将官都需到场·”·其时,众人到齐,见帐内郑重其事的情形,便知今日必是要有大事宣告。
这一早间,城内诸人俱已看过城外飞笺,各自心底都有各自的心绪·待到点卯已毕,众人直立屏息,俱都看向赵慎··赵慎眼光扫过,见军容尚尤严整,可座下已是少了若干往日常见的面孔。
他收回目光,也不提一早的事,只沉声道:“而今城防局势,已不需我向诸位赘言·”·其时三秋已然过半,洛城被围也近半年,城内粮草将尽,士卒不足四千。
而围城敌军虽多伤亡,可毕竟人数为众·城内守军占据阵前土山,白日间自不必说,即便夜晚也是火光通明的警戒,迫得西燕军亦不得不暂避锋芒;可另一厢,西燕军筑堤蓄水之势已成,只等着再一场秋雨,便要倒灌城池。
两边针锋相对,已真正是千钧一发、图穷匕见的当口··赵慎见众人闻言均默默点头,接着道:“城外敌军挟洛水之力,是对洛城是志在必得·此刻路至岔口时,我并不强求诸位,只是有话想讲说明白:诸位心中若有勉强,只请放在当面,任君来去,我绝不阻拦怪罪;可但若不说,便是决意与我同守孤城,今后再无反悔的。”
众人不意他说此话,李守德高声道:“将军如何讲这般折堕士气的话”·赵慎面目上一丝喜怒也无,只道:“我这断不是试探激将。
情势至此,再若坚守,便是天塌地陷亦无退路·诸位不必再做事有缓转的念想,这是注定要决生死的了·你们间有世代驻守于此的,亦有从别处而来的·可不管如何,皆不亏欠我什么,我亦无意强求旁人一处陪绑。”
言罢目光再不旁顾,帐中一片肃静··片刻之后,一人缓缓跨出行列,原来是从前高又安手下的一员将官··李守德、程础德几人微微斜视,心中叹息,原是这外来的军将总是难融于一处;可想着这些高氏的部属几月见是出过多少篓子,如今危难之中,留在城内亦是难保不再生乱,想来今日赵慎说这番话这是虑及此处;若他们此时离去,也未尝不是好事。
正都暗自思量间,却听那将官道:“旁人如何不论,我愿追随将军·”话音未落,已见又有几人出列,竟都是高氏的部将·几人纷纷道:“我等愿追随将军。”
赵慎眉梢微扬,道:“我方才的话,几位是都听得清楚罢”·那领头的道:“将军莫以为我等是摄于将军威势,抑或口是心非。
我等与将军是半路的将帅不假,亦不敢攀比将军洛城故部的气概·可为武将的大节,我等心中也是有操持的·就算往生死上说,当日将军处置高淮时,便听敌军喊话的说得明白——只便是城内的人,便一概格杀;即便而今又说招降,待一朝束手时不仍是任人宰割。
反正最坏只是一死,又为何要自己送上门去受那羞辱·”·一旁又有人道:“即便他们是真纳降,我等的来历又如何能被他们看在眼里·只怕哂笑我们既无打气的本钱,骨头又软,受人轻鄙,难道又能有什么出路。
况且那时,还不知被他们送去哪里做炮灰·倒是背井离乡生死无着,倒不如在此一战,得一个痛快·”·他们这话不避粗鄙,说的甚是坦白,可因此正显出是抒自胸臆。
李、程二人已是一愣,赵慎亦大觉出乎意料·忽而听元贵高声笑道:“对这话实在,到这时也不必说气节这些事了,只说为得一个痛快”·他声气开阔,在帐内瓮瓮回响,连先前沉闷之气都仿佛被震荡开去,转而向赵慎道:“将军,当日我执矛你执弓便可纵横千军万马的话,还是作数的”·赵慎唇角微抿,眼光却是一跳,沉声道:“当日我说要担待弟兄们前程的话,也是作数的”·座下众人已皆正甲振袍,齐声道:“断无反悔”·第53章 惜哉无方舟·守城上下将士此刻已是笃定了主意,可那些纸笺被城中百姓拾去,却引来满城恐慌。
只不几日,外间的敌军尚没什么动静,民间传言已是将西燕军破城后的打算编排得天花乱坠,;一时人人自危,沸反盈天··白马寺僧值这一日间见诸僧不但无心佛事,连日常杂务亦全搁下,不由不悦道:“你们这是要成佛去了”·底下执事僧劝道:“都这个情形下了,师兄还这样较真做甚。”
僧值听了这话更恼火道:“什么情形从前洛城逢战祸时,前辈大师们若都如你们一般,这寺庙早拆去算了·”众僧见他发怒,也不敢反驳,那僧值见人人低头,可神色里都分明不服,更斥责道:“略有些变故,往日的修为心法你们便都忘到脑后……”·他还要再说,却听一声轻咳,原来老主持已站到他身后。
众僧见状忙见礼后各自散去,住持见众人皆走了,方淡淡道:“你这样发急,未尝不也是心中生乱而忘了往日修持,罢了吧·”·那僧值愣了片刻,忽而叹道:“这合寺之中,而今倒是那来此投身的施主最得禅行。”
住持看他一眼道:“他可怎么”·那僧值道:“我闻得他问给他看伤的师弟城中事,听了现下情形竟也不吃惊,每日只抄经静坐。”
住持未置可否,默了片刻方道:“你与我略做准备,我先去见赵将军,再出城去见那裴先生·”·僧值“啊”的惊呼出声,只道,“这……”·住持悠悠道:“你眼中那最静心之人,实则……不寻常啊……”·这日午后,空中云朵便有聚拢之势,西燕军中诸人看着天色,纷纷低语道:“可见是要降雨了”·范懿此时正在裴禹帐中只低头验算,李骥从外进来正要说话,却被裴禹抬手止了。
过了许久,范懿方抬头讷讷道:“我反复查对,断无差错,监军只等这一场雨罢·”·李骥在旁道:“外头看来,这雨可是转眼便下得了·”·范懿仍是闷闷的也不答话。
李骥知他一贯如此,并不介意,只看裴禹·裴禹问:“什么事”·李骥笑道:“闵彧将军来找先生。”·裴禹眉梢一挑,却向范懿道:“这些日辛苦于你。”
范懿抬眼看看李骥,又听裴禹向他说话,忙又低了头道:“不敢·”顿了一顿,道,“那……我便,告退·”·李骥在旁道:“我送参军。”
说罢引着范懿出去,在帐门口一掀帐帘,正是闵彧立在外头。李骥请了范懿出来,手却仍打着帐帘,余光瞥见帐内身影闪动,想来是裴禹离了坐席,不由向闵彧微笑道:“将军请吧。”
闵彧进了帐门,抬眼却见裴禹立在帐中央,见他进来,只问:“你歇了有十日”·闵彧微微一窘,施礼道:“是我偷懒了。”
裴禹道:“十日不算长·”又问,“你来做什么”·闵彧倒是一愣,道:“只是……看看先生,可有吩咐。”
裴禹淡淡道:“你今后无事不必总来找我,”见闵彧不解,忽而笑道,“你今后总是有巴不得跟我撇清的一日,如今何必扯这瓜葛·”·闵彧不知他怎么说如此的话,急道:“先生,我……”·裴禹见他面色涨红,似是不知如何辩白,只道:“太师的事想必你也知道。
我而今的境地,今后总难得被人好相与·你如今何必还要近我跟前”·他生性凉薄,倒似不觉这话伤人·只这里头的意思已说得够明白,说罢便要挥手遣他走,忽而李骥又从外进来,见着这场面倒愣了一愣。
裴禹道:“又有何事”·李骥微微觑了他神色道:“是城中白马寺的住持求见·”·这事倒引得裴禹亦奇道:“作甚”沉吟片刻,道,“那便请吧。”
待李骥出去,转首见闵彧还立着不动,片刻终是无声叹了口气,道,“这法师道德深厚,你一同见见吧·”·那主持进得帐来,见裴禹正在当面,身后还侍立着位少年将军,帐内再无卫士。
两厢施礼,便在案前对坐··裴禹笑道:“法师又要去龙华山送什么”·住持道:“我今日求的事,若得先生首肯,便倒是可将那经卷骨殖迎回来了。”
裴禹道:“哦”·住持正色道:“先生前些日发进城里的消息,欲说与引洛水灌城”·裴禹目不转瞬,只道:“是。”
住持合掌道:“请先生以生民为念,不要如此罢·”·一旁李骥闵彧俱觉诧异,裴禹闻言,却并不吃惊,只微微一笑道:“我当赵慎是个人物,真能硬气到底,原也不过尔尔。
只他倒乖觉,可法师也肯为他做说客”·住持道:“与赵将军倒无干·”·裴禹闻言,眉梢不由挑起,片刻后笑道:“法师,你与其劝我,倒不如去劝赵慎归降罢。”
不待住持回答,又冷冷道,“难不成法师自认为是张孟谈他想做赵襄子,我却不是智伯瑶·”·住持面上并不变色,道:“水火之道,伤损天道人心。
先生若最终得不了洛城,此时又何必妄担多少无辜生灵的命债;即便如此得下洛城,城中到时生灵涂炭,得这一座死城又有何用”略停一停,又道,“何况,先生是有佛缘的人。”
裴禹忽而轻笑一声,道:“法师眼中,我何时是结善果的这时说我信佛,怕是反话吧·”·住持叹息道:“先生一面为人求体康泰健,一面却要开杀戒,这样何能得偿所愿”·裴禹目光一凛,语中尽露杀机,道:“何人与你说我在为人求体康泰健。”
住持却是一笑,道:“无人·”又道,“先生在帐中公务,手中却一直持着念珠,细看指上又见伤损;案上置着药师经,朱砂和两套笔砚;想来是刺血抄经,而抄药师经又能求什么”见裴禹不语,又长声劝道,“先生既如此虔诚,不若便与人方便,亦与己方便罢。”
裴禹沉默不语,起身径自踱至帐门,帐外风声愈响,拂起帐帘,几乎要卷在面上·帐帘起落间,露出半空阴云·一室人皆无声息,良久,却听裴禹漫声道:“法师,这天却终是要降大雷雨了。”
这一日,晨起时尚天色晴朗的洛城一带骤降一场急雨·只申时一个时辰,测雨量的竹竿便被没下半寸多高·其后雨势转小,却并不止息,直到夜晚掌灯,仍可闻帐外淅沥雨声。
方才,有卫士进来报日间战损·土山易手后,尉迟远便遣人拆了城内守军弃守的地堡,那地堡接续的地道连着城内,西燕军想要打探地道出口,更想着摸进城去·却不防城内早在出口旁埋了大瓮,地道里有人走动,城内巡视的守军便可由着大瓮传音而听得。
待到地道中的西燕军一路向里,快到尽头时却突然被偷袭·防备的守军把烟灌进地道,熏得里头呆不住人·地道内又昏暗,慌乱中西燕军互相踩踏,倒伤了十余个人。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尉迟远早把指望都放在绝堤灌城上,对这事倒也不太上心·只是遣人进地道的事,也是裴禹一早有过交代·此时受挫,自然也还是要报他一声。
·禀报的士卒说毕了情形也便要走,却被裴禹叫住问道:“那地道里是什么情形”·士卒道:“只是一条地道,没多特别。”
裴禹道:“旁的呢”·那士卒摇头道:“没了·”·裴禹沉吟片刻,仍是道:“你再细想想,可还有什么”·那士卒想了半日,道:“非说有些什么,便是那地道甚为狭窄,勉强容两人并肩过。
碰上塌了半边的,便只过得去一个人·想来即便今日不被察觉,想通着此处进城,也不大便易·”·裴禹扬眉问:“地道内有倒塌”·士卒道:“倒也并不甚多,那地道中已木架支持,巷道顶上总还是稳固。”
裴禹闻言,忽而笑道:“好·”·那士卒不知他为什么说好,正疑惑中,听裴禹吩咐道:“你们今晚便再进去一次,不做别的,要摸到地道进城墙的尽头,把那里撑着的木架毁去。”
那士卒听了,更觉不解,心道白日里不过是走动一遭就被狼狈赶将出来,若还在里面生事,怕连命都不知怎么丧掉;可当着监军,哪敢反驳·裴禹亦看出他神色为难,道:“这事你如何做成,我却不管,可这事成与不成干系着攻城的难易;做成了,是大功一件,如何嘉赏都使得;若做不成,”略顿一顿道,“便也不必回来了。”
那士卒被骇的猛咽了口口水,只剩下讷讷称是,一时去了·却见李骥已捧了竹刀来·裴禹在帐中案前正坐,执竹刀便割开手指,只见殷红血色滴入盏中。
李骥在一旁调弄朱砂,和血倾入砚中,便也退了出去·裴禹执起纸笔,好似近旁不曾还有个闵彧。闵彧只见鲜亮赤色涂抹在墨黑砚池中竟似泛起诡异光亮,蘸在笔端落于纸上,忽而心中一阵隐隐翻腾。他不敢造次,只低了头不语。·他刚护送着白马寺住持到洛城之下,本想回来向先生报过一声便罢,却被裴禹叫住·他默坐一旁,心中思量这一日中的事,亦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李骥又进来轻轻收了案上物什,连写就的一张纸笺捧起收好·闵彧这才回神,抬头便见裴禹取白巾覆上指节血口,他眼前一刺,忍不住道:“先生……”·裴禹看他微皱着眉头,道:“你是觉得我如此是为做作罢。”
闵彧略直了身,道:“先生是诚心为太师祝祷的·”·裴禹见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再纠缠,起身行至帐门,长声道:“你看这雨天,便知是天也要亡赵慎。”
闵彧起来随在他身后,他心中本就闷闷的,听这话却更觉感慨,不由微叹了一声。只听裴禹问:“你方才送住持回城中了”·闵彧道:“是。”
裴禹转首看他一时,冷笑道:“你在城下又做什么了”·闵彧被质问得一凛,转而垂首道:“我与城头上赵将军相谈了几句。”
裴禹闭了双目,抬手扶在额前,半晌睁眼道:“你却丝毫不多些记性这是几遭了”·闵彧见他眉间隐有怒气,也不敢辩白。半晌听裴禹讥道:“他这次是怎么瓤你的”·闵彧低声道:“先生莫怪我冒失,只是我总觉……”·裴禹止了他,向回踱去,边冷笑道:“你这点心思我一早知道。
可你觉得赵慎是愿俯首归降的人么若不是,今后便也不必枉费力气了·只可笑他那骑兵再强,却宁可拱手给了高氏,抑或自毁在手中也不肯为我所用,却是犟到发傻。”
闵彧道:“其实赵慎并非全无软肋,”见裴禹看他,又道,“生死显贵确是不入他眼,可若先生能周全他的部众,他未必不动心·”·裴禹道:“这却奇了,他若归降,那部众自然便保全,何须算在我这里。”
闵彧轻声道:“可赵慎未必这样想·”·裴禹手指不由一动,他掀起裹手的白巾,见血已止了,只手指上一条细细的伤痕微微泛红,停了一停,道:“是了,我却忘了,他父亲当年做的事。”
思忖一时道:“倒难为你如此用心·”·闵彧低声道:“我劝先生招降赵慎并不存什么私心——若说有私心,便是我私心中对他不无敬惜。”
裴禹听了倒是一笑,道:“你又何需羡慕他·”其时面色已微微转霁,忽而却道:“我是诚心请那住持留在城外的,可他却是决意回去·也罢,他斥我开杀戒,那我便将这名声担了。”
闵彧道:“先生是为行大事,总有不得已·”·裴禹面色只仍淡淡的,道:“我没有不得已,更不需谁来开解·只对你,不妨把话说的再清楚些。
太师这病若复健便罢了,否则这怕就是我最后一副手笔,可你日后的路程却还长,当自有计较·你这一日里言语间纠缠吞吐只怕拂了我一般,其实不必·至于任谁要落井下石,也都自便,我不介意。”
见闵彧面上变色,又笑道,“这事便是如此,何必为着忌讳不肯明说”继而却微微一叹,道:“我也不曾教你什么,便更不敢坏你的前程。”
他言尽于此,心境中倒觉有几分抱憾·他一生自负,发愿要将毕生所学传世·对闵彧他虽欣赏回护有加,可实则却也不及传授什么,倒是从前曾予了悉心指点的那人——裴禹眼前似忽而闪现一张沉静面孔,半晌,终是一哂。
又道:“你明日一早去尉迟将军那里,待得了地道中的讯息,这厢便可动作了·城内遭水困必乱,尉迟将军司领其后战事安排,他当有令予你去办·我这里,已没什么要你做的了。”
第54章 伊洛广且深·白马寺住甫一回到寺中,便见僧值候在山门,不由问:“怎么”·僧值道:“那施主一直在客堂候着。”
住持微一沉吟,轻声叹道:“可惜事却未如他所愿·”又道,“我自相见他,你不必随着了·”言罢迈步往客堂而去·待踏进屋门,只见那人垂首坐于一隅。
住持见他这姿态,便知他虽竭力做淡然无事状,其实却也甚不愿将此时的骇人容貌示于人前·略一思忖,温言道:“过一时我遣人取一顶帷帽与施主,这秋日风大,好挡一挡风沙。”
那人闻言微微抬目,眼中现出感激神色,低声道:“多谢·”·有小沙弥进来奉了水便掩门出去·住持将水盏置于案上,抬手唤道:“施主可想饮茶么”·陆攸之此时已行至住持对面,微笑道:“不必了。”
又道,“法师此去……”·住持摇头道:“那监军不允·”·陆攸之其实亦早有此准备,可此时听住持说出来,心中仍忍不住一个翻覆,心神一时纷乱,半晌方沉声道:“原来如此。”
住持叹道:“其实你说的不错,那监军心中未必没有犹豫·我见他以血为人抄药师经,未尝不是为了赎杀生的罪孽·”·陆攸之忽而抬目道:“法师说,他抄的是药师经”·住持道:“正是。
见他那样郑重,不知是为谁祈祝·”·陆攸之慢慢持起水盏抿了一口,道:“必是西燕朝中的太师染疾了·”住持只见他目中光亮一闪,正在疑惑他如何这般笃定,却见他将水盏搁下,继而郑重拜下。
住持微微吃惊道:“施主这是做什么”·陆攸之道:“请法师一定将这消息告知赵慎将军·”仰面道,“裴禹这般,想尉迟否极必是已病入膏肓。
生了这样的变故,即便裴禹仍不肯撤军,可拖得再久,他朝中的旁人亦必会掣肘·若赵将军得此消息,不轻易弃守,扛到裴禹不得不撤军时,这城便守住了·”住持见他面上伤损处尚未愈合成疤,可唇角和一边的眼梢已被拉扯着几不能动,如带着大半张朱红面具,一双眸子却如潭水生澜。
听他又道,“一再劳烦法师涉足尘世中事,我心不安,可这事可关乎到洛城的得失,求法师看在满城军民份上”·住持只看着他,听他这话至尾音处,已难掩急切颤抖,静默一时,道:“施主对这事,何以如此挂怀那西燕军中朝中的事,又何以这般熟稔”·忽而屋外骤起一阵疾风,木窗应声被吹开,咯吱吱摇摆不止。
雨滴刮进屋中,带入一阵寒凉·陆攸之似被冷风激得肩头一动,低声道:“谈不起挂怀,更不敢说熟稔·我于世间乃是无名无闻,注定湮没无踪之人,法师不必再问了。”
住持移目看向窗外,夜空中银亮雨丝若隐若现,这一时窗棂上已被雨水打湿·他默然一刻,微微点头,却道:“施主的字,写得甚好·”·陆攸之听他话锋突转,不由一怔,答道:“是我不恭,抄写佛经当用正楷方显诚意郑重。”
半晌自哂道,“学书当从篆隶而入,取篆之一直,隶之一横,直不挠曲,横不歪斜;我这几点笔墨,早年便不入人法眼,如今亦无长进,令法师见笑了·”·住持却微微一笑,道:“有些耳熟。”
陆攸之疑心听错了,问道:“法师说什么”·住持道:“没什么·”又道,“如能保洛城不失陷,我亦愿做些事。
你方才的话,定可转告到赵将军处去·”·次日晨起,诸将都在营中列齐·其时仍有零星雨丝从空中飘落,呼吸间几可见白气升腾·赵慎从众人面前而过,神色却是沉静,待站定下来,稳稳开口道:“目下情势,前日我已与诸位说得明白。
承诸位不弃,只愿同心同德,互不相负·向来都道置于死地而后生,此刻正是如此·此间有确实的信报,西京中尉迟否极染病,这便是西燕军的破绽·咬定这一节,从前几月的困守艰难便不白费。”
众人听闻尉迟否极染病这一节,惊诧之外更觉庆幸·听赵慎又道:“敌军从西向引洛水,却不知将从何处攻城·敌军狡诈,我便以不变应万变,四面城门仍都不可懈怠。
但他如论如何安排,总可见部署移动的迹象·城上司巡逻的各部,此时最紧要的便是监视敌军动态·每日早晚四门均要向我报所见情状·”又道,“从今日起,步军按营分作九部,一部与骑兵做总机动;其余八部分受四向,昼夜轮值;到战时,一部迎敌,另一部做后援预备,相邻两向临机呼应;只不论如何,必留三成之上军兵做后续补充。
城内亦分作九部,各营中以三名什长为一组,各自划定防区·一旦巷战,各营固守本部,谁治下有失,便向谁问责·”·众将齐声道:“是”·赵慎目视众人,沉声道:“虽说水火无情,可我更信人定胜天。
昔日晋阳被晋水汾水所困,最终却反败为胜·今日诸位与我守城数月,便只看这最后一刻了·”·众人领命散后,于文略却未走·赵慎见了便问:“有何事”·于文略道:“与将军说土山上守军的事。”
赵慎看他一时,沉吟道:“我知土山上军兵凶多吉少,且那都是你部下,可此时土山断不能弃守·”·于文略却是一笑,道:“将军误会了。
土山必然不能弃守,只是那上头的弟兄已呆了多日,此时也该换换防·我想带人替他们下来·”·日前占据了土山的是北城步军精锐,赵慎是猜度出于文略心头舍不得。
可此刻听他这般说,也略出意料,不由问:“这情知危险,你却带谁去”·于文略微一转头,却见身后上来几人,纷纷道:“我等愿率部同往。”
赵慎仔细相看,竟是从前高氏派在于文略营中得诸将·几个将官见赵慎眉头微皱,其中一个开口道:“将军莫疑我等的意图,也不是于将军强着我们什么。
说这话,都是我等自愿心甘·”·赵慎面上凝然,道:“此一去是凶多吉少,你们可知道”·那将官道:“知道·洪水若来,那土山或许便将成孤岛。
将军方才说,敌军不知从何处攻城,可多半仍是从西南·此时阵前若仍有屏障,便可解一解城内之急,或也可令敌军稍微忌惮·这是虽险,却也要紧,我等若能担这重任,当觉开怀。”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另一人道:“虽然我等与于将军,与将军间有过些许事,但将军厚待的心意,我等是明白的·可我们受这厚待,日久亦觉不安;将军的洛城故部如何出生入死守城,便请将军一样指派给我们,方是不见外道,真正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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