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业.风尘三尺剑 by 风亦飞(2)

分类: 热文
帝王业.风尘三尺剑 by 风亦飞(2)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叶辰夕扬眉说道:“既然如此,把它变成我东越的军队不就好了”·叶轻霄闻言摇头,叹息一声:“该族四降四叛,折腾了旭日国一百多年,若我们贸然招降,只怕步入旭日国的后尘。”
不忍再看叶轻霄那遗憾的眼神,叶辰夕只得劝道:“这件事急不来,你别再多想了·等回京再从长计议吧”·叶轻霄眸中的遗憾又添了几份,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点头,说道:“只能如此了。”
当夜,叶轻霄和叶辰夕便在路口分别,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当他们眼神交汇之时,却只任由那静默暧昧的气氛包围着他们··叶辰夕身披一袭红色披风,把那身姿显得更苍遒刚劲,他看着叶轻霄,眼眸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一轮白月在空中泛着柔和的亮光,月圆如镜,而他们却在这样的月圆之夜分别,让人不胜唏嘘··叶轻霄那俊美的脸在月下显得温和儒雅,唇畔的几丝笑痕带着刻意的疏离,他轻拍叶辰夕的肩膀,说道:“赶快上路吧,莫误了战·事,我在京城等你。”
叶辰夕突然抓住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不舍地以指尖轻轻摩挲着,坚定地许诺:“一年之内,北疆必定·”·语毕,他抓着叶轻霄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缓缓放开,转身上马。
叶轻霄把目光转向在马背上候命的薛凌云,不由感慨天道难测·他当初救墨以尘回圣珈族,是想以圣珈族牵制楚傲寒,他以为薛凌云在脱困之后必会投奔圣珈族,伺机报仇。
却不料薛凌云最后竟投奔叶辰夕·这对东越来说固然是好事,但叶辰夕旗下增了一员悍将,却对他不利··看着叶辰夕和薛凌云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突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这场偶然会给他们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改变。
·☆、生死与共·夜夜梦回,总有江山动荡的喊杀声,圣秤殿赤焰焚空,碧血斑斑,血色染成的花瓣漫天洒落,擦过他的脸庞·楚傲寒昂然立于殿前,披风轻扬,唇畔泛起轻蔑的笑意,一步步走向他,手中的神器猛然挥下。
楚灵犀猛然惊醒,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在静夜中显得异常清晰,几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沾湿了领口··房门缓缓打开,露出苏慕丹那略显疲惫的脸,他们无声对望着,目光复杂,楚灵犀的喘息声渐渐低了下去,别过脸避开苏慕丹的视线。
不禁自嘲一笑,苏慕丹大概是旭日国史上唯一一个父亲当了叛臣、而儿子却是忠臣的例子吧·是苏慕丹的父兄协助楚傲寒策划叛变,让刀光剑影乱江山。
然而,却也是苏慕丹单枪匹马闯进皇宫,护着他杀出重围,陪他东躲西藏,餐风露宿,那原本神采焕发的眉宇已添了几分疲惫··然而,苏慕丹那仇人之子的身份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总让他隐隐刺痛。
而且苏慕丹有大好前途,跟着他,不旦自毁前程,甚至危及性命·他既然爱他,又怎忍心毁他·为了赶走苏慕丹,他始终冷漠如冰,甚至多次语出无情。
但苏慕丹却不为所动,始终默默守在他身边··两人在旭日国躲了数月,风声已渐渐平静下来,但楚傲寒仍有暗中派人追捕他们··刚才苏慕丹外出查探,发现薛凌云已在两个多月前破关而出,心中不胜欣慰。
只不过数月时间,旭日国内翻云覆雨,楚傲钦自焚而死,楚傲寒君临天下,墨以尘不知所踪,薛凌云投奔东越,他和楚灵犀辗转逃亡·每当忆起这段风云岁月,总是不胜唏嘘。
转目望向面前冷若冰霜的楚灵犀,苏慕丹关切地问道:“又做恶梦了”·楚灵犀只是淡漠地应了一声,便倒了一杯水喝了起来··苏慕丹见状,心中不禁泛起酸意,以火折子点了灯,说道:“我刚才出去打听过了,薛凌云和左焰已在两个多月前破关而出,现在投靠了东越国。
我们要不要去找他们”·楚灵犀喝水的动作忽地停住,放下杯子沉思片刻,才嘲弄道:“薛凌云意在复仇,难道我们也要投靠东越国,将来让你和父兄在沙场上厮杀”·苏慕丹顿时语塞,当年因薛凌云悔婚,使他父兄怀恨在心,倒戈相向。
他虽然不赞同父兄的做法,但闯进皇宫偏殿把楚灵犀救·出来却并非因为忠义,而是情之所钟,愿意生死与共··即使与父兄理念不同,他却不希望有一天和父兄在沙场上兵戎相见。
忽地,室外的一丝细微异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苏慕丹神色一凜,焾熄灯火,一把搂住楚灵犀,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我去引开他们,卯时在城门附近的皎月亭等我。”
楚灵犀心头一紧,还来不及阻止,便见苏慕丹套上披风的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然后破窗而出,一阵骏马的嘶鸣声惊彻寒夜,随即响起一阵刀剑的铮然清音,随着马蹄声渐远,室外又回复寂然。
楚灵犀怔怔地注视着窗外,苏慕丹的气息犹在,却已不见那幽蓝的身影,他的心渐渐沉寂下来,系上披风,拿起剑,抵在门边暗探室外的动静,确定外面没有人埋伏之后,终于打开门走了出去。
·寒月浸肌,几片残叶随风而落,掠过他那忧郁的脸庞·他收紧了披风的领口,静静地消失在黑夜中··楚灵犀在寅时来到皎月亭等候苏慕丹,冷风吹得张狂,他那藏于兜帽下的脸庞也不禁震动了下。
举目四望,此时已陆续有商人小贩在城门前等候,风中隐约传来他们的笑声和谈话声··楚灵犀怔怔地看着将要破晓的天空,过去的回忆如排山倒海般拂来,从那年月下初见,到后来的默默相伴,到今日生死与共,原来韶华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
十三岁那年,他持剑在月下舞翩翩,那抹清俊的身影突然闯入,在四目相接间,已注定了日后的牵绊··十四岁,因为典王的儿子在狩猎时误伤了他,事后被苏慕丹捉弄,惊慌中失足掉落池塘。
苏慕丹因此被他父亲禁足一个月··十五岁,因为他曾无意中提起想看萤火虫,苏慕丹便偷偷在他的锦帐中放满萤火虫,惹来他开怀一笑·苏慕丹却因捕捉萤火虫而踩死了苏葛大人最喜爱的牡丹花,被罚抄《孝经》一百遍。
十六岁……十六岁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的脑海乱如潮,唯有那张豪迈的脸徘徊不止·这个人一直藏在自己心内,即使曾一度因苏慕丹的父兄谋反而对他冷若冰霜,却仍愿意死生相托。
苏慕丹为了他,放弃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舍命相护,苏慕丹已在无言中作出了选择,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迫苏慕丹放弃自己的选择苏慕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却为何不·懂·要是苏慕丹再也回不来了,他怎么办难道连道歉都来不及说,便要错过了么·想到此处,心中悔恨不已,抬首望向晓破的天空,已双眸迷蒙。
卯时已至,城门大开,人们熙熙嚷嚷地出城,谁也没注意到隐藏在柳荫后的那抹凄清身影··楚灵犀靠坐在护栏上,望穿秋水,连双手也渗出了细汗··他把头埋进双臂,细细感受着苏慕丹残留在身上的气息,心头焦急如火烧油煎。
忽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抹不羁,几抹心疼:“灵犀,等很久了么”·楚灵犀心头一震,猛然抬首望向一身风烟之色的苏慕丹,他站起来和苏慕丹对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慕丹朗爽一笑,说道:“甩开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楚傲寒的暗探果然名不虚传,幸好在重要关头有人相助,可惜不知道他们是哪方的人·”·语毕,他便注意到楚灵犀的异样,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在发抖很冷么”·“有么”回过神来时,楚灵犀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仍在轻轻颤动。
苏慕丹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额角,低声说着:“没有发烧啊……”·楚灵犀闭上双眸,突然抱住苏慕丹,把脸深埋进那温暖宽阔的胸膛里,反复低喃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苏慕丹微怔,渐渐双眼泛红,回抱住楚灵犀,低低地应了一声:“抱歉,让你担心了。”
楚灵犀静默片刻,才说道:“慕丹,我考虑过了,皇叔虽然谋朝篡位,但纵观他这数月的政绩,清宁朝序,景气清和,已显明君之风·我自认不如他。
这个仇,我不报了·我只想隐迹塞外,逐水草而居,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你……愿意陪伴我么”·苏慕丹温柔一笑:“从闯进宫殿救你的那一刻,我便决定和你纠缠一生了。
你现在才问我,会不会太晚了”·楚灵犀想起昔日对苏慕丹的种种冷漠,心中愧疚:“慕丹……对不起……你舍命救我,我还那样对你。”
苏慕丹闻言,竟一阵心酸,轻声说道:“其实得知父兄谋反的时候,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保护你,更怕你从此仇恨我·”·语毕,苏慕丹顿了一下,怜惜地轻抚楚灵犀的头发,·反复低喃道:“你不恨我,太好了……太好了……”·这段情,深埋在他心中长达七年之久,在经历过改朝换代、死生契阔之后,他们的感情遇雪尤清。
即使与父亲决绝,但如今身边有楚灵犀,夫复何求··☆、圣珈族之争·在东越国皇宫的正华门外不远处,是秦王叶轻霄的秦王府,殿内杨柳拂岸,芙蓉临水。
四时不绝之花,充斥院庭·更有水田旱田数亩,果园数处,蓄积甚丰·每遇饥荒之时,秦王叶轻霄必开仓赈灾,并常常派人慰问孤寡百姓,振赡穷乏,深得百姓爱戴。
在秦王府的南面有一个大湖,湖中心建了一座凉亭,以小舟通行,湖岸遍植桃花,每当春暖之际,落花翩翩,随水环绕,一派幽景··一名身穿对襟式半长上衣的男子在侍卫的带领下走到湖畔,早有侍卫在小舟上等候,那侍卫恭敬地指向小舟,说道:“洛斯大人,请。”
洛斯下了小舟,迎风而立,眉宇间带着几分洒脱·侍卫划动船浆,向湖中心的凉亭划去,风来清爽怡人,轻轻拂动洛斯的头发,他却不为所动,只是扬眉看着那名坐在凉亭中喝茶的男子。
凉亭中的男子身穿绸缎袍衫,大襟宽袖,下长过膝,刚毅的脸庞正对着洛斯,目炯如星··当洛斯走进凉亭时,坐在凉亭里的男子立刻起身相迎,直至侍卫徐徐远去,他才低声说道:“你也来了。
殿下正在沐浴,我已经等了一柱香时间·”·“今天早朝都闹成那样了,殿下却仍然不动声色,我心里着急,想来探一探殿下的意思·”洛斯有点急燥地坐了下来,说道:“观微,殿下可有透露过什么”·孟观微为洛斯倒了一杯茶,摇头道:“没有,今天早朝的时候,我一直注意殿下的一举一动,可是殿下没有给任何暗示,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洛斯把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以手指轻敲石案,说道:“朝中的官员对招降圣珈族的事分岐很大,连薛凌云都和康王殿下唱了反调·康王殿下在早朝时被他气得脸都绿了。”
距叶轻霄出使旭日国至今已过了一年,那时候叶辰夕带着薛凌云赶往战场,薛凌云凭着其敏税的判断能力和一身悍勇屡立战功,半年内便平定了北境·回朝之后,薛凌云因战功而被提拔为左军都督佥事。
最近叶宗希的身体已大不如前,百官纷纷请求他立储,但叶宗希却不为所动,朝中一片熙熙嚷嚷,当叶辰夕回朝之后,在两派官员的推波助澜下,叶轻霄和叶辰夕之间的立储之争越演越烈,又因为几件不大不小的对立事件,使他们两人的距离比以前更疏远了几分。
·薛凌云与叶辰夕志趣相投,又曾在战场上共患难,袍泽情深,如今薛凌云已成为叶辰夕的心腹,处处与叶轻霄针锋相对,洛斯和孟观微等人每当提起薛凌云,无不咬牙切齿。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然而,一直与叶辰夕站在同一阵线的薛凌·云却唯独在圣珈族的问题上坚持己见,更是当廷反对叶辰夕提出的招降圣珈族的建议,声色俱厉··虽然孟观微拥戴叶轻霄,但对于招降圣珈族一事,却和叶辰夕观点一致。
圣珈族居于河西走廊的中间,得到它,也就扼住了这条走廊的咽喉,而科尔什向南数百里便是旭日国的赋税重地雍京,向北一千里则是东越国的龙兴之地冥阳·可以说,科尔什是兵家必争之地。
招降圣珈族,那是必然趋势··然而,薛凌云却以圣珈族民风骠悍为由极力反对,与朝中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连成一气·当他振振有词时,叶辰夕的切齿之声清晰可闻。
后来,朝中百官都把目光投向那名远玉鹰见的叶轻霄殿下,然而,尽管朝中已因这件事沸腾了好些时日,叶轻霄却依然没有表态,不但叶辰夕一党着急,连他们这群拥戴叶轻霄的官员也着急起来。
到了今天,洛斯和孟观微终于按捺不住前来拜访··“国师表态了么”孟观微看着杯中的碧绿茶汤,轻声问道··洛斯摇头,望向凉亭外的水影,说道:“国师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哪会轻易表态。”
“国师看似中立,实际上却偏向秦王殿下,毕竟是秦王殿下看着长大的·”孟观微把目光投向碧蓝的天宇,目光幽渺:“到必要时,还是要靠国师才行。
不然你以为他当初连皇族族谱都不肯重入,为何却偏偏要当这个国师他……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保住秦王殿下……”·“他这人向来性情古怪,我哪搞得懂他”洛斯的眉毛斜斜一挑,带着点玩世不恭,望向孟观微。
东越国的高祖在建国时曾得到过奥神教相助,所以东越国独尊奥神教,自建国始,东越国便设有国师一职,由奥神教教主担任,每遇关系国祚的大事,必由东越帝与国师共同决断,因此国师渐渐变成唯一能与东越帝相抗衡的人。
但身为上位者,又岂能让皇权旁落,坐待萧墙之祸,所以第三任东越帝叶显宗继位时规定:国师必须断绝尘缘,七情不动··到了后来,东越国的国君为了避免大权旁落,渐渐挑选一些只懂如鹦鹉学语的儡傀担任国师,不再局限于奥神教内的教徒。
最后奥神教渐渐远离朝堂,隐于野··然而,在东越史上,仍出现过数名经天纬地的国师,与东越帝携手共创太平盛世,君臣和睦··这一代的国师,正是叶宗希的第三子叶幽然,当初叶轻霄为了让他重入皇族族谱费了不少心思,甚至不惜冒着惹怒叶宗希的危险为他的母亲绍嫱翻案。
最后叶宗希妥协,答应让叶幽然重入族谱,但叶幽然却断然拒绝,愿·以重入族谱的机会换取东越国师一职··当时很多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叶幽然为何不愿意当风光无限的皇子,却执着于必须断绝尘缘的国师之位。
叶幽然虽然风华绝代,无奈性情古怪,忽冷忽热,而且言语刻薄,常使官员无地自容,因此百官每当提起这个人,总是心思复杂·对他们来说,叶幽然是佛,就算不喜欢也得供着。
回过神来时,孟观微忽见两个人影立于湖中的小舟上,其中一人白衣玉带,仙风满袖,翩然如玉,正是秦王叶轻霄·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他的贴身侍卫朱礼··在河的对岸,各处都站着叶轻霄的亲卫,把此处守得滴水不漏。
孟观微和洛斯立刻起身相迎,恭敬地行礼:“殿下·”·叶轻霄快步踏入凉亭中,含笑问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语毕,他从容坐下,而朱礼则默默站在他身后。
叶轻霄命人撤走了桌上的茶壶,摆上一套新茶具,动作优雅地摆弄起来··孟观微和洛斯把目光落在准备泡茶的叶轻霄身上,两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最后由洛斯问道:“关于招降圣珈族一事,不知道殿下有何打算”·此时,水已烧开,叶轻霄先往壶中倒水,用手轻摇,把水倒掉,再放入茶叶。
他的唇边蕴笑,轻声答道:“本王不打算插手·”·孟观微和洛斯闻言,腼腼相觑,虽有疑惑,却不敢质疑叶轻霄的决定··茶已泡好,叶轻霄为孟观微和洛斯各倒一杯,顿时茶香袅袅,叶轻霄捧起茶杯,浅酌一口,说道:“科尔什是必争之地,如果父皇有心称霸,必定不会错过此地。”
“既然如此,为何殿下不愿意表态”孟观微在袅袅轻烟中看着叶轻霄那俊美的脸,问道··“要招降圣珈族不难,难的是招降之后的事,它已经折腾了旭日国一百多年,我们又能和它折腾多少年圣珈族人性情刚烈,稍有不慎,说不定满盘皆输。
这样的族群,能不招惹就尽量不要招惹·如今内有裕王蠢蠢欲动,外有强邻虎视,若与圣珈族交战,楚傲寒和裕王必定借机发难,我东越便遍地狼烟·”说到这里,叶轻霄的眉宇间隐隐泛起一抹担忧。
洛斯闻言,觉得有理,便说道:“殿下为何不向陛下陈说利害”·孟观微反驳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么陛下早就有意招降,只是康王殿下代他说了出来罢了。”
洛斯恍然大悟:“招降圣珈族是由康王殿下提出的,等此事一定,必由康王殿下负责,到时候他又将立大功·”·叶轻霄闻言,但笑不语,眉间的担忧也·渐渐隐去,只轻轻啜着杯中的香茶,少顷,才轻声说道:“圣珈族民风骠悍,你以为这块骨头容易啃么到时候,只怕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洛斯和孟观微对圣珈族的勇悍早有耳闻,深知要拿下它不容易·康王若能拿下圣珈族当然好,若失败,便会在他的战神威名上添一笔败笔··泡过一壶后,叶轻霄往壶中倒入冷水,静待片刻,等茶壶冷却之后继续泡茶。
趁着这个空档,他解释道:“辰夕和薛凌云都不知道墨以尘就在圣珈族,若真要招降圣珈族,最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薛凌云和辰夕反目成仇,要么薛凌云和墨以尘反目成仇。
而本王……对墨以尘的文采仰慕已久,一直想与之结交,说不定如今便是机会·”·洛斯顿时了悟,叶轻霄有经纶天下之心,反对招降并非他的作风,若勉强为之,反而让人生疑,还不如按兵不动。
然而,东越亦不缺文采斐然之人,这墨以尘纵是诗词灿若朝霞,毕竟是个书生,值得叶轻霄如此相待么·叶轻霄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含笑说道:“墨以尘绝非一般人,虽然他迫于人质的身份,一直韬光养晦,但他的才能、他的坚隐以及临危不乱的绝世风标却让本王非常欣赏。
若能得此人,本王必定如虎添翼·”·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唯一可以牵制薛凌云、却又让薛凌云伤不得、恨不得的人··孟观微和洛斯看着叶轻霄那淡然的笑容,一阵浩气回荡于胸口。
军国大事,独运怀抱,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在东越君临天下,才值得他们誓死追随··洛斯含笑起立,说道:“殿下运帱于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那就不打扰殿下了,臣告辞。”
“臣也告辞了·”孟观微也起立行礼··守在对岸的侍卫见状,立刻划动船桨,把二人接到对岸,两人下了小舟,在对岸再次拜别叶轻霄,随即渐行渐远。
叶轻霄目送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终于收回目光,对站在身后的朱礼说道:“朱礼,坐下来陪本王喝杯茶吧”·说罢,他已洗好茶杯,斟了一杯茶。
朱礼微微垂下冷竣的脸,恭敬地道:“臣不敢·”·叶轻霄望向这名已跟在他身边多年的男子,不禁忆起当年他们初遇时的情景,那时候江夏一带大旱,饿俘遍野,上吊者盈道,更发展到人相食的惨况。
叶轻霄自请到江夏赈灾,顺便视察民情·为了不使贪官私吞灾银,他每天必到各处赈灾的粥棚察看,有一天在某粥棚附近遇到了卖身葬父的朱礼,叶轻霄被他的孝心感动,收他作侍卫,教他武功。
朱礼虽·然沉默寡言,却刻苦上进,忠心护主,只用了五年便迁至他的贴身侍卫··叶轻霄闻言,只是轻笑,倒了一杯茶,递向朱礼:“喝一杯吧”·朱礼不敢多看那张淡雅温和的笑颜,伸手接过茶杯,在指尖相碰时,他的心猛地一跳,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淡漠地说道:“谢殿下赏赐。”
亭中茶香馥郁,闻之清心,叶轻霄浅酌一口,笑道:“茶如人生,必须把握时机,喝得太早,淡而无味;错过时机,妙馥先消·这场圣珈族之争,且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风声轻轻,掠过那轮廓宛然的脸庞,他的笑容渐渐在风中消散,倒映在湖面上,影影绰绰···☆、受降如临敌·叶辰夕的康王府在皇宫的西庆门外七里处,宫殿依山而建,连宇高甍,气势辉煌。
殿中侧道飞流,水势奔壮,乔木茂竹,更引山溪水为湖,湖畔建一凉亭,冬天赏雪,夏天赏月,不胜逍遥··此时,亭中站着一名高华孤傲的挺拔身影,他面向波光粼粼的绿湖,双眸幽深,一身白衣胜雪,飘逸非凡。
为了招降圣珈族一事,他公然和叶辰夕唱反调,下朝之后,叶辰夕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他只追了两步,便叹息着任由那个傲桀的身影远去··如今,叶幽然和叶轻霄坐山观虎斗,而朝中支持招降的呼声高唱入云,他心知大势已去,急如火燎,害怕圣珈族成为两国相争的牺牲品。
自楚傲寒叛变之后,墨以尘不知所踪·他派人寻遍整座京城,却一无所获·后来,他曾亲自去过圣珈族,拜见过圣珈族的长老,长老却沉痛地告诉他:他们派去的人晚了一步,不觅萍踪。
他将信将疑,假意告辞离去,中途折回夜探科尔什,却始终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这一年来,他从不曾放弃过寻找墨以尘,只盼有一天能破镜重圆·在那之前,他绝不能让圣珈族出事,他不愿意让这个墨以尘穷其一生去守护的族群成为东越国问鼎天下时踏碎的一抹尘埃,不愿意再看见那双星眸里闪动着悲恸的泪光,不愿意在重逢时相对无言。
已经一年了,墨以尘到底身在何方若他真的藏身在圣珈族,为何不愿相见·一阵脚步声使薛凌云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注视着一脸愠怒的叶辰夕,连忙恭敬地行礼:“殿下。”
“在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殿下么”叶辰夕一甩衣袖,坐在石椅上·立刻有奴仆送上香茶和点心,然后恭敬退下··“臣也是迫不得已,并非存心要和殿下作对,望殿下息怒。”
叶辰夕喝了一口香茶,再望了薛凌云一眼,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流言,不禁问道:“凌云,本王曾听说过你对那圣珈族族长墨以尘情深刻骨,可有此事”·薛凌云沉默片刻,毅然跪了下去:“是的,请殿下想办法保全圣珈族。”
叶辰夕的眸里闪过一抹惊讶,薛凌云跟随他至今,已有一年时间·他虽不能说对薛凌云料如指掌,却知道他性情孤傲,即使经历生死关头,也绝不会低头妥协。
如今,这名孤傲男子竟然为了墨以尘忍辱下跪,·可见用情之深··想到此处,残存的最后一丝怒意也飘然而逝,叶辰夕轻声叹息,说道:“你可知为何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支持招降圣珈族吗”·薛凌云如实答道:“他们揣测圣意,知道陛下有意招降,所以极力支持。”
“既然知道大势已去,你为何还苦苦挣扎”·薛凌云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却黯淡下来··少顷,他缓缓抬起头,双眸盈满坚决:“既然此事已定,那么臣自请出兵招降圣珈族。”
东越国出兵时的官员调派由兵部负责,而叶辰夕掌管兵部,除非叶宗希亲自指定人选,否则叶辰夕可以自由作主··薛凌云知道招降圣珈族一事已成定案,他如今能做的,只有把圣珈族的伤亡减至最低。
历朝历代,杀降之事史不绝书,他不敢冒险·即使将来墨以尘因此事而恨他,他也不容许墨以尘有丝毫损失··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叶辰夕沉吟片刻,终于说道:“你起来吧就算你不提出来,本王也有意让你出兵。”
“谢殿下·”薛凌云站起来,恭敬地立在叶辰夕身旁··茶已冷,入腹一阵苦涩,叶辰夕命人换上热茶,薛凌云在袅袅茶香中看着叶辰夕那俊美的侧脸,朦胧中,一句低语随风入耳。
“凌云,本王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本王也有穷其一生去守护的人·”·薛凌云微怔,当他再定睛望向眼前的人时,叶辰夕已回复了昔日的爽朗不羁,仿佛刚才那句温柔低语只是他的幻听。
自薛凌云出兵科尔什至今,已过了六天时间,朝中一切如常,唯有秦王叶轻霄因失足落湖感染了风寒,连续三天告假不上朝,引起百官的关注··秦王叶轻霄其人,勤政爱民,平时即使患病也会强撑着处理政务,甚至曾因发高烧而在上朝时当场昏厥。
如今竟然连续告假三日,可见病得不轻··叶幽然刚下了朝便直奔秦王府,询问了叶轻霄的所在之处,便向波光粼粼的湖畔走去··下了小舟,任由侍卫划动双浆,缓缓行至对岸,此时湖中央那座宽阔凉亭的锦帐已放了下来,只依稀看见叶轻霄躺着的身影,檀木躺椅旁站着朱礼,那身形挺拔如柱,阴影罩住了闭目躺着的叶轻霄,仿佛要为他挡去任何风雨。
待小舟靠岸,叶幽然上了岸,掀开锦帐,走近叶轻霄··朱礼正要唤醒叶轻霄,却被叶幽然阻止,他俯视那张俊美的睡颜,只见那人的眉宇轻蹙,带着疲惫,脸色苍白如梨蕊,连那健硕的身体也清减不少。
叶幽然转脸望向守在一旁的朱礼,压低声音问道:“殿下的病可有好转”·朱礼恭敬地向叶幽然行礼,随即答道:“回国师,殿下今天已退了烧,精神比前两天好些。”
叶幽然闻言点头,正要再细问,却见躺椅上的叶轻霄眉头一动,缓缓睁开双眼,正好对上叶幽然的目光··“幽然,你怎么来了”叶轻霄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刚睡醒时的慵懒。
叶幽然索性伸手探上他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才暗松一口气,说道:“听说你病了,便过来看看·”·“只是感染风寒,不碍事·”叶轻霄坐直了身体,以眼神示意叶幽然坐下。
叶幽然选了一个离叶轻霄较近的位置坐下,忍不住问道:“我前天派人给你送了药,你可有好好服用”·叶轻霄闻言轻笑:“别人送的我可以不用,幽然送的我怎敢不用”·叶幽然挑眉,他知道叶宗希和叶辰夕肯定也有派人送药来。
虽然他们都心里明白,秦王府里什么药材没有只是听到他生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派人送药,哪怕能让他用上一点点也好··这个人是他的兄长,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予他最温暖的支持、最贴心的保护,让他如何不紧张·他可以漠视天下人,却唯独无法不在意这个他唯一承认的亲人。
两人闲聊了片刻,说了几件朝中的大事,叶幽然看叶轻霄一脸倦容,于是起身告辞,才刚踏入小舟,便见另一叶小舟迎面而来,站在小舟上那人眉宇清扬,姿表英异,正是康王叶辰夕。
叶幽然不悦地抿了抿唇,却仍然遥遥向叶辰夕作了个揖,随即便假装欣赏两岸的美景,无视叶辰夕··叶辰夕见状只能暗暗苦笑,上了岸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幽然已上了对岸,阔步走远,不屑回头看他一眼。
叶辰夕无奈地收回目光,掀开锦帐走入凉亭,当叶轻霄那苍白疲倦的脸映入眼帘,他的心猛地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叶轻霄身旁,说道:“皇兄的病况如何如今可有不适”·虽然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明争暗斗,但叶轻霄却知道,叶辰夕是真心·关怀他,一时之间,心里又温暖又酸楚,连他自己都无法辨别那是什么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答道:“今天好多了,最近兵部忙得人仰马翻,你怎么有空过来”·叶辰夕扶叶轻霄坐到石椅上,他并不急着放开手,慢慢把嘴唇凑到叶轻霄耳边,低声说道:“你三天不上朝,我担心得紧。”
叶轻霄被耳边那温热的感觉撩拨得心旌一动,表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笑道:“难得你心里还惦记着我·”·“我的心里,时刻都惦记着皇兄。”
叶辰夕毫不掩饰眸中的情意,语气暧昧··叶轻霄避开叶辰夕的目光,借着斟茶的动作不着痕迹挣开了叶辰夕扶在他肩膀的手,说道:“天气冷,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叶辰夕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曾触碰过那人肩膀的手,双眸黯淡下来,但他很快便调整好情绪,鼻间嗅到一阵酒香,剑眉斜挑,回复了一贯的洒脱,问道:“什么酒这么香”·叶轻霄把目光转向放在一旁的酒壶,说道:“这是圣珈族的铁曲。”
“原来这就是铁曲,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说罢,他正要伸手去斟,却被叶轻霄按住:“等煮热了再喝·”·当那只暖暖的手覆上来时,叶辰夕很想把那只手反握住,永远都不再放开,但他终究没有动。
他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鸿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跨越,只有得了天下,截住这人的所有退路,才能得到眼前的人··叶轻霄很快便放开叶辰夕的手,点燃炉火煮酒,对叶辰夕说道:“铁曲甚烈,待会莫要多饮。”
叶辰夕看着眼前那张被轻烟朦胧了的俊美脸庞,心里忍不住涌上一阵酸意,待那酸涩的感觉渐渐缓了下来,他才说道:“在你心中,是不是一直惦记着圣珈族的事”·叶轻霄的目光落在那清澈的酒液上,眼睫毛轻扇一下,答道:“是的,自从一年前去了圣珈族,看过他们的骑射功夫、喝过他们的酒之后,从不曾忘。
我曾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东越拥有一支像圣珈族那样的铁骑·”·“我会让你如愿以偿·”叶辰夕在叶轻霄的对面坐下,声音清淅,目光坚定。
叶轻霄闻言轻轻摇头,说道:“招降圣珈族太冒险了,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圣珈族人性情极烈,只怕不肯屈居人下·一旦与圣珈族陷入激战,楚傲寒和裕王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到时候,我东越的处境就有如此酒·,四面沸腾。”
语毕,叶轻霄把目光转向正在沸腾的铁曲··叶辰夕拿起勺子,把沸腾的酒液倒入杯中,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父皇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他急着解决圣珈族的问题,就算我不提出来,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提。
我知道招降圣珈族不容易,所以我让薛凌云去·”·“你就不怕他临阵倒弋”叶轻霄端起酒杯,在喝之前抬眼看着叶辰夕,问道。
叶辰夕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眸里泛起满满的自信,薄薄的嘴唇微微掀起,语气肯定:“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样做才能保住圣珈族·”·叶轻霄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招降之后才是麻烦的开始。”
叶辰夕停住喝酒的动作,剑眉轻轻扬起,说道:“我会想办法慢慢把圣珈族分化,你不必担心·”·叶轻霄怔怔注视着杯中的酒液,心思百转千回,却终究无法安心。
要分化圣珈族不容易,恐怕只要稍有动作,便会激起兵变··这个族群,一旦招惹上,便要有鱼死网破的心理准备……·叶辰夕看叶轻霄神思恍惚、一脸倦容,不禁心疼,仰头喝光杯中的酒液,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叶轻霄正想起身相送,却被叶辰夕按住肩膀:“皇兄身体不适,别送了。”
再深深地看了叶轻霄一眼,那炽热的眼神仿佛要把叶轻霄融化,叶轻霄避开他的视线,点头道:“那我就不送了,你小心些·”·得不到回应,叶辰夕的目光黯淡下来,转身离去。
直至叶辰夕踏入小舟,叶轻霄才隐在锦帐后偷偷注视着叶辰夕那神武不凡的背影,眼眸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当叶辰夕的背影消失在对岸,他才缓缓垂下眼帘,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心事。
少顷,朱礼那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陛下驾到·”·叶轻霄闻言,骤然睁开双目,果然看见叶宗希和他的贴身侍卫江路乘舟而来,他的眸中闪过一抹锐光,唇畔微掀,缓缓起身迎了上去:“儿臣参见父皇。”
朱礼也下跪行礼:“臣朱礼参见陛下·”·叶宗希此时已步入凉亭,他立刻扶起叶轻霄,关切地道:“你一向少病少痛,这次怎么病得这么厉害”·“谢父皇关心,儿臣只是感染风寒,今天好多了,明天便可以上朝。”
叶轻霄·那苍白的脸庞泛起一抹笑意,摇了几下挂在柱子上的银铃,发出阵阵悦耳的脆响··叶宗希随意地坐在石椅上,示意叶轻霄坐下,同时挥手让朱礼起身,然后把目光转向石桌上的酒壶,好奇地道:“这是什么酒真香”·此时,已有奴仆撤了刚才的酒杯,送上数盘下酒菜,摆好之后,恭敬地行礼退下。
酒炉里的酒尚暖,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叶轻霄用勺子为叶宗希倒酒,含笑答道:“这是圣珈族的酒,名叫铁曲,非常烈,并非一般人所能喝·儿臣这几天都喝这酒驱寒。”
叶宗希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寒光,语气沉了下来:“这酒并非一般人所能喝,但圣珈族却人人能喝”·酒刚落杯,顿时曲香浓溢,使人精神一振。
叶轻霄把杯中之物一口饮尽,解释道:“圣珈族民风骠悍,族民自十三岁起便开始喝这酒,所以酒量惊人·”·叶宗希仰头饮尽杯中的烈酒,只觉一股酒劲冲上脑门,醇厚甘冽,后味回甜,他的眉宇一扬,说道:“此酒刚烈异常,圣珈族人如其酒,若圣珈族人人都喝这种酒,如何不叛降卒十乱,即使他们今日俯首称臣,又能驯服到几时若现在不消灭他们,日后子孙御宇,岂非如临深渊”·叶轻霄被烈酒的后劲呛得剧咳,片刻才缓缓平复,他透过锦帐望向亭外的一潭水影,目光幽深飘渺。
叶宗希见状,问道:“轻霄,对于招降圣珈族一事,你怎么看”·叶轻霄回过神来,恭敬地答道:“父皇洞若观火,自有定夺,儿臣不敢妄论。”
叶宗希见他那苍白的脸上盈满倦意,不忍再问这些让人伤神的问题,便转了话题,和他聊了一些朝中趣闻,过了约一柱香时间,叶宗希看到他倦意愈浓,只得起身告辞:“朕先回宫了,你感染风寒,不宜吹风,好好休息,不必送了。”
“儿臣恭送父皇·”叶轻霄立刻起身行礼··叶宗希和江路踏入小舟,守在舟中的侍卫立刻划动船浆,湖面顿时水波荡漾,翠竹轻晃··叶轻霄站在凉亭中,目送叶宗希和大内侍卫的身影渐渐杳微,眼眸里闪过一抹悲悯、一抹内疚。
他知道,这场谈笑已决定了圣珈族的命运、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然而,霸者的路上,总伴随着无数白骨·不是他践踏别人的白骨,便是别人践踏着他的白骨。
也许他会因此而·内疚,但却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他拿勺子为桌上的酒杯斟满酒,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掀开锦帐,走出凉亭,望向整个天地,然后缓缓把杯中的烈酒洒在地上。
狂风吹袭而来,把他的衣衬吹得猎猎作响,更让酒香弥漫着整个湖面·叶轻霄只是一直沉默地站着,目光停在碧蓝的天空,了不知寒···☆、芷风倾繁华·是夜,素洁月辉洒落在科尔什的土地上,柔和如蛛丝。
凜凜岁云暮,寒风呼啸而过,天地一片肃杀··一排排古老的石屋南北相对着伸延向山脚下,良畴美柘,阡陌如绣··圣珈族的年轻男女在广场上点燃煹火,对唱着情歌,声震云霄。小孩子在旁边玩耍,嬉笑怒骂,充斥耳际,非常热闹。·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忽地,一名哨兵匆匆跑了过来,向正低头谈笑的年迈长老说道:“报告米迦长老,我们在一百里外发现了东越国的军队,兵力约十万人。”
米迦长老一惊,随即沉吟片刻,向身边的族民吩咐道:“快去通知族长和其他长老,我们要商议退敌之计·”·“是”族民领命而去。
米迦长老把锐利的目光转向面前的哨兵,说道:“去探清楚敌军的兵力分配,还要查清楚主帅是谁·”·“是”哨兵领命而去,瞬间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圣珈族的影月居是族长的居处,也是族长和长老们议事的地方·此刻的影月居里一室幽亮,众人皆神色凝重,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众长老把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那名俊美男子——他们的族长墨以尘,这位在七岁时便入京当质子的族长从没遗忘过自己的责任,在京时一直与他们保持书信来往,劝他们忍辱负重,教他们屯田储粮,布置防线,以备不测。
一年前京城遇变,东越的秦王叶轻霄悄悄把昏迷的墨以尘送回圣珈族,他们为了避免麻烦,一直保守秘密,并用尽办法救治墨以尘,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直至一个月前,秦王叶轻霄派人送来了一个药方,并附赠了药方里几味难以寻觅的珍贵药材。
他们抱着一试的心态让墨以尘服下,结果竟然救醒了墨以尘··墨以尘在醒来之后,立刻率领宗族拜祭前族长墨霸天·今年天气严寒,族中有很多孤寡不能自存者,墨以尘率领宗族一一赈济,并查问族中有长者逝世而无钱殓葬的族户,赠以银两,让死者入殓。
族中不论男女老少,皆对这位洁品慧德的族长奉若神灵·如今,乍逢巨变,他们皆愿意听命于这位族长,望能化险为夷··墨以尘轻按一下额角,说道:“如今敌意未明,唯有备战了。”
·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墨以尘轻声说道:“进来吧”·一名哨兵向墨以尘行了军礼,恭敬地说道:“族长,东越国的抚远总督薛凌云·命人送来一封信。”
墨以尘闻言,心弦一震,凌乱如麻,接过哨兵手中的信,俐落地拆开,一行行字体影入眼帘,遒劲雄浑,却字字如针,使他痛彻心扉··相隔三年,如今竟兵戎相见,金兰契绝,让他情何以堪·“族长,信上说了什么”米迦长老见墨以尘双眉紧蹙,不禁紧张地问道。
墨以尘紧握手中的信,声音飘渺如幽魂夜语:“这是东越国的劝降信·”·室内一片静默,众人皆神色凝重,在短暂的静默过后,他们开始剧烈争执,有人主战,有人主降,也有人主张举族撤离科尔什,众说纷纭。
直到残星欲坠之时,众人依然无法统一意见,最后,米迦长老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墨以尘,说道:“那位东越国的主帅是族长的故友吧族长怎么看”·墨以尘以纤长的手指按了按额角,如实答道:“虽是故友,如今却间阔弥深,已难以意测他的心思。”
米迦长老闻言,沉吟片刻,又再说道:“听闻秦王叶轻霄一直仰慕族长的文采,欲与族长结交,之前更是两次相助,说不定情况并没我们想像中那么糟·”·墨以尘仍维持着按压额角的动作,但他的声音却听不出一丝疲惫,清脆如泉溅溪石:“秦王一再相助必有所求,而且东越内党争激烈,秦王的意思不能代表东越的意思。
我们必须慎重处理·如今唯有先备战,等得到详细的谍报再决定·大家都很累了,现在先回去休息,若有谍报捎来,一定要通知我·”·经过一晚的激烈争吵,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只好暂时散去。
墨以尘缓缓步出影月居,外出巡视备战状况·族里全民参与了防守工作,士兵们整修守具,挑濠筑垣,借水为防,女人们收集引火物资,煮粥供士兵们食用,连小孩子都帮忙挖战濠,被尘土弄脏了的小脸上盈满坚毅。
墨以尘看着族里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不禁悲从中来·圣珈族的位置是兵家必争之地,千年来龙争虎骧,让族民不胜其扰·然而,此地山灵水秀,土地丰饶,族民不愿迁徒。
十三年前墨霸天起兵,便是为了入主中土,掌握皇权,从根本上解决危机··然而,圣珈族四降四叛,而且民风骠悍,让上位者如芒在背·这些年来,他入京为质,如履薄冰,也力劝族人忍辱负重。
而东越国一直与旭日国交好,因此从不曾率兵来犯·如今,旭·日国风云突变,皇权易主,正是东越国争霸的好时机,他们又岂会坐失时机·他该如何守护他的族人·回到影月居,坐在案前良久,终于决定回信给薛凌云,信中虽然词语婉委,却是引经据典劝东越国退兵。
静静地注视着士兵拿着信远去,墨以尘缓缓闭上双眸,心若危柱之弦,惊惶不安··薛凌云,你到底为何而来·残阳如血,凉风袭袭,薛凌云立于山顶,眺望科尔什这片瑰丽雄浑的土地,深邃的眼眸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手中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那字体熟悉得即使闭目也可以模仿到九分像·然而,那字字行行间透露出来的冷漠却使他仿佛被利刃割心··看完信后,他毫不犹豫地下令扎营,派人送了一封信给墨以尘,约他在此地相见。
阔别一年,思之如狂,如今终于得到他的下落,却兵戎相见,墨以尘一定会怨他吧然而,他却别无选择,他必须亲手操控这场战争,他宁愿让墨以尘怨恨他,也不愿意让墨以尘有丝毫闪失。
他曾差点失去了墨以尘,那种悲伤绝望的感觉,他今生今世也不愿意再感受··寒风迎面袭来,拂动他身上的白披风,飘摇如雪·他眺望远空,轻声低喃道:“以尘,但愿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漏深,人无眠·据哨兵回报,东越军在三十里外按兵不动,在他疑惑之际,对方送来了一封信,约他在二十里外的圣女峰相见·他握着信久久不语,任由寒风吹拂他的衣衫,心乱如麻。
米迦长老陪他在冷风中站了很久,才问道:“族长,你要去赴约么”·墨以尘把目光转向星汉天宇,轻声叹息:“敌军有骑兵三万,控弦一万,和其他士兵合计十万。
而我族,经过十三年前的那场大战之后,无数村庄丁倒户绝,现在即使全民皆兵,也只有三万人是真正可以派上战场的·难道真要拼个鱼死网破”·米迦长老闻言,悲从中来,那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染上了几分沧凉。
“米迦长老,我要去赴约,这里就交给你了·”墨以尘把手中的信收进袖袋里,系上披风,郑重吩咐道··“族长……”米迦长老看见墨以尘转身离去,欲言又止。
墨以尘停住脚步,疲惫的脸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我相·信凌云,即使他不顾旧情,也会光明正大的杀过来,绝不会暗算我·”·“虽然如此,但还是挑几个壮士陪你去吧。”
米迦长老不放心地跟过去,劝道··幽幽风中,似有若无地传来一句话:“好的,你挑几个人吧……”·当第一抹朝霞冲破天际之时,薛凌云终于按捺不住走出帐外,向士兵询问道:“圣珈族的族长还没来么”·士兵恭敬地答道:“回大人,至今尚无生人接近山顶。”
薛凌云闻言,剑眉轻蹙,心中隐隐不安,难道……墨以尘在怨他,不愿相见么·慢慢步至崖边的翠柏下,眺望远山,万顷霞光从天而降,如水幕般洒落在圣女峰,染了他一身。
没有人看见,在他的眼眸中,盈满无法言喻的悲恸··到了辰时,终于有士兵来报:圣珈族的族长已到达,正在外面守候·薛凌云心头一震,却仍是假装镇静地吩咐道:“请他过来。”
士兵领命而去,翠柏下独剩薛凌云一人,他紧张地来回走了几步,连手心也渗出冷汗·少顷,终于看见那白衣如雪的身影出现在三弯九转的山道上,竹海起伏,脆声阵阵,那人翩翩玉质,阔别一载,眉目依旧。
看着墨以尘一步步走近,薛凌云的心如万马奔腾,无法平静··直到墨以尘站在他面前,向他揖手行礼,他依然如坠迷梦··“本人是圣珈族的族长墨以尘,我族一直居于科尔什,对贵国秋毫无犯,贵国却带兵压境,来势汹汹,难道是欺负我族人丁单薄么”·薛凌云闻言,心头一紧,望向眼前那张冷漠如冰的脸庞,如面对陌生人,哪见当年的默契·几度欲言又止,但转目望向墨以尘身后的圣珈族士兵,以及守卫在四周的东越国士兵,薛凌云终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答道:“我朝陛下负吞吐天地之志,神明自运,统一天下是早晚的事,识时务者为俊杰,贵族应该俯首称臣。
否则,阁下将听楚歌之声,坐见覆宗赤族之祸·”·墨以尘闻言,眉宇间盈满怒意,他紧握双拳,指尖刺进掌心里,鲜红的血沿着手指的关节滑落,艳若残瓣,落土无声。
薛凌云见状,心如火烧油煎,却只得隐忍着,劝道:“你是聪明人,当知取舍·”·墨以尘闭上双目,沉默不语,少顷,才答道:“事关重大,我不能一人作主。
大人可否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无论投降与否,我一定答复你·”·“好的,静候阁下佳音·”语毕,薛凌云向守在四周的士兵命令道:“你们先退下。”
“是,大人·”士兵们领命而去··薛凌云望向墨以尘,欲默欲语·墨以尘转目望向身后的圣珈族士兵,也吩咐道:“你们也退下吧”·圣珈族士兵闻言,也行礼退下。
周回顾望,这圣女峰的山顶只剩下他们二人,寒风袭来,衣袂纷飞,如雪纷华·墨以尘拉紧了披风的领口,却仍是冷得震动了下,薛凌云心中一动,正要解下披风,却听见墨以尘说道:“感谢大人的好意,在下不冷。”
薛凌云停住动作,无奈地轻叹:“以尘,这里已没有其他人,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么”·“薛凌云大人位高权重,在下不敢冒犯。”
淡漠的声音在这山顶显得异常空灵,墨以尘神思淡定,语默有度,却陌生得让薛凌云无所适从··“以尘,你这是惩罚我么”薛凌云着急地执起墨以尘染血的手,仔细地查看伤势,并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动作轻柔地为他涂抹:“我来,是为你。”
“凌云,你不该来的·”每个人都有逆鳞,薛凌云率兵来犯,纵是命令所迫,也犯了他的逆鳞·他不允许任何人冒犯他穷尽所有守护的圣珈族,尤其是知他甚深的薛凌云。
“以尘,我懂,你的想法,你的愿望,全都刻在我心底·可是我宁愿你怨我,也不愿意去赌其他将领的侧隐之心,若来的人不是我,圣珈族的命运将如何你的命运又如何杀降之事史不绝书,我绝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墨以尘沉默良久,才轻声叹息:“可是凌云,你丢给我一个大难题啊……”·薛凌云握住墨以尘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着,轻声说道:“以尘,接受招降吧。
只要你愿意接受招降,我一定可以保全你族·以后你跟我回京城,有我在,绝对没人敢欺负你·”·“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了吧……”墨以尘的眉间染满沧桑,那悲恸的细语渐渐被刺骨的寒风揉碎。
“以尘,对不起,是我的力量不足,才会导致今日之事·”薛凌云垂下眼眸,神色落寞··墨以尘静默片刻,终于抬首望向薛凌云,表情淡定冷峻:“凌云,虽然我妥协是出于形势所迫,但我族民风骠悍,未必不能一·战。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如今我把全族的命运押在你身上,希望你别辜负我的信任·”·“我明白,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墨以尘抽离被薛凌云握在掌中的手,说道:“我先回去了,三天后见。”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在墨以尘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薛凌云忍不住按住他的双肩,在他的额角轻轻印上一吻,低喃道:“我发誓,终身不负你·”·墨以尘将笑未笑地脱离薛凌云的怀抱,转身离开,薛凌云依依不舍地注视着那如雪白影慢慢消失在竹海之中,眼前徒留阵阵竹涛之声。
·☆、风定花犹落·回到圣珈族的科尔什城,墨以尘立刻召集所有长老商议对策,他们在影月居里闭门两天两夜,争吵不休·最后,大家皆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墨以尘,其中一位长老说道:“族长,我们的意见已难统一,还是由你来决定吧我虽是主战派,但倘若你说一个降字,我绝不会有任何异议。”
另一个主降派的长老也说:“是的,我虽是主降派,但如果族长要战,我愿身先受死·”·其他人也齐声附和,等待墨以尘的答覆··墨以尘缓缓站了起来,一身白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宛如雪花飘荡。
他的神色端庄,说道:“既然大家愿意相信我,那么我就作主了·我族经过十四年前的大战之后,已元气大伤,目前真正能用的士兵只有三万人,敌军却有十万士兵,一旦开战,只怕十不存一,倘若不幸战败,恐有屠城之祸。
不如降了吧”·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墨以尘闭上双目,把悲伤藏在微微颤动的睫毛下·年纪轻轻便肩负着整个族的生死存亡,谁懂他心中的悲苦·众长老闻言静默下来,有数人已老泪纵横,少顷,他们全跪了下来,哽咽地道:“但凭族长安排。”
墨以尘注视着这十数名皆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长老,不禁双眸迷蒙:“都起来吧传命下去,明日一早出降·”·顿了一下,墨以尘继续说道:“都下去休息吧……”·语毕,他独自走出影月居,挥手阻止众人跟来,随即上了马,扬长而去。
圣珈族前族长墨霸天的陵墓位于科尔什城外五里的圣山上,此地峰峦竞秀,万壑争流,是圣珈族最好的安葬之地·墨以尘提着竹篮,在月下走过斜桥磴道,往墓地走去,寒风呼啸而过,把他身上的白袍吹得如雪花乱坠,飘然如仙。
墓地已近在眼前,墨以尘的脚步却仿佛有千斤重,举步维艰·寒风把道旁的苍松翠柏吹得啪啪作响,枝叶零落··他站在墓前,放下竹篮,拂袖焚香,向墨霸天的墓行了跪拜之礼,然后把香□香炉里。
“父亲,对不起·我愿倾尽所有去保护全族,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东越国兵临城下,我族存亡悬于一线·明天,我便率领全军出降,此举实属迫不得已,望父亲谅解。”
语毕,墨以尘往地上倒了三杯冷酒,双眸盈满悲恸··身后忽地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墨以尘警觉地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身穿红色军服的薛凌云,两人静静地对望着,仿佛忘了如何言语。
少顷,墨以尘站起来,轻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拿起竹篮里的酒壶,仰头喝了起来··薛凌云冲了过来,按住他手中的酒壶,低声说道:“你这样不是在折磨我么”·墨以尘只是悲凉一笑,任由薛凌云夺过酒壶,那眉目间写尽沧桑。
薛凌云放下酒壶,心疼地轻抚墨以尘的脸,说道:“你最近清减了不少·”·墨以尘轻声叹息,缓缓垂下眼帘:“凌云,我一觉醒来,竟已过了三年。
黄花凋残,风光非昔·这世间变了,你变了,我也变了·在不经不觉间,时光已翩然流逝,我很想抓住某些东西,却发现它们已在指尖间悄然溜走,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很害怕。”
薛凌云闻言,心头一紧,伸手抱住墨以尘,柔声说道:“你还有我·在你昏迷之后,我曾在榻前向你立誓,等你醒来之后,要陪你共赏盛世烟花·你我之间有生死不易之誓,即使天变了,地变了,我的承诺不会变。”
墨以尘悲凉一笑,声音飘渺:“做人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在你的身后,是尸骨深仇,是功名利禄;在我的身后,是我族的生死存亡·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薛凌云心中一急,把墨以尘抱得更紧,感受着墨以尘那忐忑的心跳声,心乱如麻··“以尘,我知道你在怨我,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希望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懂,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所以我怨不得,恨不得,可是我……我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墨以尘的星眸迷蒙,神情悲恸,那隐忍多日的无力感决堤而出,瞬间把他淹没。
“以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你要恨就恨我,不要伤害自己……”薛凌云轻轻抚摸着那如瀑布般的长发,低头轻吻着,眸中盈满心疼及怜惜。
这夜,他们在月下漫步,眺望远山烟霞,细听竹涛脆响,直至拂晓,才在山脚下分道扬镳··到了巳时,墨以尘下令解兵,并率领科尔什军赤足出城十里投降·薛凌云静静地站在帅旗下,看着圣珈军缓缓接近,飘扬的旌旗在他冷竣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率领圣珈军的那个白衣人影,当他看见墨以尘的双足被鲜血染红时,只觉心如刀绞。
在这·片科尔什的土地上,旌旗蔽野,尘土飞扬,墨以尘停在离薛凌云一百丈处,毅然下跪,以双手献上降书,朗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身后站着十数名长老,米迦长老手执圣珈族的圣物羿日弓,其他长老各执一箭。
在墨以尘高举降书的时候,长老们也同时高举手中的圣物,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圣珈军数万人齐声喊道,声震山岳,回音不绝。
薛凌云向前走了两步,却忽见一人一骑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锁子甲,虽然戴了头盔,却仍能隐约看见那张年轻刚毅的脸,正是东越国的中军都督沈君·薛凌云的心忽地一跳,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隐隐不安。
“圣旨到——”沈君一勒马缰,立刻飞身下马,高声喊道:““抚远总督薛凌云接旨·”·薛凌云一撩衣摆,毅然下跪,他身后的将领和士兵也闻声跪了下来,顿时尘土飞扬。
沈君略有深意地看了薛凌云一眼,打开圣旨,朗声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珈族叛迹太多,民风太悍,与旭日国牵绊太深,迹亦太奇,故不可留·着抚远总督薛凌云格杀圣珈族,保邦于未乱。
钦此”·薛凌云顿时如遭雷击,立刻转目望向仍高举降书的墨以尘,只见墨以尘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眸定定地注视着他,惊惶中带着哀求··他的心像被钝刀缓缓切割,极尽凌迟之苦,当天的誓言犹在耳际,在他的心头浪翻潮涌。
“我发誓,终身不负你……”·“终身不负你……”·“薛凌云大人,还不快接旨”沈君站在薛凌云面前,蹙眉说道。
薛凌云回过神来,以颤抖的双手接过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缓缓站了起来,却无法忽略那道从远处射来的目光,不禁进退两难··叶宗希陛下以武将宣旨,早就留了后着。
他猜想沈君的手中还有另一首密旨,倘若他抗旨,沈君便会接替他的位置,执行叶宗希陛下的旨意··抗旨是死罪,倘若他自身不保,如何能保住墨以尘若他立了功,便可以用功绩来救墨以尘。
他别无选择……·闭上双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墨以尘当天的话··“凌云,虽然我妥协是出于形势所·迫,但我族民风骠悍,未必不能一战·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如今我把全族的命运押在你身上,希望你别辜负我的信任。”
以尘……原谅我……原谅我……·“薛凌云大人”沈君想起袖中还有一道密旨,不禁剑眉一扬,出言提醒。
薛凌云回过神来,避开远处那道尖锐的目光,忍痛下令道:“传令下去,圣珈族除了族长之外,其他人格杀勿论·”·乍逢剧变,圣珈族尽皆震愕·墨以尘整个人如遭雷击,被背叛的痛苦如汪洋般把他淹没。
他扔下降书,回头向圣珈族的士兵命令道:“东越国出尔反尔,欲置我族于死地,大家快逃不必再列阵了·”·语毕,他又向身后的米迦长老命令道:“米迦长老,你快回去科尔什通知城中的女人和小孩,带他们撤离科尔什,最好逃往深山。”
“族长,你呢”米迦长老看到墨以尘一脸决绝的神色,不禁担忧地问道··墨以尘夺过米迦长老的羿日弓,同时夺过其他长老手中的箭,辞色壮烈:“擒贼先擒王,我去劫持薛凌云,迫东越军退兵。”
米迦长老闻言大惊,立刻拉住墨以尘:“万万不可,我找族中的年轻将士去吧”·此时,东越国的士兵已冲杀过来,箭发如雨。
虽然墨以尘下了溃逃令,但仍有圣珈族的士兵赤手杀敌,志不图生·喊杀声铺天盖地,弥漫山野,震得长空欲裂,鲜血飞溅如雨··墨以尘此时已心如寒烬死灰,挣开米迦长老,冷声说道:“只有我能接近薛凌云,事关全族安危,我又岂可苟且偷生骑射乃我族最自傲的本领,我从不敢荒废,请长老相信我。”
他的骑术和箭术皆由薛凌云所教,今天他却要用薛凌云教他的本领来劫持薛凌云,真讽刺··然而,这是他惹的祸,所以这场浩劫的终章,必须由他亲手写上,即使赔上他的命。
满腔怨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是他轻信了薛凌云的誓言,酝成了今日之祸,要怨,只怨他自己……·薛凌云看着墨以尘那决绝的神色,不禁心头一震,立刻往这边狂奔而来。
然而就在此刻,墨以尘看见有一名身穿华服的俊美青年蓦然出现在敌军之中,来者头戴玉冠,身穿窄袖上衣,腰束敛作褶裥,腰间系片金装饰,龙章凤姿,贵气迫人·那人的身后跟着一名看似侍卫的男子·,身材苍遒刚劲,表情冷漠如冰。
当沈君看见那名俊美男子时,顿时吓了一惊,立刻下跪行礼·那俊美男子向身后的护卫吩咐了几句,便见那护卫往薛凌云的方向走去··墨以尘见机不可失,立刻张弓搭箭,对准那名俊美男子的胸膛,薛凌云见状一惊,立刻转目往回望,脸色骤变。
弓弦响处,箭发如鸿,瞬间没入那名俊美男子的胸口,顿时血如泉涌··“秦王殿下”·“殿下”·众将大惊失色,惊叫声此起彼伏。
已追上薛凌云的朱礼闻声一惊,迅速转过头去,顿时急叫一声,脸如死灰地奔向叶轻霄,把他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抱住,红着眼急叫道:“快传军医”·帅旗下顿时乱成一团,一大群人围着叶轻霄查看伤势。
东越国的士兵们看见秦王遇刺,悲愤激昂,更奋勇杀敌,茅影刀光如浪如潮,鲜血飞散··有将领怒急攻心,要朝墨以尘放箭,叶轻霄见状,忍着痛急喊道:“别杀他……”·那将领虽然不情愿,却仍悻悻地放下手中的弓箭。
看着东越国的将士来势汹汹,墨以尘又射杀了十数名士兵,直至箭矢将尽·他才冷笑一声,把最后一根羽箭倒转过来,向自己的胸口插去··“不”薛凌云顿时魂断神消,连忙拔剑挡住箭势,斥道:“你疯了么”·“心死了和人死了有什么分别”墨以尘紧握手中箭,闭上双目,神情绝望。
薛凌云心中一痛,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间,嘶哑得发不出来·此时,捉拿墨以尘的众将士已近在眼前,薛凌云情急之下一掌劈向墨以尘的后颈,墨以尘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昏迷在薛凌云怀中。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薛凌云把墨以尘抱在怀中,一脸决绝地向叶轻霄的方向走去·众将见状,只得让道··来到叶轻霄面前,薛凌云一撩衣摆,毅然下跪,哀求道:“殿下,他是臣的故人,臣愿为他抵罪,求殿下开恩。”
叶轻霄此时受创已巨,胸口像火烧般灼痛,全身忽冷忽热,眼前天昏地暗,如坠迷梦,只凭着一股意志力支撑·朱礼把叶轻霄半搂在怀中,鲜红的血从叶轻霄的胸口汩汩而流,甚至染湿了他双臂。
他此时已急红了眼,怒道:“殿□受重伤,有什么事稍后再说”·薛·凌云却毫不退缩:“若此时得不到殿下的承诺,只怕稍后就……来不及了。”
叶轻霄明白薛凌云的意思,墨以尘给了他当胸一箭,即使被当场杀害亦不会有人追究·众将士如今情绪激动,若没有他的承诺,只怕他一陷入昏迷,众将便会杀了墨以尘泄愤。
胸口的痛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他的眼睛,他眯起双眼看着薛凌云怀中的墨以尘,声音微弱,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从唇边溢出:“本王曾读过墨以尘的文章……及诗词,对他非常敬仰……这次是我国有负圣珈族在先……本王不会怪罪于他……”·语毕,他艰难地转过脸,向守在身旁的沈君命令道:“沈君……把这个人交给本王处置……在本王醒来之前,切记莫伤了他……”·“臣遵命”沈君恭敬地领命,然后接过薛凌云怀中的墨以尘,派人把他押了下去。
薛凌云恋恋不舍地注视着士兵和墨以尘消失的方向,神不守舍地退到一旁·叶轻霄撑到现在已到了极限,如今放下心头大石,终于头一歪,昏迷了过去··现场再度陷入混乱中,声浪如潮。
朱礼急不可奈,等不及军医过来,直接抱着叶轻霄上马,往军医所在处驰去··沈君此时亦已心神大乱,向薛凌云吩咐了几句,便急如星火地上了马,追着朱礼和叶轻霄而去。
残阳如血,洒落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野天一色,鬼泣神号,曾轰烈一时的圣珈族,终于在这场战争中死亡殆尽,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陵土碧血未干·虽然有很多人担心叶轻霄的伤势,但除了沈君外,所有人都被朱礼挡在军帐外。
朱礼按住叶轻霄的身体,看着军医帮叶轻霄拔箭,看着鲜血从叶轻霄的胸口喷洒而出,他的脸色甚至比重伤昏迷的叶轻霄还苍白··直至军医帮叶轻霄包扎完毕,朱礼的手还在轻轻颤抖,他拧干了锦帕,为叶轻霄拭去额角的冷汗,颤声问道:“军医,殿下的伤势如何”·军医胡海年过五十,已在军中效力多年,早看惯了生老病死,但此时却一脸惶恐,迟疑片刻,才答道:“殿下伤得极重,老实说,我没有把握可以救活他。”
朱礼全身一颤,扔下手中的锦帕,怒道:“殿下只不过中了一箭,怎么会救不活”·沈君原本在来回踱步,闻言立刻冲到榻沿,说道:“我们必须派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向陛下禀报此事,让宫中的太医赶过来为殿下诊治。”
胡海为叶轻霄掖好锦衾,说道:“可是一来一回极费时间,就算日夜兼程也至少要十来天,只怕殿下撑不到那时候·”·沈君用手指揉了揉额角,说道:“但如今已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你们敢向附近的裕王和安王借太医”·裕王有不臣之心,这在朝中已不是秘密,而安王的封地与裕王相邻,难保不会与裕王暗通款曲。
若此时向他们借太医,万一他们心存歹意,只怕反害了叶轻霄··朱礼立刻说道:“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以救殿下的机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京中的御医带过来。
胡大夫,你要想尽办法让殿下撑下去,另外还要派士兵到附近搜寻珍贵药材为殿下吊命·”·胡海看了脸如白纸的叶轻霄一眼,点头说道:“我一定尽力。”
商量完毕,沈君终于有机会想别的问题,于是把目光转向朱礼,问道:“朱护卫,为何殿下会突然跑到战场来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素来稳重,这次怎么会甩掉其他护卫,不穿战甲就贸然出现在战场”·朱礼此时心潮未平,无奈地看了叶轻霄一眼,说道:“殿下一直十分仰慕墨以尘的文采,这次听说陛下要格杀圣珈族,便在陛下面前保了墨以尘。
陛下允了之后,他匆匆带着我们赶路,昼夜兼程·今早他在山上看到这边的情况,知道大战在即,怕赶不及救人,就甩开了其他护卫先行赶来,他的马太快,其他人都追不上,只有我能勉强跟着。”
沈君素知秦王爱才,却料不·到他这次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朱礼看着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的叶轻霄,不禁紧握双拳,插入掌心的指尖隐约可见血色。
这场战争延续了三天三夜,科尔什留守的女人在得知东越国出尔反尔的消息后,皆携带武器,策马扬鞭,把武器送到战场上,与圣珈族的战士们并肩作战··一时之间,杀声盈野,欲碎长空,圣珈族的男女悍不畏死,手提刀枪左冲右突,直至力竭而亡。
东越军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仍损失两千多名士兵··三天后,当沈君站在丘陵上俯瞰战场时,只见死者满积,土地尽赤,血腥味盈野,不禁轻声叹息:“败得如此悲壮,实在生平罕见。”
秦王叶轻霄中箭后,一直昏迷不醒,日夜在生死边缘徘徊,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惊,叶宗希陛下立刻派了数名御医日夜兼程赶往科尔什·士卒们自愿减膳为秦王祈福,整个军营弥漫着一股紧张悲郁的气氛。
薛凌云刚走到主帐前,就看见沈君从里面走出来,不禁紧张地问道:“殿下的情况如何”·沈君一身青色长袍,头上只简单地插了一根木簪,虽然没穿战甲,却整个人英气焕发,但他此刻却剑眉紧蹙,无奈地摇头:“都第十天了,殿下还没有起色,真让人担心。”
“京中的御医还没到么”薛凌云双手抱胸,以左手手指轻敲右手的手肘,烦乱不已··秦王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墨以尘的人,虽然两位殿下暗争权柄,但薛凌云却知道秦王最重承诺。
当日他在阵前答应救墨以尘,万目共睹,纵是经历生死,也绝不会反悔··但倘若秦王一死,陛下怒急攻心,纵有秦王的承诺在先,陛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墨以尘··从那天至今,已过了十天,秦王毫无起色,墨以尘也一直昏迷不醒,他天天守在墨以尘的榻前,每当夜深人静之时,看着那张愁眉深锁的睡颜,心中总是莫名害怕。
墨以尘本是无双风华之人,一族之主,文采斐然,胸藏绵绣,命中却劫波重重,先是入京为质,身不由己;再遭重创昏迷三载,醒来时天下易主,事异时移;如今又举族成灰,只怕他的心受创已巨,从此不愿醒来。
薛凌云宁愿承受他的恨,也不愿意让他长眠下去··正思索着,却被沈君的话打断思绪:“按这路程,御医至少也要再过两天才·到·希望殿下能撑下去。”
两人心里都烦燥不已,只聊了几句便各自离开·当薛凌云回到帐幕时,正看见一名士兵捧着膳食走出营帐,他心中一动,冲了过去:“他醒了”·“回大人,他醒了,不过他不肯进食。”
士兵恭敬地答道··薛凌云心头一紧,接过士兵手中的膳食,吩咐道:“你先退下吧”·“是,大人·”那士兵行完礼便退了下去。
薛凌云迫不及待地掀开帐幕,只见墨以尘安静地坐在榻上,一头长发没有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身上,把那一身白袍趁得更雪亮··墨以尘长睫一掀,淡漠地看了薛凌云一眼,又缓缓地垂下眼帘,不发一语。
“为什么不肯用膳”薛凌云把膳食放在一旁,眼眸里掩饰不住心疼和怜惜··“我的族人都死了”墨以尘抬头望向薛凌云,双眸盈盈似水,却盛满绝望。
若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睛,会让人犹如陷入沼泽之中,连气也透不过来··薛凌云沉默不语,那背对着门口的身影显得如此孤寂,如此悲痛··墨以尘紧抓着薛凌云的衣摆,双眸迷蒙地喊道:“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薛凌云避开墨以尘的视线,颤抖地答道:“是”·墨以尘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肯定的答案,仍觉得撼心裂腑,此时他的眸中已珠泪隐隐。
少顷,他慢慢松开抓着薛凌云衣摆的手指,身体无力地向后倒,背靠着墙壁,几缕青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胸前,隐隐遮住那苍白如纸的脸庞,他全身抖得厉害,心痛无声··薛凌云只觉心中剧痛,轻轻按住墨以尘的双肩,沙哑地劝道:“你先吃饭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墨以尘凄楚地别过脸,双肩微微颤抖,贝齿紧咬着下唇,鲜红的血沿着下巴缓缓滴落,染红了他的白衣··“以尘,不要这样……”薛凌云心疼地轻抚他的下唇,哽咽道:“我已经尽力了。”
“凌云,我不恨你,投降是我自己决定的·可是……我的族人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薛凌云悲痛地紧抱着墨以尘,反复低喃道:“以尘……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恨我吧……不要恨自己……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墨以尘的脸被按在薛凌云胸膛,他·的身体不可自制地颤抖着,强忍着泪水,很久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凌云低声劝道:“你已经十天没进食了,吃一点吧……一点就好……”·墨以尘挣扎着离开薛凌云的胸膛,声冷如冰:“我不吃仇人之食。”
“以尘,不要固执,先吃一点充饥吧”薛凌云的语气已几近哀求··墨以尘闻言,忽地问道:“凌云,如果当天楚傲寒拿着膳食放到你面前,你愿意吃么”·薛凌云顿时语塞,只能怔怔地注视着墨以尘那决绝的脸。
“你不会·”墨以尘的唇畔泛起一抹悲凉的笑意,缓慢地道:“我亦然·我圣珈族的土地碧血未干,我如何能咽得下东越国的食物每一口都是我的心头血啊……”·“以尘,你要撑下去。
我知道那不容易,可是你必须撑下去·只要有我在,我绝不允许你伤害自己·”·墨以尘悲恸地注视着薛凌云的脸,只觉这张曾朝夕相对的熟悉脸庞在眼前渐渐模糊。
这段日子以来,他虽在科尔什,却并非完全不了解薛凌云的状况·乍遇剧变之后,薛凌云破关而出,被康王叶辰夕所救,从此誓死效忠叶辰夕··薛凌云刚到东越国的时候很不容易,处处受人排斥,经过一年努力才有今天的地位。
薛凌云还有杀父之仇,还有康王的救命之恩,注定斩不断与东越国的牵绊··而他,在东越国的铁蹄之下举族成灰,此仇太深·他与薛凌云,纵是不对立,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岁月无声,却悄悄改变了许多人和事,隔在他们之间的,是三年时光,是人世沧桑,是欲裂欲伤的暗涌,最终只能相忘江湖··“凌云,我累了,你出去吧……”·话声消失在薛凌云的唇中,甘甜的水沿着薛凌云的唇灌进他那干哑的喉咙,因多日未进食的身体虚软地被紧钳在薛凌云怀里,他瞪大眼睛看着薛凌云,直至最后一滴水沿着他的喉咙滑落,薛凌云依然没有放开他。
在唇齿交缠间,薛凌云眼眸中的痛楚深深映入眼帘,憾动他的心魂,炽热的呼吸在彼此之间弥漫,他闭上双眸,把所有悲伤绝望埋藏在眼睫毛下··薛凌云心中痛级,他放开墨以尘,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圣珈族覆灭在我手里,你的心中有结。
可是对我而言,纵是整个圣珈族,又怎及得上你的安危·我和你生死与共,若你不愿进食,我陪你·”·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凌云,你这是何苦。”
墨以尘注视着薛凌云,双眸里清淅映着焚心销骨之痛··薛凌云回望着墨以尘,轻声答道:“我心甘情愿·”·语毕,他坐在地面上,与墨以尘相对,沉目不语。
帐幕内寂静如死,两人相对而坐,神思渺然·到了黄昏,有士兵捧着膳食进来,却看见中午的膳食仍原封不动地摆放在原处,不禁一怔··“大人,你这几天几乎没进食,身体会受不了的,吃一点吧”那士兵换上新鲜饭菜,劝道。
墨以尘忽地睁开双目,惊讶地注视着薛凌云那平静似水的脸,欲言又止··薛凌云仍双目紧闭,轻声吩咐道:“你把膳食放下吧”·“大人……”士兵还想再劝,薛凌云却冷声命令道:“退下”·“是,大人。”
士兵只得无奈地行礼退下··帐内又回复寂静,只有彼此那浅浅的呼吸在浮动·墨以尘怔怔地注视着薛凌云那清癯的脸庞,心中无比酸楚··帐外忽地响起一阵喧哗声,薛凌云双眉一蹙,睁开双眸,起身往帐外走去。
“何事如此喧哗”刚说完,薛凌云便看见一个飞扬挺拔的人影下了马,那身镶金边的玉色长袍在风中猎猎翻飞,那人一抿唇一挑眉都带着几分张狂,正是康王叶辰夕。
叶辰夕似乎没注意到薛凌云,刚下了马便十万火急地往主帐走去,沿途指手划脚地吩咐士兵准备物品·在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形容憔悴的御医,想必是不堪沿途颠簸之苦所至。
薛凌云回过神来,快步走了过去,问道:“殿下您怎么来了”·叶辰夕闻声转过脸来,看见是他,便懒得掩饰,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写满焦灼,声如骤雨:“皇兄的情况如何”·“秦王殿下自中箭后一直昏迷不醒,曾有几次在生死关头徘徊,至今仍不见起色。”
薛凌云看了叶辰夕一眼,谨慎地答道··叶辰夕脸色骤变,加快了脚步,心头如遭火烧,语气中难掩怒意:“你们当时都干嘛去了怎么会让他遇刺”·“秦王殿下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臣等始料未及,无法护得秦王殿下周全,望殿下恕罪。”
薛凌云已跟在叶辰夕身边一年有余,心中一直觉得两位殿下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冷漠疏离,他甚至觉得康王是极在乎秦王的,只·是权力之争使他们步步为营,纵有真心亦必须掩饰在那冷漠的面具之中。
人就是这么奇怪,在乎的时候必须假装毫不在乎,不在乎的时候却又要假装在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犹如雾里看花··此时,主帐已近在眼前,叶辰夕的心思全在叶轻霄身上,已失了谈兴,连忙向薛凌云摆了摆手,吩咐道:“算了,你先退下吧”·薛凌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丰伟的身影如箭般瞬间便消失在晃动的帐幕中,忽地想起那天叶辰夕说过的话。
“凌云,本王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本王也有穷其一生去守护的人·”·穷其一生守护的人……难道是……·这骇人的想法立刻被他刻意否定,他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毕竟是兄弟,血浓于水……”·此时,从京中带来的御医已全部进入了主帐,薛凌云担心叶轻霄的安危,只得在帐外静候··夕阳西沉,那艳丽的霞光洒满河山,他的身影沉浸在如纱如烟的血光之中,落寞萧然。
·☆、命悬一线·“你就是朱礼”淡漠的声音不怒而威··跪在地上的朱礼闻声,恭敬地答道:“是的,陛下·”·“起来吧”坐在龙椅上的叶宗希身穿缂丝衮服,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朱礼,眸光深沉。
“谢陛下”朱礼站了起来,却仍是恭敬地低着头,等待叶宗希的吩咐··自从被秦王殿下收留至今,已有五载时光·这五年来,他日夜苦练武功,从一个原本不懂武的普通村夫到如今可与大内高手相抗衡,进步神速,终于在三天前升迁为秦王殿下的贴身侍卫。
今天陛下突然支开了秦王殿下,并瞒着秦王殿下召他进宫,使他甚感惊讶·但转念一想,父子情深,陛下对秦王殿下的安危必定非常重视,此次召见,无非是向他训话罢。
叶宗希打量完毕,慢慢收回目光,挥手示意身边的宫女侍卫退下,只留下御前侍卫江路·叶宗希走到朱礼面前,用低沉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问道:“你跟在轻霄身边已有五年了吧”·“是的,陛下。”
朱礼仍垂着头,恭敬地答道··“朱礼,朕今天要交给你一个任务,若你能顺利完成,朕给你封候拜相·”叶宗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望着朱礼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让人无法读懂的精光。
·朱礼的心忽地一跳,顿生不详之感,却压抑着剧烈的心跳,答道:“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朕要你杀了轻霄”·朱礼全身一震,已忘了龙颜不能瞻仰的规矩,迅速抬头,瞪着叶宗希,一脸不可置信。
“朕要你杀了轻霄,你能做到么”叶宗希说的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朱礼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少顷才反应过来,毅然下跪道:“血浓于水,请陛下开恩”·“他们两兄弟的势力旗鼓相当,若不除掉其中一个,他日必定兄弟阎墙,东越的江山危矣朕想了许久,最后决定杀了轻霄以保东越江山。
只要杀了他,你便能封候拜相,君无戏言·”叶宗希双手负于身后,凛然而立,声音淡漠无情··朱礼内心陡寒,着急地说道:“秦王殿下爱民如子,和康王殿下兄友弟恭,绝不会有负康王殿下,望陛下开恩”·“你只要回答朕,杀还是不杀。”
叶宗希的眸光转冷,剑眉一挑,向立在他身后的江路示意,江·路立刻拔剑架在朱礼的脖子上,杀意盈动,光滑如玉的剑身闪动着森冷的光芒··朱礼延颈承刀,却毫无惧色,他只希望为心心念念的人争取一线生机,倘若叶轻霄最终难逃被杀的命运,他自然会在泉下相伴。
“父子不亲,反蒙其乱·秦王殿下仁孝之心,天地可表·陛下狠心杀子,他日必定后悔·请恕臣难以从命·”·“即使死,也不愿意杀他么”叶宗希眉宇一扬,问道。
朱礼坦然答道:“即使死,也不杀·”·叶宗希沉吟片刻,终于示意江路撤剑·当那柄冷冰的长剑自颈间离开时,朱礼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只不过僵持了片刻,他后背的衣衫便已被冷汗湿透。
少顷,叶宗希轻声叹息,表情已不复冷沉:“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杀轻霄么”·朱礼沉默不语,他已跟在叶轻霄身边五年,自然明白叶轻霄的处境。
正因如此,他才不顾一切地练武,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保护叶轻霄··叶宗希望向朱礼,眼眸渊深如海,让人看不透:“我朝有个规矩,所有皇子的贴身侍卫必须是身家清白的高官子弟,轻霄却破例选了你。
朕并非不相信轻霄的眼光,但朕必须确保你的忠心,否则,朕宁愿他怨我,也要杀了你·”·朱礼闻言,顿时了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激动地道:“陛下圣明”·叶宗希一字一顿地说道:“朱礼,你必须记住,你是轻霄的贴身侍卫,你必须对他绝对忠心,一切以轻霄为重,即使有一天,他命令你冲进皇宫杀了朕,你也必须听命。”
那一刻,朱礼心头剧震,只觉眼眶一阵温热,声音也略带沙哑:“臣发誓,一切以秦王殿下为重·只要有臣在,绝不让别人伤害殿下·”·只要有臣在,绝不让别人伤害殿下。
朱礼蓦然惊醒,立刻从案上抬起头来,目光急切地望向榻上躺着的人·叶轻霄仍未醒来,虽然他们灌了许多珍贵药材,却仍清减了许多,血不华色,双唇紧抿成线状,呼吸轻浅得似有若无,让他们时刻心惊肉跳。
他疲惫地按了按额角,又再想起刚才的梦景·虽事隔五年,却清淅如昨·他紧握双拳,心中悔恨交加··忽地,一阵喧哗声在帐外响起,他蹙起双眉,正要出去看看,却看见牛皮帐被掀开了,一个人如暴风过境般冲了·进来,定睛一看,竟是康王叶辰夕。
朱礼微怔,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恭敬地向叶辰夕行礼:“参见康王殿下·”·“皇兄的情况如何现在可有好转”叶辰夕着急地冲到榻边,仔细审视叶轻霄的伤势。
只见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又眉紧蹙,仿佛在忍受椎心之痛·那一瞬间,叶辰夕只觉得那箭伤转到了自己身上,心口灼灼作痛,几近窒息··“那些军医都在干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能把他救醒”叶辰夕以锦帕为叶轻霄拭去额角的冷汗,斥道。
想起那天的情景,朱礼仍觉心口一窒,片刻才答道:“长箭射中秦王殿下胸口,若再偏几分,只怕当场就没命了·”·叶辰夕闻言,握着锦帕的手一颤,顿时沉默了下来。
此时,御医们已陆续进入帐中,叶辰夕立刻退到一旁,着急地说道:“快看看他的伤势·”·御医们立刻围着叶轻霄查看伤势,查看了许久,然后便神色凝重地交头接耳。
叶辰夕在一旁急不可捺地来回踱步·最后,御医们对看一眼,战战兢兢地走到叶辰夕面前,为首的御医恭敬地说道:“殿下,秦王殿下受伤太重,只能听天由命了……”·叶辰夕脸色骤变,怒道:“若一切听天由命,朝廷养你们有何用”·“臣等先用天山雪莲为秦王殿下吊命,剩下的……只能靠秦王殿下的意志了……”御医边说边用衣袖拭汗,神色慌张。
叶辰夕毫不犹豫地说道:“还不快去”·御医们如释重负地退出主帐,当牛皮帐被放下的那刻,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少顷,叶辰夕咬牙切齿地向朱礼问道:“是谁射的箭”·“回殿下,是圣珈族的族长墨以尘。”
语毕,抬头一看,便发现如此简短的答案不能让叶辰夕满意,他又补充道:“当时圣珈族解兵出降,本已无武器,但圣珈族最擅骑射,族人以世代相传的羿日弓和羿日箭为圣物,此物被列入出降物品之列。
薛凌云大人下了绝杀令之后,墨以尘为了迫使我军退兵,决定射杀秦王殿下……”说到此处,朱礼仿佛被石块哽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叶辰夕沉吟片刻,又再问道:“皇兄对招降圣珈族一事从不表态,为何突然跑到战场上来”·朱礼尽量调整情绪,但声音仍有些沙哑:“墨以尘在旭日国当质子时,曾有不少诗词·流传入我国。
秦王殿下素来仰慕他的文采·这次听说陛下要灭了圣珈族,便赶来救他·”·叶辰夕闻言,面沉如水,声音冷了下来:“墨以尘身在何处”·朱礼见状,宛委地说道:“薛凌云大人在阵前为墨以尘下跪求情,秦王殿下答应了。”
叶辰夕宇眉一挑,复又低头沉思,最后低喃道:“凌云待他果然情深……”·朱礼身心俱疲,已不愿多说,恭敬地行礼退下。
在他掀开营帐、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不经意地回眸,竟见站在榻沿那青松伟岸的身影慢慢俯□去,轻抚榻上昏迷那人的苍白脸庞,神情温柔而悲恸,他不禁一怔,随即瞬间回过神来,黯然离去。
“轻霄……轻霄……”叶辰夕在叶轻霄耳边低声轻唤,声声如杜鹃泣血·他为叶轻霄拭去额前的乱发,并慢慢接近叶轻霄那苍白的唇,最后覆了上去,反复吸吮,贪婪地感受着叶轻霄的气息,直至叶轻霄的呼吸渐渐急促,他才移开嘴唇,改用手指轻抚叶轻霄那被染湿的唇瓣。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轻霄,你若懂我现在的心情,就不该再睡下去了·若没有你,我就算得了整个天下又如何我若拥有什么,也必须与你分享才有意义。”
躺在榻上的叶轻霄突然眼睑轻颤了几下,叶辰夕心头一跳,握紧了他的手,问道:“轻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然而叶轻霄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只是紧蹙双眉,呼吸急促了许多,叶辰夕顿时急了起来,连忙在他耳边轻哄道:“你别急,只要你能撑下去,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说到这里,叶辰夕的声音已有点沙哑··一整夜,他都守在叶轻霄身边,舍不得睡,只是静静地看着叶轻霄的睡颜,仿佛永远都看不够。
长夜漫漫,在孤灯独照下,那坐在榻边的身影显得如何单薄、如此孤独··素月分辉,星河共映,帐内一灯如豆,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在柔柔光晕中影影绰绰·墨以尘缓缓睁开双眸,注视着对面那斜倚着帐幕入睡的薛凌云,素洁的脸庞在灯光中忽明忽暗,比昔日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风霜。
他的心蓦地疼了起来··他们都是身不由己啊……·事到如今,才明白昔日花前月下,品茶吟诗的日子便是幸福·他至今仍记得薛凌云第一次教他骑马时的情景,那稚气未脱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扶他上马,不厌其烦地重复·注意事项,当时薛凌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刻在他心底,从不曾忘。
“等你学会了骑马,我带你去北地看雪原,去圣山看瀑布,去东川看瀚海·”当时薛凌云的笑颜素洁如月华,温柔在眸底脉脉流转,纵使明知道这愿望最终不能实现,仍然让他觉得窝心。
醉时不知年华逝,一梦方醒,看到的却是薛凌云在战场上那冷漠的容颜,陌生如初见·那无情的绝杀令斩断了他的所有祈盼,留给他的是一幕幕族人鲜血盈肘的情境、悍然中带着绝望的眼神、以及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对薛凌云的信任,却酝下了劫难一场··他很后悔很后悔,只愿时光能够重来,他一定不顾月下之约,率领全族顽抗,至少不会败得如此惨烈,败得如此不遗余地。
在鲜血盈地的废墟中梦醒,才发现当日的一切不过是东海明沙,他们又怎能抵过时光的流逝、岁月的变迁·凝起双目,再望向那张沉睡的容颜,不禁悲从中来,双眸迷蒙。
原本闭目入眠的薛凌云忽地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墨以尘那悲痛欲绝的容颜,他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墨以尘摇头不语,却无法掩饰眸中那摧魂夺魄的痛楚。
薛凌云不由自主地冲过去抱住他,反复以指尖轻拂那柔滑如丝的黑发,心疼地低喃道:“看着你渐渐憔悴,不吃不喝,不哭不闹,我的心中更难受·你想哭就哭吧,这里有我。”
墨以尘把头埋进薛凌云的胸膛,颤抖的双手慢慢回抱住薛凌云,隐忍多日的泪水在脸颊肆意奔流,沾湿了薛凌云的衣襟··原来,不管经历了多少变故,即使世间变了,薛凌云变了,他变了,但能让他的眼泪肆意奔流的地方却永远只有薛凌云的胸膛。
即使韶华流逝,却无法洗刷他藏于骨血里那隐忍的、悲凉的爱··薛凌云一整夜抱着墨以尘,任由怀中的人寂静地流泪,偶尔低头轻吻他那如黑缎般的长发,温柔深情。
时移月异,他们的时光无法重回,能紧握在指尖的,只有彼此怀中的温度··在这月色温柔的夜晚,他们紧紧相拥,彼此舔伤···☆、恋恋红尘·主帐内,烛火尚明,案上的铜壶正报着四更,柔柔烛影斜斜照着榻上那张俊逸瘦削的脸庞,只见那浓密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一只在雨中垂死挣扎的蝶。
少顷,那眼睑终于慢慢睁开,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深邃的眼眸··叶轻霄迅速环顾四周,终于在榻沿找到了那个在他挣扎于死亡线时声声泣血地呼唤着他的人··原来……一切并非做梦。
他的神魂几度面临消散,挣扎得很辛苦,几乎撑不下去·直至听到了叶辰夕的声音,那满含深情的句子让他既心酸又温暖,让他咬着牙撑了过来··如今,梦中的容颜就在眼前,叶辰夕伏在榻沿睡着了,黑发凌乱地散落在柔软兽毛毯上,他双眉紧蹙,脸容憔悴,额角冷汗涔涔,睡得极不安稳。
叶轻霄顿时眼睛发酸·在这个夜澜人静的时刻,他允许自己有片刻的放纵,近乎贪婪地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叶辰夕,感受着这刹那的温暖··两人的旧时光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徘徊,他细细咀嚼着那抹余温,连呼吸都尽量放轻,深怕打扰到这静谧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喉咙一阵干哑酸涩,眼眸一转,看到榻沿的几案上放着一只青瓷杯,杯内水波盈盈·他伸手去握住的青瓷杯,但因右手酸软无力而后劲不足,青资杯从他右手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叶辰夕闻声惊醒,迅速转眸望向叶轻霄的方向,四目相接,双方皆情绪复杂,一时竟无言以对·少顷,叶辰夕激动得红了眼眶,知道叶轻霄口渴,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为叶轻霄倒了一杯水。
他怕叶轻霄握不住茶杯,缓缓坐到叶轻霄身边,把茶杯凑到叶轻霄唇边,低声说道:“先喝点水吧”·叶轻霄沿着杯边慢慢吸吮,目光却一直停在叶辰夕脸上。
叶辰夕在叶轻霄身边守候了一天两夜,一直在他耳边喃呢燕语,如今叶轻霄醒了,他却心中惴惴,不知道叶轻霄昏迷时到底有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心中十分矛盾,既想叶轻霄知道他的心意,又怕叶轻霄因此更疏远他。
叶轻霄喝尽杯中的清水,喉咙舒服了很多,在叶辰夕转身放茶杯的时候,他问道:“最近兵部十分忙碌,你怎么有空过来”·叶辰夕凝视叶轻霄,掩饰不住目光里的深情和心疼:“我听说你中箭昏迷,哪里还待得住”·叶轻霄心中一暖,不再追问,他全身仍然酸·软无力,只得把头倒回华枕上:“既然我醒了,你便回京吧”·“等你的伤好些了,我再和你一起回京。”
叶辰夕虽然声调不高,但却语气坚决··叶轻霄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终于不忍再劝,闭目养神··此时,朱礼已闻声赶来,在帐外问道:“康王殿下,臣刚才听到里面有声响,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叶轻霄睁开眼睛,淡声吩咐道:“朱礼,进来吧”·朱礼听见叶轻霄的声音,激动地冲了进来,关切地问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叶轻霄觉得伤口钻心似的痛,额角已泌出了细汗,但他却神色淡然,唇畔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还好。”
朱礼单膝下跪,哽咽着道:“臣护驾不力,请殿下降罪·”·叶轻霄轻轻摇头:“你奉本王之命去救人,何罪之有起来吧”·朱礼却不肯起来,倔强道:“臣自愿领罪,望殿下降罪。”
叶轻霄因数日未进食,身体仍很虚弱,强撑到现在已几乎到极限,声音忽隐忽现:“起来吧,本王有事吩咐……”·朱礼闻言,站了起来,恭敬地把身躯倾向叶轻霄,说道:“殿下请吩咐。”
“墨以尘的情况如何”叶轻霄关切地问道··朱礼如实答道:“他自醒来至今,一直不肯进食,只怕熬不了多久·”·叶辰夕冷哼一声,脸色铁青地紧抿双唇。
叶轻霄看了他一眼,便在朱礼耳畔低声吩咐了几句话,朱礼立刻领命而去··直至那健硕的身影消失在帐幕内,叶辰夕才郁闷地问道:“你真的打算放过墨以尘”·“我在阵前允诺救他,万目共睹,岂能反悔”叶轻霄唇畔的淡淡笑意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他差点杀了你”叶辰夕说得有点咬牙切齿,双拳紧握··叶轻霄看了叶辰夕一眼,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叹:“辰夕,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叶辰夕气闷地瞪着叶轻霄,良久才站了起来,扔下一句:“随便你”,语毕,拂袖而去··出了主帐,迎面遇上被朱礼召来的众御医,叶辰夕脸色铁青地说道:“给本王照顾得仔细点”·然后,留下面面相觑的·众御医,策马扬尘而去。
叶轻霄听到外面的声音,唇畔的笑意渐深,一阵阵暖意在胸中充盈鼓荡,几乎忘了伤口的痛楚··天穹如墨,灯花乍碎,薛凌云正在巡视军营,整个帐幕内只剩下墨以尘一人,锦衾孤冷,夜不成眠。
他睁开双眼,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中遥忆昔日的时光,心中一阵苦涩··忽地,一只结实的手掀开帐帘,寒风袭来,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抬首望向眼前那神色冷漠的男子,再把目光移向他手里捧着的一壶酒,墨以尘的唇畔泛起一抹凄楚的笑意。
这一刻,终于来了么东越国赐人死,都赐寒雪酒·他亲手把长箭射入秦王的胸膛,又岂能全身而退纵然秦王曾在阵前允诺,但经历过生死挣扎,又有几人能不改初衷·刚才有士兵来报,那位在鬼门关徘徊了多个昼夜的秦王殿下醒了。
他早该明白,那人清醒之时,便是他命尽之时··朱礼把一个舞马银壶放到墨以尘面前,冷声说道:“殿下问你,可有什么愿望”·墨以尘淡然地倒了一杯酒,一身素衣如雪,肤色玉曜,风华正茂。
在举杯之前,他轻声答道:“请秦王殿下放过薛凌云,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殿下不要连累无辜·”·“殿下自然不会牵连无辜·”朱礼冷声反驳道。
“替我谢谢秦王殿下·”语毕,墨以尘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闭目待死·他的表情平静,唇畔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心中的怅然从何而来·时光仿佛回到了三年前他遇刺的一刹那,薛凌云悲痛欲绝的脸反复在脑海浮现,使他的心头泛痛。
凌云……对不起……·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消逝……可是我无从选择……·意识朦胧中,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声音如狂澜:“朱礼,你对他做了什么”·语毕,薛凌云冲过来抱住摇摇欲坠的墨以尘,着急地叫道:“以尘,撑住,我立刻给你传军医”·“没用的,凌云……”墨以尘的脸埋在薛凌云的肩膀,轻声说道:“秦王赐死,谁敢医治”·“谁说殿下赐死殿下是赐酒。”
朱礼漠然地纠正道··墨以尘凄然一笑,不再反驳,只是虚弱地说道:“请殿下务必完成我的·遗愿……”·薛凌云紧紧抱着墨以尘,轻抚着他的脸庞,心伤魂断:“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死……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朱礼蹙眉看着眼前这幕生离死别,继续纠正道:“殿下对墨以尘先生非常敬慕,又岂会赐死殿下赐的是人参酒。”
薛凌云和墨以尘闻言,相顾愕然·少顷,薛凌云怒道:“你故意的·”·朱礼对薛凌云的盛怒视而不见,淡漠地说道:“若非如此,墨以尘先生又岂会喝下此酒。”
薛凌云微怔,终于平静下来,感激地说道:“殿下的大恩,薛凌云感激不尽·”·朱礼把目光转向因多日未进食而几近昏迷的墨以尘,说道:“殿下有话要我捎给墨以尘先生。”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殿下说,族人虽死,但先生尚存,先生一日不死,圣珈族一日不亡·人参酒最多只能撑三天,但要把余生撑下去,还得靠先生自己。”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墨以尘闻言,顿时恸血神伤,父亲临终前的话犹在耳际,如晦暗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映亮了他的心房,却也灼得他生痛··“以尘,我族的兴亡就全靠你了。”
父亲,对不起……孩儿负了你……负了全族……·颤抖着的身体被薛凌云紧紧抱在怀里,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温度融合在一起,彼此相连。
朱礼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帐幕内只余下他们二人,薛凌云静静地看着怀中那寂静悲恸的脸,焚心销骨··一阵风掀开了营帐,薛凌云和墨以尘抬首望向帐外天明处,霞光万丈,几缕赤霞徐徐射入,映亮了墨以尘那写满沧桑的脸庞。
寒风乍止,那欲碎霞光被隔绝在帘帐之外,墨以尘疲惫地合上双眸,渐渐坠入梦乡·薛凌云轻吻他的额头,疲惫一笑,抱着他沉沉入睡···☆、夜祭·虽然叶辰夕为墨以尘的事生气,却舍不得因此而误了叶轻霄的身体,一直亲侍汤药,只要叶轻霄稍有不适,他便十分紧张,害得一群御医也跟着折腾,苦不堪言。
那天叶辰夕帮叶轻霄擦身体,擦到一半,叶轻霄发现叶辰夕的动作渐渐僵硬,似在隐忍着什么,甚至连额角亦渗出冷汗,他的心中暗暗疑惑,直至他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叶辰夕垮间的突起,才突然了悟。
两人四目交接,尴尬不已,却又似少不更事的少年般,胸中酝酿着一股不知所措的涩然,甜甜酸酸,百般滋味在心头··虽然叶轻霄的身体不宜颠簸,但裕王近年已昭反迹,如今叶轻霄和叶辰夕都在边境,若裕王借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为免夜长梦多,叶轻霄在休养数天后,坚持回京··待在边境的最后一夜,整个军营弥漫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叶辰夕即使躺在帐中仍能感觉到那阵肃杀之气··虽然受伤的是叶轻霄,但叶辰夕多日奔波劳碌,又衣不解带地照顾叶轻霄,整个人看起来比叶轻霄更憔悴。
叶轻霄怕他病倒,于是让朱礼留在帐中服侍自己,把叶辰夕赶回隔壁的营帐里歇息··叶辰夕在榻上转辗反侧,心里记挂叶轻霄,始终无法入眠·到了半夜,终于忍不住起身穿衣,放轻脚步走进叶轻霄的帐幕。
然而,帐内空空,哪里还有叶轻霄的身影叶辰夕一惊,立刻冲出帐外,抓住其中一名正在巡夜的士兵问道:“皇兄呢”·那名士兵被叶辰夕那骇人的气势吓了一跳,哆嗦着说:“回殿下,秦、秦王殿下离开军营了……”·“离开军营”叶辰夕抓着士兵衣领的手一抖,眼睛半眯,眸里的情绪如翻飞的浪潮,让人不敢与之对视:“他去了哪里”·“秦王殿下没说,臣、臣不敢问。”
那士兵的额角已隐约可见冷汗··叶辰夕悻悻地放了手,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身边带了什么人”·“秦王殿下是一个时辰前离开的,身边只带了朱礼一人。”
那士兵恭敬地低头回答,即使冷汗涔涔,却不敢伸手去拭汗··叶轻霄一直处事谨慎,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拖着重伤未愈的病体去处理而且他连亲卫队都不肯带,倘若遇到刺客,该如何是好·叶辰夕心乱如麻,挥了挥手,让那士兵退下,正要召亲卫队去找人,却忽见一·人一骑急驰而来,直往营门的方向而去,坐在马背上的人一身墨绿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狐裘,一头黑发简单地用发带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然。
叶辰夕脑中灵光一闪,急问道:“凌云,你去哪”·薛凌云闻言勒住马缰,声音里掩饰不住着急:“回殿下,臣听说以尘孤身一人离开军营,现在正要去找他。”
叶辰夕微怔,心思电转之间,已领悟了什么,立刻说道:“虽然皇兄已恕墨以尘无罪,但他毕竟是圣珈族族长,皇兄又岂会真的允许他孤身一人出营他的身后肯定有侍卫暗中跟着。”
同样,虽然叶轻霄不让亲卫随行,但尽职的亲卫肯定会暗中跟随,他刚才是关心则乱,才会忘记此事··只是,更深露重,叶轻霄重伤在身,深夜外出对身体不好,倘若不小心撕裂伤口,又会延误病情,也许叶轻霄不在乎,但他在乎。
薛凌云闻言,紧张的情绪稍缓,说道:“虽然殿下说得有理,但这里毕竟是边境之地,危机四伏,臣还是想尽快找到他·”·叶辰夕点头,一双眼眸仿如淬墨:“皇兄也出营去了,本王和你一起找吧”·语毕,叶辰夕命人牵来他的坐骑,拉住缰绳一踏马蹬,俐落地上了马,和薛凌云并肩而驰,转眼便消失在营门。
风清之夜,花凄月冷,墨以尘拉紧披风的领口,走向离营帐一里外的盼月河··在河畔,两名气宇不凡的男子昂然而立·叶轻霄转过身来,清癯的脸庞在月下影影绰绰。
·在军营数日,墨以尘已渐渐了解到科尔什之争的始末·他知道是康王首先提出招降圣珈族,朝中众臣惴恻圣意,齐声附和·在招降圣珈族的论调高唱入云之时,唯有这位胸藏锦绣的秦王殿下举扇自蔽,始终不曾表态。
而那位冷漠如冰的朱礼护卫更曾在无意中透露,当日秦王之所以出现在战场上,是因为仰慕他的才华,特意来救他的··思索至此,墨以尘的心便升起淡淡的内疚,恭敬地上前行礼:“殿下深夜相约,不知所为何事”·叶轻霄身穿一身月白长衫,上绣四合如意七窍连云,外面披了一件灰色披风。
虽然他的脸色苍白,却难掩那无双风华·他闻言温和一笑,说道:“本王听说圣珈族有一个习俗,当族人去世时,他的亲友便会在这条盼月河尊祭亡者,让烛光点到天亮,为亡魂指引方·向。
我军明天便班师回朝,先生必须随军而行,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回故土,所以本王今晚约先生到此地,一起尊祭圣珈族的亡魂·”·墨以尘心头一震,立刻说道:“殿下重伤未愈,岂能冒霜犯露,请殿下回营休息吧”·叶轻霄摇头,声音轻柔,风过即碎。
“这是本王对圣珈族的一点心意·”语毕,他命朱礼在河岸点燃烛火,他慢慢地拿起地面上的纸船,放入河中,随水而去··墨以尘静静地注视着那诚恳的俊美脸庞,顿时心中一暖,蹲□把纸船投入河中,静静地注视着一只只纸船在水中摇荡,渐渐在夜色中杳微。
水声潺潺,微风轻拂,吹落河岸的亡灯花,残瓣漫天,在月下飞舞盘旋,洒了他们一身··冬日里百花凋零,唯有此花依然开得灿烂,但此花只能开在圣珈族的土地,一旦离开此地便会凋零。
昔日的亡灯花璀灿如雪,但数日前圣珈族的土地上尸横遍野,腥风不断,如今再看那亡灯花,在月下竟隐隐泛着一层胭脂色··墨以尘怔怔地注视着河面,只见月色乍碎,残瓣依稀,不禁黯然神伤,毅然跪了下去,向着河面叩拜,一头青丝倾泻而下,遮住他那悲恸的脸庞,他的双眸迷蒙,一直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久久不肯起来。
叶轻霄见状,合眼掩饰眸中的沧桑和无奈,轻声叹息··这夜,烛光如萤,月光轻洒,宛若水天一色,朱礼蹲在河边放纸船,叶轻霄和墨以尘迎风而立,对着碧波中飘荡的纸船默哀。
夜风不息,更深露重,他们却不为所动··当第一抹朝阳划破天际之时,氤氛如纱,把他们的身影重重笼罩,河岸的烛火与霞光相辉映,恍如乱舞梨花··叶轻霄忽然转过脸望向墨以尘,说道:“本王听说,只要对着日出的第一抹朝阳许愿,便能实现。
先生许个愿吧……”·墨以尘迎向朝阳,闭上双目,轻声许愿:“愿天下永太平·”·语毕,他望向叶轻霄,一双眼眸清澈如冰玉,问道:“殿下呢”·“本王的愿望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实现。”
叶轻霄淡然一笑,衣袂飘飘,如流风回雪··墨以尘注视着那渊停岳峙的身影,不禁在心里暗叹:这样的人,将来若能君临天下,必是百姓之福··此时,朱礼来到·叶轻霄面前,恭敬地说道:“殿下,您该回营了。”
叶轻霄点头,把脸转向墨以尘,说道:“先生不如和本王一起坐马车回营吧”·墨以尘含笑摇头:“殿□份尊贵,在下不敢冒犯。
路程不远,在下漫步回去便可·”·叶轻霄一夜未眠,此时已十分疲惫,夜里露冷风寒,他身上虽有披风,却仍觉得通体生寒,伤口也一阵阵闷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既然墨以尘拒绝,他便不勉强,在朱礼的搀扶下走近马车,当朱礼掀开锦幕的那一刻,墨以尘轻声说道:“殿下,谢谢你……”·叶轻霄闻言,但笑不语,正要进马车,耳边却传来朱礼的声音:“康王殿下和薛凌云在那边。”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他们已经守了一宿·”·叶轻霄的身体一僵,不由自主地转目望向渐渐走近的叶辰夕和薛凌云,也许是出营时走得急,他们身上并没穿披风,衣衫已染满了霜华。
薛凌云匆匆向叶轻霄行了礼,便向墨以尘走去,而叶辰夕则停在叶轻霄面前,他的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凝滞··朱礼向叶辰夕行礼之后便识趣地上了马车前面的驾驶座,随时候命。
叶轻霄知道叶辰夕在生闷气,但心中却暖意充盈,想到叶辰夕在远处为他守了一夜,他便无法再保持昔日疏离的态度,声音轻柔了许多:“既然来了,为何要躲在远处”·叶辰夕当时不但想走近,更想把这个心心念念的人拖回军营,不再让他折腾自己的身体,但当他看到那两个站在河岸的身影时,竟然无法再迈出一步。
对于圣珈族的灭族之祸,虽然并非他的本意,但他却难辞其疚·打断祭祀是对死者的不敬,因此他只能站在远处守着叶轻霄,遥祭亡者··叶辰夕看着叶轻霄满衫露水,连嘴唇也冷得发紫,心中更恼怒,抿唇不语。
叶轻霄的唇畔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又问道:“你是要骑马回去,还是和我一起坐马车”·叶辰夕正在赌气,原想说要骑马,却看见叶轻霄双眉一蹙,似在隐忍着痛楚,不禁一惊,脱口而出:“可是伤口痛了”·几滴冷汗沿着叶轻霄的额角滑落,他只觉眼前一黑,立刻伸手抓住叶辰夕的手腕,手指微微颤抖着。
叶辰夕立刻扶住他,担忧地叫道:“轻霄”·“回营……”叶轻霄整个人靠在叶辰夕·怀里,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叶辰夕不敢迟疑,迅速把叶轻霄抱上马车,向朱礼急道:“赽快回营”·朱礼脸色骤变,扬起马鞭,随着骏马的一声嘶鸣,马车扬尘而去。
墨以尘和薛凌云见状,不敢耽误,也跟着策马回营,临走前,墨以尘在马背上回望盼月河,纸船已散,落花残瓣随水而去,岸边徒留一片烛泪·他忍住鼻梁的酸涩,狠狠压抑着眼中打转的泪水,向薛凌云说道:“走吧”·薛凌云闻言,一拍马腹,骏马一跃,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情动刹那·当马车回营时,叶轻霄已痛出一身冷汗,意识昏昏沉沉,紧蹙的眉宇一直没松开过·马车尚未停稳,叶辰夕已抱着他跳下马车,边冲进帐幕边往巡夜的士兵喝道:“宣御医”·巡夜的士兵不敢耽误,立刻往御医所在的营帐冲去。
叶辰夕小心地把叶轻霄放在榻上,此时叶轻霄的衣襟已被鲜血染红,血腥味扑鼻而来,叶辰夕双眉紧戚,掀开他的衣衫查看伤口,只见他胸前那道狰狞的箭伤已裂开,鲜血奔流。
叶辰夕的手一抖,边以锦帕为他拭擦血迹,边低声说道:“你这样到底是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折磨我……”··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话声刚落,便听见朱礼的声音在帐幕外响起:“殿下,御医已经来了。”
叶辰夕不耐地道:“还磨蹭什么赶紧进来”·他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朱礼便急急掀开帐幕,和几名御医冲了进来,御医们来不及行礼,便围了上来为叶轻霄处理的伤口。
朱礼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被御医围在中间脸色苍白的叶轻霄,双目赤红,双拳紧握··叶辰夕的剑眉斜斜挑起,凤眼一转,烦噪地问道:“皇兄怎么样了”·其中一名御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答道:“回殿下,秦王殿下伤口拼裂,又吹了冷风,感染风染,待会可能会发烧。
以秦王殿下目前的状况,不能受颠簸之苦·”·“本王知道了·”叶辰夕没有丝毫犹豫,转目望向朱礼,下令道:“传令下去,军队继续休整,待皇兄的伤势稳定之后再回京。”
“是,殿下”朱礼立刻领命而去·刚出了营帐,便遇见在外面等候消息的墨以尘和薛凌云··“秦王殿下的情况如何”墨以尘上前一步,紧张地问道。
朱礼面无表情地答道:“秦王殿下伤口拼裂,而且感染风寒·康王殿下有令,军队继续休整·”·墨以尘闻言,眉宇间隐隐泛起担忧,叶轻霄毕竟是因为夜祭圣珈族才导致伤势加重,他的内心不可能毫无波澜,正考虑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却被薛凌云抓住衣袖。
薛凌云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此时不宜打扰·”·墨以尘知道薛凌云这样说总有他的道理,于是没问理由,乖乖和薛凌云回营休息··夜里叶轻霄果然发起高烧,叶辰夕一直守在榻旁,擦汗喂·药,全部亲力亲为。
为叶轻霄擦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早朝时乍闻叶轻霄重伤昏迷的情景,他清楚看见舅舅唇边隐约泛起一抹笑意,他知道那代表了什么·倘若叶轻霄不治,东越的皇位便是他的囊中物。
然而他却觉得那抹笑容如此刺眼,没有人知道,那刻他的心中是如何惶恐和焦虑·他毫不犹豫地提出要和御医一起赴边关·舅舅先是一怔,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向他投来一个赞赏的目光。
下朝之后,舅舅悄悄把他拉到一旁,暗示他要在不知不觉中造成叶轻霄不治身亡的假象··他知道舅舅是为他好,但他仍然忍不住为这句话而愤怒,他把指尖插入掌心,以痛楚提醒自己冷静,然后敷衍过去。
他知道以他母亲和舅舅的性格,绝不会放过这个杀害叶轻霄的机会,叶轻霄在昏迷中无法自保,御医或军队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母亲或舅舅的人,只需一贴药便能不知不觉置叶轻霄于死地。
他虽有亲信,却不敢去冒这个险·所以他才不辞劳苦亲赴边关,不但亲侍汤药,而且每次在叶轻霄喝药之前,他都会先尝一遍,以确保万全··回想起来,他的一生都在为保护叶轻霄和得到叶轻霄而努力,杀母之仇是叶轻霄一生也无法解开的结,一旦叶轻霄登基为帝,叶轻霄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追查蓝妃的死因,让他母亲身败名裂。
身为人子,即使知道母亲错了,他仍不得不用尽一切去保住她··而且杀母之仇和血缘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界线,从叶轻霄多年前对他疏远开始,便已让他明白这点,所以不管是为了保护母亲还是为了得到叶轻霄,他都必须要得到皇位。
他要用强权去封死叶轻霄的所有退路··在那之前,他会努力忍住必须对立的苦涩和孤寂··叶辰夕回过神来,把锦帕放到案上,脱了外衫躺到叶轻霄身旁,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苍白如梨花的俊美脸庞,用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目,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汗水沿着叶轻霄那如白瓷般的肌肤上滑动,停在他的眼睑。
叶辰夕情不自禁地凑近,吻去那滴汗水,微烫的肌肤因细密的汗水而显得湿润,带着点咸咸的味道,让叶辰夕心里一阵悸动,他闭上眼睛,嘴唇渐渐滑落,最后印上叶轻霄的唇,轻轻舔吻,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直至那苍白的唇因他的吻而变成瑰红色,他才满足地抱住叶轻霄,坠入梦乡。
翌日叶轻霄的烧便退了,但在叶辰夕的坚持下,他又再养了五天伤才回京··东越军回朝那天,叶宗希亲率百官出城相迎,父子重逢,相互呵寒问暖一番之后,叶轻霄提出把墨以尘交给他处置,叶宗希见叶轻霄有伤在身,不忍违他的意,只得应允。
于是,墨以尘被安置在秦王府,叶轻霄待墨以尘如上宾,对他敬重非常·墨以尘以待罪之身,受如此厚待,总觉得有点尴尬·他的心中明白,他是圣珈族的遗孤,而且身为一族之长,必须时刻处于东越国的监视之下,纵是叶轻霄也不能轻易放他走。
这段时间内,叶轻霄曾多次暗示他效忠朝廷,都被他不着痕迹地带了过去·叶轻霄知他的心意,也不再强求··转眼间,已到了春节,严冬虽过,却春意犹寒。
墨以尘一人在湖心亭中独坐,案前摆着一张琴,一壶铁曲及两盘糕点·微风一过,清香郁馥··一个人影在对岸跃上轻舟,长身玉立,十分潇洒·阳光如淡金般洒落在他头顶的玉冠上,那反射出来的光芒柔和了几分他那清冷的脸部轮廓,当他的目光望向坐在亭中抚琴的墨以尘时,原本显得有点凉薄的唇微掀,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墨以尘停住抚琴的动作,转目望向英气迫人的薛凌云,心下微澜,却不动声色地倒了两杯铁曲,自己端起一杯仰头喝下,让那辛辣的美酒灼烧着他的喉咙,灼烧他的灵魂。
薛凌云来到他面前,与他对案而坐,二话不说地拿起一杯铁曲,正要一饮而尽,却被墨以尘及时按住··“这酒很烈,不宜一杯尽饮·”·薛凌云挑眉,不服地道:“你却是这样喝的。”
“这是我族的酒,我从十岁便开始喝,早习惯了·你不一样·”墨以尘依然按住薛凌云的手,语带关切··薛凌云傲然一笑,轻轻拂开墨以尘的手,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当烈酒入喉的瞬间,他只觉五内如焚,过了片刻,才把酒劲缓了下来。
他不禁低声喝道:“真烈,果然是圣珈族的酒”·语毕,他自知失言,不禁紧张地望向墨以尘,果然看见墨以尘的眉宇间泛起恨水愁烟,他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酒杯,握住墨以尘那冰凉的手,低喃道:“对不起……惹你伤心了。”
墨以尘转目望向亭外的一池水影,薄唇紧抿,神色如凝冰雪··薛凌云着急地抚上他的眉·宇间,轻唤道:“以尘,不要这样……”·也许是烈酒下肠,点燃了心中压抑多时的冲动,又或是心中的隐忧使他渐渐负荷不来,墨以尘忽然抓住薛凌云双手,对上薛凌云的目光,语气坚决:“凌云,不如我们逃吧从此晦迹山林,不问世事。”
薛凌云微怔,顿如泥塑木雕·虽然他只犹豫了一刹那,但这一瞬间却使墨以尘的心如坠冰窑,顿时清醒过来·他放开薛凌云,眸中悲伤流转:“算了,如今风光非昔。
你还有杀父之仇、还有康王殿下的救命之恩,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我怎能自私地要求你抛下一切和我离开”·“不是的”薛凌云紧张地反握住墨以尘的手,解释道:“那一切又怎及得上你重要如果能选择,我愿意不顾一切和你离开。
但楚傲寒不会放过我们,叶宗希陛下也不会放过我们·我清楚东越国的谍探有多厉害,更清楚东越士兵的追捕有多残酷·我尝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所以不想让你有机会领悟这种感受。”
凌云……你不懂……你不懂我的不安……这一刻,我真的愿意为你不顾一切,只希望握着你的手走到生命的尽头,哪怕只有一刻,我亦无悔。
然而此刻,你推开了我好不容易伸出的手,只怕我的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冲动,只怕……我们最终会错开脚步,越走越远……·墨以尘瞑目不语,按捺着自己的悲恸。
一阵狂风袭来,黑发翻飞如涛,他那宛如朱玉的脸庞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盈满沧桑··“以尘,如果你坚持,我……”·“不必了,我不愿意让你勉强自己。
原谅我的一时冲动·我只是……不安……”墨以尘倏地张眸,打断了薛凌云的话,目光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对岸的临水芙蓉,狂风袭来,蝴蝶散,徒留一地残瓣。
·他悲凉一笑,继续说道:“我只怕有一天,我们各为其主,人怀彼此,甚至不惜为求目的算计对方……”·薛凌云闻言,心头一懔,急道:“你要效忠秦王殿下”·“我有别的选择么”墨以尘斜倚着柱子,静静地注视着薛凌云,双眸如墨云,压抑又深沉:“你无法理解,我对康王殿下的恨。”
薛凌云一惊,解释道:“陛下早有招降之意,康王殿下只是早一步提出来罢了·”·“要是招降再晚十年,我族又岂是如今的光景只恨我醒得太晚,招降来得太早,我·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准备,便举族成灰。
我不该恨么不该恨么”·面对墨以尘的语气咄咄,薛凌云顿时语塞·少顷,才反应过来,劝道:“秦王殿下太深沉了,他并非你想像中那么简单……”·“你效忠的康王殿下又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墨以尘反唇相讥。
“以尘,你明知道,若你效忠秦王殿下,我们……”薛凌云急得脸色擦白,紧钳着墨以尘的双肩,已不顾他的力道让墨以尘生痛··墨以尘注视着薛凌云,眸光清澈沉谧:“凌云,我族被东越国所灭,我并不愿意入仕东越国,但到了必须作出选择的时候,我只愿意选择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气度高华,胸怀浩落,将来若能君临天下,必是明君·”·薛凌云只觉寒霜刺骨,紧钳着墨以尘双肩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连他自己也辨认不清的声音:“是不是因为我领兵出征,你才会作出如此选择”·墨以尘轻轻摇头,语声渐涩:“凌云,你懂我的,要我效忠康王殿下,那是一种残忍。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导致我全族人民肉骨成泥的元凶君临天下·”·薛凌云缓缓放开墨以尘,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和墨以尘在不经意间错开了脚步,再也回不到从前。
神光一瞬,他仿佛看到了昔日花前月下的情境,看到了他和墨以尘在原野上走马弯弓,他仍记得当时墨以尘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转瞬间,韶华远去,前尘梦断,风光非昔。
他悲凉一笑,却无言以对··墨以尘看着薛凌云那绝望的脸容,痛楚万端,闭目说道:“我欣赏秦王殿下的气度,若招降圣珈族一事由秦王殿下全权负责,必事不至此。
如今,族人已逝,不能复生·我只希望这世上永远不要再出现第二个圣珈族·”·亭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湖面上升起了阵阵薄雾,整个天地朦胧一片,雨点从亭外飞洒而入,打湿了墨以尘的脸庞,薛凌云静静地注视着墨以尘,喉咙沙哑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余下他们的呼吸声·曾经青梅竹马的两人,到了此时此刻,竟相对无言··直到墨以尘抵挡不住那彻骨的寒意,重重抖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被雨水淋湿了大半。
薛凌云见状,心中不舍,终于说道:“春雨犹寒,快回去更衣吧莫要着凉了·”·<·br>语毕,他转身跃上轻舟,虽然身轻如燕,却无法掩饰背影中的沉重。
墨以尘紧抓住栏杆,力道大得让关节泛白,心力交瘁地看着那个寂寞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一恸几绝··寒雨浸肌,使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回首再看,那淡漠的背影已然远去,眼前徒留漫天雨线,仿佛要洗尽人世间的沧桑,流尽人世间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风尘三尺剑》和《帝王业.天下安澜》的封面图终于出来啦,谢谢linrain的图·对《帝王业.天下安澜》的封面图有兴趣的亲可以进该文的主页里看。
谢谢亲们的支持~~~·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花下之约·黄昏,雨已停,晶莹的露珠在竹叶上摇摇欲坠,湖面水光烁华,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雨水味·微风吹来,竹涛阵阵,露水洒落如雨。
一阵寒意使墨以尘回过神来,目光望向那翩跹白影消失的方向,空留如雨露痕··刺骨的寒意弥漫全身,却不知道是因为雨冷风寒,还是因薛凌云的离去·他只知道,从薛凌云再次踏上科尔什土地的那一刻,他们之间便注定了相忘于江湖。
只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之时……是那么刻骨的痛……·清脆如鸣琴的水声徐徐掠过耳际,使他回过神来,抬首望向对岸,秦王府的张总管正站在小舟中,桨撸慢摇。
张总管亲自前来,必是叶轻霄有所吩咐,墨以尘想到自己一身狼狈,此时实在不宜见叶轻霄,不禁暗自烦恼··张总管下了轻舟,恭敬地向墨以尘行礼说道:“墨先生,殿下请你一起用晚膳。”
墨以尘回以一礼,含笑答道:“张总管,可否回禀殿下,在下淋了雨,如今一身狼狈,若就这样见殿下,实在失敬·请殿下稍候片刻,让在下换一身干衣服。”
张总管笑道:“殿下已吩咐过了,先生在湖心亭赏雨,必定淋湿衣衫,如今春意犹冷,稍有不慎便会染上风寒·殿下请先生先回去更衣,再到君子园用晚膳。”
墨以尘闻言,心头一暖,谢过张总管,便一起乘舟离开湖心亭··更衣之后,墨以尘漫步到君子园,走过长长的竹林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景,松竹兰芷,垂列阶墀。
殿阁崇宏,楼台向暖·数株梅花在园中挺立,微风吹来,梅花漫天,淡雅怡人··叶轻霄在梅花环绕的亭中设宴,他身穿织金锦袍衫,上绣忍冬图案,腰带上饰以碧玉,他那头黑亮的长发整齐地束在白玉冠之中,俊美的脸显得异常清淅。
他正站在亭中静静地注视着亭外的落花,凤眼微微上挑,却不显得轻浮,反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优雅和高贵··叶轻霄的身后站着神色漠然的朱礼·直至一阵寒风使他的身体不自觉地一颤,朱礼的表情才有了变化,迅速放下凉亭的卷帘,并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为叶轻霄披上。
叶轻霄刚系好披风,便看见墨以尘走进凉亭,他立刻上前相迎,并阻止了墨以尘正要行礼的动作,含笑说道:“先生不必多礼,请·”·墨以尘恭敬地来到坐墩旁,笑道:“殿下,请”·两人皆落座,案上摆着春酒、春饼、萝卜、新韭、生菜等节令食品,叶轻霄为墨以尘倒了春酒,说道:“今天是春节,本王特地命人做了春盘。
先生不必拘谨,快来尝尝我东越的节令菜·”·墨以尘虽然久未进食,但午后和薛凌云不欢而散,使他食欲全无·在叶轻霄动箸之后,他只随便夹了几口菜,被动地和叶轻霄碰杯,他虽然神色未变,心中却盈满寂寥。
·叶轻霄从宫中回来时,府中的侍卫已向他报告了薛凌云来访之事·对于墨以尘那淡然笑意下夹集的一抹黯然,心中早已了悟·他倒了一杯酒,向墨以尘举杯相邀:“为今年五禾大熟而饮。”
墨以尘闻言微讶,问道:“殿下怎知今年必定五禾大熟”·叶轻霄含笑说道:“本王在每年春节必定晨起看风云,若岁朝东北,则五谷丰登。
岁朝西北乃水患之象,则不利于农·”·见墨以尘听得入神,他继续说道:“若晨起东南风,则五禾大熟;东风次之;东北风又次之;若晨起西风则五谷欠收。
若红、黄云起于西北则大熟,白黑云则欠收·”·“殿下心系百姓,实乃东越国之福·”墨以尘仰头喝下杯中的春酒,说道:“在我族也有元旦预测农事的习俗,我族习惯立竹竿测日影,若日影长于竹竿,则有水患;日影长九尺则五谷丰登;日影长七八尺乃雨水过剩之象;日影长四五尺恐有风暴;日影长一二尺则大旱,不利于农。”
“先生腹藏锦绣,实乃庙栋堂梁,只可惜不为本王所用·”叶轻霄神色端庄地放下酒杯,感叹道··墨以尘闻言,沉默不语·圣珈族虽灭,他却仍然希望天下太平、士民丰殷,但愿千秋万世不再重复圣珈族的悲剧。
他入住秦王府多时,纵观叶轻霄的行举,确是明君之才··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只为薛凌云临别前那寂寥的背影……·此时,有侍女端来一盘饺子,色泽鲜美,香气四溢。
待那侍女退下,叶轻霄望向墨以尘,眼眸幽深如墨,却有着笔墨难以描绘的神彩:“先生,不如和本王打个赌吧”·墨以尘微怔,随即问道:“殿下想赌什么”·叶轻霄放下手中的竹箸,说道:“这盘饺子之中,有一只是以红枣作馅,若先生第一次下箸时夹到了红枣作馅的饺子,本王愿意放先生离去。”
见墨以尘面露讶色,他继续说道:“本朝·的密探组织摘星阁在本王手中,本王发誓,若先生赌赢了,本王不会让摘星阁出动一兵一卒追捕先生·”·墨以尘缓缓垂下眼帘,以洁白的手指轻抚着酒杯,沉默不语。
“若先生输了,便要答应效忠本王·”·墨以尘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轻声答道:“殿下既有如此兴致,在下当然愿意奉陪·”·语毕,他凝起双目,拂袖起箸,夹了其中一只饺子送进嘴里。
当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不禁一怔,举起剩余的半只饺子一看,竟是以红枣作馅··叶轻霄笑道:“先生赢了,本王愿赌服输·”·那笑,却带着几分寂寥。
叶轻霄正要命人撤了饺子,墨以尘却心中一动,再夹了一只,咬开一看,仍是红枣作馅,不禁心中震惊,问道:“殿下为何要放在下离去”·叶轻霄虽被拆穿,却神色如常:“先生虽然胸藏锦绣,却不愿意入仕我东越。
若再勉强留下先生,只怕玉石俱焚·本王敬慕先生,不愿相迫,只得让先生归去·等本王政声卓著之时,愿三顾茅庐·”·叶轻霄顿了一下,为各自添了春酒,继续说道:“先生应该明白,本王纵然掌管摘星阁,却未必能只手遮天。
先生一走,本王便要面对朝中的压力·先生虽然向往自由,却必定不愿意欠本王人情·因此本王设了此局,让先生无后顾之忧·”·墨以尘闻言,只觉心若暖泉,顿时星眸迷蒙。
最后的一丝犹豫已因这一席话而烟消云散··他知道,他逃不掉·纵有叶轻霄的承诺,但叶宗希又岂会善罢甘休若他走了,薛凌云怎么办当日薛凌云在阵前救他,万目共睹,只怕他一走,叶宗希便要迁怒于薛凌云。
他不敢、也不愿意拿薛凌云的命运去赌这一场,即使注定日后相忘于江湖··他不求与霜雪竹同清,只愿天下太平·而叶轻霄,是他政途上唯一的选择··放下手中的竹箸,墨以尘毅然抬头,肃容说道:“殿下睿质岐嶷,胸怀浩落,在下服了。”
叶轻霄闻言,心中一动,问道:“难道先生愿意放弃这难得的机会,效忠本王”·墨以尘缓缓垂下眼帘,昔日与薛凌云的点点滴滴一一在脑海里倒流,薛凌云的笑、薛凌云的怒、薛凌云的温柔、薛凌云的无奈、薛凌云的忧郁……·那在黄沙中策马·驰聘的双影、那两张在花前月下欲默欲语的脸庞、岁云暮的霜下之约、阵前的相见无言……·从昔日到今日,从相知到相忘于江湖,在那几聚几散之间,时光已悄然流逝。
蓦然回首,他们已站在彼岸,各自弹着自己的曲调,终究不能和鸣··幽幽低叹,他的眸中盈满悲伤:“我愿意效忠殿下,希望殿下莫负天下百姓·”·叶轻霄那俊美的脸上难掩激动,举杯说道:“本王能得先生辅助,必定如虎添翼。
本王先饮为敬”·墨以尘闻言,举杯一饮而尽·薛凌云的一颦一笑始终在心头徘徊,清晰如昨··从七岁那年初遇,他与薛凌云便一直相伴成长,他第一次骑马、第一次荡秋千、第一次放风筝、第一次弯弓,薛凌云始终陪伴在侧。
薛凌云的理想、薛凌云的血海深仇、薛凌云的一切全都刻印在他心头·他知道,即使这头青丝渐渐染霜,他仍然忘不了·然而,他的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凌云,你怨我也罢,我已无从选择……·君不见,在那玉樽酒痕之中,隐藏的一抹泪光···☆、文武二柄·叶辰夕刚从宫宴中回来,立刻命奴仆端来香汤沐浴,洗去一身酒气之后,只觉神清气爽,便小憩一会。
醒来后,有侍卫通报,五军都督府里的一干武将来拜年,他立刻在飞阁设宴款待众将··康王府依山而建,飞阁位于山脚处,阁外架四座小桥,桥下的溪水飞散如玉,映带左右。
两岸琪花遍布,瑶草如茵··东越国的年假是十五天,从初一到十五,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不但百官放假,连所有商家都要罢市·东西两门外各列灯市三里,官员会四处外出拜年,有的登门祝贺,有的过其门而不入,直接投拜贴,京中热闹非凡。
在东越国里,若说秦王叶轻霄是治世之才,那么康王叶辰夕便是军中的精神领袖,因此,他是掌管兵部的最合适人选,而到康王府拜年的也多是武将··当叶辰夕步过小桥时,众将立刻起身拜迎。
叶辰夕的性情豪迈放达,早已和众将打成一遍·酒过三巡之后,左军都督沈曼提议玩弓箭射柳的游戏,众将齐声附和,兴致激昂·叶辰夕立刻命人取来弓箭,自己先射一箭作为开场。
·此时烟雨朦胧,视野不及平时清淅·叶辰夕张弓搭箭,瞄准百步之外的一棵柳树,弓弦响处,势若风雷,眨眼间,长箭已钉在那青翠的柳树上,众将齐声喝彩,忘情地向叶辰夕敬酒,喧闹间,却见薛凌云从下面的小道经过,他的神色冷凝,也不撑伞,一身白衣早已湿透,雨水沿着黑色的长发滴落,竟有几分狼狈。
叶辰夕见状蹙起双眉,撑了油纸伞步下飞阁,挡在薛凌云面前,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臣只是想痛快淋一场雨·”薛凌云抬首望向叶辰夕,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忧伤,苍白的脸庞没有丝毫血色,雨水沿着他的眉骨滑落,更添了几分无奈和寂寥。
叶辰夕认识薛凌云至今,从没见过他如此模样,心下已明白薛凌云去见了谁,却不道破,只是眼角一挑,带着几分肆意张狂,说道:“快去沐浴更衣,然后过来和众将比试,这种游戏怎少得了你。”
薛凌云转目望向飞阁,众将正兴致高昂地比试箭法,嚣声震天·纵是兴致全无,但既然他回来了,无故缺席总有点失敬,只得答道:“臣先去更衣,待会就过来。”
“快去吧”叶辰夕摆摆手,示意他离开,便又步上飞阁,倚在美人靠上喝酒,观赏众将的比试··他今天穿了一件大襟宽袖的绸缎袍衫,胸前绣着飞鱼,衣领和袖口禳·着金边,头戴皮弁,弁上饰以玉石,看起来飞扬洒脱,又不失霸气。
沈曼坐到叶辰夕身旁,看了一眼身影渐杳的薛凌云,问道:“他怎么了”·“没什么,他一个人在异乡,每逢佳节倍思亲·”叶辰夕随口答道,举杯一饮而尽,他的嘴角微微掀起,那邪肆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正在弯弓比拼的众将。
沈曼收回目光,忽地压低声音在叶辰夕耳边说道:“臣听说叶幽然有意辞去国师之位·”·叶辰夕微怔,不自觉地放下酒杯,问道:“你在哪里听来的”·“这消息是从礼部传出来的,据说国师曾到礼部请教还俗的事。
因他本是皇族血统,所以他想用自己的血来主持还俗血祭·不过,按祖制,他已被废为庶人,所以不能算是皇族,无法为自己主持还俗血祭·”·东越国的国师和一般官职不同,国师是终身制,若要还俗,必须要有皇族自愿为其以血祭天,称为血祭。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叶辰夕沉吟片刻,玩味地说道:“他怎么突然想还俗”·“谁知道,他本来就性情古怪·”语毕,沈曼又低声说了一句话:“不过,他还俗对殿下有利无害。”
叶辰夕立刻会意,当年叶幽然母亲的那场宫廷惨剧,虽然在昭雪之时,父皇只抓了他母亲身边的两名内侍了事,并扬言不得诛连无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母亲才是主谋。
这些年来,叶幽然虽不至于主动找他麻烦,却对他冷若冰霜,而对叶轻霄却正好相反,叶幽然可以视天下人如草木,却唯独无法忽视叶轻霄·毫无疑问,叶幽然一定会站在叶轻霄那边。
倘若有一天,他能君临天下,那么这个唯一能与他的权力相抗衡的国师必定会成为他的阻力··而且,若他真有御宇的一天,能站在国师这个位置上与他并肩俯瞰天下的,永远只有一人。
那人与他并称东越国的文武二柄,若缺其一,便不会完整··“殿下”沈曼捕捉到叶辰夕那俊美的脸上一闪而逝的温柔,不禁疑惑地唤道。
叶辰夕回过神来,那瞬间的温柔已不复见,换回了一贯的狂狷,冷静地分析道:“若幽然不能自己举行血祭,那么他会找的人就只有……”·“是秦王殿下。”
语毕,沈曼把杯中的酒饮尽,补充道:“不过秦王殿下重伤初愈,真的可以流这么多血吗”·<·br>叶辰夕冷笑道:“如果幽然求他,他必会答应的。
他看着幽然长大,毕竟是兄弟·”·不知为何,沈曼总觉得叶辰夕在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落寞·想起两位殿下一起长大,小时候亲密无间,如今却因种种事情而越走越远,虽然表面上兄友弟恭,却掩饰不住内里的惊涛暗礁,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此时,右军都督李远正弯弓搭箭,瞄准了远处的一棵柳树,箭发如鸿,惹来满场喝彩,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殿下是打算袖手旁观么”沈曼低声问道。
叶辰夕低低说了一句话,很快便被风声掩去,了无痕迹··“本王怎能让他一人流血·”·见沈曼微怔,他继续说道:“幽然即使辞去国师一职,父皇也不会让他离开朝廷的。
本王可以断言,他以后还会身居朝廷要职,所以本王不能眼看着他倒向皇兄那边·如果本王自愿出手相助,即使他的心里仍怨恨本王,却碍着本王曾对他有恩,不敢放肆。”
“殿下果然智深勇沉,让臣佩服·”沈曼放下酒杯,肃颜道··叶辰夕不语,只是举杯喝酒·此时,薛凌云已换了一身白衣,踏过小桥,步入飞阁,立刻有人夺过弓箭递到薛凌云面前,起哄道:“我就说呢,这比试怎能少得了凌云。”
薛凌云沉默地接过弓箭,一弯弓,竟是连搭两箭·凉风遥飞入阁,轻撩他的白色衣摆,翻飞如雪·薛凌云凝起双目,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苍桑·这一刻,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呼喊,声音忽远忽近。
“凌云,这一次,我要连发两箭·”·在记忆中那个花落如雪的院庭里,青衣黑发的少年手执弓箭,眉宇轻扬··当时的他只是淡笑:“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你再练两个月吧”·青衣少年却不服气地说道:“我族最擅骑射,族人在我这个年纪已能连发两箭了。
我身为族长,岂可落后于人·”·薛凌云无奈,只得来到他身后,覆住他搭箭的手,正要矫正他的姿势,他却忽地转过脸来,张口欲言·那一刻,薛凌云只觉酥酥麻麻的感觉掠过脸颊,两人皆一怔,尴尬不已。
当时处于懵懵懂懂的年纪,尚不懂情为何物,却为那意外的亲密而心头泛起甜意··如今,年华转瞬已逝,他们为了各自的理想抱负背道而行,再也无法回到昔·日那片花落如雪的院庭下。
薛凌云呼吸一窒,放开手中的弦,箭出如雨,在烟雾中穿梭,两根长箭先后射入百步之外的柳树中··飞阁中一片欢呼声,李远立刻搭住薛凌云的肩膀,说道:“我果然没看走眼,再来”·语毕,李远取来三根羽箭,递到薛凌云面前:“我听说你当年在旭日国曾连发三箭,就让众将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薛凌云沉默地接过三根羽箭,在脑海浮现的却是那年上元节逛灯会时的情景,街道上万人骈集,灯月争辉,墨以尘在某个擂台前徘徊着不肯离去,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墨以尘看中了那个擂台的奖品,他看着那盆淡雅的花朵,却不明白它们哪里吸引墨以尘。
“这是我族的亡灯花,别的花一到冬季便要枯萎,唯有此花不畏严寒,在冬季盛开·不过,这种花只有种植在科尔什的土地上才能生存·”语毕,墨以尘抬首望向擂台上的那盆花,笑道:“这花盆里的泥土应该是从科尔什带来的泥土。”
于是,薛凌云不假思索地跃上擂台,取过弓箭,按比试规矩连发三箭,正中红心·在接过花盆的那一刻,他毫不在意满场的欢呼声,满眼只有那张在素洁月辉下的清灵笑颜。
时至今日,他仍然难忘墨以尘的那一笑··薛凌云轻声叹息,同时把三根羽箭搭在弦上,张弓,箭发似流星,射入柳树中,羽箭势如破竹,一根刺穿一根·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少顷才响起一阵赞叹声。
薛凌云放下握弓的手,置身于一片喧闹之中,却掩饰不住那满溢的寂然···☆、国柄锦衣藏·到了大年初二,一群大臣相约到秦王府拜年,叶轻霄在明月楼设宴,不但菜肴丰富,更有珍藏美酒。
只见侍女捧着菜肴鱼贯而出,菜肴很快便盈满筵席·除了烤全羊、金蟾玉鲍、计鱼刺、大鱿鱼、海参、鱼肚、芙蓉肉、酥全鸡、丸子外,还有春盘和水果·微风袭来,香气四溢。
叶幽然还带来两坛自己酿的玫瑰露助兴,那是京城闻名的美酒,醇厚甘冽,入口软,齿颊留香·若有幸饮上一杯,必定终身难忘·不过此酒后劲极强,一般人若喝上五杯,便会醉得不醒人事。
众人把酒言欢,一派和乐融融,酒酣之时,自然不再像平时那么拘紧,话匣子打了开来,天南地北地聊天,渐渐说到他们抓周时的事··“观微在抓周时抓到了什么”洛斯的手里端着一杯玫瑰露,偶尔摇晃两下,让玫瑰浓香随风飘散,却因为此酒珍贵,久久不舍得喝下去。
孟观微闻言,那端庄严谨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众人见状,一双双眼睛闪满好奇··叶幽然身穿一身蓝色冰纨大袍,腰系琥珀,显得清冷又高贵,他的容貌俊美无双,光是坐在那里喝酒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此时看见孟观微的表情,他难得引起了好奇心,一双如映星辉的桃花眼微眯,问道:“到底是什么”·“我抓到了算盘·”虽然孟观微已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听到。
现场一片静默,然后响起一阵爆笑声·叶轻霄正在喝酒,虽没和大家一起笑闹,却被酒呛到,连续咳了好几声·只有墨以尘,淡笑如常地说出了众人的心声:“看来孟大人当户部尚书是命中注定的。”
叶幽然经常进出秦王府,与住在秦王府里的墨以尘经常见面,一来二去竟对墨以尘动了心,如今看见墨以尘的笑颜,只觉漫天星辉也不及这人唇畔的一抹笑靥,心中荡漾不已。
他在墨以尘耳畔轻声说道:“官员们私下都在说,孟大人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语毕,便往墨以尘的酒樽里倒酒,并叮咛道:“这酒喝多了虽不至于伤身,但少不了要宿醉,你若觉得不适便不要再喝了。”
墨以尘含笑答道:“谢国师关心·”·叶幽然看见墨以尘虽然在笑,但那笑容里却带着疏离,他张口欲言,却不知何故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喝着闷酒。
此时,工部右侍郎卓非说道:“这倒让我想·起前年玲珑殿失火、珑妃娘娘要求翻修宫殿的事,当时正遇西北大旱,但陛下为了皇家的体面,却命户、兵、工三部各予处银三十万两,用以翻修宫殿。
孟大人说没银两,不肯拨银·珑妃娘娘面圣哭诉,陛下无奈,只得亲自召见孟大人,结果孟大人不为所动,触怒龙颜·陛下坚持为珑妃娘娘翻修宫殿,喝令孟大人拔银两。
孟大人回到户部之后,竟把狼毫一扔,挂冠而去,让满朝震惊·陛下知道后,竟大笑着说:我朝得孟观微尚书,乃苍生之福·”·叶幽然美目一转,凉凉地说道:“是啊,结果一个月后秦王殿下请旨赈灾,陛下问了孟大人同样的问题,孟大人却发出豪言壮语,说即使拔出一百万两也不成问题,结果得罪了珑妃娘娘。”
孟观微闻言,气定神闲地说道:“若为了修宫殿,即使陛下问一百次,我还会说没有银两·”·叶轻霄拂袖举杯,笑道:“本王为天下百姓敬观微一杯。”
孟观微连忙举杯回敬:“谢殿下,我国能得殿下,才是社稷之福·”·左副都御史路知遥多饮了几杯,已失了平时的谨慎,此时看到叶轻霄和孟观微举杯畅饮,忽然眼珠一转,问道:“殿下抓周的时候抓到了什么”·叶轻霄闻言,眸光一沉,静默不语。
叶幽然却毫不在乎地代他答道:“我听说殿下抓到了圭·”·圭是帝王举行重大典礼时所用的一种的玉器,也是皇位的象征·而这个吉祥征兆,既让这位殿下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也让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成为某些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墨以尘闻言一怔,若有所思地看了叶轻霄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康王殿下在抓周的时候抓到了什么”·他的问题虽然看似随意,却有深意。
人生往往由千千万万的偶然而成·帝王家对这些征兆最是看重,两位殿下的命盘从他们抓周的那一刻便已开始转动,更决定了他们身边许多人的立场··叶轻霄闻言,忽地一阵尴尬,连忙以饮酒掩饰过去。
众人见状,更是好奇,皆把目光转向和他感情比较好的孟观微,那目光仿佛在说:你若不说,今晚别想走出这座秦王府··孟观微以眼神请示叶轻霄,却见这位天材英博的殿下仍在优雅地喝酒,完全不打算回应,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康王殿下抓到的是……咳咳咳……”·众人看见孟观微的反应,心知有异,立刻往明·月楼的拱门望去,竟见两个亮拨不群的人影踏风而来,一人张扬洒脱,一人神色冷傲,两张俊美的脸在夕阳下皆显清癯。
叶辰夕身穿蓝色的四爪龙冕服,快步来到叶轻霄身旁,爽朗地夺过叶轻霄手中的酒樽,一饮而尽,随即叹道:“如此美酒,皇兄打算一人独尝”·众人立刻拜迎叶辰夕,却被叶辰夕挥袖阻止:“本王只是一时兴起来向皇兄拜年,你们继续饮酒,不要为本王坏了酒兴。”
“酒遍筵席,何谈一人独尝”叶轻霄含笑说道,立刻命侍女添了碗箸和酒樽·叶辰夕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兄长那温良如玉的笑颜,心中悸动不已,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而立于叶辰夕身后的薛凌云,从走进拱门的那一刻开始,便暗暗注视着在筵席间言笑宴宴的墨以尘·当日他在战场上为墨以尘求情,满朝皆知·所以当叶轻霄招呼他入座时,坐在墨以尘身旁的孟观微立刻识趣地移位让座。
薛凌云落座后,立刻有侍女端来碗箸和酒樽,但两名当事人却不像外人所想的那般热络,只是各自喝酒聊天·他们昨日不欢而散,几近决裂,今日相见,虽在咫尺,却似相隔天涯。
洛斯与薛凌云同属五军都督府,虽各为其主,却少不得要做表面功夫,薛凌云落座之后,他便主动为薛凌云倒了玫瑰露,解释道:“这是国师酿的玫瑰露,饮后荡胸回肠,绝非凡品,你尝尝看。”
薛凌云只觉樽中之物浓香扑鼻,使人心神一振,立刻举杯一饮而尽,饮后齿颊留香,不禁叹绝··墨以尘虽然与身旁的叶幽然顾盼喧笑,心中最在意的却是身旁独饮闷酒的薛凌云,洛斯也不晓得是有意无意,总往他的酒樽中倒玫瑰露,这酒易喝,却后劲很强,若再多喝几杯,只怕他便要宿醉几天几夜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墨以尘的心中暗暗着急,却又无可奈何··此时,叶辰夕忽地问道:“本王进门时听见你们在笑闹,到底有什么趣事也说来让本王分享。”
众人哪敢说实话,只把目光转向叶轻霄,希望他能打破僵局·叶轻霄轻咳一声,继续喝酒,又把难题丢回给众人··叶辰夕见状,疑惑地道:“到底是什么事”·“是这样的,刚才墨以尘先生问了一个关于殿下的问题。”
洛斯忽地说道,把难题扔给墨以尘·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帝王业.风尘三尺剑 by 风亦飞(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