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业.风尘三尺剑 by 风亦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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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业.风尘三尺剑 by 风亦飞(4)
·叶轻霄垂下眼睑,静静地听着叶辰夕的一言一语,脑海里反复回忆着父皇那双幽黯的眼眸以及母亲那哀怨含恨的目光,只觉得心口仿佛被利刃穿透般痛·他低叹一声,说道:“辰夕,这条路一旦走了,便无法回头。
我不能草率决定,别迫我·”·叶辰夕知道叶轻霄昨夜的让步已是极难得,不敢迫得太紧,只得说道:“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叶轻霄闻言,轻蹙的眉宇松了开来,说道:“三个月后,不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会给你答复。”
叶辰夕穿衣下榻,当他背对着叶轻霄的那刻,他的眼眸变得幽深如潭,唇畔勾勒出一抹霸道的笑痕··他看似给了叶轻霄选择的权利,实际上他却不会真的给叶轻霄选择的机会,他们之间,不是情人便是敌人,他不能忍受自己只在一旁守护叶轻霄,看着叶轻霄过着妻贤子孝的生活。
所以,若叶轻霄不愿意接受他的感情,他便以至高无上的皇权使之屈服,他们都不会有退路··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门外忽然响起了朱礼的声音··“殿下,珑妃娘娘来了。”
两人闻言,皆全身一震,迅速更衣洗漱,整理仪容,然后到堂屋见珑妃··珑妃正站在堂屋中,她身穿七重纱衣,头戴金步摇,眉若春山,肌肤胜雪,那风华绝不逊于月窟嫦娥。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来,然后快步走到叶辰夕面前,脸露忧色:“辰夕,听说你在狩猎时遇刺受伤,你怎么不派人告诉我”·叶辰夕听罢,含笑安抚道:“儿臣只是怕母亲担忧,所以才不让人通传。
而且儿臣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珑妃闻言,忐忑的心终于放松下来,这时才转目望向叶轻霄,关切地问道:“轻霄,听说当时你们在一起,你可有受伤”·叶轻霄把珑妃扶回梨花木椅上,恭敬地答道:“儿臣并未受伤,母亲勿担忧。”
“那就好·”珑妃握住叶轻霄的手腕,美丽的脸上漾出一抹如花笑靥:“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我带了一些药材过·来,你记得服用·”·叶轻霄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冷意,唇畔的笑容未变,声音亦暖如阳春三月:“谢谢母亲。”
珑妃一双剪水秋眸盈盈带笑,手指来回抚着叶轻霄的手腕,说道:“你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对来我说就如亲子,以后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么”·“是,母亲。”
叶轻霄忍着撕裂般的痛楚,温顺地站在珑妃身边,陪他闲话家常·叶辰夕站在珑妃的另一边,偶尔搭上几句话,看起来一派和乐融融··然而,叶辰夕却清楚看见叶轻霄藏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知道他终究未能释怀,心中顿时满腹惆怅。
他们三人看似和乐融融,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在笑··他们又闲聊了片刻,直至叶轻霄的额角因痛楚而渗满细汗,叶辰夕终于说道:“母亲,儿臣昨日猎了几只白狐,想给您做狐裘,不如您跟儿臣回府看看吧”·珑妃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也好。”
叶辰夕把她扶起来,然后望向叶轻霄:“皇兄,我先回府了·”·“母亲,儿臣送您·”叶轻霄扶住珑妃的另一只手,陪伴他们至秦王府的大门口。
门口已有马车候着,珑妃轻轻拍了拍叶轻霄的手背,慈爱地笑道:“别送了,快回去歇着吧”·叶轻霄却坚持把珑妃扶上马车,说道:“母亲慢走。”
然后才放下锦帘,退到一旁··叶辰夕在上马车前,回头深深看了叶轻霄一眼,眼眸里盈满柔情蜜意,然而,他的满腔柔情却并未得到叶轻霄的回应,叶轻霄避开他的目光,静静地站在一旁,那双修长的腿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着,仿佛不堪重负。
·叶辰夕轻声叹息,上了马车,放下锦帘,向车夫命令道:“走吧”·叶轻霄目送着马车离开,那双眼眸里流转着隐忍和悲恸,一身青色长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那身影半倚晨光,显得十分单薄。
待马车消失在转角处,叶轻霄终于收回目光,向守在不远处的侍卫命令道:“来人,备马·”·那侍卫不敢怠慢,立刻到马厩去取马·当叶轻霄的爱马被侍卫牵出来时,朱礼正好闻讯赶来,他顾不得礼节,急问道:“殿下打算去哪里”·叶轻霄抓住马缰的手紧了紧,表情却未变,淡声道:·“本王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来了。”
“殿下独自外出太危险了,请让臣跟去·”朱礼虽然态度恭敬,但语气却极坚定··叶轻霄摆了摆手,冷声道:“不必了·”·语毕,他踩住马蹬,翻身上了马,但当他坐到马背上时,他的身体明显一僵,额角渗出冷汗。
朱礼看到他的异样,自然知道他牵动了□的伤口,顿时一阵心疼,他上前一步,不死心地说道:“殿下……”·“不必再说了,本王想静一静。”
叶轻霄打断了朱礼的话,一踢马腹,只见竣马嘶鸣一声,放开四蹄扬尘而去··朱礼见状,立刻冲向马厩,粗鲁地解开马栓,俐落地上马,往叶轻霄的方向追去。
当墨以尘回到秦王府时,只见洛斯正一脸着急地在朱漆大门前来回踱步,他下了轿,疑惑地问道:“洛大人,你在这里干什么”·洛斯看见墨以尘,顿时双眼一亮,冲了过来:“以尘,你回来得正好。”
然后,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杳无人烟,这才压低声音说道:“秦王殿下不见了·”·墨以尘一惊,同样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秦王府守卫森严,殿下怎么会失踪”·洛斯闻言,愤愤地一甩衣袖,说道:“刚才珑妃娘娘来探望殿下了。”
墨以尘顿时了悟,当年珑妃毒杀蓝妃的事已人尽皆知,倘若叶轻霄不能登极,便翻案无望,也许这件事便要被淹没在史家制造的假象里·但公道自在人心,真相如何,朝中众臣心知肚明,叶轻霄也心知肚明。
杀母仇人就在眼前,他却要维持母慈子孝的假象,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洛斯此时已急如火烧,紧紧抓住墨以尘的手肘说道:“珑妃娘娘一离开,殿下便策马扬鞭而去,虽然朱礼立刻追了过去,但不知道追上了没有。”
“你当时为何不劝”虽然手肘被洛斯抓得生痛,但墨以尘只是轻轻蹙了蹙眉,却没阻止··“我要是在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追过去。”
语毕,洛斯补充道:“听说殿下在离开前一直神色如常,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担心·”·墨以尘沉吟片刻,终于吩咐家丁备马,并对洛斯说道:“我到城外看看,你先回府吧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好的,若找到殿下,记得通知我··”洛斯轻拍墨以尘的肩,然后轻撩衣摆,上了轿··墨以尘接过家丁手中的马缰,飞身上马,调整好姿势后,他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他一直尽量不去忆起……·记忆中染满鲜血的那一幕……·因为他明白,只有登上那威严的龙座,才能为母亲的死翻案·他尽量不去记起,并非遗忘,而是不让自己失控。
这些年来,他一直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便要跌入万丈深渊··于是,他一直咬紧牙关,在母慈子孝的假象下度过了十数年·然而,每当看见珑妃那张丽若芙蓉的脸,他却总会想起另一张相似的脸——充斥着鲜血、不甘、怨恨、死不瞑目的脸。
心中的悲痛如翻江倒海般袭来,他挥动马鞭,在草地上疾驰,让冷风肆意吹袭他的脸庞,即使□因颠簸而痛不堪言,他却不肯停下来·这种近乎自虐的做法让他得到瞬间的解脱,也是他给自己的处罚。
母亲死不瞑目,他却在叶辰夕身下辗转呻吟,将来在九泉之下,他有何颜面见母亲他……枉为人子··抓住马缰的手因太用力而变得苍白,露出暴突的青筋,那汹涌的情绪纷纷向他压来,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他以为是朱礼追来,回眸一看,却是墨以尘··墨以尘策马追了上来,伸手拉住叶轻霄的马缰,让他的坐骑渐渐停下来··叶轻霄任由他抓住马缰,一言不发,那仿若颠狂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墨以尘望向叶轻霄,眸中盈满关切,却语带责备:“殿下要策马,怎么不多带几名侍卫”·其实他知道,朱礼和叶轻霄的近卫队早已追了上来,正暗暗守护在四周。
叶轻霄此刻心乱如麻,才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以为自己成功甩掉了他们··想到这里,墨以尘不禁在心里暗笑,朱礼平时沉默寡言,对叶轻霄却是体贴入微·有这样的下属,难怪叶轻霄敢尽情放纵。
叶轻霄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对墨以尘淡然一笑:“他们马上就会追来的·”·语毕,他下了马,牵住马缰,说道:“陪本王散步吧”·墨以尘闻言,也下了马,和叶轻霄在草地上并肩而行。
风声轻轻,青翠的芳草在他们脚下婆娑舞动·叶轻霄并未解释自己为何失态,墨以尘也·不问,两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慢慢步行·阳光如轻纱般洒落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那俊逸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圣洁。
“在为母亲守孝期满那天,舅舅带我来这里,当年依稀曾见凤凰栖于树上·长大后我来过很多次,结果都没再看见凤凰·”叶轻霄抬起头,迎向骄阳,唇畔泛着淡淡的笑意。
墨以尘但笑不语,他知道凤凰必是假的·所谓的凤凰,只是国舅为了哄他开心才制造出来的假象·依叶轻霄的聪慧,又岂会不知·时移事易,当天慈爱的舅舅已位至工部尚书,却是叶辰夕的党羽,如今两甥舅渐渐因权力之争变得疏淡如水。
叶轻霄想寻回的并非凤凰,而是当天的脉脉温情··墨以尘转目望向身旁的叶轻霄,只见那轮廓宛然的脸庞依稀带着惆怅·他从腰间取出玉箫,慢慢吹奏起来,曲调清新流畅,婉转曼妙,正是一曲破阵曲。
叶轻霄侧耳细听,让这首希望之曲平复他内心的惆怅,凤凰虽已远去,却永远停留在他心中··当激动的情绪慢慢沉淀,在他脑海里浮现的已不再是他母亲或珑妃的脸庞,而是他路过边关时看见的一张张肌饿绝望的脸,虽然他回府后立刻下令开仓赈粮,但他知道,那只能救治一时,并非长远之计。
在东越国的繁华背后,仍有无数人忍受着肌饿寒冷,渴望着安稳的生活··当时他曾发誓,要让每一位百姓都吃得饱、穿得暖,让每一张脸孔都绽放满足的笑容·这是他的理想,也是墨以尘的理想。
他失去了他的凤凰,却要让天下百姓都拥有幸福的凤凰··这天,他们两人在草地上慢步,直至日落西山·他们迎风而立,望着如血残阳,晚霞洒落在他们的衣衫,如染秋枫。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狂风惊梦·春天渐逝,落花成泥·在这个春天,百官过了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虽然叶宗希陛下的身体大不如前,但也只是偶有小恙,并无大碍。
然而,在这个百花凋残的时刻,却因一封奏折而使朝中在在沸腾,百官震惊··事情起因于右副都御史古希烈上奏的一封死劾·虽然东越国的言官经常弹劾官员,但上奏死劾却是历朝罕见的事。
所谓的死劾,代表弹劾者有死无生,因为他弹劾的对象必定是高高在上、可以左右自己生死的人,而弹劾的罪状也必定是能构成死罪的罪名·一旦上奏死劾,就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
最让百官震惊的是:古希烈弹劾的人竟是珑妃,他在奏折中写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说的事:当年珑妃毒杀蓝妃的事·并暗指叶宗希陛下纵容珑妃,致使血染后宫。
叶宗希看完这封死劾之后,气得当场就掀了奏折,并立刻命人把古希烈押进诏狱审理··此事一出,朝中顿时笼罩在一阵波谲云诡的气氛中,官员常暗地里走动,有的准备营救,有的准备枝连蔓引,构陷他们想牵连的人。
当孟观微和洛斯拿着这封死劾的内容来找叶轻霄时,叶轻霄满脸惊异,一直反复读着里面的内容,越读越心惊,蹙眉沉默良久,才说道:“古希烈这封死劾并非本王指使的,这件事本王毫不知情。”
孟观微和洛斯怔忡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来,终于明白到事情的严重性·虽然古希烈并非他们一党,但此事过于突然,他们都以为古希烈是叶轻霄的一步暗棋。
得知此事时,虽然震惊,却猜想叶轻霄还有后着,于是来讨个说法,以便配合··如今却得知,叶轻霄并不知情,暂无对策,不禁急如星火··墨以尘静静地看完奏折的内容,忽地蹙起双眉,指着奏折里的一句话,说道:“若别人有心牵连殿下,只怕会在这句话里大造文章。”
叶轻霄定睁一看,在洋洋洒洒的文字中有这样的一句话:愿陛下听臣之言,召问秦王殿下,重审蓝妃娘娘遇害一案··洛斯疑惑地问道:“蓝妃娘娘薨前只有殿下在她身边,召问殿下有什么不对”·墨以尘那俊美的脸上盈满忧虑:“古希烈大人的意思必是如此,但若别人有心扭曲事实,可以说成殿下指使古希烈大人借攻击珑妃娘娘之名逼宫犯上。”
此话一出,湖心亭里顿时沉寂下来,微·风拂衣,却无法拂去他们的惆怅·他们知道古希烈并非他们的人,但叶辰夕及其党羽并不知情,必定以为这是他们的攻击。
如今已是百口莫辩,对方不会坐视珑妃失势,只有反击··叶轻霄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我们首先要去找一个人,若让辰夕抢先,只怕后患无穷·”·“找谁”孟观微和洛斯异口同声地问道。
墨以尘向来最懂叶轻霄的心思,他转目望向叶轻霄那宛如冠玉的侧脸,答道:“锦衣卫指挥使王凯大人·”·孟观微和洛斯闻言,恍然大悟,古希烈此时正被关押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而审讯的事情也是由王凯负责。
在诏狱里栽赃或害死一名囚犯都是非常容易的事··王凯是中立派,虽然为人正直,但若叶辰夕先下手为强,恩威并重,他难免动摇,做出对叶轻霄不利的事··墨以尘忽地说道:“殿下,不如让臣去说服王凯大人吧”·“以尘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语毕,叶轻霄顿了一下,把一片龙纹玉佩交到墨以尘手中:“这是当年父皇赐给本王的玉佩,若王凯闭门不见,你可以出示此玉佩·”·墨以尘恭敬地把玉佩放进袖袋中,当他再抬头望向叶轻霄时,竟见叶轻霄的双眸里盈满忧郁。
他微怔,随即立刻转开目光··“古希烈是为母亲翻案才落得如此下场·若能救他,本王必定尽力·”叶轻霄的手里捧着茶杯,眼帘半垂,表情落寞。
墨以尘闻言,轻声叹息:“古希烈大人为了世间公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臣万分敬重·只是,此事已上达天听,除非珑妃娘娘不追究,否则古希烈大人必死无疑。
此事能不牵连殿下已是万幸了·”·墨以尘说的道理,叶轻霄哪里不懂但眼看着忠臣身陷缧绁,自己却无能为力,这让他情何以堪·而且他和叶辰夕已达成共识,在他答复之前,叶辰夕不会再有任何不利于他的举动,然而三月之期未至,却被一封死劾引起千重浪。
叶辰夕一定以为他提出的三月之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布局,他该如何解释·思索至此,心中一片烦闷,仿佛吃了黄莲般又苦又涩··墨以尘看见叶轻霄的神色,知道他心中郁郁,于是轻轻拉了拉洛斯和孟观微的衣袖,他们立刻会意,纷纷行礼退下,只留下叶轻霄和朱礼。
叶轻霄站起身,半倚·在亭柱上,怔怔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玉容寂寂··朱礼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看着他那忧郁的侧脸,想安慰却无言··夕阳西下,叶轻霄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望着寂寂残阳,一言不发。
家丁送来的膳食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却始终未动一箸··到了掌灯时分,朱礼终于忍不住劝道:“殿下,菜已凉了,臣让人去把菜热一热吧”·不待叶轻霄回答,他便伸手摇动亭柱上的银玲,吩咐丫环把饭菜再热一遍。
上菜之后,叶轻霄终于愿意坐下来,却不动箸,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朱礼见状,蹙起双眉,再劝道:“殿下,空腹喝酒伤身,若喝醉了,等墨先生回来,殿下就听不到结果了。”
叶轻霄闻言,这才终于动箸,虽然味同啃蜡,却仍勉强吃了一碗小米粥·等丫环把饭菜撤了下去,他便又再静立在亭柱旁,望向如墨苍穹,沉默不语··少顷,他忽然一动,向朱礼说道:“你随本王去一趟康王府。”
“是,殿下·”朱礼恭敬地答道,随即摇动亭柱的银铃··对岸的侍卫闻声,立刻划动小舟,停在凉亭外·叶轻霄轻撩衣摆,上了小舟,朱礼立刻跟了过去。
在小舟即将靠岸时,朱礼听见一声轻叹,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惆怅,影影绰绰··离开秦王府之后,墨以尘悄悄去了王凯的府邸拜会,当他发拜贴时,门房却告诉他:他们老爷从昨天开始便闭门谢客。
墨以尘早有预料,从袖中取出一片龙纹玉佩,向门房说道:“请你把这片玉佩交给王凯大人,并帮在下转达几句话: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语毕,他把一锭银塞进门房手中,笑道:“拜托你了·”·门房见状,双目一亮,顿时笑逐颜开:“请公子稍等,我马上通报·”·少顷,便见那门房匆匆赶来,边喘息边说:“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墨以尘唇畔带笑,从容地跟着门房走进堂屋,王凯已在厅中等候,他身穿一身墨绿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虽已近知命之年,但他却不显老态,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只有眼角的鱼尾纹显出几分风霜之色。
王凯一看见墨以尘,立刻恭敬地上前迎接,待丫环上了茶,他便命所有人·退下,大厅顿时静了下来··王凯恭敬地把玉佩归还,惶恐地说道:“此乃陛下赐给秦王殿下的玉佩,在下岂敢亵渎。”
墨以尘小心地把玉佩放回袖袋中,优雅入座,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今天来拜访王大人,是有一事相求·”·王凯早已猜到墨以尘的用意,他端起茶杯,揭开杯盖,让茶香弥漫一室。
“墨先生是为了古大人的事而来”王凯的声音语调平淡,剑眉却轻轻蹙起··墨以尘温和一笑,说道:“王大人果然聪颖过人。
在下有一句话要提醒王大人·”·王凯放下茶杯,望向墨以尘:“墨以尘先生请说·”·“此事不宜牵涉无辜,望三思而行·”墨以尘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言简意赅。
王凯也是在官场中挣扎求存的人,光凭墨以尘刚才让门房转述的那首诗,已不知说了多少··常言道:疏不间亲·若他今天和康王联手陷害了秦王,除非秦王永无翻身之日,否则他必定自食其果。
即使秦王气数已尽,但父子乃世间至亲,倘若他日陛下后悔,他也难逃一死··想到此处,王凯不禁心中一寒,揖手说道:“感谢墨先生的提醒,在下必定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墨以尘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古大人那里……大人能不能通融”·王凯摇头道:“这就没办法了,此事已上达天听,古大人上的又是死劾,若陛下留他一命,那就等于向百官暗示此事可为,其他言官也会纷纷弹劾珑妃娘娘,接下来必定会引起掀然大波。
不管是珑妃娘娘还是康王殿下都不会让此事发生·”·墨以尘闻言,只得轻声叹息:“在下明白,也不想为难王大人·不过在下非常敬佩古大人,希望能为他送行。
大人能不能安排一下”·王凯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此事尚可,不过墨先生必须扮成锦衣卫才能随在下进诏狱·”·墨以尘闻言,激动地作揖道:“多谢王大人”·今晚月光黯淡,正是潜进诏狱的好时机,因王凯是锦衣卫指挥使,所以过程还算顺利。
进了诏狱之后,一阵阵血腥味和恶臭扑鼻而来,偶尔夹杂着囚犯的痛呼声和呻吟声··墨以尘蹙起眉头,跟随王凯继续向前走,然后停在一间囚室前,王凯在墨以尘耳边轻声说道:“就是他了,我在外面守着,·时间无多,先生有话要尽快说。”
墨以尘轻轻点头,王凯立刻转身往门口走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墨以尘才把视线转向灯光黯淡的囚室,依稀看见一个长发披散的人影靠在墙边,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薰人欲呕。
墨以尘恭敬地向古希烈作揖,压低声音说道:“古大人,在下墨以尘,乃秦王殿下的幕僚·”·囚室里静默了片刻,才响起正气凛然的声音:“我与秦王殿下素无交情,我弹劾珑妃娘娘并非为了秦王殿下,而是为了这世间的正义公理。
辩别冤案乃都察院的职责,我只是尽了本职·墨先生不该来此地,请回吧”·墨以尘心如明镜,自然明白古希烈是不想连累叶轻霄,心中对古希烈的敬佩更甚,忍住喉咙里的酸意,继续说道:“殿下说,他会为大人打点身后事,请问大人有何遗愿”·淡淡的灯光在古希烈刚毅的脸庞明明灭灭,虽知自己九死一生,古希烈的表情却极平静:“我在弹劾前已打点好身后事,不劳殿下费心。
此地不宜久留,先生请回吧”·“大人的忠义可昭日月,在下佩服·”墨以尘恭敬地向古希烈行礼,说道:“在下告辞了。”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身后忽地响起古希烈的声音:“墨先生,请帮我传告一句话给秦王殿下·”·墨以尘脸色微讶,但立刻回过神来:“古大人请说。”
古希烈沉默片刻,才以沙哑的声音说道:“臣观殿下有明君之风,虽不能看到殿下登极之日,但只要殿下能使天下太平,百姓丰殷,臣虽死无憾·”·墨以尘闻言,心头一震,声音沙哑地答道:“在下必定把大人的话如实转达给殿下,大人的理想也是我和殿下的理想。”
语毕,墨以尘行礼退下,没有人看见,在他转身之时,早已双眸迷蒙···☆、昔日柔情今何在·另一边,在康王府的书房里,聚集了叶辰夕的数名党羽,众人皆脸色沉重地看着案上那封奏折的内容,沉默了半晌,仍无人说话。
国舅兼工部尚书杜不凡咬牙切齿地说道:“叶轻霄这招太狠了,一旦成功,咱们将永无翻身之日·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将珑妃娘娘置之死地了·”·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叶辰夕府中的幕僚郑武神色凝重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古希烈不能活了,若他不死,百官会以为陛下有意纵容他,必定会继续弹劾珑妃娘娘,若再让事件发展下去,珑妃娘娘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康王殿下也会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
·叶辰夕闻言,不禁轻叹:“古希烈是忠臣,只可惜为皇兄所用·”·想到叶轻霄如此待他,不禁心中剧痛·当日的三月之期言犹在耳,如今叶轻霄却翻脸无情,欲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难道……所谓的三月之期只是他拖延时间的计谋难道他当真待自己如此无情·思索至此,他心乱如麻,右手悄悄紧握成拳,眉梢渐渐凝起几分冷意。
既然如此,别怪他狠心··此时,杜不凡原本正在细读抄录出来的死劾内容,当他读到某一行时,忽地眉毛一挑,指向最关键的那句话:愿陛下听臣之言,召问秦王殿下,重审蓝妃娘娘遇害一案。
众人把视线移向他所指之处,顿如醒醐灌顶··薛凌云把目光移向杜不凡,问道:“国舅的意思是用这句话把秦王殿下牵连进去,构陷秦王殿下逼宫犯上”·沈曼以手指轻抚下巴,说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反击方法,陛下若生疑窦,便难以根除,秦王殿下只怕很难挽回。”
叶辰夕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本王立刻派人去找王凯·”·郑武闻言,立刻说道:“臣愿当说客·”·“那么此事就交给郑武去办。”
语毕,叶辰夕把奏折的内容收好,说道:“时候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众人纷纷行礼告退,只有郑武仍站着不动,待其他人退下,他才关上房门,向叶辰夕说道:“臣有一事想问殿下”·叶辰夕随意地翻着案上的书画:“说吧”·“若您胜了,您打算如何处置秦王殿下”郑武的目光坚毅,字字清晰。
叶辰夕心头一震,避开郑武的目光·,答道:“将来不管发生何事,请你记住一句话:勿使本王背负杀兄之名·”·“殿下有怜兄之意,但当秦王殿下得势之时,可会对他的党羽说一句‘勿伤我弟’成王败寇,历史只是胜利者的历史,只要殿下能成功继位,自有史家愿为殿下粉饰太平。”
叶辰夕闻言,心头骤起怒意:“依本王的能力,难道只有杀兄才能登上帝位么”·“秦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若不能一举成功,让他永无翻身之日,只怕他会东山再起,并不会再让您有第二次机会,而只有一死才能让人永无翻身之日。”
郑武神情激昂,声音咄咄,叶辰夕越听越恼,斥道:“你不必再说了,兄弟乃世间至亲,本王若做杀兄之事,将来如何面对天下人只要让皇兄像叶幽然一样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不管他在朝在野,他都奈何不了本王”·郑武知道叶辰夕心意已决,只得无可奈何地行礼退下。
叶辰夕静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纱窗,望向窗外的如墨苍穹,眸中盈满悲伤··他想起了年少时那无数个在梦中醒来的夜晚,偷偷看着叶轻霄熟睡的脸庞,感受着那浅浅的呼吸心跳,甚至有好几次忍不住偷偷吻上那薄薄的嘴唇,然后睁眼到天亮。
后来他知道,那叫欲望·他对自己的皇兄产生了欲望,并非一时冲动,并非年少轻狂,那是一种在时光长河中沉淀已久的感情,当韶华流逝,当沧海都变成了桑田,这份感情却从没变过。
从他领悟自己对皇兄的感情的那一刻,他也领悟到一个道理:得天下者得叶轻霄··他可以舍弃天下,但唯独叶轻霄,他不愿意放手··抬首望天,仿佛看见曾经相拥而眠的两个孩子在天空中越走越远,而他却无能为力。
越想越心烦意乱,他回身猛然扫落案上的烛台,发出一声巨响·守在门外的苏世卿闻声一颤,连忙轻唤道:“殿下……”·“拿酒来要最烈的酒。”
叶辰夕用手指按了几下额角,向门外吩咐道··苏世卿犹豫了下,还是劝道:“殿下,喝酒伤身,不如……”·“少废话,快拿酒来”叶辰夕不耐地吼道,又扫落了一鼎香炉。
苏世卿不敢再劝,只得领命而去··离开康王府的书房后,薛凌云觉得心里一阵窒闷,决定到外·面散步·他挑着灯笼,在康王府外慢慢步行,迎着微凉的夜风,却无法拂去心里的闷热。
走到这一步,大家都已无法回头,在这场没有刀光的战争里,只有一方能笑到最后,而他和墨以尘,终究不能站在同一条线上··昔日的片段在脑海里浮浮沉沉,他想起了那一年,当他走进紫韵府时,看见了爬上屋顶捡毽子的墨以尘,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紧张地命令墨以尘站在原地不准乱动,自己飞快上了屋顶,直至抓住墨以尘的手那一刻,他才如释重负。
想到此处,他的唇畔不禁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忽有一阵脚步声掠过耳际,他回过神来,透过灯光望向前面的人,对方正挑着一个紫花灯笼缓缓向前,肌肤白皙,眉目如画,正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的呼吸一窒,停住脚步·正在沉思的墨以尘感觉到前方的视线,回过神来,抬首望向薛凌云,面露讶色,不禁停住脚步··两人沉默半晌,直至一阵狂风袭来,把他们手中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薛凌云才打破沉默:“我们到那边坐一会吧”·墨以尘顺着薛凌云所指的方向望去,正是一处断桥,他轻轻点头,和薛凌云并肩而行,坐到断桥边,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
“凌云,我有一事相求·”墨以尘转脸望向薛凌云,轻声说道··薛凌云闻言,声音忽地冷了下来:“如果是为古希烈一事,你不必再说了。”
墨以尘心下一沉,却仍继续说道:“他是忠义之臣,不该有此下场·”·“他的下场并非你我所能决定的,此事关系到皇家的体面,他若不死,陛下和珑妃娘娘颜面何存”薛凌云把目光转向断桥下的湖面,那里倒映着他和墨以尘的影子,却是貌合神离。
“他所奏之事真相如何,你我心中有数·他为了世间公义,宁愿付出性命·你曾是锦衣卫指挥使,难道可以眼睁睁看着忠魂埋冤狱”·“他是秦王殿下使用的一枚弃棋,把他送上断头台的并非陛下,也并非珑妃娘娘,而是秦王殿下。”
薛凌云辞色冷然,字字决绝··墨以尘怔怔地望着薛凌云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你必定以为我在掩饰,但我还是要说,秦王殿下并不知情。”
·薛凌云的唇畔泛起一抹冷笑,说道:“古希烈与珑妃娘娘素无仇怨,即使为了世间公义,何需用死劾·而且他弹劾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在陛下的身体大不如前的时候。
若扳倒了康王殿下,只怕陛下便要考虑立储之事了·”·“珑妃娘娘心术不正,一朝若为国母,必定万民剥落,这就是理由·”墨以尘的神色一凛,声似秋日轻寒:“我想救古大人并非为了秦王殿下,而是因为敬佩古大人的为人,不忍忠臣蒙尘。
他为官多年,所劾之人皆奸邪之辈,未曾冤枉一人·若你了解他的事迹,便会明白,救活此人,则救活了千万百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珑妃娘娘若不杀他,则自身难保,这道理我懂,你也懂·”朦胧灯光照亮了薛凌云的脸庞,坚毅中带着一丝冰冷··墨以尘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他把目光投向在灯火中影影绰绰的湖面,看到他和薛凌云的倒影,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沉默片刻,墨以尘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在风中漾开:“凌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当官是为了什么你打算拿苍生怎么办”·凉风从湖面吹来,袅袅生凉。
墨以尘迎风而立,衣袂飘飘,他的目光停留在薛凌云的脸庞,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然··薛凌云微怔,竟无言以对··“你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为了一宗冤狱而跑到庆王府打了楚傲柏一拳的薛凌云”墨以尘缓缓垂下眼帘,声似幽魂夜语:“当年我虽责备你,但在我心中,却非常欣赏这样的薛凌云。”
“如果我仍是当年的薛凌云,如今早已墓门宿草,又岂能站在你面前”薛凌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说道··“我懂……你说的我都懂……”墨以尘握紧手中的灯笼,凄然一笑:“其实你并没有做错,我也明白珑妃娘娘不会愿意救古大人,我只是……”·他轻叹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离开。
薛凌云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抓住墨以尘的衣袖,墨以尘停住脚步,却没有望向薛凌云,而是缓缓挣脱了他的手,继续前行··薛凌云静静地注视着墨以尘那长身玉立的背影,心痛无声,黯淡的月光朦朦胧胧地洒落在他的脸庞,隐约可见他眸中的朦胧泪光。
月上柳梢头,朱礼提着一盏灯,把康王府的朱漆大门染得一片晕黄,也让叶轻霄那张俊美皙如玉的脸如笼云烟,让人一看之下止不住悸动··叶轻霄扣动门环,等了片刻,便有门房来开·门,那门房一看见是他,立刻神色微变,却很快便回过神来,恭敬地行礼:“奴才拜见秦王殿下。”
“本王来找辰夕,他可在府里”叶轻霄自然不会遗漏门房那微变的脸色,心知叶辰夕已下过什么命令,却只得假装不知情,神色自若地问道。
那门房脸露难色,说道:“禀殿下,康王殿下已吩咐过今日不见客,不如您改日再来吧”·叶轻霄心头一紧,藏在身侧的右手悄悄紧握成拳,却仍含笑说道:“本王有要事找他,不如你再去跟他说说。”
那门房不敢得罪叶轻霄,只得应声而去··待门房到了书房,叶辰夕早已喝醉,正抱着酒瓶坐在躺椅上狂饮·苏世卿忐忑地守在门外,却又不敢入内相劝,只得焦燥地来回踱步。
当他一见那门房,立刻问道:“什么事”·那门房战战兢兢地说道:“秦王殿下来了·”·苏世卿大喜,立刻走到门边,向叶辰夕禀报:“殿下,秦王殿下来了。”
叶辰夕闻言大怒,扔了手中的酒瓶,顿时铿锵作响,酒香满室··“他来干什么本王此刻最不想见的人便是他,让他回去”·苏世卿一惊,心想这样不妥,忙劝道:“殿下……”·“谁若敢让他进康王府的大门,本王就杀了谁”一声振碎屋瓦的吼声打断了苏世卿的话,苏世卿闻声自然不敢再劝,只得对门房说道:“没办法了,你就说康王殿下已睡下了,让秦王殿下先回府吧”·那门房听了叶辰夕的话,正内心惴惴,哪敢逗留,立刻回到大门口,神色闪烁地向叶轻霄解释道:“殿下,康王殿下已经睡下了,不如您暂且回府吧”·叶轻霄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原已紧握成拳的右手又再紧了紧,却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本王先进去等一会吧若他待会不醒来,本王就回去。”
说罢,正要进门,却被门房拦住,那门房情急之下立刻跪地,哀求道:“殿下请先回府吧康王殿下说了,若谁让您进了这大门就杀谁,请殿下开恩。”
叶轻霄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口灼灼作痛,几乎喘息不过来·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得无奈地说道:“罢了,既然如此,本王还是回府吧”·语毕,他转身离去。
朱礼立刻紧跟在他身后··叶轻霄一路上面无表情,甚至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几乎无法迈开脚步·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晃了一下,朱礼立刻上前扶住他,担忧地说道:“殿下,您可是身体不适”·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叶轻霄疲惫地摇头,转目望向远处,只见灯火绰绰,不知哪里传来笛声,声音似孤雁长鸣,让人愁肠百转。
道旁落花缤纷,洒了一地残红,更把他的两袖染满花香··他忽然自嘲一笑,或者这就是天意,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上天替他作了决定·而他,根本无力违抗。
他站稳了脚步,挣开了朱礼的手,说道:“本王没事,走吧”·长路寂寂,只有一盏孤灯独照,却无法照亮叶轻霄那一片死寂的心··当书房里渐渐听不到声响,苏世卿便走到门边,试探地唤道:“殿下……”·里面没有回应,想是叶辰夕睡下了。
苏世卿不敢唤下人来收拾,只得自己推门进去··叶辰夕已醉得一塌糊涂,正卧在躺椅上入睡·苏世卿把他扶好,为他盖上锦衾,正要去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却被叶辰夕抓住了右手,耳边响起叶辰夕的喃呢细语:“轻霄……轻霄……你为何如此待我……轻霄……”·苏世卿无奈地摇头,叹息道:“既然这么在乎他,为何又不肯相见臣怕您总有一天会后悔。”
·叶辰夕沉浸在梦中,根本无法听见苏世卿的话,仍然温柔却悲恸地喃呢着:“轻霄……轻霄……”·那深情的呼唤,一夜未歇。
翌日,当叶辰夕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他努力去回忆昨夜的事,只记得自己因为失意而狂饮,然后便一片空白··他洗漱完毕,开始吃朝食,苏世卿守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辰夕见状,问道:“你可是有话要说”·苏世卿原本还在犹豫,如今听到叶辰夕发问,他便说道:“昨夜秦王殿下来找您,但您喝醉了,说不想见秦王殿下,让门房把他打发了。”
叶辰夕微怔,随即放下竹箸,说道:“以后若本王喝醉时再说这样的话,全部不能当真,知道么”·苏世卿心道果然如此,于是恭敬地答道:“是,殿下。”
叶辰夕想了想,又再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本王待会要去一趟秦王府·”·苏世卿应声退下,但刚走到门口,便见郑武神·色凝重地走进来,苏世卿向郑武点头打招呼,脚步却未停,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叶辰夕用锦帕擦了嘴,问道:“结果如何”·郑武无奈地摇头,说道:“臣有负殿下所托,被那墨以尘抢先了·”·叶辰夕闻言微怔,重复道:“墨以尘”·郑武咬牙切齿地道:“那王凯拒而不见,任臣使尽百般手段亦无可奈何。
后来臣四处打探,发现墨以尘竟比臣抢先一步,不但见了王凯,还见了古稀烈·”·叶辰夕稍一用力,手中的锦帕便裂成两段,被弃于地面·叶辰夕双目一黯,语气不知是怒是痛,带着几分颤音:“古稀烈竟真的是皇兄的人……既然如此,别怪本王无情”·郑武缓缓拾起地面上的锦帕,放回桌上,劝道:“殿下少安毋躁,陛下的心向着珑妃娘娘,古稀烈必死无疑,至于秦王殿下……臣有一计,可让陛下和秦王殿下父子反目。”
叶辰夕闻言挑眉,唇畔泛起一抹冷冷的笑意:“说吧”·郑武凑到叶辰夕耳边,低声说话,过了片刻,叶辰夕点头,吩咐道:“就这么办。”
“臣马上去安排·”郑武剑眉一轩,刚才进门时的凝重已消失不见,唇边带着几分笑意,缓缓退了下去··少顷,苏世卿走进来,恭敬地说道:“殿下,一切已准备就绪。”
叶辰夕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本王不去秦王府了·”·苏世卿闻言微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叶辰夕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地残红,低声说道:“原以为有可能是误会,但事实证明那根本就不是误会,本王不想再自欺欺人。”
然后,他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皇兄,这是你迫我的·”·苏世卿仍然怔怔地注视着站在窗边那个再无声色的人,只觉得那个沐浴在日光下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孤寂。
明明是感情极好的兄弟,为何竟会走到这一步··☆、萁豆相煎·针对古希烈的漏洞,叶辰夕一党展开了猛烈攻势,弹劾叶轻霄迫宫的奏折如雪片般纷纷降落。
后来又有锦衣卫从一名天磐国的间谍身上搜出一封二皇子韩少狄写给叶轻霄的亲笔书信,里面提到了关于上次两人合谋刺杀叶辰夕的事,更暗示会相助叶轻霄迫宫·一时之间,满朝震惊,许多原本已偏向秦王派的官员纷纷倒向康王派。
根据东越国的制度,凡有谋逆之嫌的官员必须避嫌,在该案结案之前不能入宫、也不能私下与朝中官员见面,所以叶轻霄一直闲赋在家,闭门谢客··这段时间里,秦王府门可罗雀,康王府也不敢过分张扬,以免惹来叶宗希的猜忌,日子就在暗涛汹涌里度过。
而叶辰夕却没有外人想像中那么春风得意,他脸沉如水地反复读着韩少狄那封亲笔信,越看越烦,最后忍不住吼道:“韩少狄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薛凌云一直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说道:“六年前,他被殿下生擒,不得不让天磐国割城相赎。
他在回国后经常遭人耻笑,据说他誓灭东越,一雪前耻·臣猜想,他是想引起东越的内乱·”·郑武点头附和:“臣的想法与薛大人相同·他这封信,若陛下信了,便可离间陛下与秦王殿下;若不信,便会反过来怀疑您与韩少狄勾结,可离间您与陛下;而不管陛下信不信,您与秦王之间疑窦即生,再难挽回。
此计一举数得,阴险至极·”·叶辰夕闻言,神色骤变,说道:“难道皇兄会怀疑到本王头上本王若有心与韩少狄结盟,六年前早已做了,何须等到今天本王根本不屑与外敌结盟,皇兄……该懂的。”
杜不凡语气淡漠地说道:“您与秦王之间如今早已势同水火,他的这封信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韩少狄的信处处昭示反迹,他是想迫反您或秦王·”·叶辰夕一掌拍向木案,发出一声巨响,他虽被反震得虎口发麻,但那痛楚却不及心中一半。
虽说他和叶轻霄一同长大,对彼此的性情十分了解,但韩少狄此举,在叶轻霄一党看来,受益最大的人是他,若说韩少狄是无缘无故在帮他,谁信·叶轻霄性情孤傲,却被冠上通敌之名,若叶轻霄真的有所误会,那一定不会原谅他。
想到这里,叶辰夕顿时心丧若死··杜不凡沉吟片刻,随即说道:“虽然韩少狄用心险恶,但事情毕竟对殿下有利,我们·大可顺水推舟·上次殿下遇刺,已查明是天磐国所为,殿下遇刺时正好与秦王在一起,殿□受重伤,秦王却毫发无损。
这原本没什么,但现在有了韩少狄的信,便可让秦王坐实罪名·”·叶辰夕知道他与叶轻霄之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他不对叶轻霄下狠招,对方便会把他们母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所以他不能再留情。
他虽然恨韩少狄,却不会放过这个彻底击败叶轻霄的机会·当思绪渐渐理清之后,他的眉宇间回复了疏狂之色,唇畔亦挑起一个浅浅的弦度,说道:“让他们都好好准备,本王要给皇兄送一份大礼。”
这场长达十数年的皇位之争,是时候结束了……·正是柳绽新芽之时,春风轻轻拂过在亭中对奕的二人,犹带几分寒意·两岸烟轻花繁,湖中波光潋滟,景色清幽,然而对奕中的二人却只把目光放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对满园幽景不屑一顾。
·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中,叶轻霄望了对面的墨以尘一眼,薄唇微掀··“你觉得父皇会相信韩少狄的信吗”·墨以尘凝神注视着棋盘,放下一颗白子:“那封信是韩少狄单方面写给您的,陛下没看到您的回信,最多只信两分,但最近乃多事之秋,只怕康王殿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叶轻霄一边观察棋盘,一边说道:“韩少狄的时机选得极好,即使我们都不信,但都不会过得痛快·”·墨以尘忽然抬头望向叶轻霄,低声问了一句:“您真的对康王殿下没有一点怀疑”·叶轻霄回视墨以尘,目光坚定:“他不会这么做。”
墨以尘微怔,随即漾起一抹笑意··叶轻霄立刻不动声色地放下一颗黑子,墨以尘紧接着又放下一颗白子,两人在棋盘上来往逐杀,渐渐不再交谈··过了一个时辰,叶轻霄注视棋局沉吟片刻,轻声叹息:“大势去矣”·墨以尘的薄唇微绽,说道:“臣却觉得殿下转瞬间便可峰回路转。”
叶轻霄看了墨以尘一眼,眸中有深意:“那是险招,不到迫不得已不能用·”·忽然,有一名侍卫前来通报:“殿下,孟观微大人和洛斯大人有急事求见。”
墨以尘轻轻蹙眉,说道:“两位大人向来行事严谨,殿下闭门谢客多时,他们从没来过秦·王府·如今突然求见,肯定是出事了·”·叶轻霄也有同感,敛容吩咐侍卫:“让他们进来。”
待侍卫乘舟离去,叶轻霄才望向蔚蓝的天际,语气飘渺:“辰夕终于动手了么”·墨以尘想到将和薛凌云对阵,心情也同样沉重,两人皆沉默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阵压抑的气氛。
少顷,孟观微和洛斯从对岸乘舟而来,两人皆神色惊惶,洛斯一下了舟,连请安都忘了,立刻说道:“殿下,出事了”·叶轻霄虽然心中隐隐不安,却仍含笑说道:“别急,先喝口茶吧”·两人根本没心思喝茶,孟观微脸色铁青地说:“今天陛下在早朝时已判了古希烈一案。”
叶轻霄和墨以尘对视一眼,此案只能有一个结果,就是处斩·而此时结案,证明叶宗希不想牵连到叶轻霄,这本是好事,为何孟观微和洛斯会如此着急·“父皇如何结案”叶轻霄问道。
“秋后处斩”语毕,孟观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圣旨一下,百官都炸开了锅,下朝之后,百官以左都御史李可期和太常寺卿何伊为首,聚集在擎天门外号哭,求陛下开恩。
陛下已连下三道圣旨让他们回去,但他们的态度十分坚决,宁死不退·现在双方僵持不下,恐怕再过不久,陛下就要动刑了·”·叶轻霄和墨以尘闻言,遽然一惊,神色数变。
墨以尘立刻问道:“除了两位大人外,还有什么人”·“太仆寺卿温庭、户科给事中郭磊、国子监祭酒王亚先、鸿胪寺卿程夺风……几乎都是我们的人。”
每念出一个名字,洛斯的脸上便多一分着急··虽然叶辰夕的党羽以古希烈一案弹劾叶轻霄迫宫、又有韩少狄的书信从中作梗,但叶宗希未必会相信·可如今,为了此案,叶轻霄的党羽在擎天门外迫叶宗希妥协,冒犯了天威。
经此一闹,叶轻霄更难以罄其忱悃··叶轻霄面若清霜,斥道:“你们在朝中,怎会让这件事发生”·孟观微无奈地说道:“我们都被康王殿下调开了,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来不及了,现在擎天门外闹得沸沸腾腾,陛下已动怒,眼看就要血溅擎天门了。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叶轻霄烦燥地来回踱步,他现在为了避嫌不能进宫,但能平息此事的人只有他……他该如何·墨·以尘轻声说道:“殿下,王凯大人只是幌子,康王殿下根本没打算用王凯大人对付您。
他让党羽弹劾您,并非为了让陛下治您的罪,他知道凭这种程度的打压奈何不了您·他的目的是为了不让您上朝·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机可乘·如今那些为古大人求情的官员中肯定有他们的人,古大人蒙冤,本就让很多人愤愤不平,此时康王殿下的人再煸风点火,必定事半功倍。”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叶轻霄停住脚步,眸中盈满焦急,进退维谷·墨以尘说的话他当然明白,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绝对不能进官,一旦进宫,不管他是否能成功劝退擎天门前的官员,他都要坐实迫宫之名。
更严重的是,连父皇都无法劝退百官,若他能劝退,不就说明他的威望已在父皇之上此乃为臣者的大忌,将后患无穷··但擎天门外的官员都是他的党羽,更是朝中栋梁。
他们忠心义烈、性情倔强,若再僵持下去,只怕血溅陛阶·他怎么忍心坐待那么多忠臣葬身擎天门·墨以尘看见叶轻霄神色不定,似在犹豫,不禁提醒道:“陛下为人多疑,殿下若威望震主,纵是父子也难避嫌隙。
殿下,请三思·”·叶轻霄闻言,转目望向墨以尘,神色端凝:“你说的本王都懂,本王如今已自顾不暇,若此刻再进宫,只怕后患无穷·”·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然而,跪于擎天门外的官员皆是本王的党羽,本王早已被牵连了。”
墨以尘闻言,轻声叹息,问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殿下不会后悔”·叶轻霄低声说道:“有些事情,知道不能做,却非做不可。”
“臣明白了·”墨以尘把目光转向亭外的一湖碧波,说道:“不管殿下如何选择,臣誓死追随·”·叶轻霄含笑点头,在洛斯、孟观微和朱礼的拥簇下踏上小舟,飘然远去。
当叶轻霄赶到时,擎天门外已哭声震天,百官伏跪在地,身上的官服皱成一团,已不复早朝时的威严端庄·几名内侍着急地站在一旁,劝劝这个,劝劝那个,却无人理会。
其中一名内侍抬头看见叶轻霄,顿时如获救星,飞奔向叶轻霄,说道:“秦王殿下,您来得正好,快劝各位大人回府吧陛下已怒不可止了,若再过一刻,他们还不肯离去,陛下就要下令廷杖了。”
叶轻霄闻言,双眉轻蹙,向伏地号哭的官员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退下去·”·正跪伏·在地的官员听到喝声,皆全身一震,哭声渐渐止住,纷纷向叶轻霄行礼,却仍不肯离去。
有官员激昂地说道:“殿下,臣等在为古大人求情,若陛下不收回成命,臣等宁死不退·”·叶轻霄闭上双目,随即轻声说道:“各位大人为世间公义宁死不倔,让本王十分敬佩。
然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各位大人势同迫宫,岂是为人臣之礼本王身负谋逆之嫌,按祖制是不能入宫的,如今本王已违反了祖制,只希望各位大人给本王将功赎罪的机会,暂且回府吧”·虽然叶轻霄说得含蓄,却在暗示:此事已牵连到他,事情若再闹大,他非但地位不保,还有性命危险。
众官闻言,顿如醍醐灌顶,纷纷告辞离去·倾刻间,擎天门外只剩下叶轻霄和几位内侍,内侍们暗松一口气,正要回去向叶宗希禀报,却见叶轻霄轻撩衣摆,毅然下跪。
众内侍见状,尽皆愕然,纷纷劝叶轻霄起来,叶轻霄却神色坚决,八风吹不动·内侍无奈,只得回去禀报叶宗希··当叶宗希听完整件事之后,眸中闪过一抹愠怒,淡漠地说道:“他要跪,随他去。”
一向疼爱叶轻霄的叶宗希这回却铁了心,叶轻霄一直从当天中午跪到翌日清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他却不闻不问··到了辰时,天空忽然下起雨来,庄严的殿阁笼罩在漫天雨幕之中,寒风四伏,拍打着叶轻霄那苍白的脸庞,他却麻木得感觉不到痛。
跪到未时,叶轻霄已渐渐有些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仍然挺直背脊,不肯倒下··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随即有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叶轻霄的头顶,叶轻霄抬起苍白的脸,对上叶辰夕的视线,两人静静地对望着,沉默无语。
少顷,叶辰夕轻声叹息:“你这是何苦”·叶轻霄收回视线,神思淡定:“一切皆如你所愿了·”·叶辰夕的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却选择了沉默。
叶轻霄把目光投向迷蒙的天际,轻声说道:“你走吧”·叶辰夕看着叶轻霄那苍白的侧脸,不禁悲哀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走到了几乎无话可说的地步·叶轻霄身上的皮弁服早已湿透,晶莹的雨珠点缀在紧抿着的唇上,更添了几分淡漠。
两人静静地看着茫茫雨线,寂寞无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轻霄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叶辰夕神色骤变,立刻扔了油纸伞,扶住叶轻霄,触手之处一片灼热,叶辰夕心头一紧,忍不住吼了出来:“你发烧了,怎么还要硬撑”·语罢,就要去抱叶轻霄,叶轻霄挣脱了他的怀抱,咬牙撑了起来,仍然挺直背脊跪着,苦笑道:“我要是不撑下去,以后还有命么”·叶辰夕闻言,心里一阵激痛,苦涩地说道:“我不会让父皇杀你的。”
叶轻霄闻言,唇畔泛起一抹苦笑,随即闭上双目,不再说话··“别跪了,回去吧”叶辰夕伸手扶住叶轻霄的双肩,他才刚碰到叶轻霄,叶轻霄便支撑不住,头一偏,倒在叶辰夕怀中。
“皇兄”叶辰夕惊叫一声,紧紧揽住叶轻轻,向经过的内侍叫道:“快传御医,皇兄昏倒了”·那内侍闻言,立刻向七星殿跑去。
擎天门前的这片地方立刻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叶轻霄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看起来十分狼狈·叶辰夕不敢耽搁,把叶轻霄拦腰抱起,冲进暖阁。
作者有话要说:某飞需要动力,亲们请路过留评~~~·☆、情劫·叶宗希闻讯匆匆赶到暖阁,命众内侍守在门外,然后举步走进暖阁·此时御医正在为叶轻霄诊脉,叶辰夕就站在榻前,满衫雨水却不肯去换,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昏迷不醒的叶轻霄,神色焦躁,连叶宗希来了都没发现。
叶宗希看见叶辰夕那魂不守宅的模样,不禁蹙起双眉,说道:“辰夕,你的衣衫全湿了,先去换衣衫吧”·叶辰夕此时才回过神来,匆匆向叶宗希行了礼,却仍不肯离去,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叶轻霄身上,向御医问道:“刘御医,皇兄怎么样了”·叶宗希心里也为叶轻霄着急,于是便不再劝,转目望向刘御医。
刘御医诊完脉,恭敬地答道:“秦王殿下在擎天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劳累过度,又淋了雨,染上风寒,才会急病发热·臣先去煎一贴药让殿下退热,然后再为殿下慢慢调理身体。”
叶宗希点头,摆了摆手,吩咐道:“快去煎药吧”·刘御医行礼退下,叶宗希来到榻沿,关切地注视着叶轻霄那苍白的脸,纵曾有恼怒,此刻也通通化作了担忧。
叶宗希和叶辰夕皆沉默不语,一时之间,室内弥漫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窒闷,只能听见窗外的阵阵雨声··直至叶辰夕衣衫上的水流满地,叶宗希才回过神来,蹙眉说道:“辰夕,你先去换一身衣衫吧,别又染上了风寒。”
叶辰夕不舍地看了叶轻霄一眼,才转到隔壁的厢房去换衣服·等叶辰夕回来时,刘御医已煎好了药,正在给昏迷不醒的叶轻霄喂药,但他喂了几勺都被叶轻霄吐了出来,刘御医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叶辰夕见状,立刻坐到榻沿扶着叶轻霄,着急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刘御医的额角已盈满冷汗,他用锦帕为叶轻霄拭去脸上的药汁,说道:“秦王殿下已有一天不曾进食,如今腹内空空,所以喝药容易呕吐。”
叶辰夕紧拧着双眉,接过勺子,盛了一勺凑到叶轻霄唇边,低声哄道:“皇兄,你在发烧,不喝药不行,先把药喝了,我待会给你吃蜜枣·”·语毕,叶辰夕温柔地把药喂了进去,叶轻霄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叶辰夕的话,但他这次却把药吞了下去。
叶辰夕见状大喜,继续喂药,他喂得十分有耐心,还经常用锦帕为叶轻霄拭去唇边的药汁,虽然他已极小心,尽量掩饰自己眸中的温柔,但叶宗希看着这一幕,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等叶辰夕喂完了药,御医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行礼退下·叶宗希中途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再回来时已日落西山,他进门时为了不惊·拢叶轻霄,没让人通报,更刻意放轻脚步。
当叶宗希准备越过火齐屏风时,却突然止住脚步,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沉香榻上的那幕··叶轻霄仍昏迷不醒,那苍白的脸上渗满细汗,他似乎陷入梦魇之中,神色痛苦,嘴里一直喃呢着碎语:“父皇……儿臣知罪……父皇……”·叶辰夕慌乱地用锦帕为他拭汗,说道:“轻霄,别这样……我不会让父皇杀你……别这样……”·语毕,他低下头,在叶轻霄额角印上一吻,满脸温柔怜惜:“你这样……我心疼……”·叶宗希满脸震惊,甚至有点失措,在他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先作出反应,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到七星殿,叶宗希只是静静地坐在案前,对着烛火发呆·没有人知道这名帝王的心中在想什么,但这天,值勤的侍卫们皆看见那投在莲窗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朦胧中竟有一种苍凉之感。
直至内侍通报说叶轻霄醒了,叶宗希才起身赶往暖阁··当叶宗希赶到暖阁时,叶辰夕正在喂叶轻霄喝小米粥·若是以前,叶宗希看到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定会心中欣慰,然而此刻他却只觉得刺目。
叶轻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忽然脸色一白,匆忙下榻,因为动作太急,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地上倒去··“皇兄”叶辰夕急忙伸手捞住他,眉目间全是关切。
叶轻霄站稳之后便缓缓挣开了叶辰夕的手,直直跪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叶辰夕只觉得心头一跳,尚拿着瓷碗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儿臣违制入宫,请父皇赐罪。”
叶轻霄诚恳地说道··叶宗希静静地注视了叶轻霄片刻,随即把目光转向叶辰夕,吩咐道:“辰夕,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府吧朕有事要和轻霄说。”
叶辰夕虽然担心叶轻霄,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行礼退下··暖阁内一时之间沉寂了下来,叶宗希一直注视着叶轻霄,而叶轻霄却低着头,等待叶宗希的训话。
少顷,叶宗希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说道:“轻霄,等你病好后,你就离京到封地去就藩吧朕会为你选一块好封地·”·叶轻霄全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叶宗希,正好对上叶宗希那双幽深的眼眸。
这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在狩猎那天见过·而今天,叶宗希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疲惫和苍凉··叶轻霄顿时如坠冰窑,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挥之不去,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细想。
“·儿臣遵旨·”叶轻霄叩头接旨,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万千思绪,却无法倾诉,心口堵得慌,即使昨日跪在擎天门等候发落时也没此刻慌乱··“你是否在心里怨父皇”叶宗希忽然问道。
叶轻霄低着头答道:“儿臣不敢·”·叶宗希沉吟片刻,然后把手搭在叶轻霄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轻霄,你和辰夕不同,辰夕性情张扬,有时候甚至视规矩礼教如粪土。
但你一直进退有度,父皇十分欣慰,只是这次……”·叶轻霄垂首不语,他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从叶宗希的眼神中,他已明白了一切。
离京就藩,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叶轻霄出了正华门,在柔和的烛火下,看见朱礼正撑伞守在门外,虽然他的神色疲惫,但腰却挺得比旗杆还直,他一看见叶轻霄便冲了过来,拉住叶轻霄仔细检视,根本来不及想这动作是否逾越。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臣听说殿下急病昏厥,正急得半死,若殿下再不出来,臣便要夜探皇宫了·”·“胡闹皇宫岂能乱闯”叶轻霄虽然神色严厉,但因为大病未愈,声音虚弱,显得没什么气势。
朱礼看着一阵心疼,立刻把他扶进马车里,为他铺上暖毯、垫上软枕,这才走到驾驶座上驾车··叶轻霄此时心事重重,毫无睡意,只能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回到秦王府,朱礼撑着伞扶他下马车,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他有丝毫闪失。
此时墨以尘、洛斯和孟观微正守在堂屋,一见他的身影便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了起来··“殿下,听说您病倒了,现在身体如何”·“陛下可有说什么”·叶轻霄坐在梨花木椅子上,立刻有侍女端来一杯茶,他捧着茶杯,如实说道:“父皇让本王离京就藩。”
“什么”·洛斯和孟观微不约而同发出惊叫声,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叶轻霄与叶辰夕之间的权力之争终于分出胜负,而叶辰夕才是胜利者。
一时之间,整个堂屋陷入了一阵让人难堪的沉默之中,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显得分外沉重··少顷,孟观微才声音沙哑地问道:“难道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回答孟观微的是叶轻霄的一声叹息,从他看到叶宗希那个幽深的眼神开始,他就知道自己非走不可。
叶宗希的那个眼神告诉他,叶宗希已经知道了他和叶辰夕之间的事··兄弟乱伦,这对叶宗希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若他和叶辰夕再执迷不悔,他无法想像叶宗希会做出什么事来。
事到如今,就算叶宗希愿意改变主意,他亦不敢再留··“殿下,一旦您离京,大势去矣”洛斯着急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殿下,不如您再向陛下求情吧虎毒不食子,陛下总会顾念父子之情的。
只要殿下留在京城,总有挽回的余地·如今陛下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一旦事变,殿下远在千里之外,失了先机,只怕再无翻身之日·”孟观微纵然性情沉稳,但面对如此急变亦束手无策。
叶轻霄闻言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天际,瞳似黑夜:“父皇的身体至少可以再撑几年·本王违制入宫,如今已谤书盈箧,纵然父皇有心包庇,却难堵悠悠众口,不如以退为进。”
孟观微急道:“殿下一旦失势,康王殿下一党便会穷追猛打……”·墨以尘的唇畔将笑未笑,说道:“不是已经失势了么”·孟观微顿时语塞,只得以求助的目光望向洛斯,但洛斯只回以无奈的一笑。
这件事的主导权在叶宗希身上,他们根本无能为力··叶轻霄恍然凝思,过了片刻才幽幽说道:“既已分出高下,辰夕应该不会再穷追猛打,除非……他想要本王的命……”·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转低,带着无法言喻的苦涩。
众人顿时像被点了哑穴般静了下来,想劝却找不到话··墨以尘沉吟片刻,问道:“封地选在哪里”·叶轻霄轻抿一口茶,让那香浓的茶水湿润他那干涩的喉咙,等他放下茶杯之后,他缓缓摇头,说道:“父皇说会为本王挑一块好封地。”
·语毕,他用手指按了按额角,眉宇间难掩疲惫··孟观微和洛斯见他一脸病容,不忍再打拢,只得告辞离去·只有墨以尘和朱礼仍然留在原地。
叶轻霄又再按了按额角,闭目问道:“以尘是否有话要说”·墨以尘就坐在叶轻霄旁边,与叶轻霄之间只隔了一张茶几,他那俊美的侧脸异常清淅地映入叶轻霄眼帘,只见他的眉宇轻蹙,答道:“臣在想,既然就藩一事已无法挽回,殿下何不自己选个封地”·叶轻霄的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命朱礼取来地图,就铺在茶几上,两人细细看了起来。
“殿下如今已是苍鹰折翼,若想反败为胜,只有险中求·”说罢,墨以尘指向地图上的某处,再抬头望向叶轻霄,那双原本澄清如镜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几分朦胧杂质。
叶轻霄用手支撑着脸,双目紧紧盯着墨以尘的手指落处,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少顷,叶轻霄忽然说道:“本王此去危险重重·,若你心有牵挂,可以留在京城。”
墨以尘却摇头,那原本温淡如水的眉峰露出峥嵘锋芒,目光坚毅如钢:“臣牵挂的是天下苍生,只有殿下荣登九重,臣的愿望才能实现·虽然前路艰险重重,但臣愿随陛下一同前往。”
叶轻霄闻言,心中一暖,一时之前竟无法回应··墨以尘看他眉宇间全是疲惫,于是说道:“时候不早了,殿□体抱恙,不如早些歇息吧臣告退。”
叶轻霄摆了摆手,让墨以尘先行退下·他把杯中的青茶饮尽,这才缓缓站起来,往照熙院走去·朱礼撑着伞默默跟在他身边,把他护紧,自己却淋了一身湿。
回到照熙院,叶轻霄的手里拿着一壶酒,对着烛火慢慢喝着,偶尔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苍白疲倦的脸上写满忧郁·长夜漫漫,酒香盈满一室,烛火不灭··而朱礼则整夜守在门外,看着满地残红,感受着春末轻寒,心痛无声。
·☆、豪华落尽见真淳·“擎天门事件”引起的后果十分严重,叶辰夕的党羽对叶轻霄展开了更激烈的攻势,而叶宗希的沉默更被他们视作鼓励,对叶轻霄一党打击得不遗余力,连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官员也在惴恻上意之后站到了叶辰夕那边。
朝中每天闹得沸沸腾腾,双方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相对于宫中的波谲云诡,秦王府却一片宁静,叶轻霄在养病期间每天和墨以尘吟诗下棋,两耳不闻窗外事··洛斯和孟观微等了又等,始终等不到叶轻霄主动约见,终于按捺不住再一次到秦王府求见。
那天,当两人急急赶来时,却见叶轻霄和墨以尘在湖心亭里下棋,他们不敢打扰,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焦虑,站在一旁观棋··当棋局到了后面,洛斯和孟观微都发现这局棋和“擎天门事件”当天的棋局惊人的相似。
在他们看来,叶轻霄已被迫到了死局,除了认输别无他途·但叶轻霄却在沉思片刻之后,眉宇间忽露灵逸,在棋盘中放下一颗黑子,转瞬间便已峰回路转··墨以尘的双眸盈满遐思玉彩,淡笑道:“殿下以退为进,扭转乾坤,臣佩服”·叶轻霄的眸光峰亮,说道:“这只是一步险招,未必能胜,但不走这一步便必败。”
两人字字珠玑,洛斯和孟观微总觉得他们似在暗喻什么,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得沉默··少顷,叶轻霄放下手中的棋子,望向洛斯和孟观微,声音飘渺如风:“本王已挑好了封地,明日就上折子请求离京。”
洛斯和孟观微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乍听之下,仍然心下不安,然而看到叶轻霄和墨以尘的模样,便知道叶轻霄心意已决··叶轻霄撤了棋盘,把一张山川地形图放在石桌上,图中的山脉、湖泊、城关、治所等一目了然,众人凝神注视,屏息以待。
叶轻霄却把目光转向墨以尘,笑道:“以尘,你告诉他们吧”·墨以尘闻言,把手指移向图中的某处,说道:“就是这里·”·图中所指,有安定二字,此地乃东越国的边防地带,与裕王叶帕阳驻守的边防重地陶裕只隔了一座天山,而且与安王叶浩宁的封地相邻,此地黄沙漫天,冬季严寒、夏天溽暑蒸人,是东越国里较贫瘠的地方。
洛斯和孟观微相顾愕然,原以为墨以尘在开玩笑,谁知道叶轻霄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是个好·地方”·洛斯和孟观微很想问一问叶轻霄对“好地方”的定义到底定在哪里。
沉默片刻,洛斯含蓄说道:“殿下,此地……不算富裕·”·叶轻霄看了洛斯一眼,眼眸深邃:“本王如今已危不终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岂能贪图安逸”·洛斯正要再劝,却被孟观微轻轻按住肩膀:“殿下远谋深见,他既然选择此地,定有用意。”
洛斯闻言,紧蹙的眉头才慢慢放松·叶轻霄收起山川地形图,泡了一壶露芽茶,袅袅茶香随风而散,使人神清气爽·叶轻霄为他们各倒一杯茶,只见碧绿的茶沫浮于水湄,焕如积雪。
叶轻霄笑道:“快尝尝本王的新茶,过了今天,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喝茶了·”·众人闻言,不禁悲从中来·虽然茶香馥郁,但这茶喝在口中,却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翌日,叶轻霄上折子给叶宗希,请求离京镇守安定,叶宗希当天就批准了·此事一公布,顿时举朝哗然·叶轻霄远戍孤悬,意味着两位殿下之间的权力之争由叶辰夕获胜。
下朝之后,前往康王府道贺的人不绝于道,里面甚至有很多原是秦王一党的人,如今,他们却带着名贵的礼品,向叶辰夕露出谄媚的笑··薛凌云静静地看着笑语声喧的康王府门口,唇畔泛起一抹冷笑。
树倒猢狲散,虽然见惯了人情冷暖,但他却无法理解为何这些人的立场可以转变得如此迅速·转目望向在人群中笑语自若的叶辰夕,薛凌云觉得他那看似神采焕发的笑容下夹杂着无法言喻的黯然。
赢了这个局,却输了最重要的人·这场权力角逐,他们赢得寸心俱断··自从在朝堂上听到叶轻霄离京就藩的消息,叶辰夕便一直心魂不安,恨不得立刻冲到秦王府去见叶轻霄一面。
但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只得隐忍着回到康王府,如行尸走肉般虚应着来来往往的官员,心中一阵厌烦··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批官员,他立刻乘马车去了秦王府。
·秦王府里门庭冷清,再也不见昔日的喧闹,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忧郁的模样,他的心里一阵怜惜··找了个下人打听到叶轻霄的行踪,他快步往照熙院旁边的水榭走去,尚未到达,远远便看见那人临水而坐,手里捧着一盏香茶,目光投向水天相接处,容色淡淡。
朱礼如·木雕般站在他身后,目光沉凝,那宽阔的肩膀仿佛要为他挡住身后的所有狂风··叶辰夕的目光只在朱礼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转回叶轻霄处··此时夜色苍茫,水榭四周已点燃了凤灯,柔和的光晕把水面映得一片斑驳。
今夜露重,叶轻霄却穿得十分单薄,他没有束冠,一头长发被丝带束住,显得随意而慵懒··叶辰夕走进水榭,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轻轻披到叶轻霄身上,叶轻霄抬头看他一眼,目光中无喜无悲,低声说道:“你来了。”
叶辰夕心头一紧,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为他系紧披风的领口,关切地道:“你的病好了没”·“早就好了·”叶轻霄用眼神示意朱礼退下,然后为叶辰夕斟了一杯茶。
系好披风之后,叶辰夕坐到叶轻霄对面,手里捧着茶杯,袅袅青烟升腾而上,叶辰夕那俊美的脸半隐在夜色和青烟中,那原本带着几分肆意张扬的眼神染上了几分忧郁··“听说你自请到安定就藩”滚烫的香茶滑落喉咙,留下一阵灼痛。
叶轻霄点头,语气淡然:“是,十日后就走·”·叶辰夕蹙眉,虽然心里焦躁,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裕王近年不太安份,安定离陶裕太近,若裕王叛变,安定首当其冲。
你为何非要选安定”·叶轻霄闻言,双瞳染上了几分苍桑:“我如今已祸在眉睫,岂敢挑选上乘之地惹人猜疑”·“安定有剥肤之患,你若去了安定,鞭长莫及,我如何能放心”说到这里,叶辰夕已难掩焦急之色:“你若肯选别的封地,我一定会想办法让父皇答应。”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不必了”叶轻霄淡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纵有不测亦毫无怨言。”
“轻霄”叶辰夕腾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叶轻霄,仿如烈焰燃烧··月光洒入水榭,如轻纱般笼罩在他们身上,他们目光相接,呼吸相闻,却有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叶轻霄与他对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叹:“我并非意气用事,安定防御薄弱,时有外族入侵,我正好去修缮城墙·裕王应该暂时不会叛变,他若是聪明人,便该明白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叶辰夕闻言,原本激动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叶轻霄说的其·实他都明白,裕王近年已昭反迹,但他却迟迟不肯动手,那是因为他忌惮叶宗希·如今叶宗希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裕王既已等待多年,便不差这几年时间。
他只是……关心则乱··两人顿时相对无言,连夜露滴落地面的声响亦清淅可闻··少顷,叶辰夕的声音转低,语调柔和中带着不舍:“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劝了。
你保重”·叶轻霄知道他打算告辞,于是起身相送:“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那我先走了·”语毕,叶辰夕迈步离开,但走了几步之后,他便停了下来,回头再望叶轻霄一眼,眸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叶轻霄临风而立,身上的披风在夜色中张扬,似孤松独立·他回以一笑,但那抹笑痕在月色下却显得十分苍白··叶辰夕的五指紧握成拳,忍住冲回去抱住他的冲动,转身走远。
夕阳如水,整个天地皆笼罩在一片深深浅浅的残霞中·街道上飞絮蒙蒙,轻轻掠过那张正低头沉思的如玉俊颜,惹来一阵轻颤··墨以尘抬首,望向拂过脸庞的柳絮,幽幽叹息。
离别在即,竟连这道旁的柳絮也引起他依依惜别的情怀·对树犹如此,对人,情何以堪·落寞地捧紧了手中的几卷丹青,徐徐步向秦王府,却在不经意间看到秦王府的门口站着一个气韵爽拔的身影,墨以尘微怔,想起那天不欢而散,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薛凌云闻声转过脸来,那深邃的眼眸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两人目光相接,竟相对无言··沉默片刻,薛凌云先打破僵局,步至墨以尘面前,轻声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未待墨以尘回应,薛凌云便接过墨以尘手中的几卷丹青,往附近的断桥走去。
想起二人从此动如参商,墨以尘心中一酸,竟觉得脚步有千斤重,薛凌云那清俊的背影渐渐刺痛了他的心··断桥旁,青柳垂影,霞光水泄而入,洒了他们一身·烟柳画桥,朱颜如玉,行人无不侧目,却无人能看见他们眸中的寂寥。
“我听说秦王殿下即将离京了,你……”说到这里,薛凌云仿佛被一双手勒住脖子,心头一紧,竟接不下去··墨以尘回望薛凌云,神色皎然如冰雪:“我会跟殿下一起去边疆。”
虽然墨以尘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乍听之下,薛凌云仍心头骤痛,他握住墨以尘的手,着急地劝道:“安定夏热冬冷,风沙障天,还经常有异族入侵,你何时受过这种苦”·“身处绝境,更能明白人情冷暖。
受点苦也没什么不好·”语毕,墨以尘以幽深明晰的星眸看着薛凌云,说道:“这几天到康王府道贺的人有很多都是秦王殿下的老熟人吧”·薛凌云沉默不语,他们都是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如何不晓世间百态·“凌云,你希望我也成为那样的人么”墨以尘的声音飘渺,瞬间便消散在风中。
薛凌云心头一凛,他性情高傲,自然不屑那种见风转舵的小人·但一想到墨以尘将到万里之遥受苦,从此萧湘两望,他便魂断神消··“以尘,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我不想看你受苦。”
薛凌云的双眉紧蹙,眼眸中盈满急切··墨以尘轻轻挣脱了薛凌云的手,神色端凝地注视着薛凌云,念道:“一级复一级,有步若云梯·终然向东意,万折不肯西。”
万折不肯西……万折不肯西……·他早该想到的,墨以尘性情高洁,又岂肯大难临头各自飞·薛凌云顿如万刃剜心,眉目间盈满沧桑。
事已至此,是谁的错·一声轻叹,不知已诉说了多少人世沧桑,连墨以尘的心也随着他的叹息而刺痛·两人皆沉默了下来,只以两双忧郁的眼眸互视着,心如寒烬死灰。
少顷,墨以尘轻声说道:“我要回去了·”·语毕,他接过薛凌云手中的几卷丹青,正要转身,却被薛凌云按住肩膀,他停住脚步,屏息以待··薛凌云解下腰间的佩剑,凝视片刻,然后缓缓系到墨以尘的腰间。
墨以尘微怔,按住薛凌云为他系剑的手,说道:“凌云,追魂是你家世代相传的宝剑,我岂能……”·“我的魂早系在你身上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薛凌云的眼神悲伤而温柔,他轻轻挣开了墨以尘的手,动作俐落地为墨以尘系好追魂剑。
“凌云……”当墨以尘抬首与薛凌云相望时,薛凌云终于忍不住揽他入怀,无语凝噎·墨以尘把悲恸的脸埋进那温暖的胸膛,瞑目不语··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
·☆、别歌·离京前夕,秦王府里已有几分萧索·叶轻霄坐在水榭里,静静地听着从琴台传过来的琴声,忍不住轻声叹息··那琴声响溢殿庭,声声盈满离愁,让人闻之摧心。
他倒了一杯温酒,一饮而尽,却不觉得快意,只觉一阵苦涩··此时,有一个人影渐渐走近,在朦胧月色中,依稀可见那人的手里捧着一坛酒,狂风飞舞,浓郁的玫瑰香味遥飞入榭。
守在外面的朱礼向叶幽然恭敬地行礼,以只有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殿下已喝了不少,大人劝一劝他吧”·叶幽然看了一眼被他捧在怀里的玫瑰露,轻笑道:“我就是来找他喝酒的。”
朱礼双眉轻蹙,却不敢多说,只得忧心忡忡地目送叶幽然走进水榭··“怎么一个人在喝闷酒”叶幽然来到叶轻霄面前,把玫瑰露放到桌上,环顾四周,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
叶轻霄见状,轻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是来给我践行的,原来是我想错了·”·叶幽然被说穿了心事,竟有点不自在,但叶轻霄随即说道:“可惜,你慢了一步,已有人先来给以尘践行了。”
叶幽然正要问是谁,但心念一动,瞬间便明白过来·除了薛凌云,还会有谁·想到此处,叶幽然不禁心中黯然··叶轻霄见状,劝道:“感情的事勉强不得,即使曾轰烈过,最后终会淡然。”
“我早就学会淡然处世了·”叶幽然幽幽低语,撕开酒坛的封口,各倒了一杯玫瑰露,说道:“您可别误会,我是真心来为您践行的·纵是全天下的人都不来,我依然会来。
我虽然不肯认祖归宗,但心里却当您是兄弟·”·叶轻霄闻言,心中一阵暖意,眉头渐舒:“你我本来便是兄弟,哪有什么当不当的·”·醇酒下肠之后,叶幽然忽地记得一事,低声说道:“我刚才在门口遇见了康王殿下,他似乎在门口站了许久,却不进来。”
叶轻霄微怔,随即苦涩一笑:“事到如今,他来了反而尴尬,但不来又不合礼节,于是到其门而不入,总算尽了心意·”·“他这次可算下了狠招,若非您懂得进退,只怕……”叶幽然见叶轻霄目光黯淡,不忍再说。
此时丝竹声又起,声音低徊凄切,诉尽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叶轻霄静·静地倾听,眉宇轻拢愁绪·直至多年后,叶幽然依然清楚记得叶轻霄那忧郁的容颜,那隐忍的悲伤使他每当回忆起这一刻便隐隐作痛。
月正浓,素洁银辉照遍一地残红·琴台上,两人相对而坐,薛凌云目光幽幽地看着墨以尘试抚新琴,不禁忆起昔日年少时,两人同读诗词,同喝新茶,同赴宴会,同赏雪景。
在那琴室、凉亭、吹台、月观皆留下他们的足印·他们的一颦一笑皆牵动对方的心魂··如今,离别在即,何日才能再聚、共赏满庭风月·琴声乍止,墨以尘抬首,目光透过几缕飘飞的残红与薛凌云视线纠缠,说道:“这瑶琴的琴声清越幽绝,只是过于悲凉。”
薛凌云的眉宇染上几分悲愁:“这张琴是我五年前亲手做的·我知你爱琴,当时听闻江南有桐,根半死,其声特异·我经过多方打探才购得此梧桐木,还来不及制琴,你便遭人暗算,从此昏迷不醒。
我以冰蚕丝为弦,制得此琴,竟发现其声悲绝天下·后来楚傲寒叛变,我家被抄了,此琴流落民间,我多方辗转才找了回来·虽然此琴声音悲凉,却是我的一番心意。”
墨以尘闻言,心头一紧·琴是当年的琴,而他们,已不复当年··时光易使人沧桑,他们即使眉目依旧,心却老了许多··轻声叹息,十指在琴弦上拔捻搓抹,声如裂帛,听得薛凌云心碎神伤。
他闭上双目,以瑟和鸣··清光似水,月下一地繁花,一双玉人,一曲和鸣,声如双燕凌霄,却道尽忧伤··离别在即,叶幽然和叶轻霄放纵了一回,喝得酣醉。
叶轻霄命朱礼把不省人事的叶幽然带到客房歇息,自己却扒在桌上睡着了··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这幽静的夜里异常清淅··叶辰夕站在桌边,静静地注视着叶轻霄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那笼罩着淡淡愁烟的双眉,他的目光柔和似水,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落寞萧然。
指尖渐渐滑落,轻柔地掠过叶轻霄的脸庞,那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他不舍得放开手·叶轻霄犹在酣睡,根本不知道此刻有一个人正用一种夹杂着不舍、惆怅、欲望以及缱绻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他。
直至一阵夜风袭来,让他下意识一阵轻颤,这才让叶辰夕回过神来··叶辰夕把他抱在怀里,往照熙院的方向走去,途中遇到安顿完叶幽然的朱礼,叶辰夕吩咐道:“由本王来照顾皇·兄便行了,你退下吧”·朱礼那放在身侧的右手悄悄紧握成拳,却仍低头答道:“是”·叶辰夕不再理会朱礼,把叶轻霄抱进照熙院的内室,为他脱了靴,解了发,再脱了外袍,一切做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拢了榻上那人的梦。
少顷,朱礼端来一盘水,叶辰夕接过锦帕,为叶轻霄擦了脸和手,再扔回银盘中··朱礼偷偷看了一眼榻上的叶轻霄,只见那人双颊绯红,仿佛染了一片夕霞,整个脸部轮廓显得极为柔和,几乎让他移不开目光。
直至感觉到叶辰夕那锐利的目光,他才回过神来,行礼退下··叶辰夕坐回榻沿,缓缓俯□,吻上叶轻霄的唇,一阵玫瑰露的浓香在口腔里蔓延,让他沉醉其中。
他反复吸吮那温软的舌头,吞咽着残留在叶轻霄口腔中的酒液,呼吸渐渐沉重,□的欲望很快便坚硬如铁··叶轻霄的呼吸亦渐渐变得急促,他紧蹙眉头,右手无意识地推着叶辰夕的胸膛。
叶辰夕虽然不舍,却不忍心让叶轻霄难受,只得放开他的唇··叶辰夕躺到叶轻霄身边,把他揽进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酒香,在他耳边低语:“轻霄,你就是我的心魔,你注定是我的,休想我会放开你。”
那夜,叶辰夕一直紧紧抱着叶轻霄,那力道紧得仿佛要把叶轻霄嵌入他的身体里·只有在这寂静的夜里,他才允许自己的忧郁、不舍、彷徨和惆怅肆意流窜。
他在没人看见的夜里,抱着今生最爱的人,静静地舔伤··直至拂晓,他才穿衣下榻,离开了照熙院·月色如画,把整个院庭染成一片柔和的浅金,他的背影在雾色中渐渐杳微,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午后,秦王叶轻霄带领卫队五千人离开京城,前往他的封地安定·他的党羽在城外官道旁的长亭送别,叶轻霄和墨以尘站在人群中,接受送别官员的敬酒,言笑宴宴。
城外杨柳堆烟,繁阴如盖·叶辰夕站在一棵偏僻的柳树下,静静地注视着唇边蕴笑的叶轻霄,寸心如焚··站在他身后的贴身侍卫苏世卿低声问道:“殿下,您真的不打算过去送别么”·叶辰夕轻轻摇头,语带惆怅:“本王若出现,只怕扫了他们的兴。”
“但安定孤悬天末,今天一别,已不知再会何时……”·“与其相对无·言,不如静静地目送他离去·”语毕,叶辰夕把目光移向不远处,飞絮蒙蒙之中,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若隐若现,薛凌云那俊美的脸上依稀怅然。
叶辰夕不禁自嘲一笑,他们算是同病相怜了··叶轻霄和墨以尘喝过践别酒,与众官员作揖道别,当他们转身走向马车时,两人皆注意到站在柳树下的薛凌云,墨以尘心头一紧,四目交接之间,他们都看到对方那藏不住的情。
这一刻,漫天飞絮仿佛都在为他们唱别离,玲珑日光倾洒而下,灼痛了他们双眼··叶轻霄见状,低声问道:“不过去聊一会么”·墨以尘的唇畔泛起一抹伤感的笑意,摇头道:“不必了,该说的早说过了,再多说也不过徒添伤感。”
叶轻霄沉默不语,和墨以尘双双走向马车,朱礼立刻掀开锦帘,恭敬地候在一旁·当叶轻霄踏上马车时,无意间回头,竟看见站在柳树下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他的叶辰夕,不禁一怔。
“殿下,怎么了”朱礼疑惑地问道··叶轻霄回过神来,淡定冷峻地答道:“没什么·”语毕,轻声叹息,上了马车。
墨以尘顺着叶轻霄刚才的视线望去,把叶辰夕来不及藏起来的忧伤尽收眼底,不禁感叹,这一局真的有人赢了么·再回眸看了一眼薛凌云,无声踏上马车,放下锦帘,遮住那两道忧伤的目光。
薛凌云依然静静立于柳树下,看着秦王的护卫将士起行,宽阔的官道伸延向远方,看不见尽头··他的目光透过漫天黄沙纠缠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车,心如刀割·忽地,箫声起,他把目光转向正闭目吹箫的叶辰夕,只觉曲调凄婉苍凉,惹乱心绪。
送别的人群已渐渐散去,离京的队伍在黄沙中渐渐杳微,只有那青青柳絮依旧随风飘飞,不识离愁···☆、旧时天气旧时衣·玉光玲珑,照遍松竹兰芷,清香素艳,让人心旷神怡。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花似锦·叶辰夕静静地立于飞阁吹箫,他的素衣飘飞,那轮廓宛然的俊脸如雕塑,一双凤眼习惯性的微微上挑,勾画出诱惑人心的线条,看起来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邪肆狂狷。
但若仔细看进他那双眼眸,但会发现那双原本带着狂狷之气的眼眸染上了几丝忧郁··上元节,街道上百灯争艳,熙熙嚷嚷,他却独自对月吹箫,不胜寂寥·飞阁旁水流似雪,有几滴水珠洒在他的脸庞,使他轻轻颤动了下。
叶轻霄虽已调往边疆,朝中众人却仍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万里如见··这一年里,叶轻霄消沉了许多,终日借酒消愁,更因朝中众臣落井下石而朝夕忧惧,缠绵病榻。
叶宗希心生不忍,为了安抚叶轻霄,下旨发安北都指挥使司属卫马步官军两万人往安定筑城、屯田,所有将校皆由叶轻霄节制,又从京城太仆寺发去战马五千匹,并多次派人送去名贵药材和补品。
然而,叶轻霄依旧语减容沮,终日饮酒赋诗,不再过问朝中事··如今适逢上元节,普天同庆,他在万里之外是否对月独饮·犹记得去年的今天,两人漫步湘定河畔,看着亮如白昼的花市,相对欲默欲语的情景。
转眼间,伊人远走天涯,纵有满腹相思亦无处诉··想到这里,叶辰夕的心一阵揪痛·当初乍听到叶轻霄病倒时,他曾派内侍景庆前往安定探望叶轻霄,景庆回来后,他仔细询问叶轻霄的情况,却越听越心惊。
景庆小时候看着他们长大,很疼叶轻霄·据说当他见到叶轻霄的那一刻,竟忍不住悲恸泪盈,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那名血不华色的男子与当年意气风发的秦王殿下是同一人。
叶辰夕听了景庆的描述,恨不得立刻策马去安定把叶轻霄揪回来,亲自为他调养身子·然而,他必须忍住,等一切成了定局的那天,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叶轻霄回到他身边。
只是,叶轻霄的这一切是因为自暴自弃,还是执意报复他·思绪百转千回中,箫声渐渐被水声隐去·直至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才放下手中的玉箫,转过身望向站在石桌旁的薛凌云。
“什么时候出发”叶辰夕坐了下来,轻声问道··“明天一早就走·”薛凌云拿起桌上那壶·被温过的酒,各倒了一杯,当烈酒下肠之后,他迟疑片刻,终于问道:“您有没有话要捎给秦王殿下”·为了振军威,叶宗希命令众将前往各地练兵,在叶辰夕的安排下,薛凌云被派往开平,此地距离安定只有四十里,按惯例,薛凌云应该先去拜会叶轻霄,以示尊重。
等众将出发后,叶辰夕亦会到各地巡视城防和阅兵,他巡视的路线是由兵部众大臣拟定的,最后由叶宗希定案·巡视路线从中部往南,由于两位殿下已生嫌隙,众大臣在拟定路线时极有默契地绕开了安定一带,把最后的巡视点定在安定五百里外的阡石城,然后便沿途返回。
·叶辰夕闻言,苦笑道:“不必了,能说的早就说了·本王前些天找到了两株雪莲,你帮本王带给他吧”·“是,殿下。”
薛凌云再往杯中倒了酒,一饮而尽,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阔别一年,对墨以尘的思念未减·在得知陛下打算派他们往各地练兵之后,他拜托叶辰夕把他派到离安定最近的开平。
然而,相见在即,他却内心忐忑起来,只怕再会时相顾无言··自从离京之后,叶轻霄一直沉迷于饮酒吟诗,他和墨以尘文采灿然,有许多诗词从安定流传到京城,每一字每一句,薛凌云总能读出墨香中的无奈和悲凉,墨以尘的每一首诗都被他铭记于心,每当读着那沧凉的诗句,他总是辗转不能眠。
墨以尘一向随意,安定天气严寒,那人可有好好照顾自己·一阵冷风使他回过神来,无意中看见一叠丹青被随意搁在一旁,便问道:“珑妃娘娘来过了”·自从叶轻霄离京之后,珑妃了却一桩心事,便把心思放在叶辰夕立妃一事上,最近她四处为叶辰夕物色王妃人选,还经常拿京中未出阁女子的丹青来给叶辰夕挑,无奈叶辰夕对此事的态度冷淡,一再找借口推迟,两母子经常不欢而散。
叶辰夕闻言,淡漠地看了那叠丹青一眼,说道:“本王先拖着,过一阵子她就会放弃了·”·叶辰夕对叶轻霄的感情,即使他从不曾明说,但聪颖如薛凌云,又岂会看不出来他看着叶辰夕那俊美的侧脸,问道:“难道殿下打算一辈子不立妃倘若他日继承大统,殿下岂能无嗣”·叶辰夕目光幽幽地注视着飞阁旁的流水,沉默不语。
少顷,他把玉箫凑在唇边,专注地吹奏起来·箫声随流水,清冽幽绝··r>薛凌云拿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香在这清冷的夜里弥漫,几乎灼伤他们那孤寂的心。
只盼明年今日,人月两团圆··安定的上元节虽没有京城热闹,却也家家挂彩灯·叶轻霄命人在秦王府门前造了一座美轮美焕的灯楼,并在灯楼外派元宵。
月上花梢之时,已有不少百姓出来看彩灯,顺便领元宵吃,也有很多妙龄姑娘相伴出来走百病·秦王府前燎炬照地,鸣鼓聒天··然而,在秦王府的爱晚亭内却是一片宁静。
亭内一张琴,一壶酒,几盘下酒菜,那对桌而坐的二人在灯花中眉目如画··墨以尘把酒杯凑到唇畔浅酌,然后慢慢抬首望向叶轻霄,问道:“殿下是否第一次这么冷清地过上元节”·叶轻霄淡笑道:“以前逢年过节来拜访的人一大堆,现在倒乐得清静。”
墨以尘看了一眼桌上酒香馥郁的玫瑰露,说道:“不遇岁寒,焉知松柏自从殿下离京之后,那些见风转砣的大臣为了讨好康王殿下,没少落井下石,幸好朝中仍有不少骨肃风清的大臣,他们一直都在力保殿下,尤其是叶幽然大人,他曾多次在早朝上当众讽刺那些见风转砣的大臣,据说在早朝上都能听到那些大臣的切齿之声。”
叶轻霄闻言,忍不住露出真挚笑颜:“他那刻薄的性格总有一天会让他吃尽苦头的·不过,没有他们参本王,哪有机会让本王朝夕忧惧,继而支离病榻”·墨以尘听罢,双眉微蹙,语带责备:“殿下上次做得太过火了,景公公那焚心灼魄的模样让臣看着心酸。
再说,殿下装装样子就好了,为了染上风寒,竟然先烤了火盆,然后吹了半夜冷风,这样多伤身,说不定会落下病根·”·“辰夕精明得很,本王要是随便装装样子,哪能骗得过他。”
叶轻霄吃了一口元宵,随即说道:“不过,既然连辰夕都骗过去了,要骗安王和裕王应该不成问题·一年前他们来拜会本王时,本王明显看到裕王眼中的轻蔑。”
一年前,正是风雨飘摇之际,叶轻霄收到摘星阁的探子回报,裕王叶帕阳私下招兵买马、并暗暗打造兵器,虽然他把兵器场设在地下,并在上面养了许多家禽来遮掩打造兵器的声音,却仍逃不过摘星阁的眼线。
裕王叶帕阳驻守边防重地陶裕,此地本是前朝的国都,太祖取威定霸之后,前朝余孽虽已往北逃窜,却日夜期盼能重夺故都,一直·派兵入侵,陶裕兵患连年,直至太祖布置了层层互为犄角的防线,此地才终于平静下来。
裕王早有不臣之心,朝廷只是不动声色,直至如今,他的野心已昭然若揭,预计不出五年,必举叛旗··适逢叶宗希提出让叶轻霄离京就藩,叶轻霄心系边地,便利用他和叶辰夕之间的皇权之争掩人耳目,下了一步险棋,亲自坐镇安定,以防不测。
这一年来,裕王叶帕阳经常秘密联系安王叶浩宁,而安王则态度暧昧,估计还在观望·当务之急,是阻止二王结盟,并避免把兵患的范围扩大·叶轻霄素以文治闻名,因此很容易给人一种不懂军事的错觉,如今又表现出一副失势落拓的模样,终日借酒消愁,裕王难免对他生起轻视之心。
叶轻霄谋定后动,避免将来受制于人··当初叶轻霄上书请求驻守安定时,附上了一封密折,密折的内容便是裕王最近的异动·叶宗希心如明镜,对叶轻霄驻守安定的动机心中有数,便以抚慰为名给叶轻霄增兵、送战马,更派武将到各处练兵,防范裕王叛变。
为了争取先机,父子俩心照不宣,不动声色,连叶辰夕都被瞒在鼓里··这是他反败为胜的好机会,也是叶宗希给他的考验··墨以尘看着灯光在叶轻霄那俊美的脸庞隐约跳动,说道:“裕王打算趁殿下兄弟自相鱼肉时坐享渔人之利。
朝中越乱,他越开怀·”·叶轻霄冷笑道:“兄弟打架乃家事,哪容得外人捡便宜·在必要的时候,本王宁愿把江山留给辰夕,然后单独找他拼命。”
墨以尘淡笑道:“殿下的家事便是国事,人人身在其中,哪有什么外人·”·叶轻霄看了墨以尘一眼,忽地声音转低:“本王收到消息,父皇最近派武将四处练兵,在辰夕的刻意安排下,薛凌云被调往开平,再过几天就到了。”
墨以尘闻言,心神一震,握酒杯的手竟微微颤抖着··薛凌云要来了……阔别一年,故人重逢,是否眉目依旧··☆、春荣秋谢只寸光·安定的秦王府由于建得比较急,而且安定孤悬天末,又有转输之劳,所以在秦王叶轻霄的授意下,建造得比较简陋。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薛凌云在秦王府的回廊里穿行,周回顾望,花凄月冷·安定的花开得特别早,却因气候反常,谢得比较快·这满园的花,如今开得正盛,却不知花谢何时·伤春悲秋中,花间传来阵阵琴声,伴随着冷月轻寒,海沸般掠过耳际。
薛凌云心头一震,转头望去,却只见月下繁花不见人··瑶琴的声音大多恬静清和,少有悲声·薛凌云作琴时受到情绪影响,才使他作出来的琴异于一般的瑶琴,所以当这悲凄的琴声徐徐入耳,他便知道是墨以尘在抚琴。
此时,领路的侍卫停在一座清雅的楼阁前,恭敬地说道:“薛大人,殿下就在里面·”·薛凌云回过神来,再看一眼琴声传来的方向,终于走进眼前的楼阁里。
阁内没有华丽的装饰,一切摆设以简单舒适为主,更能衬托它的主人如今的处境··叶轻霄正半卧在绣榻上,他头束玉冠、腰系犀牛带,一身鲜衣却无法掩饰那惨淡憔悴的玉容,那双原本带着恬淡神采的凤眼比记忆中黯淡了许多,眼下是一片睡眠不足的青黑,一张皓颜毫无血色,线条优美的薄唇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那原本苍遒刚劲的身体愈加清减,显得十分单薄。
薛凌云虽然早听说过叶轻霄的传闻,但亲眼所见,仍觉得震憾·回想当初叶轻霄那意风气发的模样,只觉世事无常··他立刻上前,恭敬地向叶轻霄行礼:“臣参见殿下。”
叶轻霄凤眸一转,唇畔泛起一抹笑痕,正想说话,却忽地剧咳起来,那单薄的身躯因剧烈咳嗽而微微颤抖,呼吸渐渐急促··薛凌云见状,立刻把案上的瓷杯递到他面前,说道:“殿下,请。”
叶轻霄接过瓷杯,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顺了下来·他把瓷杯放回案上,把目光转向薛凌云,轻声说道:“薛大人,父皇派你来练兵,是为了防边患·开平乃极苦之地,兵患连年,民生日蹙。
你到任之后,切勿劳民伤财·”·“是,殿下·”·“坐下吧”叶轻霄又咳了几声,半卧回绣榻上··薛凌云知道叶轻霄性情孤傲,平时绝不肯在人前示弱,如今竟然以半卧的姿势与他相见,只怕病得不轻。
思索至此,他立刻从袖袋里取出叶辰夕托他带来的雪·莲,恭敬地递给叶轻霄:“殿下,这是康王殿下找到的雪莲,他托臣转交给您,并吩咐您务必服用·”·叶轻霄闻言,眉宇轻蹙,神色复杂,却仍是收了下来:“你回京之后转告辰夕,本王会服用的。”
自从叶轻霄离京之后,不曾寄过片言只字给叶辰夕,虽然叶辰夕从没怨言,但每当回到兵部,他总是第一时间询问有没有从安定寄来的信,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那双原本带着期盼的眼眸便会黯淡下来。
何谓望眼欲穿,在那一刻,薛凌云看得最清楚··如今,叶轻霄虽已收下雪莲,言词间却尽是敷衍,只怕待他离开之后,叶轻霄便要把雪莲扔到一边了··叶轻霄对叶辰夕仍有心结,当这个念头浮现心间,薛凌云忽地心中一沉。
不知道刚才抚琴之人是否也藏着心结·“薛大人,你看起来有点焦燥,可是有什么难处”叶轻霄容色淡淡地问道··薛凌云回过神来,掩饰道:“臣只是在想练兵的事。”
叶轻霄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却未识破··此时有丫环为薛凌云上茶,薛凌云端起瓷杯,看着那碧绿的茶汤,轻轻喝了一口,袅袅白烟升腾而上,朦胧了他那俊美的脸庞。
“听说以尘的瑶琴是你亲手所作”·听到墨以尘的名字,薛凌云顿时停住喝茶的动作,轻声答道:“是的·”·叶轻霄看了薛凌云一眼,眸中盈满深意:“他把瑶琴取名为寄心。”
薛凌云心头一震,握杯的手一颤,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是夜,月光稀,琴声隐约·薛凌云拜别叶轻霄之后,迫不及待地往琴声的方向走去。
绕过小径,便有一座凉亭映入眼帘,亭中的白纱随风轻舞,隐约可见亭内抚琴之人的身影·薛凌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琴声乍止,亭中那人抬首与薛凌云隔帘相望,目光幽幽。
薛凌云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却内心激荡·数天来冒霜犯露地赶路,就只为了这一刻·直至这张清秀的脸影入眼帘,他那冰冷的心才慢慢盈满暖意··墨以尘的手还停在琴弦上,他的目光透过白纱帐与薛凌云那炽热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阔别一载,他们容颜未改,只是权力之争已斑驳了他们的心,即使有情,也只得为了各自的信念而渐渐疏离··想到此处,墨以尘心头一紧,加·重了五指的力道,素弦忽断,割破了他的指头,鲜血滴落琴中,艳如梅花。
薛凌云见状,立刻冲了过去,心疼地抓住墨以尘的手细看,并以素绢小心地为他拭去纤指的鲜血,生怕弄痛他··墨以尘看着薛凌云那紧蹙的双眉,只觉心中一阵暖意,轻声问道:“你不是该在明天才到么”·薛凌云拿出随身携带的膏药,仔细涂抹在墨以尘的手指上,随意答道:“我赶过来的。”
墨以尘闻言,打趣道:“薛凌云大人果然尽忠职守,陛下得如此忠臣,乃社稷之幸·”·薛凌云忽地抬首望向墨以尘,目光灼灼:“你真的不知道我为谁而赶路”·柔和似水的月光透过白纱帐投射到他们身上,灿若雪华。
墨以尘的容颜沉浸在月色中,肌肤出水不濡,他的眼睛半张半阖,说道:“你的心意我懂,只是……”·只是,虽懂他的心,却已无法再回到从前。
薛凌云看着他那微蹙的眉头,知他所想,只觉心如刀割··墨以尘为他斟了一杯温酒,轻声问道:“刚才见到殿下了”·薛凌云接过酒杯,只觉一阵玫瑰香气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轻啜一口。
“见到了,殿下清减了许多·”·“我身犹箭,随人所折,如何不憔悴”墨以尘仰头喝下杯中的玫瑰露,声音虽淡然,但听在薛凌云耳中,却有责备之意。
薛凌云闻言,放下酒杯:“你应该明白,康王殿下不会对秦王殿下赶尽杀绝的·事实上,他对秦王殿下很关心·虽然岁月使人沧桑,但有些东西却从没变过。”
薛凌云似有深意地注视着墨以尘,一语双关··寒风穿过白纱拂来,轻轻掠过他们的脸庞,墨以尘闭上双眸,任冷风在他的脸上张狂··少顷,他把目光转到薛凌云脸上,淡笑道:“你送我的瑶琴,我一直都带在身边。
我为它取名为寄心,你说可好”·薛凌云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你的心只寄在它身上么”·墨以尘回以一笑,那至死不渝的答案,不言自明。
两人分别一年,原以为有千言万语要说,但见了面才发现,有些事情不必言明,眼角眉梢之间已不知说了多少··薛凌云取出冰蚕丝,仔细·地为瑶琴续弦,待他完成之后,墨以尘轻声说道:“抚一曲吧。”
薛凌云看了墨以尘一眼,随即放开十指,琴声如琳琅玉鸣,响溢殿庭·墨以尘坐在薛凌云身旁,静静地听着琴声,他的目光落在薛凌云那俊俏的侧脸上,眉宇间染上几分忧愁。
边地暗涛汹涌,当裕王叛变之时,不知烽火又要烧多久他和秦王已来到最前线,决心以性命护山河·战场之上,呼吸成变,他朝可再有重逢之日·薛凌云忽地一阵心悸,转目望向墨以尘,却见他的眉间尽是愁烟,不禁心头一紧,放开琴弦,问道:“怎么了”·墨以尘回过神来,唇畔泛起一抹笑意:“琴声太悲了,我听着心酸。”
“不如我再作一张琴送给你,这张琴就让我带回去吧”薛凌云不忍再看他忧郁的模样,以指尖抚上他的眉头,轻轻摩挲着··墨以尘摇头,目光投向瑶琴:“这瑶琴是你亲手所作,即使声音稍悲,却是无可替代的,何必再换”·薛凌云心中一暖,把墨以尘拥入怀里,轻吻他的额。
凉亭内,白纱飞扬,在柔和的月光下隐约可见相拥的影子,缠缠绵绵···☆、梦醒繁华镜里花·朝霭朦朦,寒风四伏,墨以尘系紧了狐裘披风的领口,快步穿过走廊,往凉亭走去。
一个修长的人影正在凉亭里来回踱步,直至听见脚步声才停了下来,他转脸望向墨以尘,恭敬地行礼:“墨公子·”·墨以尘细细打量左焰,笑道:“左焰,你又长高了。”
左焰的目光闪烁,似有满腹的话要说·墨以尘见状,轻声问道:“是凌云让你来找我的”·左焰举目四望,确定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有人在开平的海岸发现了数艘被弃置的大船,少爷昨天去看过了,他确定那是圣珈族的船。”
墨以尘心头一震,激动得连手都颤了起来,他刻意压低声音问道:“船上的人呢”·左焰避开墨以尘的目光,答道:“我不知道,少爷希望你能去看看,但此事必须保密,连秦王殿下也不能知道。”
墨以尘当然明白薛凌云的意思,这些船被弃于开平,虽然极有可能是遇难船只,但他的族人仍有生还的机会·如今圣珈族对叶宗希陛下来说,如眼中钉肉中刺,若此事被公开,叶宗希陛下又岂会放过他的族人·心思电转之间,墨以尘已作了打算,他对左焰说:“你先回去,我去跟殿下交待一下便马上出发。”
左焰迟疑片刻,终于说道:“少爷说最近边境不太平,让我务必保护你的安全·”·“但是,你和我一起离开太惹人注目了·”墨以尘沉吟片刻,终于说道:“你先离开,然后在五里外的树林等我。”
“是,墨公子·”左焰恭敬地向他行礼,缓缓退了下去··墨以尘站在原地,心里突然忐忑起来·凭叶轻霄的情报网,即使薛凌云做得再保密,也未必能瞒得过去。
一旦他开始对叶轻霄有所隐瞒,便容易惹来猜忌,他朝若事发,叶轻霄能否对他毫无芥蒂·然而,事关族人的安危,他只能冒险·看着整片烟雾朦胧的天空,他的眸光一片坚定。
树林里碧影参天,一人一马停在花影树荫下,左焰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林中小道·少顷,林中响起一阵马蹄声,左焰扬眉望向策马疾驰而来的墨以尘,一头光可鉴物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为他添了几分英气。
随着骏马的一声嘶鸣,墨以尘的坐骑停在左焰身旁,说道:“走吧”·左焰闻言,飞身上马,和·墨以尘并肩疾驰,渐渐出了树林··左焰看着墨以尘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他挂念圣珈族的事,便不打扰他。
两人一路无言,转眼间便到了夕阳西沉之时··左焰见墨以尘一脸倦容,怕他体力不支,便问道:“墨公子,你要不要先歇一会再上路”·墨以尘虽然心中着急,却怕左焰受累,便指向前方的树林,说道:“我们就在前面的树林里歇一会吧”·语毕,他扬起马缰,往树林策去,左焰紧跟在后,马蹄踏过之处,鸦飞鹊乱。
他们把马栓在树下,找枯枝生了火,坐在一起取暖·左焰拿出馒头烤热,然后递给墨以尘·直至接过馒头的那刻,墨以尘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漉漉,他咬了几口馒头,问道:“那几首船应该被弃置已久,为何如今才被发现”·左焰边吃馒头边答道:“那几艘船应该不是在开平被弃置的,而是随风慢慢飘过来的。
我曾暗中查访过,开平并没有圣珈族人居住·”·“船上有没有发现……尸体”说这句话时,墨以尘只觉一阵热流哽在喉间,心如刀绞。
左焰吃完一个馒头,喝了口水,才答道:“没有·”·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墨以尘暗松一口气,正要再细问,却忽见左焰蹙起双眉,迅速拿起放在身旁的佩剑,如临大敌。
他警觉地站了起来,周回顾望,却不见任何异动··“有人来了,而且为数不少·这里有我挡着,你待会找机会逃走·”左焰低声说道,目光如剑地扫视整个树林。
墨以尘拿起挂在背后的弓,从飞鱼袋里取出一根箭,说道:“独自逃跑不是我的作风·”·左焰闻言,着急地说道:“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少爷交待”·“若我弃你而逃,他日如何面对凌云”墨以尘搭上长箭,语气坚决,一头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光可鉴物。
左焰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他取出一根响箭,射向天空,尖啸的响声在天际蔓延,让人耳际生痛··眨眼间,已有数名蒙面黑衣人出现在树林里,并以大包围势态围住了他们。
墨以尘的眸光一凛,手中的长箭对准了中间的黑衣人,眉目间盈满杀气··当黑衣人围攻上来时,左焰立刻上前护住墨以尘,手中的长剑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墨以尘放了一箭,立刻有一名黑衣人倒下,其他黑衣人·被他的气势震慑住,竟缓了攻势。
左焰见状,把长剑横摆在身前,尽量拖延时间·墨以尘一箭得手之后,又再张弓搭箭,对准其中一名黑衣人,冷声问道:“是楚傲寒派你们来的么”·“死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其中一名黑衣人声似寒冰,语毕,轻一挥手,便见众黑衣人再一次围了上来·墨以尘毫不犹豫地放箭,但黑衣人早有准备,以轻灵的身法闪避,便见长箭与他擦肩而过,鲜血飞散,有几滴落在墨以尘的脸庞,把那美皙如玉的肌肤点缀得如梅花绽放。
当冷厉的剑光袭向墨以尘之时,左焰反手一剑,架开了迎面而来的长剑,他采取守势,尽量拖延时间,希望能熬到薛凌云赶来的时候·但黑衣人看穿了他的意图,下手毫不留情,墨以尘的弓箭在近距离起不了作用,只能左支右拙护住身体,他们很快便处于下风。
左焰的心中暗暗着急,他低声对墨以尘说道:“墨公子,你还是先走吧,我尽量拖住他们·”·墨以尘知道他此刻已成了左焰的负累,若他们各自逃走,黑衣人必定分两路追杀,以他的骑术,至少能拖一段时间。
心里百转千回,终于下了决定··他凑到左焰耳边低语:“好的,你先拖住他们,待我上了马,你就故意放几个人来追我,千万别勉强撑着·”·左焰点头,两人互看一眼,便各自行动,左焰眸光一凛,长剑以雷霆万均之势扫向众黑衣人,黑衣人始料未及,顿时乱了阵脚。
墨以尘见状,往马匹的方向疾冲而去,迅速解开马拴,踏上马蹬,清喝一声,翔扬而去··“别让他逃了”黑衣人想追,却被左焰挡住去路,冷厉的声音伴随森寒剑光狂甩而来:“谁也别想过去”·众黑衣人怒极,与左焰缠斗起来,招招夺命,左焰只能以轻灵的身法闪避,稍一失神,已被三名黑衣人越了过去。
左焰想阻止却自顾不暇,只能眼睛睛地看着那三名黑衣人往墨以尘消失的方向追去··“少爷,您一定要赶上……”左焰低喃一声,随即眸光一转,长剑如青光流动,向黑衣人攻去。
林中叶舞纷纷,一片萧杀,几只鸟儿在远处的枝头乱叫,见证着这一幕鲜血如雨的厮杀··薛凌云在军营外漫步,夕阳染红了整片天地,洒了他一身·他眯起双眼看着如血残阳,心中忽地升起一阵不详之感。
都这个时辰了,他们为何·还没到·他烦躁地来回踱步,那不安的感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盛··忽然有士兵来报:“大人,属下刚才接到了左侍卫的讯号,左侍卫似乎出事了。”
薛凌云闻言一惊,急问道:“他在哪发讯号”·那士兵答道:“在枫林附近·”·薛凌云蹙眉说道:“你立刻带一队人跟上来”语毕,便拔足奔向他的坐骑,一拉马缰,上马翔扬而去。
冷风吹得张狂,扬起一地残红·那被狂风扬起的黑色长发打在脸上一阵刺痛,薛凌云在苍茫夕阳下策马扬鞭,颤抖的手紧紧拉着缰绳,他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恐惧在胸中蔓延。
以尘……等我……我绝不允许你出事……·薛凌云一咬牙,挥下马鞭,却已无法再快·马蹄下,落花成泥,残瓣在如血夕阳下一片狼藉。
以尘……一定要等我……·墨以尘在树林里策马疾驰,身后马蹄声甚急,他不敢回头,只是咬紧牙关向前冲·随着尖啸的声音响起,一根羽箭破空而来,射入他的坐骑。
骏马嘶鸣一声,轰然倒下,墨以尘被抛出数步远··他轻吟一声,刚定了定神,便见两柄长剑迎面而来,他眉头一凛,迅速往左边滚去,锋利的长剑深嵌入泥土中,剑光森冷。
正在此时,其中一名一直没说过话的黑衣人轻声命令道:“生擒他·”·墨以尘的脑中灵光一闪,立刻认出这是谭显的声音,他透过森冷的剑光打量着自己与谭显之间的距离,决定埏而走险。
当两个黑衣人向他袭来时,他先一步奔向谭显,并拔出腰间的追魂剑,抵住谭显的脖子,低声喝道:“住手”·谭显始料未及,竟被了一招得手,不禁心中暗恼:“你以为你逃得了么”·“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墨以尘冷声说道,加重手中的力道,谭显的脖子立刻出现一道血痕··谭显挑眉:“你想怎么样”·墨以尘知道谭显必会找机会反击,丝毫不敢放松,他押着谭显慢慢后退,后背抵住粗壮的树干,说道:“你命令他们马上停止对左焰的攻击。”
谭显毫不犹豫地对手下命令道:“按他说的做吧”·一个黑衣人领命而去,另一个仍留·在原地待命·墨以尘谨慎地钳制着谭显,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只消片刻便累不可言。
谭显知道墨以尘的体力有限,也不急着反击,他决定慢慢分散墨以尘的注意力,说道:“我原本也没打算对付你,只是想利用你牵制薛凌云·不如我们作个交易吧,你放了我,我便不再为难你。”
墨以尘的唇畔泛起一抹冷笑:“就算你要拿我来威胁凌云,也得看我允不允许·“·“只要你帮我的忙,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让你回旭日,一切如前。”
谭显看到墨以尘握剑的手已渗出冷汗,眸中闪过一抹算计··墨以尘谨慎地说道:“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我不会中计的·”·谭显以欣赏的目光看着墨以尘,并暧昧地转过脸,凑到墨以尘耳边轻声低喃:“你很聪明,可惜我们早已注定对立。”
墨以尘加重握剑的力道,眼神蕴冽:“不想死就老实点·”·谭显轻笑一声:“你懂得怎么杀人吗”·“想试试么”墨以尘眸光一凛,唇畔的冷笑清晰可见。
谭显微怔,随即笑道:“你有很趣·”·正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他们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人影在夕阳余辉下璀灿夺目,直至这一刻,墨以尘那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下来,他顿时星眸朦胧,轻声低喃:“凌云……”·谭显趁着墨以尘松懈的瞬间挣开了他的钳制,并反手抓住墨以尘的手腕,撞向他们身后的树干,墨以尘手中的追魂剑应声而落,当他回过神来时,脖子已被谭显的长剑抵住,两人转瞬间便扭转了形势。
“以尘”薛凌云的脸色苍白如雪,他连忙勒住马缰,对谭显冷声说道:“放开他”·“放开他我可不舍得。”
谭显暧昧地望向墨以尘,握剑的手却加重了力道,墨以尘那白皙的脖子立刻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血痕··“别伤他”薛凌云紧张地叫道,那道血痕让他的心瞬间揪紧,那感觉比伤在他自己身上还痛。
墨以尘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薛凌云,心中悔恨不已·是他让薛凌云处于劣势,他知道谭显会向薛凌云提出什么,也知道薛凌云将会如何回答·他从不曾怀疑过薛凌云对他的情。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薛凌云的负累,即使陪上性命··心思百转千回,墨以尘终于暗下决定·他闭上双目,在心里暗叹··“以尘,你别乱下决定,我不允。”
薛凌云的声音伴随寒风拂来,穿透他的灵魂··墨以尘闻言睁开双目,望向神色端凝的薛凌云,只觉一阵心酸:“凌云,我知道你会作出什么决定,我也不允。”
“你只要把一切交给我就好了·”薛凌云的声音幽幽传来,情深如海··墨以尘只觉焚心灼魄·用薛凌云的命来换他的命,他做不到。
“你们不必打哑迷了,没用的·”谭显目光凌厉地望向薛凌云,说道:“若你还想要他的命,那就立刻把剑放下·”·“谭显,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墨以尘转过脸望向谭显,声音悲戚。
谭显轻哼一声:“难道你们真的忘得了前朝难道你们的心中没有报仇的想法”·薛凌云听罢,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仇恨和沧凉。
谭显眉宇一扬,命令道:“还不把剑放下,难道真要我动手”语毕,便作势要加重力道··“别伤他·”薛凌云着急地叫了一声,然后慢慢弯□,放下手中剑。
墨以尘见状,神色一凛,用力推开谭显的手,身体向左边闪去··谭显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抹狠厉,只见一剑光寒,向墨以尘的胸膛挥去··“以尘”薛凌云再拾剑时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墨以尘的身影被剑芒淹没,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顿觉天昏地暗。
忽有一柄长剑横空架住了谭显的剑,清音铮然·薛凌云定睛一看,只见左焰不知何时出现在谭显和墨以尘之间,并把墨以尘向外一推,他立刻上前接住墨以尘,那一刻,墨以尘清楚感觉到薛凌云那狂乱的心跳,忽地一阵心酸,低声说道:“凌云,对不起……”·薛凌云紧紧抱住墨以尘,声音沙哑:“你没事就好……”·此刻,他们忘了前朝的恩恩怨怨,忘了他们之间的鸿沟,忘了世间所有的一切,只有怀里的温度最真实。
谭显错失良机,懊悔不已·如今面对薛凌云,已讨不到便宜,再打下去只怕惊动更多人,只好虚晃几招,命令手下撤退··此时天色已晚,谭显一伙隐在树影中撤退,瞬间便杳如黄鹤。
左焰看着眼前那相·拥的二人,不禁轻叹,举目天下,能让薛凌云折腰的,怕只有眼前的人吧·他慢慢退下,消失在树影中··月华如水,从树缝中倾泻而下,染了他们一身。
薛凌云紧张地察看墨以尘脖子上的伤口,心疼地问道:“痛么”·墨以尘轻轻摇头,笑道:“不痛·”·薛凌云撕了衣服的下摆,仔细地为墨以尘擦去脖子上的血痕,再小心地涂药。
少顷,他忽地说道:“以后不许再冒险了,你可知我刚才有多害怕”·墨以尘闭上双眸,轻声说道:“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涉险·”·薛凌云紧紧握住墨以尘的手,抬首看墨以尘,目光温柔:“我心甘情愿。”
墨以尘只觉眼眶温热,心中柔情潮涌·在圣珈族灭族之后,他的心第一次和薛凌云如此贴近··薛凌云轻亲吻墨以尘的脸庞,重复道:“以后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别再冒险了,即使那会陪上我的命,知道么为了你,我甘愿。”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风声轻轻,却无法惊醒月下相依的二人·他们用了一生的时间,历过了多少劫难,才换得这刻的相拥·即使韶华易逝,他们却仍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对方抱紧,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的回复是某飞的动力~~~请亲们路过留评~~~·☆、当时明月·刀剑森严的军营里,马蹄声惊切寒夜·巡逻的士兵警觉地望向营外,只见两匹马疾驰而来,薛凌云在前,左焰在后,狂风扬起薛凌云的青衫,隐约可见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薛凌云一手执着马缰,另一只手抱着怀中那人,目光柔和如水。
当骏马经过营门口时,士兵们恭敬地行了军礼,薛凌云却没空回应,只是轻吒一声,扬鞭而去·士兵们偷偷看了一眼他怀中的人,只见那人面如冠玉,双目紧闭,一头黑发在风中轻扬。
少顷,薛凌云拴了马,抱着那人进了主帐,随风飘摇的幔帐很快便将他们的身影隐去··薛凌云进了主帐,把墨以尘放在榻上,盖上锦衾,静静地看着那张俊美如玉的睡容,唇畔不禁泛起淡淡的笑意。
待左焰端来热水之后,他亲自为墨以尘擦了脸,然后扒在榻边小睡片刻··午夜,月明星稀,朔风急·一个人影走出主帐,单薄的衣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向营门,向守在营门的士兵问道:“请问,新发现的那几艘遇难船在哪里我想去看看·”·由于左焰早有交待,所以士兵们对墨以尘十分恭敬,他们向墨以尘行了军礼之后才答道:“那几首船就停在岸边,出了军营往左边一直走就到了。
您若想去看,我可以带您去·”·“不必了,我想自己去看·”墨以尘的唇畔含着淡淡的笑意,婉拒道··那士兵也不勉强,只是把挂在墙上的火炬取下来递给墨以尘:“外面天黑,您小心点。”
墨以尘接过火炬,道了谢,漫步向海岸·远处海浪鸣琴,寒风中带着咸咸的海水味道,拂向他那清癯的脸庞··星河影动,几艘大船在夜色掩映下巍巍如山。
墨以尘来到船桥上,夜露沾湿了他的白衣,他目光幽幽地注视着船舱,寂寞无语··少顷,他举步走进船舱内,手中的火柜影亮了凌乱的船舱,一排排衣物、武器和饰物映入眼帘,一片苍凉。
他拿起一张弓,以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每一段纹,双眸朦胧··他驻足良久,直至一阵冷风拂来,他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弓,继续查看各处,却始终没新发现。
·他沉思片刻,终于缓缓举起手中的火炬,点燃了船上的衣物,只见火星四窜,向各处蔓延,船内顿时充斥着浓浓的烟硝味··墨以尘在烟硝中穿行而过,在·各艘大船中点火,直至点燃了最后一艘船,他才扔下火炬,走出船舱,一阵冷风迎脸拂来,两袖生寒。
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海岸边响起,墨以尘在漫天火星中抬起头,望向气喘吁吁的薛凌云,苍凉一笑··薛凌云心头一紧,慢慢走近船桥,待墨以尘下船桥之后,他慢慢握住墨以尘的手,轻声问道:“你舍得就这样烧了”·“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了。”
既已举族成灰,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们站在海岸边,静静地注视着燃烧的大船,赤焰焚空,映得整个天地亮如白昼,连海风中都盈满烟硝味。
漫天火硝翔舞,映亮了他们的俊颜,薛凌云悄悄握住墨以尘那冰凉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沉默无语··荣辱兴衰,终会消失于历史的洪流中,即使他们从未遗忘··翌日,薛凌云亲自把墨以尘送回安定,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决定在树林的尽头分手。
林中芳草凄凄,黑鸟游弋如云·薛凌云和墨以尘不约而同地下了马,在林中漫步·北风呼啸而过,吹起墨以尘的白披风,飘扬如雪··薛凌云转目望向墨以尘,眼眸幽深明晰:“这次陛下命众将前往各处练兵,真的是为了振军威”·墨以尘微怔,却仍不动声色地答道:“你为何这样问”·薛凌云眉宇一扬,说道:“我觉得这次的练兵不寻常,只怕陛下意在裕王。”
墨以尘的心里暗惊,但细想之下渐渐镇静了下来·薛凌云亮拨不群,又曾经历过国破家亡,对于军事的异动自然非常敏锐·再说,裕王的不臣之心已举朝皆知,朝中众人都猜到他会造反,只是不知他何时造反罢了。
墨以尘的唇畔泛起一抹笑意,说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想以此压下裕王的气焰”·“也许吧但这样只压得了一时,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裕王始终是朝廷的隐患·”语毕,薛凌云把目光转向墨以尘,看着那丰神如玉的容颜,关切地道:“安定离陶裕只有一山之隔,若裕王叛变,则安定危,你小心些。”
墨以尘闻言,试探地问道:“你觉得裕王会在什么时候叛变”·薛凌云容色淡淡地说道:“这几年不是好时机,毕竟陛下仍健在。”
语毕,薛凌云话锋一转,眉间如骤降闪电,眼神税·利:“除非陛下把他迫反·”·墨以尘心头一震,心知薛凌云视瞻不凡,若他有厉害的情报网,只怕此刻身在安定的人便是他了。
树林的出口已在眼前,阳光倾洒而下,如纱如烟··薛凌云为墨以尘系紧披风的领口,他的动作极仔细,每一根指头都盈满了不舍··墨以尘静静地看着薛凌云那俊美的脸庞,想起他们经历了多少劫难,经历了多少离离合合、人世沧桑,有多少无法抛下的执念,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心中总忍不住感到苦涩。
薛凌云为墨以尘整理好衣衫,已没借口再挽留,才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墨以尘轻轻点头,说道:“你也是,一切小心。”
薛凌云扶墨以尘上了马,却依然不肯离去·墨以尘手执马缰,笑道:“你先走·”·薛凌云摇头,眼眸盈满不舍:“我想看着你离开。”
墨以尘闻言便不再争,一扬马鞭,骏马放开四蹄向前策去·然而走了数十丈之后,他忽地勒住马缰,回头望向伫立原地的薛凌云,难舍难分··薛凌云深情一笑,说道:“快回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墨以尘慢慢转过脸,一拍马股,风入轻蹄,策马而去·薛凌云静立于树下,看着一人一骑的身影渐渐杳微,心中一片寂寥··墨以尘回到秦王府之时,晚霞照遍整座宫殿,天地一色。
叶轻霄正要出门,两人在门口相遇,墨以尘一身风尘,俊美的脸庞盈满疲惫··叶轻霄整个人笼罩在霞光中,看不清表情··墨以尘内心忐忑地向叶轻霄行了礼,叶轻霄伸手示意他免礼,轻声问道:“事情都办完了”·墨以尘点头回答:“都办完了。”
叶轻霄淡然一笑,轻拍墨以尘的肩:“那就好·”·就在叶轻霄将要转身离去的那刻,墨以尘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不问臣去了哪里”·叶轻霄闻言微怔,停住脚步,回眸望向墨以尘,目光温和如水:“本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你回来了,就代表事情解决了,没什么好问的·”·墨以尘闻言,心弦一震,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他突然醒悟过来,薛凌云的这些小动作哪里瞒·得过这位智虑绝伦的秦王殿下叶轻霄什么都知道,只是默许罢了。
得主如此,不枉他千里追随,并把生死相系··他抬首看天,夕阳唱晚,霞光粲然,与安定一山之隔的陶裕也笼罩在同一片夕阳下··这场角力,是否必需以血色写终章·作者有话要说:·☆、游城惊梦·到了七月,正是浣故制新之时,芜菁、苜蓿和青葱纤陌交错,青翠掩映。
在这酷暑时节,叶辰夕终于到了阡石城,这位豪情万丈的殿下经常在校场上和众将士走马弯弓,很快便和军中将士打成一片··叶轻霄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却时刻注意着阡石城的消息,每当听完叶辰夕的消息,他便一个人坐在凉亭里焚香抚琴,只是那琴音中少了几分清淡天和,多了几分寂寞。
叶辰夕虽然每天在校场上谈笑风生,却终日心猿意马·他和叶轻霄相距五百里之遥,然而正是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才最折磨人,这种想见却必须按捺住的冲动让叶辰夕心情浮躁,夜夜睡不安稳,仿佛入了魔障。
最后还是忍不住,决定找个时间到叶轻霄那里一趟,亲眼看看他是否仍安好··然而就在此时,叶轻霄接到探子回报,安王叶浩宁封地下的洛冰城发生了叛乱·洛冰城的知县苏中洲勾结城里的贵族,不但背着朝廷增加赋税,中饱私囊,还强抢民女和俊俏孩童,以暴力和权势使百姓倔服。
这些年来,被苏中洲和贵族凌虐至死的民女及娈童无数,那些满身伤痕的尸体被他们毫不怜惜地弃于城外,无数人痛失子女,却投诉无门,人不堪命··终于在一次残酷的催税行动下,官民之间的矛盾越演越烈,百姓走投无路,唯有拼死相抗,他们占领了府衙,杀死了苏中洲,并关闭城门,对尚存的贵族进行大清洗。
洛冰城内的惨叫声终夜不绝,宛如鬼哭··消息在洛冰城叛乱的翌日便送到了秦王府,叶轻霄急忙召墨以尘到书房密谈·墨以尘看着手中的简报,沉思良久,才轻声说道:“此事在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可疑之处,但现在裕王频繁联系安王,而安王态度暧昧,我们不得不防。”
叶轻霄答道:“本王也担心这场叛乱的真正主谋是安王,他可以利用这次叛乱光明正大地增兵和调动军队·若没有证据,我们也奈何不了他·”·“但现在不是叛变的最好时机,若裕王和安王想谋反,他们应该不会挑这个时候,除非他们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聪明。”
语毕,墨以尘抬首望向叶轻霄,显然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没有说服力··叶轻霄沉吟片刻,忽地抬起俊美的脸,眉宇间闪过一道如闪电般的锋芒:“我们进洛冰城查探一下吧”·墨以尘闻言,心中暗惊,立刻阻止道:“殿下,·不管这场叛变是否由安王策划,洛冰城都是极险之地,殿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亲临险境。”
叶轻霄闻言,微笑道:“如果本王燕处王府等待消息,一来一回极耗时间,很容易耽误时机·此事关系国家存亡,不得不慎·”·短短数语,却道尽了生死系国的忠忱。
叶轻霄虽以文治闻名,却拥有壁立千仞的气魄,是历朝少有的铁胆亲王··万里江山的存亡系在他的肩上,唯恐毫发失当·墨以尘如何能再阻止·墨以尘最终妥协,摊开案上的地图,仔细研究洛冰城的地形,说道:“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五天为限,若五天后我们不能回来,那就必须出兵。”
叶轻霄点头:“就这么办吧本王会交待下去的·”·事情定案之后,两人却忽地沉默了下来·少顷,墨以尘轻声问道:“在这万里河山之中,到底还有多少像洛冰城那样受着压迫的百姓”·叶轻霄闭上双目,片刻复又睁开,低语:“在这片河山之中,虽仍有艰食之民,但总有一天,本王要让士民丰殷。”
墨以尘转目望向案上的地图,黑如墨的眼眸闪过一抹期盼·他们的梦想,何时才得以实现·洛冰城内,虽然商贩如常开市,却仍掩饰不住一片萧杀之气,城内的血迹处处可见,血腥味弥漫,使人欲呕。
叶轻霄头戴方巾,身穿圆领青布长衣,在街道上漫行·他的身后跟着墨以尘和朱礼,三人看着街道上的惨状,不禁蹙起双眉··此时,又有百姓奔走相告:有一名贵族被抓到了,此人已被押往府衙门口听候发落。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市集里的商贩闻讯,立刻收了摊,咬牙切齿地蜂涌而去··叶轻霄见状,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也过去看看·”·墨以尘着急地拉住叶轻霄,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府衙里聚满了对朝廷满腔怨恨的百姓,乃至险之地,殿下不宜冒险。”
叶轻霄转脸望向墨以尘,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凶险的地方往往收获最多,也许主谋就藏在那儿·”·他们已在洛冰城潜伏了三天,却一无所获,叶轻霄不免着急,墨以尘又岂会不懂心思百转千回,终于放开了叶轻霄的手。
三人小心地往衙门的方向走去,只见前方人涛汹涌,喝彩声震于远近,·惨叫声隐于其中,使人心下陡寒··他们三人走进围观的人群中,只见一名年轻贵族被绑在衙署大门至门前照壁之间的申明亭内,他身旁悬挂着以木制黑漆做成的板榜,上面写满贵族的作恶事迹。
那年轻贵族的衣衫破烂,身上布满鞭痕,鲜血盈肘,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眼神里盈满绝望··身后的鞭子又再狠狠挥下,围观的人们满脸痛快,欢呼声此起彼落。
墨以尘心生不忍,缓缓转过脸去,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原本在旭日国镇守青河关的王度将军竟然出现在对面的人群中,不禁让墨以尘怆然暗惊,想到最近旭日国动作频繁,似有山雨欲来之势,更让他隐忧独深。
他凑到叶轻霄耳边,轻声说道:“殿下,旭日国的王度将军在对面·”·叶轻霄闻言微怔,转目扫视对面的人群,竟撞上王度的视线,当王度那不怀好意的笑意渐渐扩大时,叶轻霄心头一懔,急声向朱礼和墨以尘吩咐道:“咱们快撤”·王度却不给他们离开的机会,他疾奔向叶轻霄,使出一招擒拿手,眼看就要擒住叶轻霄的咽喉。
朱礼神色一凛,满脸煞气地拆了他的招,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手击向他的咽喉··王度迅速后退,待站定之后,扬声说道:“想不到秦王殿下会出现在这个是非之地,难道是奉命来平叛的”·众人闻言,立刻把注意力转到叶轻霄一行三人身上,皆目露凶光。
叶轻霄的手心已渗出冷汗,却仍镇定地说道:“这位兄台认错人了,在下只是一介布衣,何敢妄称殿下之尊·”·“殿下清奇出众,这区区一身布衣又岂能掩饰殿下的风华只怕此刻城外已布满了朝廷的军队,只等殿下一声命令,他们便要攻进来屠城了。”
百姓本就心思单纯,既已反了,便豁了出去,如今听到王度的挑拔,竟信以为真,尤其是听‘屠城’二字之后,更觉愤怒,瞬间便围了上来··王度继续说道:“只要杀了他,城外的军队便群龙无首,自然会退兵。”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更有数名壮汉举刀冲向叶轻霄,朱礼迅速拔剑挡在叶轻霄面前,辞色皆厉:“谁敢碰殿下,杀无赦”·墨以尘悄悄地把手按在追魂剑的剑鞘上,紧张地扫视·全场,找寻逃脱的时机,却发现他们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如今离约定之期还有两天,求救无门,他的心中不禁升起一阵无力感。
百姓们虽一时被朱礼的气势震慑住,但一想到叶轻霄若不死,洛冰城便要鸡犬不留,便下了必死之心,如海浪般向叶轻霄等人袭来··“放肆”叶轻霄怒喝一声,那英风豪气让人不敢迫视,他扫视众人,眼神蕴冽,正词崭崭:“这些年来,本王可曾负过你们”·众人一震,想起叶轻霄昔日的种种善举,不禁动容。
然而就在此刻,有百姓冲了过来,惊惶地叫道:“不好了,朝廷派军队来围城了”·百姓们闻言,皆脸如死灰,而叶轻霄等人也相顾愕然。
作者有话要说:·☆、咫尺天涯·这一转折使众人如遭雷击,事到如今,叶轻霄和墨以尘已经断了对洛冰城的百姓动之以情的念头··墨以尘和朱礼各祭刀剑,护在叶轻霄面前,锋光烁烁。
众人碍于他们的气势,不敢骤然攻上去··叶轻霄在墨以尘耳边低声问道:“你猜城外来的是哪一路人马”·墨以尘星眸流转,说道:“最有可能是安王的,毕竟这里是他的封地,倘若遇有警急,封地内的所有士兵皆由他调遣。”
“你觉得这场叛变是他策划的么”叶轻霄又低声问道··墨以尘摇头:“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在城内,如果此事由他策划,他不可能这么快派兵来镇压,至少拖几天,让他有借口招兵买马。”
叶轻霄点头认同:“如果事情由他策划,并假设他已知道我们在城内,他就更不会派兵来了,直接找人暗杀了事,再把罪名推给乱民·所以……”·当墨以尘疑惑地抬首望向叶轻霄时,却有一句话轻轻擦过耳际:“等本王一声令下,立刻突围,与安王会合。”
墨以尘闻言点头,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有突围一途·转念一想,既然叶轻霄能在叛乱的第二天便收到消息,就代表洛冰城内有摘星阁的内应,只是到底有多少人,他的心里没底。
墨以尘转目望向叶轻霄,眸光锋亮:“好的·”·王度看着他们窃窃私语,唯恐有诈,马上推波助澜道:“秦王殿下不死,你们必死,还犹豫什么”·叶轻霄闻言怒道:“此乃东越国的国事,何需你这个旭日国的奸细多言待本王先杀了你,再安内。”
语毕,叶轻霄毅然拔剑,那冷落风华让人不敢相迫·就在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之时,叶轻霄忽地清喝一声:“快走”·墨以尘和朱礼闻声,立刻护着叶轻霄转身狂奔,当众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奔出数十丈之外。
此时已有一名潜伏在人群中的近卫牵了四匹马在道旁,急叫道:“殿下,快上马”·三人一抓马缰,迅速上了马,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众人想追时,人群中冲出数名身穿布衣的秦王近卫,气势如出鞘的利剑,悍然挡住百姓们的去路·而此时,在屠城的恐惧下,全城百姓皆已疯狂,他们随手找到各种各样的武器,向负责断后的近卫冲了过去。
城外,正有两批人马雄视孤城·薛凌云一身绒装·,英武如玉,凛然含威,他身后的士兵军威齐整,刀斧森严,让人叹为观止··而与薛凌云遥遥相对的安王叶浩宁则身穿黄金锁子甲,神完气足,那双叶家人特有的凤眼一别于叶轻霄的淡然和叶辰夕的张扬,而是带着一种刚阳之气。
虽然长驻边疆,但他的皮肤却白皙如玉,他眉峰如剑、额廓无棱,颇有大将之风··叶浩宁的目光落在薛凌云身上,带着试探和估量··薛凌云整军完毕,便策马来到叶浩宁面前,下马行礼道:“臣薛凌云参见安王殿下。
因事态紧急,臣迫不得已擅入殿下封地,请殿下恕罪·”·叶浩宁虽然心下暗恼,表面却不动声色:“薛大人忠于国事,何罪之有”·语毕,叶浩宁便假意挽扶,但薛凌云却迅速挺直腰杆,长身玉立,傲如霜雪,那气势不禁让叶浩宁一惊。
薛凌云问道:“如今洛冰城已叛,安王殿下可有良策”·叶浩宁沉吟片刻,便说道:“洛冰城百姓本是良民,如今被迫反,实属不得已,本王不愿多造杀孽,还是先劝降吧”·叶浩宁的意思和自己不谋而合,薛凌云终于放下心头大石,他立刻写了一封劝降书,命人射上城头。
少顷,有一封信从城头射过来,落在薛凌云身旁两丈处·他拆开一看,只见信上简单地写着几个字:秦王殿下及墨先生在城内,身份已曝光,情况紧急··薛凌云神色骤变,只觉五内如焚。
他紧紧抓着手中的信,下意识地转目望向远处的叶浩宁,那人正向将士下命令,没注意到刚才那封信··薛凌云怕叶浩宁萌生反意,不敢如实相告,来回踱步片刻,终于暗下决定。
他走近叶浩宁,语气恭敬,却神色坚定:“殿下,臣刚才收到消息,城中已失控,臣自请领兵攻城·”·叶浩宁闻言,连忙眉蹙否决:“不行此时若攻城,只怕引起城中恐慌,即使能攻破城门亦会造成大量伤亡。
本王才刚送去招降信,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他能等,但城内的秦王和墨以尘却不能等·薛凌云有苦自己知,如今已顾不得是否得罪安王,声音越昂:“既然城中已失控,便必须速战速决,若再拖下去,只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请您下命令吧”·“薛凌云此乃本王封地,你莫非想造反不成”叶浩宁剑眉一扬,冷声喝道:“本王已说过了,静待回复·,谁若敢妄动,本王便斩了他”·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仿若天际闷雷,震得人心中发慌··两人同时转目望去,只见数千名铁骑扬尘而来,旌旗猎猎,旗帜上的康字清淅入目·当看清楚旗帜的那刻,薛凌云暗松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渐渐放了开来。
少顷,那队铁骑已近在眼前,领兵之人一挥手,队伍便停了下来,顿时沙尘蔽天,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叶辰夕下了马,一身明光铠甲熠熠生辉,他一步步走近叶浩宁和薛凌云,唇边的笑意灿若骄阳:“原来安王和凌云也在,看来是本王多事了。”
叶浩宁和叶辰夕虽是堂兄弟,却只见过几面,两人之间既无交情亦无过节·面对这名东越国的战神,叶浩宁始终带着几分忌惮,笑道:“是本王没能及时处理好这件事,让康王和薛大人费心了。”
叶辰夕原本便没打算插手此事,只是想借着这件事光明正大过来巡视安王的封地,所以他只带了自己的卫队五千人·如今既然有安王在,他更坚定了作壁上观的念头。
“安王有何打算”叶辰夕把目光转向城门紧闭的洛冰城,问道··安王冷冷看了薛凌云一眼,答道:“城中百姓本是良民,宜抚。”
叶辰夕闻言点头,却冷不防被薛凌云拉到一边,一封信在薛凌云的手掌摊开,叶辰夕甚至能嗅到淡淡的墨香··看了信中的内容,叶辰夕神色骤变,他迅速取过信,收进袖袋里。
当他再次望向叶浩宁时,眼神已凌厉似刀,语气如紧绷的弦:“安王,城中遇变,如今已等不及招抚了·本王今天就向你讨个人情,这件事能否交给本王处理”·叶浩宁闻言,脸色微变,声音沉了下来:“在本王的封地出事,却让康王处理,这让本王情何以堪”·叶辰夕的一双凤眸如秋日寒江,声音冷魅:“事到如今,本王已没必要隐瞒。
此刻皇兄就在城内,且情况危急,我们必须立刻攻城·若谁敢阻止,本王决不罢休”·叶浩宁闻言全身一震,只觉得一阵寒意直窜上后背。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叶轻霄会在城内··看叶辰夕的模样,大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之势,再看薛凌云的模样亦相差无几·事有轻重缓急,即使给他十个胆,他亦不敢再阻止叶辰夕攻城,而且他·的私心里也不希望叶轻霄在他的封地里出事。
权衡利弊之后,叶浩宁立刻作出决定,他退后一步,神色凝重地说道:“两害相衡趋其轻,即然秦王在城内,那当务之急便是入城救人,这里就交给康王吧本王的部队已带了攻城器具,康王若用得着,请尽管取。”
叶辰夕已没时间再和叶浩宁多说,他转身面对他的近卫队,一双眼眸仿佛冰与火交织,浑身散发着啸傲苍穹的气势,表情凌厉得骇人:“传令下去,马上攻城,若半时辰之内无法破城,所有将领降一级,罚军棍五十。”
此话一出,应声如雷,仿佛整个洛冰城都在那呼声中颤动·叶浩宁虽然也是征战沙场之人,但此刻却几乎被叶辰夕的凌厉煞气震慑住,待回过神来后,他立刻命人准备攻城器具。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然而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打开,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数骑从城内的道路上疾驰而来,而在他们的身后数百丈处,追着一群武器各异的乱民,乱民神色凶狠,似要把眼前疾驰的人生吞活剥。
叶辰夕一眼便从茫茫人海中看见了那个疾驰而来的青年,那张俊逸的脸早已刻印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纵死亦不能忘··他不可自制地发出一声焦急的呼喊:“皇兄”人随声动,他的身体自动作出反应,飞身上马,捷若腾猿,往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叶轻霄闻声抬头,目光与叶辰夕相遇,怔忡片刻,随即一踢马腹,如箭般冲向城门··当叶辰夕上马冲向城门后,薛凌云亦迅速反应过来,向身后的士兵命令道:“随我来”语毕,便策马向城门狂奔而去,唯恐延误片刻,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而在城内策马疾驰的墨以尘也看见了叶辰夕和薛凌云,他的眉宇一扬,唇畔绽出一丝笑意··就在叶辰夕将要赶到城门之时,却乍逢剧变,原本为叶轻霄一行人打开城门的人却被一箭封喉,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缓缓倒了下去。
叶轻霄见状,心中万分着急,打算一鼓作气冲出城门,他知道只要到了叶辰夕身边,他就安全了·叶辰夕是他可以毫不犹豫交付性命的人·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坐骑遇到了绊马索,只听骏马悲鸣一声,倒了下去,而他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摔了出去。
叶辰夕看见这一幕,惊惧异常,像疯了似的扬马鞭,却只能看着城门在眼前渐渐关闭,他急红了眼,撕心裂肺地叫道:“皇兄——”<·br>·他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最后定格在他脑海的是叶轻霄被摔落马背的身影。
他怔怔地站在城门下,只觉天昏地暗·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乱民疯狂的喊杀声,一声声仿佛利刃凌迟着他的心,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他无法想像叶轻霄在那样的情况下要如何脱困。
少顷,他转过身来,神色如凝冰雪:“传令下去,立刻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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