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进宝楼+番外 by 冷兰(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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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得意进宝楼+番外 by 冷兰(上)(3)
·雪亮的刀花炸开在烈阳下,少年淡色的唇轻轻抿着,虽然是苏慕华主动拔刀,但陆酒冷一接招便知道这人刀下留了三分情面·他袖风一扬,一缕狭长的利器带着凝了劲气的水珠漫了天地,不亚于刀兵的光芒和杀气。
陆酒冷其实四肢百骸无一不痛,人生总有潦倒之时,但只要还能负气出手,便不算太糟糕··苏慕华缓缓一笑,赞了声,“好·”·一个时辰后,白马自密林中穿出,马背上骑了两个人。
陆酒冷坐在苏慕华身后,手握着马鞍·少年乌黑的长发为发带竖起,垂落在身后,“你的刀可凶得很,就是下手不怎么狠·”·苏慕华握着缰绳,冷声道,“我刀若狠点,早在你喉咙上开了个窟窿啦,你这会还想骑我的马我说丑八怪,你的那是什么兵刃,似鞭,又似软剑。”
陆酒冷伸手去扶他的肩,让他偏过头来,“我可不叫丑八怪,你听清楚了...我姓陆,神州陆沉的陆,单名一个绝字,让人绝望的绝·”·苏慕华一紧马缰,白马一扬蹄,陆酒冷身形不稳几乎跌下马去。
“你手敢碰到我,就让踏月把你丢下去·”·“你是女人么,这么怕被人碰这马叫踏月”陆酒冷索性大大咧咧地伸手揽了他的腰,凑过肿得像猪头一般的脸去。
苏慕华见眼前一张青紫胖脸,唬了一跳,嫌弃道,“你这样子怎么进城”·陆酒冷也有些苦恼道,“我有什么办法,脸这样连人皮面具都戴不了,想小爷我玉树临风的时候...”·说话之间,马匹穿出树林,正是田野陌上,麦熟时节,一片金黄。
戴了青花包头的村女们见白马少年,转过来的笑靥在目光落在陆酒冷脸上时转为错愕··陆酒冷想起不过昨日,他打马而过,那些女人们...有几分愤然,世人爱表象,但差别用不用这么明显·三分月色,二分扬州,扬州的藏月楼正对一轮圆月。
藏月楼的大小姐楚轻披了一件藕荷色的烟罗纱衣于灯下整理着药材·新采的首乌略带赤色,翻晒未足,还带着潮气·这一月天阴时雨,只有这两日还有些日头,若不能及时翻晒,这首乌只能拿到火上去烤了,于这味珍药却是可惜了。
“小姐,有客来访·”门上为人敲击了几下,传来丫鬟的声音··楚轻放了手中的药材,她经年守着这座藏月楼,红尘寂寞,无亲无友,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书欢相伴。
她这样的人,又有何人会深夜来访·“哦何人”·“是苏慕华苏公子·”·楚轻拨亮了烛火,“请苏公子进来。”
她与苏慕华相识于运河之上,那一夜她辗转难眠,见月色正好,便携了琴泛舟而下·方弹了半阙,遥遥有人吹笛相伴··楚轻是什么人,她孤僻已惯,岂容他人相合。
当下拔高了琴音,笛音若要再纠缠,非得奏出开金裂石之音不可·只是楚轻琴音陡升,也觉指下琴弦微颤··她心中戾气,倒觉得如此煮鹤焚琴也颇为畅快。
“姑娘不喜人相伴,我不再吹奏便是,何必毁了这一张琴·”·笛声停驻,遥遥传来一声叹息,那人手中转着一管笛,立于一艘寻常乌篷船首·风灯照着他朗朗英姿,原来不过青葱少年。
楚轻见他如此年轻,不免有几分汗颜,倒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那人又是一叹,“姑娘,瑶琴何辜,在下斗胆请姑娘放过·”·楚轻扬了眉,“你是何人,也敢来管我”·“我不过也是个欲将心事付瑶琴的人。”
那人声音淡淡,隐隐还有笑意··楚轻脸上带上几分嘲笑,“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你才多大,又知道什么心事·”·“那姑娘便当我是附庸风雅好了。”
苏慕华仍是笑着,目光温润,“星月正好,我备了薄酒,姑娘可愿移步共饮”·二人由此结识,渐渐也有几分姐弟之情··“楚姐”,苏慕华为丫鬟领进屋,就看见楚轻坐在烛畔,眼底依稀有几分暖意。
苏慕华便笑着道,“渴死我了,向楚姐讨杯好茶·”·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楚轻自桌上推了茶壶过去,“半壶冷茶,爱喝不喝·”·少年似走了很久的路,半边衣袍沾染了尘土,举止之间却是洒脱飞扬。
·楚轻打量了他几眼,“又闯祸啦,这一身脏·”·苏慕华接了茶壶自己倒了一杯,那茶虽非滚热,但尚有余温,并非楚轻所说的冷茶·“上好的茉莉香片,果然楚姐这就是有好茶。
没事,就和个不讲理的人打了一架·”·打架的罪魁祸首跟在苏慕华身后进了屋,戴了一顶斗笠,帽檐垂着黑纱,遮了本来面目··苏慕华朝着他比划了一下,道,“这位陆绝陆公子是我路上碰到的,我甩不脱他,便只好当回侠士了。
他被毒蛇咬了,楚姐便帮我看看他的伤吧·”·楚轻让陆酒冷脱了斗笠,掌了灯去看他的伤,“这位陆公子为奇花蛇所伤,奇花蛇剧毒更甚七步蛇,只产于寻欢山庄的后山悬崖之上。
幸而这位公子当即服下了奇花蛇的蛇胆,遏制了毒性的蔓延·”·苏慕华点头道,“我正是在那附近捡到这人的,楚姐既然识得此毒,可有解法”·楚轻道,“我自然能解此毒,只是要以棱针于眉心刺血泄尽余毒,不过陆公子的眉心处只怕从此后要留下些伤痕了。”
苏慕华道,“男人留些伤疤怕什么,只要不死就行了·”·陆酒冷也道,“姑娘只管出手吧·”·楚轻笑道,“苏公子,你若想要我出手救人,得依我一个条件。”
苏慕华道,“楚姐,我与这人非亲非故,相看两厌...”他看了看陆酒冷那张猪头脸,顿了顿,“好吧,如果不太麻烦,我便答应了你·”·“我的条件简单得很,当日你我相识之际,便听你吹了笛子。
现在只要你到门外那棵梅树下吹笛子给我听,一首不许重复,半个音不许错,片刻不许停,直到我为这位陆公子疗好伤·”·苏慕华苦了脸,也不多说什么,走出门去。
笛声自窗外传来,如夜风一般轻柔入室··楚轻在陆酒冷面前弯下腰去,“暗堂七支令主楚轻见过绝公子·”·陆酒冷坐于椅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叫绝公子知道,今日庄主已经传令各部,绝公子与寻欢山庄再无瓜葛·若有擒获绝公子者,可升任杀部之主,得庄主亲传武功·”·陆酒冷神色不变,倒了杯茶饮下,“楚轻,你若有心杀我,可以等到为我下针之时。”
楚轻于灯下莞尔一笑道,“楚轻十年间伦常皆弃,深恩负尽...却也不敢忘当日绝公子从那老贼手中救了我和书欢母女·”·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  陌上少年游(二)·2·陆酒冷道,“三年前我攻下天龙堡,又凑巧认出你是楚相思的女儿,不过顺手把你带了出来,你其实不必谢我。”
楚轻柔声道,“自我那连一面都没有见过的夫君去世后,我为田天龙关于堡中,我虽然名义上是天龙堡的少夫人,但整整十年受他肆意凌|辱,连爹都不曾管过我的死活。
只有你肯救我,还让我有了容身之地·此恩此情,楚轻此生不忘·”·田天龙是天龙堡之主,楚轻所嫁夫君的父亲·田天龙一腔丧子之痛都发泄到楚轻身上,不仅强占了她,更让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岁月惊心,却可疗心·这三年来,楚轻连对田天龙的恐惧和恨意都已淡漠·只有对楚相思的怨恨却夜夜翻覆,到底意难平··陆酒冷见她难过,安慰道,“其实楚相思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绝公子你不必安慰我,十几年前我为田天龙强|暴的时候,我就想通了,我就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吧·就算后来,我到这藏月楼中,连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去见上一面。
我娘不过是一个侍妾,我刚过门当日,夫君便为寻仇的人杀了,如此克夫不祥之人,我爹又怎么会放在心上”·楚轻饮了泪道,“好了,不说这些事了...绝公子你为何会叛出寻欢山庄”·“楚相思、沈头陀和莫清乾乘我义父闭关之际想谋害他,为我撞破,结果反为他们倒打一耙。
是我义父亲手将我打下山崖·”·楚轻道,“算算从寻欢山庄到这的脚程,今日各坛才收到飞鸽传书,拖延了几日,也许陆庄主还顾念着几分父子之情·”·陆酒冷沉吟道,“我走了十日,而飞鸽传书只要三日,我担心这七日内,义父会不会已经遭了毒手。”
“陆庄主吉人天相,你不必太过忧心·”女子拿了一方芙蓉色绢帕出来,根根银针展于帕中,请陆酒冷躺于榻上·“这取毒之时极为疼痛,我用些麻沸散,绝公子你便睡上一觉吧。”
“可有法子让我的脸暂时不显本来面目”·楚轻略一思索,“我加一味药进去,再留些余毒未清,七日内你的脸便会长满红斑,麻点。
七日后余毒褪尽,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如此甚好·”陆酒冷在窗下合了眼,红烛摇摇,听耳畔笛声悠悠·他不必睁眼就仿佛看到明月树影下杏色的身影在为他横笛而吹,上挑的凤眸之中必然还有那么几分不情不愿。
这个时候的陆酒冷,已然如丧家之犬,可资利用的人和物皆已不多·这个少年,与春风得意进宝楼的少主同名,也使得一手好刀法·是一枚好棋子··扬州得月楼的小吃摆了满桌。
少年凭窗而坐,拿着一只小笼包啃着·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青衣男子,也比他大不了几岁,一张脸却是木楞呆板··苏慕华看着陆酒冷有点无情无绪的模样,“陆绝你就别烦恼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毁了一张脸么。
解了毒,至少可以戴上人皮面具了,说不定你这副样子还比原来好看个百倍呢·”·陆酒冷抬头,“你是在安慰我”·苏慕华拿了小笼包堵住嘴,“当我没说。”
一辆马车停在了得月楼前,车帘起处下来一位身着白麻布袍,披散着发,像白无常一般的人·陆酒冷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一沉手在桌下握紧,楚相思怎么会来了扬州。
所幸楚相思并未踏上得月楼来,他径自走入对面的一家当铺·陆酒冷见那当铺门当之上刻着合起的佛手,正是寻欢山庄暗哨的标记··“出去,出去”,楼下传来喧哗之声,陆酒冷循声看去,小二正拦着一位道人。
那人头上戴了个道冠,手中拿了个旗子上书铁口直断,气死麻衣,八个大字··那道人生得眉目俊秀,看上去明明很年轻··小二脸上肉横着说,“本楼道士和乞丐都不得入内,特别是你这种一看就是来招摇撞骗的”·那道士从怀中摸出一个破得四面漏风的钱袋,从钱袋中摸出一大锭雪亮的纹银,“天下开门做生意的,有钱就是大爷,乖,叫声大爷来听。”
小二脸上开了染坊,阵青阵白··那道士微笑地看着他道,“这个时候,聪明的店家该马上将金主请上楼,奉上好茶·”·道士举着那面旗子招摇地上了二楼,偏偏向着陆酒冷二人走来。
他不请自坐,于桌畔坐下道,“二位请了·”·苏慕华有趣地看着他,“道长风骨非凡,不知仙山何处”·他见这道人举止之间不见轻灵,纵然会武功,也不似很高。
但这江湖中也不乏高人,偏扮得仿佛不会武功一般,若内力高绝到可收放自如也不难做到·可以这人的年龄偏又不像,有几分吃不准是什么来头··“客气客气”,那道士一笑间从袖中摸出一柄折扇来,刷地一声于手中展开。
苏慕华看那柄扇素白糊面,笔墨淋漓地写着无事亭三个大字··那道士接着道,“在下肖无忧·”·苏慕华闻言笑道,“原来是无事亭的肖无忧肖亭主,久仰了。”
无事亭在江湖中是一个神秘的组织,有人说无事亭主肖无忧武功深不可测,也有传言是个人都能将他打趴下,倒不曾想是如此年轻的一人··肖无忧拱手道,“客气,客气,在二位面前,在下可当不起。”
苏慕华道,“传言无事亭无事不登门,阁下为何而来·”·肖无忧看向陆酒冷道,“我为这位少侠而来·”·陆酒冷抬眼,“我”·“阁下周身冷气,就差说生人勿近了。”
肖无忧掐指一算,“阁下近日有血光之灾,可要贫道渡你一渡”·“哦要如何渡”·肖无忧道,“无事亭便是专门为人解决红尘琐事的。”
陆酒冷似笑非笑地道,“肖亭主如今生意不景气到上街拉人了么不过老实说,凭无事亭只怕还解决不了我的麻烦·”·肖无忧将扇在掌中合起,摇头道,“非也,我是想请阁下加入无事亭。”
陆酒冷轻轻一笑道,“谢肖亭主美意,可惜在下并不喜欢为人当刀·”·天色湛蓝,枫林霜染·苏慕华牵了马在林间停下足来,“陆绝,出了这林子就是北上金陵的路了,你我就此别过。”
他话音方落,气门一滞,身体向前扑倒·苏慕华尚未缓过气来,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痛得他半片身体酸麻·他气门被封,真气不能顺畅,动手的先机已失。
苏慕华对上陆酒冷的神色,瞬时便明白过来,“陆绝,你这混蛋...”·陆酒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陌生而寒冷,“苏慕华,江湖之中...行侠仗义并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少年靠在树下,染了红的枫叶落满衣襟,苍白的脸色显示此刻他如砧板上的鱼,一双琉璃色的眼眸却仍旧不肯服输般,狠狠瞪着眼前的人··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  陌上少年游(三)·3·陆酒冷在他面前蹲下来,抓起苏慕华的下颚,迫他抬起头来,“小子,我忍你很久了。”
苏慕华瞪着他,“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陆酒冷啧的一声叹,“亏你还是春风得意进宝楼的少主,说出这么没有见识的话。
你哪里都对得起我,只不过谁让你遇上了我·”他伸手解下苏慕华腰间的那柄刀,弹出刀璜见雪亮的刀身宛若一弯秋水,刀身上刻着篆体的挽留相醉四字·赞了一声,“果然是好刀。”
陆酒冷握刀入手,冰冷的刀鞘贴着少年的脸顶上他的喉间,“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若割下来制成人皮面具,不知道会让多少姑娘伤心了·”·苏慕华被人强迫着抬起头来,手在身侧握紧,唇角倔强地抿着,露出几许冷笑,仿佛陆酒冷说的是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陆酒冷看着他那副神情,不由好笑,“听话些,可以少吃些苦头·”·他目光瞥见不远处有间守林人的小屋,伸手封住苏慕华的几处要穴,拽起他的腰带掠了过去,一脚踹开了门。
这处守林人的小屋还算干净,屋子不大,屋角摆了张用木板堆起来的床,屋角的空地上还有堆劈开的木柴,地上还有火烧过的黑色痕迹·陆酒冷抓了苏慕华进屋,直接将他摔在床上。
苏慕华腰为床板一撞,痛且无奈地咧了咧嘴·下回救人之前,一定要先算个卦·不,下回绝不救陌生人...哦,看到陌生男人跳崖更要躲远远的··陆酒冷关上门在那柴堆里翻了翻,拿出个火折子,生起一堆火。
这守林人的小屋比较简陋,连个窗户都没有,幸好柴还算干也就没什么呛人的烟,就是暗,暗得只能看见火光旁陆酒冷极黑的一双眼睛·苏慕华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什么事物倒进屋角的锅里熬煮着,烟慢慢冒起。
不知过去了多久,疲倦来袭,苏慕华渐渐睡了过去··苏慕华是为脸上火热的触感所惊醒的,陆酒冷站在床边将那锅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浇到他脸上··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你...”·“嘘,别乱动。”
陆酒冷按下他的手,拂上他的睡穴··苏慕华再一次醒来时,未睁眼就先闻到了一阵香味··陆酒冷递了杯水过来,“先喝一些·”·苏慕华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干渴的感觉淡了些,饥饿的感觉更加鲜明,肚子不争气地咕嘟叫了一声。
陆酒冷将火上烤着的山鸡撕了一片来,递与苏慕华·苏慕华不客气地吃了,吃完忍不住问,“你不是要割我的脸么”·陆酒冷轻慢地笑道,“还能吃得下东西,还有求生的欲念,我们便有很多事好商量,我说不定舍不得那样待你呢。”
桌上摆着一张物事,苏慕华识得那是一张面具,明白过来,猛然看着陆酒冷道,“你要扮成我的模样”·陆酒冷缓缓一笑道,“算你聪明,我为仇家追杀,只好借苏少主的身份一用。
不如你老实把春风得意进宝楼在此地的暗舵说出来,也省得我伤脑筋·你说了我便饶你性命,如何”·苏慕华想都不想,“休想·”·陆酒冷啧了一声,“真不听话。”
寻欢山庄是邪派的路数,男欢女爱从来不忌·此刻陆酒冷见少年眼底凝着薄怒之色,眸光如刀锋般的锐利,与他见过的那些婉转承欢的男子全然不同,真的低下头去在那淡色的唇上亲了一亲。
苏慕华定定看着他,“你我同是男子,陆公子莫非瞎了”·“古有分桃断袖之乐...我只要把你当成女人即可·”陆酒冷揽着他的肩头,制住他的穴道,靠近他耳边道。
他目光湛然,隐隐含了笑意,看着少年苍白脸上浮现愤怒的薄红,更是说了句能气死人的话·“嗯不肯说我们就继续下去如何”·怒火在苏慕华血液中燃烧,偏为陆酒冷点了穴道,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任人抱在怀里轻薄。
少年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漠,“陆绝,我楼中从来没有出卖门下的道理...是男人你就痛痛快快杀了我,否则我苏慕华必报今日之辱·”·陆酒冷见他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伸手解开他的腰带,脱下他的外袍,在苏慕华几欲喷出火来的目光中,将他剥得只剩中衣。
“苏少主,给你个教训,江湖险恶...千万别轻易相信人...你我后会无期了·”·说完陆酒冷将苏慕华摔回床上,披上他的外袍,将他的刀和钱袋都拿了,再戴上面具,长笑着迈出门去。
陆酒冷自屋外树下解了苏慕华的那匹踏月,翻身上马,在夕阳中下了山岗··他打转马头,又向着扬州城的方向而去··楚相思这个时候出现在扬州城,不管所为何来,必然与寻欢山庄有关。
陆酒冷入了扬州城,天已经全黑下来了··他上了得月楼,寻了临窗的位置点了几样点心·对面的当铺已经打了烊,铺门外挂着一盏写了一个当字的红色灯笼,照得门当上佛手如沾了血。
寻欢山庄内功心法与佛经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武学招式和门中信物都以佛经为名,所行之道却与佛家慈悲心肠相去甚远··陆酒冷掌杀部,更奉行的是以杀止杀的修罗道。
敬什么神佛,不如修他心中的道··陆酒冷正隔窗细看那当铺的地形,盘算着如何夜探,便听到一声唤··“这位兄台请了,人生何处不相逢·”·陆酒冷循声看去,无事亭的主人肖无忧正站在面前向他微笑。
此刻这人换了一身浅蓝色公子衫,手中握了一把绘竹的折扇,颇有几分俗世佳公子的况味··“怎么不见你的那位朋友”·“他另有要事,先行离去了。”
“哦相逢即是有缘,兄台不请我坐下喝一杯么”·陆酒冷拒人于千里的姿态,“我不喜欢与人同饮。”
肖无忧不以为意地笑笑道,“肖某是世间第一闲人,闲人知道的闲事难免比别人多一点,我还以为兄台有意听我说江湖故事佐酒·”·“哦江湖太平,有何值得一听的故事”·肖无忧轻摇折扇,“非也,看似太平,实则...立于危墙,比如天下第一楼。
或者盘中换手,比如天下第一庄·”·陆酒冷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一跳··肖无忧笑道,“现在我可以叨扰兄台一杯酒了么”·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  人间枫红(一)··1·江湖中的无事亭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肖无忧摇了折扇像真正的生意人一般笑着道,“在下不勤五谷,不识经济,不过做些无本买卖·所谓交谈,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我告诉阁下这些武林消息,而阁下也告诉我三件事。”
陆酒冷自顾吃着点心,头也懒得抬··肖无忧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知道的并不多,就三件事·第一,半年之前禁中大火,定国侯言临素以身殉国。
肖某听闻言侯前在大火前夜见过苏少主,不知他与少主说过什么·第二,苏少主来到此间,而寻欢山庄的楚左使也出现在此地,肖某好奇苏少主此来扬州所为何事·第三,苏少主的那位朋友去哪儿了。”
陆酒冷心道,难怪无事亭主会注意到他们二人,原来是已经识破了苏慕华·其实苏慕华并无意隐瞒身份,连对他这个陌生人都以真名坦然相告·在陆酒冷看来,苏慕华与那些游马江湖的名门子弟没有什么不同,倒看不出他此来江南像因为什么大事。
肖无忧将陆酒冷认作苏慕华,问的三个问题倒没有半点客气·他所问的前两个问题,陆酒冷是答不上来的,第三个问题,他倒是知道,又怎么能答·当下笑笑道,“肖亭主对我那位朋友可关心得很。”
肖无忧道,“实不相瞒,在下看上了阁下的那位朋友,我无事亭是诚心想延揽他·”·陆酒冷道,“肖亭主,与人相谈在于诚心,你半点消息未透,就问了我三个问题,实在是精明的很。”
“是我失礼了,苏少主想知道什么”·陆酒冷道,“肖亭主若有诚意,先答我三个问题如何”·“苏少主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第一,方才肖亭主所言,立于危墙,比如天下第一楼·或者盘中换手,比如天下第一庄是何意·”·“这可是两个问题·”·陆酒冷一笑,“便当两个问题吧。”
“春风得意进宝楼卷进朝堂纷争,这个中风险...苏少主不必我再多说了吧·至于寻欢山庄...陆庄主已经再度闭关,门中事务交由楚左使和两位堂主共同做主,也不知道下回出关,寻欢山庄是否还姓陆。”
“第三个问题,寻欢山庄的楚左使到这扬州为了何事”·肖无忧以扇在手心轻敲,一双招子在陆酒冷身上转了转,“我接到的消息,春风得意进宝楼和寻欢山庄相约在此见面。
我还以为寻欢山庄派出的是楚左使,春风得意进宝楼自然是苏少主亲至·莫非...苏少主竟然不知道楚左使所来为何,这可就真是奇怪了·”·陆酒冷心下明白,自己上了这人的套子。
在此人面前,他本已极为小心,肖无忧先问了他苏慕华来扬州何事,他便也有了这一问,不想这人却在故意试探··他神色不变道,“若如肖亭主所言,寻欢山庄正逢突变,我怀疑楚左使所来另有图谋。”
肖无忧微一沉吟,“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二人正说话间,见街中一阵喧哗,数骑穿了衙役服饰的人自街心打马而过··肖无忧讶异道,“看样子是扬州衙门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端了茶点的小二正从旁经过,笑答道,“小的妻舅在衙门里做事,听闻是牢中走失了京陵押来的四名匪贼,衙门的人正在追查。”
肖无忧问道,“可知什么匪贼”·那小二道,“好像江湖中还有些名头,叫什么长江一窝蜂,听说这四人专门在渡口处打劫过往商船,劫财劫色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也该这四人倒霉,一月前劫了兵部某位大人的小公子,见人家长得俊俏,也不管是个男子...结果小公子死得那叫个惨,听验尸的衙役说下半身就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了·兵部那位震怒之下将应天府参上龙庭,这才抓了那四人。
本想从扬州水路押解上京,谁知道竟然让他们给跑了·”·小二是个话痨,见楼中众人都在听他讲,兴致更浓,接着道,“可能躲到哪处山上去了吧,其实咱们这扬州城哪有什么山啊,蜀岗,观音山,金山...都是一些小土丘。
不是有这么句话么,青山也厌扬州俗,多少峰峦不过江·城里金家老爷的家眷刚好去平山堂还愿,正住在山中,急得脸色都青了·老天保佑别让这四人又害了什么人才好。”
陆酒冷握着杯子的手一僵,苏慕华正为他封了穴道关在蜀岗的那所屋子中·虽然他的功夫不弱,但要冲破他所下的禁制,只怕也要费上一番手脚··陆酒冷将“管他去死”四个字放在心上略一徘徊,眼前挥之不去是少年微挑的凤眼,目光决绝而凶狠,像极漂亮的小兽。
耳畔是少年的怒喝,“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苏少主似乎有心思”·陆酒冷拿起放在桌上的刀,“肖亭主,我另有要事要办,就此别过,他日江湖再见。”
他与肖无忧拱手作别,下了楼,骑上马,向西北而去·他已经决定以苏慕华的身份去见楚相思,至于在那之前,不妨碍他做点多余的事··马踏着一地落叶,月华照在枫林间如落了一场清霜。
树林中的小屋在月下轮廓有些模糊,小屋的门半掩着,门前有凌乱的足迹,陆酒冷心沉了下去··他一掌推开门,青白的冷月撒了进来,屋内并无人··陆酒冷细看门口的足迹,果然见到离去的足迹比进来的多了一双,看来是苏慕华自己跟着这些人走的。
想来他已经能动弹,只是下在身上的武功禁制不知恢复得如何他看了看足迹的方向,将马留在了林间,展开轻功追了下去··蜀岗并不高,陆酒冷不一会就到了平山堂,他悄无声息地隐入堂中,掀开窗子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堂中正坐了五人,正围着桌子坐在灯下,苏慕华坐在正中,身上披了件青色的外袍·他手中举了个杯子,“这平山堂有风流宛在之名,昔日欧阳修在此留有一阕《朝中措》。”
苏慕华就着那墙上的题词念了下去,·“ 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他读完这阙词,又接着道,“今日我与四位哥哥相识,于此学先人一饮千钟,也算不辜负这平山堂的春风秋月·小弟最为年少,便先饮为敬。”
他举杯仰尽,笑容悠闲地宛如在曲水流觞处与友人共饮··陆酒冷见那座中其他四人,苏慕华左手那人穿了一身黑衣,阴沉着一双眼睛,手臂比旁人粗大,显然练得是外家功夫。
他的旁边一人膀大腰圆,一身横肉·右手那人却瘦得跟麻杆一样,手中摇着一把羽毛扇·对面那人双手拢在袖中,形容猥琐,明明面容苍老,身形却仿佛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陆酒冷数数人头,想来就是长江一窝蜂了··苏慕华饮了这杯,脸上飞起一点薄红,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有些异样·苏慕华仿若未觉,在灯下摊开手,看着掌心道,“我虽然体弱习不得武,才会在山中遇上歹人,抢了钱财去,但于武学上还是知道一些。
大哥习得是铁砂掌,不知近日晨起之时可有头痛晕眩之感”·一窝蜂老大眼中转过喜色,这些日子他功力止步难进,早不知烦恼了多少回,如今听闻苏慕华一语道破,心道莫非这文弱小子还真的有什么办法。
果然听到苏慕华道,“我家传有一部清心诀,想来对大哥有些帮助,不如送给大哥好了·”·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老大心中将信未信,“什么清心诀”·苏慕华念了几句口诀出来,心中早把陆酒冷骂了个狗血淋头,若不是内力为他所制,他苏慕华怎么用得着和这几个不入流的匪贼周旋。
苏慕华家学渊博,这几句口诀更是精心择了最适合外家兼修的来,老大听得目瞪口呆·苏慕华笑道,“今日小弟与四位结识实在欢喜,也没什么好送出手的。
今夜我便将这部清心诀与练法默出来,送给大哥·”·老二摇了羽毛扇,嗤笑道,“小兄弟,其实你不必送别的,只要把你自己送给我们四人乐上一乐就好了。”
老三、老四闻言皆是嘿嘿一笑,牢牢盯着苏慕华的眼神,仿佛已经将他扒光了一般··苏慕华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良久抬了眼道,“我心里其实...是喜欢大哥的。”
老大为他瞧着,心中快意之情顿起,有什么比美人偏偏相中自己,更让一个男人自豪的·想了想却为难地道,“我们兄弟四人一向是一起的·”·苏慕华听明白他的意思,身体一颤,眼中蒙上一层泪光,柔婉低声道,“大哥想看我死么”·老大看着他的神色心中着实不舍,又想着自己的内功心法,不好太过逼他。
反正来日方长,待他交了清心诀,想怎样还不行·当下道,“二弟、三弟、四弟你们要人相陪,金家小姐和丫鬟就关在后堂,今夜就不必为难小兄弟了·”·陆酒冷看着老大真的带着另三人离去,还体贴地为苏慕华带上门。
再看烛火下,苏慕华笑了一笑,手中却是用力握紧··心道这小子可鬼得很,也知道方才这春风得意进宝楼的这位少主忍了这么久,此刻必然是憋屈得要命·又想着自己若跳进屋,告诉苏慕华,他方才对着那匪首说着令人作呕的情话的场面,他都看到了。
这人又会是怎样的表情,想想也觉得有趣··苏慕华缓缓吐了口闷气,正看见一人跳进屋来,那张脸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惊之下,唤道,“陆绝”·陆酒冷笑嘻嘻地看着他,“苏少主,可风流逍遥得很,我方才在窗外什么都看到了,还想着自己不必走这趟的。”
苏慕华牢牢盯着他,清泪自他的眼中滑落··他毕竟年幼,方才与长江一窝蜂那些□□周旋,其实心底多少有些惧意·再看眼前这人浑不在意的模样,不觉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见他如此,陆酒冷有几分慌了神,上前一步将他抱在怀中,“好了,好了,没事了·”·苏慕华头埋在他的肩上,肩头微微起伏着··陆酒冷环着少年温热的身躯,苦笑道,“啊喂,你别哭了啊...我们快走吧。”
苏慕华抹了泪,拉住他的袖子道,“长江一窝蜂一向荒淫无耻,金家小姐就关在后堂,我们既然遇上了,救了人再走·”·金家小姐被捆在后堂中,头发散乱,只剩了件肚兜,正被长江一窝蜂的老三老四一人按住一边。
老大今晚情绪不佳,一颗心只在苏慕华身上,老二摇着扇子正和他说着什么··陆酒冷提了刀进了后堂,长江一窝蜂又怎是他的对手··金小怜正挣扎着,突然来了救兵,泪眼婆娑地望去,正看见两个长得极为相似的人。
一位抽了刀与四人缠斗,另一位却抱着手在一旁看着··执掌寻欢山庄杀部的陆酒冷手下一向不留什么活口,他最后一刀□□老大的胸口,送他归了西·便觉得背心一痛,身形已是有些踉跄。
他无法旋身,看都不看背身将刀一搓,霍起雪亮刀光··苏慕华如附骨之疽,紧贴着刀光,手掌一探袭上他的背心·他这一掌蓄力已久,方才先出一指破了陆酒冷心俞,此刻毫不客气地掌力催吐。
陆酒冷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一颗仿若泪珠的晨露滴在脸上,陆酒冷缓缓张开眼,目力所及之处正看见月照在林间,天边已渐渐有些欲明之意。
他精赤着上身,为粗大的绳索牢牢绑在树上·那绳索绑得很紧,几乎陷进他的肉里,勒得他生疼··“你醒了”·陆酒冷循声望去,突然一个巴掌落在他的脸上,直打得他眼冒金星。
苏慕华于火边看着他,衣袂飘飘,风华清隽,唇边却露着冰冷的笑容··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  人间枫红(二)·2·陆酒冷吐出口中的血沫,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被苏慕华取下,露出一张大麻子脸。
看来苏少主不怎么愿意看见与自己肖似的一张脸··陆酒冷咧了咧渗血的唇角,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苏慕华在火边看他,眸中带着一些疑惑·他见过不将生死放在心上的侠客,也见过谈笑间刮骨疗毒的豪杰,但陆酒冷不是。
明知道这人说出的话能气死人,还是忍不住问,“你笑什么”·陆酒冷咳嗽了几声,他喉间的腥甜,心情也不怎么好,“我笑堂堂苏慕华苏少主为了抓住我,竟然假装和那些人打情骂俏,我是鬼迷了心窍才跑回来。”
“你放屁,我要武功恢复了早杀了那些人啦·我才不是为了抓你,我一直凝了内力冲关,直到方才你与他们动手时才能...”·“是,苏少主英明神武”陆酒冷靠在树上,苦中作乐地给自己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懒洋洋地道,“还不是扑到我怀里,哭得跟被怎么了似的。”
他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却偏偏清晰地传入苏慕华耳中··苏慕华脸上也没有什么恼怒的神情,他走近陆酒冷·陆酒冷为绳缚在树上,一条绸裤包裹着强健的腰身。
苏慕华一掌拍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缓缓探进内力去··“长江一窝蜂是不长眼的,既然要分桃断袖,像陆兄这样的筋骨滋味才好吧·”·陆酒冷觉得脊柱一抽,全身的筋仿佛都缩作一团,蜜色的肌肤上已经披了一层薄汗。
喘着气道,“分筋错骨...小兔崽子,出手可还真...狠·呃...”他这一开口,再也压不住疼痛,惨呼了一声··苏慕华袖手站于他身前,脸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眼底怨毒。
一朵红色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苏慕华手中一挥,将陆酒冷从树上解了下来,伸手抓住他的背心,倒提着他掠上马背·陆酒冷身上筋缩骨痛,此刻为人倒提着置于马上。
马跑在山间,柔软的胃部为马鞍一下一下撞击着,几乎要呕了出来·如此清凉的秋夜里,汗水却凝满了发烫的背肌··心知自己得罪了这位小祖宗,难免多吃些苦头。
耳畔马仰首长嘶了一声,陆酒冷身体处于痛楚中,意识却清醒得很·苏慕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回了踏月,陆酒冷脸朝下,鼻间闻着地上的草茎和草间泥土的气味,眼前只能见到苏慕华修长的腿夹着白色的马肚。
他心中恨恨地想,下回这小子落到老子手上,一定要插得这小子合不拢腿为止·苏慕华若知道他转着这样的念头,只怕立马就要将他丢下马去··幸好蜀岗并不高,苏慕华一路打马下山,不久就到了山脚,山下停了一辆垂着帘子的车。
车前立了一人,劲装短打,腰间佩了一把刀··那人见了苏慕华立刻抱拳道,“扬州分舵宿清参见少主,在下见少主传令立刻前来,幸未辱命·”·苏慕华制住陆酒冷后,便放出了烟火令信,宿清日前早已接楼中传令,知道少主来扬州地界,见了苏慕华的令信,即刻便赶了来。
苏慕华下马还礼道,“宿叔叔可别折杀我了·”·宿清笑道,“苏少主请上车叙话·”目光落在陆酒冷身上,“这位是”·苏慕华冷淡地道,“宵小之辈。”
他提了陆酒冷进了马车,陆酒冷痛得一身汗,无可避免地沾了苏少主一手汗·苏少主嫌弃地皱了皱眉,颇君子地没有多说什么··好在马车够大,苏少主将陆酒冷提进马车,丢在了桌子旁。
宿清让赶车的人将踏月拴在车首,也跟进车来,为苏慕华倒了杯茶,然后拿出一封信递与他道,“少主,总坛传书·”·苏慕华就着案上风灯展信,看罢笑道,“宿叔叔,我爹让我去会会寻欢山庄的楚左使。”
宿清道,“楚相思今日已经到了扬州城,让人传了信来,若少主愿意可去元亨当铺寻他·”·“寻欢山庄提出,长江以北所有暗舵易帜,下月少林会盟,寻欢山庄将唯我楼马首是瞻。
陆庄主傲了一辈子,此番肯低头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宿清迟疑了片刻道,“属下不知当问不当问”·苏慕华道,“宿叔叔客气了,我父子从未当宿叔叔是外人。
言临素言侯临终前曾将一个装了白玉芙蕖的盒子交由我楼代管,寻欢山庄是想向我们交换此物·那件东西并非我楼所有,就算交托的人已经死了,春风得意进宝楼也是不能用他人之物换取利益。”
宿清道,“既然如此,那楼主拒绝他们就是,何必要少主跑这一趟·”·苏慕华笑道,“我爹与寻欢山庄斗了一辈子,眼下有人送上门打脸的机会,又怎么舍得放过。
若不是寻欢山庄只出动了一个左使,爹他老人家就亲自来看热闹了·我做人儿子,自然也就替父分忧,过来看上一场热闹,也算是全了孝道·”·宿清闻言朗笑道,“你们父子啊。”
宿清是楼中的老人,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只是年事已高,想返乡才回了江南,管了扬州分舵·他从小看着苏慕华长大,苏慕华敬他为长辈,他也视苏慕华为子侄,言谈之间颇为随意。
陆酒冷靠在桌旁,忍着分筋错骨的疼痛,唇色有几分发白,全身如水里捞出来一般,站立的地方地下已经聚了一滩的汗水··宿清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觉有几分动容,“中了少主的分筋错骨手还能强忍,也不出声求饶。
这人年纪不大,这份忍耐功夫倒是条汉子·只是不知这人犯了什么大错,要少主如此惩戒”·苏慕华为他一问,脸上不觉有些尴尬,陆酒冷虽然差点害他为人欺负,但并未铸成大错。
而且就算他落在陆酒冷手里,陆酒冷也只是吓唬他,并未真个对他做出什么·为宿清一问,期期艾艾地道,“宿叔叔你不知道,此人坏得很·”·宿清沉声道,“苏少主,你我江湖中人习武持剑,刀剑之下总会沾染些人命。
但也应有个分寸,侠者最忌以武犯禁,此人若非大奸大恶之徒,怎可下此重手”·苏慕华垂首道,“是,宿叔叔我这就为他解了禁制·”·陆酒冷其实痛得已经有些糊涂了,已经听不明白二人的对话。
此刻身上为苏慕华按了几下,疼痛消去,脑袋都有些空茫··他透过汗湿的发看见苏慕华那张脸凑在面前,仇恨顿起,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将苏慕华按在地上,翻身便骑了上去。
他精赤着上身,一条薄薄的亵裤都为汗水打湿,透明了一般·苏慕华下身为这人顶着,抬眼轮廓看得分明,呕得都快吐出血来··陆酒冷捏着拳头停在苏慕华面门处,拳风带起他鬓边的一缕发。
男子带了汗意的雄性气息强势喷薄在鼻息,苏慕华心中有愧,也忘了挣扎,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只怔怔看着陆酒冷··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  人间枫红(三)··3·拳风带着杀意生生扼在半空,陆酒冷身形一震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一坠,单膝着了地·行进的马车车板为他一撞,硬生生顿住·马踏黄沙,在晨风中仰首长嘶,声遏流云··宿清一掌将陆酒冷击飞,袖了手笑呵呵地看他,“这位小兄弟,虽然我家少主下手重了点,但说来你也有几分错。
可否看在老朽的面上,揭过便算·”·陆酒冷握拳于身侧,黑发凌乱,目中带着寒意,“你们仗着武力强就随便折辱人...干脆杀了我,再来道歉好了·”他此刻面带凛然铁色,仿佛占尽了天下的道理,宿清落在苏慕华身上的眼神又不赞同了几分。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苏慕华看着陆酒冷那幅样子,方才心底那点愧意已经荡然无存,在宿清面前又不敢莽撞,只能暗中磨牙·他心知不服软宿清那关过不去,但要向这个人低头,又是百般不情愿。
良久才道,“陆绝,算是我下手重了些,但你也先打了我,我向你道个歉,我们就此扯平了好不好”·陆酒冷从鼻子里哼了一哼,“你是身娇体贵的大少爷,我是贱命。
我打了你一拳,你让我生不如死地痛了几个时辰也是应该的·”·“好了,小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宿清爽朗一笑,抓了陆酒冷过来,脱了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
说话间车子停了下来,陆酒冷见那辆车子竟然驶进了得月楼,拐进了后院·陆酒冷不禁唬了一跳,这春风得意进宝楼的暗舵竟然与寻欢山庄的就对面相望·他方才痛楚之中,苏慕华和宿清的对话只依稀听了寻欢山庄、元亨当铺、楚左使、交换等几个词。
心道看来这老头是知道对面就是寻欢山庄的暗舵了,只是不知春风得意进宝楼是有意为之还是自信使然··停了马车,宿清先下了车,带二人往后院走·彼时日头已出,照着花木扶疏,假山亭台,颇为雅致,果然如宿清所言是度余生的好地方。
宿清当先领路,二人随后跟着,宿清领着苏慕华进了一处小楼,“此处还算清幽,少主便请在此暂歇如何”·苏慕华见那处小楼开窗正对水潭,有红日照壁,清风入室,笑道,“多谢宿叔叔。”
宿清唤人送了早点来,于二人一起用罢道,“不知少主对那边有何安排”·方才陆酒冷意识昏沉,他见苏慕华与他相谈也未避此人,想着此人或许与两帮都没什么干系。
其实苏慕华见陆酒冷从寻欢山庄的后山崖上坠下,便想这人应是和寻欢山庄有关,但他此行不过是看场热闹,并无什么机密之事,也不必避人··至于宿清这处暗舵,与寻欢山庄的元亨当铺多年对面相望,平安相处,除了没有公开挂出旗号,其实两家都是心照不宣,算不上什么秘密,否则楚相思也不会传话给对门,可去元亨当铺寻他。
苏慕华想了想道,“看热闹也要有好风景,好心情·久闻扬州城外瘦西湖之名,便请楚左使黄昏时分于彼处相会吧·顺便再带一句话给楚左使,我约他游湖,随同只带一人。”
苏慕华此语倒是要试试这位楚左使的胆量了,若客人只带一名随同,主人摆出剑拔弩张的架势,实在太过没胆,也太过难看··宿清应了,又对陆酒冷道,“小兄弟这楼下也有房间,你择一间休息一下,若需要什么,可以吩咐楼外的守卫。”
见宿清离去,苏慕华突然低声道,“陆绝,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求神佛保佑,别犯在我手里·”·陆酒冷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上楼而去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咧嘴一笑。
苏慕华入了房,他昨夜一夜未睡,便解了外袍上床休息··正在困倦之间,突听楼底喧哗之声,听到陆酒冷在那大声唤人拿水桶洗澡,过了片刻楼底又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那水声仿佛有五百只鸭子一下子都跳进了水里了一般··陆酒冷靠在桶边,手中抓了块澡巾,见楼上全无动静,便唱起歌来,他说话的声音醇厚好听,但唱歌的声音如狗尾续...弦,琵琶...别抱...·苏慕华听到楼底传来一阵歌声,那声音仿佛五百只鸭子为人掐着脖子一起叫了起来。
他手一颤,在被底攒紧··半个时辰过去,那歌声还没完没了··陆酒冷正唱得高兴,眼睛的余光一扫,见苏慕华披了一件织锦白色外披靠在门边,长发松松挽起,垂落在身后。
少年目中带着血丝,有点有气无力,“陆绝,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苏少主是个通透的聪明人,此刻他声音中带了点情绪,仿佛贞洁烈女终于被折磨得从了。
陆酒冷也是个有分寸的人,还比较厚道·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他觉得刀磨够了,火候到了,也不必再往死里折磨苏慕华··“没想怎么样,就想跟你一起去看场热闹。”
这人果然是寻欢山庄的人,苏慕华问,“带你去,你就安静了”·陆酒冷干脆地道,“是·”·苏慕华注视了他半晌,一瞬眸光转冷。
夕阳照着瘦西湖的波光潋滟,苏慕华一身雪白锦绣华衣,如纨绔公子一般,悠闲地摇着折扇走在夕阳中的柳荫下··陆酒冷脸上戴了人皮面具,一身黑衣紧随在他身后。
彼时湖中夏荷已残,船娘唱着鱼歌子,画舫在湖面上缓缓穿行··船首立了一人,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这人本也是好相貌,可惜周身冰冷,看上去便有几分森森鬼气。
苏慕华见那船首悬了一招旗帜,心道,“便是正主了·”·言语间,画舫靠了岸,那人下了船,向着二人抱拳道,“这位便是苏少主吧,在下寻欢山庄楚相思,幸会了,”·苏慕华抱拳回礼,“楚左使幸会。”
楚相思脸上戴了半片金色的面具,延手道,“苏少主请·”·苏慕华听闻楚相思曾在一场大火中毁了半便面目,常年便戴了这么一个面具·微微一礼,欣然步上画舫。
画舫不大,甲板上摆了一张小案,放了两把椅子··船娘放下竹蒿任船随波逐流,为众人捧了茶来·她奉了茶,并不退下,持了茶盘立于一旁··苏慕华被请至客座落座,陆酒冷立于他身侧。
楚相思于主位落座,道,“这是武夷山的岩茶,我从闽地带来,苏少主请一尝·”·楚相思果然依约,只带了一名船娘赴会··陆酒冷见那船娘面貌,竟是楚轻。
心下奇怪,楚相思与楚轻父女一向不对付,怎么会一同出现··他有所不知,今日楚相思听了苏慕华的传话,将手中人选筛了一遍,最后想起了藏月楼的楚轻··楚轻正坐在院子翻捡着药材,低着头见一袭白袍的下摆,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她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
楚相思于染了红的枫树下注视着楚轻,这个人理应与他有着亲密的血缘关系,却十余年未曾谋面·女子眼中转过诸般情绪,最后只余了平静··“楚轻,你身为庄中弟子,见了上使不行礼,可还知道规矩”·楚轻放下手中的药材,缓缓行下礼去,“见过左使。”
楚相思简单地说明了来意,楚轻只道,“尊左使令·”·女子脸上的神情是漠然的,仿佛视他如陌路··楚相思想起多年之前,他也在这么一个霜冷长天,漫天枫红的日子,告诉眼前女子他为她许了婚。
夫家是武林名门的嫡子,而她不过是庶女,就算是续弦,也是她高攀的好亲事··当时还在花季的女子闹了几回,终于还是柔顺地应了,那一次柔顺,成了她一生的悲剧。
转眼十余年,当年花季女子,如今眼底落满风霜··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章  恩怨几何(一)··1·一张案几隔开两张椅子,南北西东便分出主客之尊。
苏慕华轻摇折扇,不动声色地看了楚轻一眼,唇角微弯便算是打过了招呼··楚相思请人相谈,不好太过冷漠,当下对着湖光山色道,“这瘦西湖的景致比杭州之景更见秀致,苏少主倒是个雅人。”
苏慕华轻舒衣袖,笑道,“在下自幼便仰慕这江南美景,正如词中所言,谁知江南无醉意,笑看春风十里香·扬州说来仍属江北,那苏杭又是何等盛景,让某心不胜向往。
更有闻江南四时盛景,所谓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于烟花三月方为最佳,可叹此时已是秋暮·在下常想,若有一日江北相连江南,得此等美景日日相伴,方是不枉此生”·画舫破浪,水面风来吹得少年衣袍猎猎。
苏慕华说着江南美景,话语之中却毫不掩饰铮然剑鸣的狂傲之意·楚相思眉宇一锁,目光中冷意转瞬而逝·江北相连江南,春风得意进宝楼好大的野心......·说话间,画舫越过亭台楼榭,这瘦西湖名声在外,沿湖景致佳处为富商建起座座宅邸,一色白墙青瓦,船行进间正见一堵照壁外墨迹淋漓的试剑河山四个字。
“苏少主,江南虽是风清水暖,但也未必没有刀光剑影·”·苏慕华指了指岸上,轻笑道,“拥高床软枕,却好叶公之龙...楚左使说的是如此这般的刀光剑影”·楚相思容色一怒,“寻欢山庄是诚心与贵楼做这笔生意,苏少主若无诚意...”·苏慕华打断他道,“楚左使,方才在下已经开出了条件了,愿日日相伴江南美景,怎不见诚意”·“江南是我寻欢山庄基业所在,又岂能拱手让人苏少主是欺人太甚。”
苏慕华哦了一声,目中带上疑惑道,“贵庄基业不是在闽地么我又未曾向贵庄讨要福州、泉州,何来此说”·他此语就有几分明知故问了,寻欢山庄虽在闽地,但苏杭的鱼米钱粮才是寻欢山庄富可敌国的根本。
楚相思手按于桌上,手上青筋浮现·苏慕华手轻抚刀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言语挑衅,早已存了心不惜一战·苏慕华在江湖中并无多少战绩,虽有天下第一楼少主之名,但更多是前人余荫。
楚相思却成名有廿余载,他未入寻欢山庄之前,相思手便已名动江湖·当日陆酒冷借了地利之便才拖了住了他与莫清乾的联手,真要较起武功来也不过是伯仲之间。
苏慕华奉命来此,看一场热闹很好,借机与楚相思一战也不错··船行进之间,斜阳渐渐敛尽余晖,水面波光映入船舱··楚相思缓缓松开手,“此战并不公平。”
苏慕华唇畔含笑,手中折扇轻摇,“我与楚左使一对一相搏,如何不公平”·“这一战于少主有益,少主可借此战东风立自己威名。
就算我胜了你,也不过落了个以大欺小·寻欢山庄提出交易,交易不成便下手伤人,这名声可不好·此其一·其二,楚某想不出非得向少主拔剑的理由,若我心中不愿,与少主交手便先失了战意,又能有多少胜算。”
苏慕华笑着看他,沉吟道,“看起来楚左使似乎也并不愿意与春风得意进宝楼做这桩交易·”·“哦”楚相思笑了起来,他笑起来也带着几分阴寒之意,“苏少主何出此言”·苏慕华含笑注视着他,于暮色中长身而起,步出舱门,倚门回望,“能使出无尽相思的人不该是不惜情之人,可惜今日无缘领教。”
陆酒冷见他欲离去,虽然并未探听出什么消息,但也只得跟上··苏慕华于门边笑道,“楚左使,在下告辞,这个时辰回去,刚好可以吃上得月楼的灌汤包。
哦,我忘了拿折扇了·”·他的目光落在陆酒冷身上,陆酒冷作为他的随同,只得回头进屋为他取折扇··苏慕华继续道,“寻欢山庄高手如云,除了楚左使外,我还曾见一人使非剑非鞭兵器,色作青铜...”·楚相思猛然抬头,“此人现在何处”·苏慕华目光落在陆酒冷身上,“近在眼前...”·楚相思未待他说完,便已出手。
他的兵器便是那一双手,苏慕华见他低喝一声,一双肉掌翻作淡金之色,伸手一拂便带起凛冽劲风·陆酒冷耳鼻间闻到扑面而来带着檀香的气息,知道楚相思这双掌凝了缠绵入骨的毒,不敢托大,忙屏了息。
手探入怀中取了那柄绝别离··楚相思的无尽相思掌力施展,只见点点金光翻舞,如烈焰乍现,若落花纷舞·陆酒冷手中绝别离贴身缠绕,吞吐之间若蛇信一般。
苏慕华只见眼前黑影矫健,青影利落·陆酒冷的招式并不繁杂,仿佛风中的一点烛火,已为楚相思的掌风所淹没·但倏起青光如枯笔飞白,影淡若游丝,势飞举灵动,意未绝而收。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年纪轻轻手下已有如此功力,只怕在寻欢山庄中地位不低·寻欢山庄右使之位空缺已久,一使三坛中何时又多了如此一位年轻高手·苏慕华虽然听过杀部狱鬼之名,但绝别离在江湖中极少出手,纵然楼中消息也算灵通,但对其人的记录仍是不详。
苏慕华手按于刀,唇畔带了快意的笑容,他似在外围信步而走,所站的位置正封了陆酒冷的出路··陆酒冷缠斗未脱,楚相思突然伸手去握那柄绝别离,掌风一掼向着船板击落。
轰然一声巨响,偌大画舫从中折断··苏慕华未待船断,便白色衣袂飘举,足踏堤岸垂柳潇洒而去,他身在空中朗声长笑道,“在下向来不插手别人家务事,先行告退。”
湖面开阔,断了的船板溅起高逾数人的水花··“绝公子,既然碰上了,还是跟在下回去陆庄主面前认个错吧·”·楚相思提了楚轻在身边,二人足踏一块浮板。
陆酒冷见苏慕华离去,虽然未必是楚相思的敌手,但全身而退应也不难,回头笑道,“哦跟你回去楚左使不想直接杀了我”他话音方落,突然变色,“天罗地网·陆酒冷目光一瞥,只见那断作两半的船发出一阵让人齿冷的声音,船腹之间现出沉黯的网,网上数颗雷震子在水面载浮载沉。
船上风帆将他笼罩在其中,兜头泼下一片寒光··月色微蒙,风声猎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金铁森冷··俨然一张天罗地网·陆酒冷知道庄中这一张天罗地网,甚至建造之时还去看了几眼。
这张网融合了机关、火药和暗器·若地网的雷霆子全数炸开,网中之人为气浪掀上半空,当头而落的刀网便避无可避··楚相思道,“我原想用这张网逮苏少主,没想那小子鬼得很,未等船断便已脱身。
你要庆幸,我为了抓住那个苏少主,刀网只装了迷药,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天罗地网地网方现,天地未合,正是逃走的好时机,但楚相思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楚相思掌中金芒大盛,掌惊风雷,袭向陆酒冷。
刹那之间,一道红色的影子迎上他的掌风,又如纸鸾一般撞上地网··陆酒冷听到女子焦急的呼唤,“绝公子,快走·”·火光乍起,响雷如鼓。
白色的身影在冷月下停下足来,耳畔传来雷鸣般炸响的声音·苏慕华循声望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方才离开的那处水面··楚相思将怀中的女子放在堤岸上,女子红色的衣裙上洇湿了大片,唇角已染了红,脸色苍白如一朵行将凋零的木槿花。
淡金色的面具在冷月下泛着微冷的光,男子站在她身前,“你为他死,值得么”·女子的声音很轻,仿佛带着无尽的倦意,“不止是为他,我早已厌倦了身上的这一腔血,楚相思,今日我以这腔血还你,从此碧落黄泉再无瓜葛。”
男子袖手而立,目光黑得如全无波澜的古井··冷月照着江堤,苏慕华一把抓住黑色的身影,“陆绝,出了什么事”·陆酒冷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苏慕华心底一颤,几乎握不住他,这个人看着他的目光冷到刻骨·“楚轻...”·苏慕华拉着他往回走,“走,我们去看看·”·女子在月下展开笑靥,“绝公子。”
陆酒冷越过楚相思,将女子抱入怀中·楚轻倚在他怀里,“若我再年轻十岁,或者你再老个十岁,我绝不放过你·”·陆酒冷挺了挺胸膛,“为什么要老十岁,我现在不好么”·楚轻伏在他宽阔的肩头,脸上露出一缕薄红,“不是你不好,是我老啦,不好看了。”
陆酒冷笑着去亲她的额头,“谁说的,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女人们好看多了,等你好起来,我就娶你·”·苏慕华立于女子身旁,“对不起,若不是我...”·楚轻笑着摇头,“苏公子,不怨你,杀局早已伏下,就算你不揭破绝公子,楚相思也是会发动天罗地网的。”
·苏慕华露出一个笑容,这女子通透聪慧,偏又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若陆绝不要你,才是瞎了眼呢·”·楚轻笑着闭了闭眼,“你们都是好人,楚轻此生认识你们也算不枉了。”
她握了握陆酒冷的手,轻声道,“拼将一生休,只愿君此生平安喜乐·”·楚相思身体一震,抬首去看月华··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和他说过,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
那一夜月华温柔,相思可入骨··月明松岗,坟前火星已经熄,几缕纸灰散于风中·陆酒冷站了起来,见白衣少年正倚在树下横笛而吹··苏慕华看着他,“陆绝。”
陆酒冷道,“楚相思呢”·“他走了,他说楚轻不想见他,也不会想他为她烧纸的·”·陆酒冷点点头,“那你呢”·“我”·陆酒冷道,“怎么,怕回去睡不着了”·苏慕华一笑道,“我虽心伤楚轻之死,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但若说因此而睡不着...倒也不必如此矫情。”
他只是放不下,至少他在,楚相思也不敢轻易对陆酒冷出手··陆酒冷揽过他的肩,少年的肩虽不算宽厚,但习武之人总不会是弱不胜衣,“想什么呢,不管你睡不睡得着,今夜都陪我去喝酒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章  恩怨几何(二)··2·春风得意进宝楼,快雪时晴阁··桂花树探到二楼的窗底,树杈上露出一张脸·十三四岁的女孩,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支金步摇。
女孩咚地一声跳进屋里,她犹带着胎里的婴儿肥,脸庞圆圆,双目圆圆,不笑起来都一团粉嫩·她一跳进屋就向着屋中的那张雕花大床扑去,“小苏,小苏·”·床头倚靠着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蓝色的被盖到腰际,他身上披了件白色的狐裘,白色的中衣襟口略敞,隐约可见缠着绷带的胸膛··少年手中拿了一本书卷,床畔灯照着他英气的眉,细看去双目已经合起,竟是在打盹。
女孩笑出声来,“别装了,别装了,都给你带来了·”·苏慕华睁开眼,将手中那卷廿四史丢在一旁·“孤虹你来啦,可叫我好等·”·令孤虹坐在床沿,一晃晃地晃着肥肥短短的腿,“都是大哥啦,说要去买你最爱吃的醉排骨。”
说话间,一位青年从窗口跳进了屋,手上提着一个包袱··这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青布长衫,颇为文雅,正是苏慕华的结义大哥叶温言·叶温言年前做了安王的幕僚,如今再也不是戏班里的小厮,结交的都是文人显贵。
这身份不同,一打扮起来,也颇为人模人样·连苏慕华都不得不得承认自家大哥长得伟岸俊俏,再一看自己不知何时才能长成那样,饭都多吃了两碗··苏慕华眼底都是暖意,“大哥最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了。”
叶温言拿了那包裹于案上解开,丢给苏慕华一包油纸包的物事,笑骂道,“馋鬼”·苏慕华接了,拿一块放入嘴里,鲜甜酥脆,还带了芝麻·一边笑呵呵地应道,“是馋。”
叶温言从那包裹中拿出几包吃食,“这还有烧卖,虾饺,还有一壶花雕·剩下的是你要的传奇话本,剑意春秋,东楼记,洗冤录......”·苏慕华掀开被子赤着足跳下床,“我爹不让我出门,非要我躺在床上养伤,这日子可淡出鸟来了。”
叶温言抬手拭去苏慕华唇角的芝麻,“二弟近日可神气啦,前几日我在安王府中都听闻了·少林会盟,二弟一柄挽留相醉刀连挫七位高手,那持青杯刀的一叶大师成名已经一甲子,听说也和你打了个平手”·苏慕华耳廓微红,像只小猫一样任叶温言动作。
叶温言的指腹温热,带着混合麝香和梅香的墨香··苏慕华眯了眼道,“一叶大师德高望重,他年事已高,这些年甚少动武,只是看热闹来了兴致,指点了几招。”
一叶大师功夫已臻化境,不动刀兵已近十年·他那日见苏慕华年少,起了惜才之心,下场与他切磋一二,却差点下不了台·一叶大师涵养到家,也只是含笑道,“再得几年,此子非凡。”
苏慕华开始还有几分得意,但当他看见苏老楼主的眼中放出光芒来时直觉要糟··果然第二日苏老楼主就找他谈话,“小苏啊,江湖上你刀快,自然有人比你更快。
纵然是天下第一,也须防明枪暗箭·当然一叶大师觉得你有潜质,为父很是欣慰·所以从今日起,为父决定亲自督促你练功·每日从辰时到午时练三个时辰气,从亥时到戌时练三个时辰刀,晚饭后再习两个时辰文。
连扫地的,赶车的,见了他第一句就是,少主练功呢··想起一叶大师一句话给他招了多少麻烦,苏慕华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苏老楼主游山玩水,一行人从少林离开,走了没多久,苏老楼主突发奇想,起了作的心,让苏慕华一个人去挑太行山匪。
那一夜苏少主白衣飘飘,刀意纵横,太行山首匪跪地求饶,苏少主也果然不负众望地躺下了··令孤虹拿了一个烧卖吃着,“快快给我们说说”·苏慕华有气无力地道,“有什么好说的,这江湖上可没有白神气的,我可不是躺在这了。”
苏慕华与两人围坐在桌旁,他其实就是解解馋,十样中倒有五六样是进了令孤虹的肚子··苏慕华看别人吃,也是眉开眼笑,片刻想起一事来,“大哥,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他自柜中翻出一个锦绣布包,叶温言见里面包着一方色如鳝鱼一般的砚台,雕了两童于桃树下对弈的浮刻··树上仙桃肥硕,枝上翠鸟肥胖,小童笑容肥美,整方砚台看上去浑圆古朴,颇为喜气。
叶温言将那方砚台握于手中,触手温润细腻,“可是黄河澄泥砚”·澄泥砚取材自河南境内的黄河泥沙,是贡品的名砚·工艺罗嗦繁琐,前朝为盛,本朝以来出品得少了。
叶温言细看来砚台边上刻着一句:何物最关情黄鹂一两声·识得是王安石的菩萨蛮,看来这方砚台果是前朝遗物··令孤虹不依了,指着那两个小童道,“这是大哥、二哥,那我呢”·苏慕华指了指树上那只张着翅膀的肥鸟,敷衍道,“这是你。”
·令孤虹举了举短胳膊比划了一下道,“还挺像的·”·三人叙了会话,吃了点心,喝完酒,叶温言和令孤虹又从桂树爬了回去。
苏慕华躺在床上看了会话本,灯也没熄,衣也没脱,就睡了过去·睡到半夜,突然听到窗上响了一声,苏慕华猛然一惊醒了过来·眼前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手中那柄剑显然是沾了人血。
那人于灯下向着他微笑,唤了声,“小苏·”·苏慕华猛然坐起,“陆绝”下一句他马上又问,“你又受伤了”·陆酒冷解下脸上的蒙面布,“借你的地方躲躲。”
苏慕华看着他的脸,笑道,“这张也不是真面目吧·”·“长得太丑,怕吓着你·”陆酒冷解开外袍,苏慕华便闻到血腥之气,衣服和血已经黏在了一块。
苏慕华看不过眼他硬扯,道,“我来吧·”·陆酒冷这张脸是假的,衣服下的身体倒是真的·苏慕华帮他脱下衣来,看着眼前露出蜜色的背肌和胳膊。
颇为胃酸地想数月不见,这人又长高了··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苏慕华将他上衣褪去,翻出伤药和绷带,嘶牙咧嘴地帮他裹伤口·陆酒冷身上新伤叠着旧伤,一道剑伤从胸口斜开直到腹部,几乎将人破成两半。
陆酒冷嫌弃道,“你那什么眼神,小爷我就是受了点伤,中了点毒,死不了·”·苏慕华为他裹好伤,见他腿上也沾染了鲜血,伸手去解他裤上系带,手为陆酒冷握住。
“我自己来就好·”·苏慕华乐得由他,翻出方才剩下的酒斟了一杯,“陆公子还害臊了”·声音不大,一出口便散在风中。
陆酒冷处理好伤口,找了一套苏慕华的衣服穿上,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拿起丢在床上的那本书··“苏少主看的书果然不俗”·苏慕华看他正翻到一页,失宝藏美少侠蒙冤,扶危义俏佳人献身。
忙夺了他手中的书,听沙漏声声,离天明不到一个时辰·利落地将陆酒冷的衣物打了个包藏入衣柜,问,“陆公子可还走得动若能走得动,我们换个地方。”
苏慕华回来后拉着老楼主问了寻欢山庄的事,苏老楼主见多识广,至于陆酒冷的那柄兵刃绝别离来历也知道··杀部么,苏老楼主年轻的时候没少交过手。
苏老楼主从他的光辉战绩说起,中间夹杂美人让出香闺为他疗伤若干·苏慕华想问,老爹你都天下无敌了,又怎么会受伤,勉强忍住没好意思问··完了苏老楼主饮着茶,做了个手刀的姿势说,狱鬼之主残忍好杀,修习的那部五阴魔功,每日要饮童男童女的血。
小苏你下回再遇上了,可千万要杀了替武林除害··苏老楼主自从少林一役后,一点也不担心苏慕华会不会为人饮了童男的血去··若让老爹发现了他屋中多了个人,再不慎泄露了身份,谁知道自家老爹会不会又作到让他去和这狱鬼之主大战三百回合。
陆酒冷见苏慕华在床畔拍了拍翻出一个密道来·苏慕华当先跳了进去,然后冲他招了招手,“下来·”·密道通到了一处清静的院落的枯井中。
天色未明,天空中扑簌地落下雪来,雪飘落在怒放的梅树上··苏慕华拉着陆酒冷的手跳出井口·“这是我娘的居所,当年我娘因我爹在外沾花惹草,生了他的气,几年不回家,我爹挖了这条密道。
自我娘死后,我爹不再踏入这个院子,只有我会偶尔来住上几天,躲在这最为安全·”·陆酒冷见这一处院子虽然无人居住,却仍是干净整洁··“每隔几日刘伯都会过来洒扫。”
苏慕华领他进屋,“你先睡上一觉·”·陆酒冷在床上躺下,苏慕华自去窗下的榻上和衣卧下,他身上还带着伤·这一番折腾也有些困倦,只是错过困头,已是睡不着了。
天未明,陆酒冷就发起冷来·他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将他扶起,冰凉的手在头上一触,有人在他耳边说,“怎么这么烫”·苏慕华看着躺在床上意识昏沉的陆酒冷,他上身的伤是苏慕华处理的,要有问题只能是腿上的伤。
这人虽然不好,但楚轻要他一生平安喜乐,我总不能眼看着他死··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何况这人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他想着若无其事地松开陆酒冷腰间系带。
陆酒冷仿佛沉入沉梦之中,身体明明是冷的,却觉得火般的灼热·他睁了几次眼,却什么也看不清,依稀感觉天色灰暗,耳边是雪敲打在窗上的声音··寒冷渐渐淡去,大腿间传来唇舌的温热,极小心的碰触。
陆酒冷迷糊之间想,哪家的女子如此大胆··苏慕华吐出口中最后一口毒血,手沿着陆酒冷脸庞,停在他的耳际·心道不如我掀开他的面具,看看究竟是一幅怎样的面容。
想了想又放开了手··陆酒冷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下雪的天,纵使天明天色仍是昏暗··窗前榻上蜷缩着一个身影,苏慕华脸埋在腿间,靠在窗边·他走过去,“小苏,你怎么了”·苏慕华向里躲了躲,头也不抬,“我没事,水在桌上。”
陆酒冷掰着他的身体,强迫他抬起头来·少年脸上染了红霞,触之灼手,唇色娇艳地仿若雪下红梅··“你在发热,昨夜你是...为我疗毒”·“放手...”苏慕华微弱地挣扎了一下,“我已经运了功,吃了药,歇一会就好。”
陆酒冷目光扫过沉了沉,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入眼少年青白的身躯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作者有话要说:少年时代到这差不多了,第一卷快结束了··☆、第十三章  恩怨几何(三)··3·陆酒冷只觉得丹田浊气沿任督二脉上升,气不打一处来,“伤成这样,你还...”·与苏慕华在扬州分别后,陆酒冷再探寻欢山庄,还未等他摸进后山便遇上伏杀,得肖无忧出手相助才捡了条命回来。
如今他已是无事亭的杀手,与肖无忧百人为约,千金易命·昨日他出手一桩案子,得手后陷入重围,走避之时正见春风得意进宝楼··少年自他手中夺了衣襟,匆匆掩上衣领,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中了唐门的毒,也不处理...你虽然不是好人,我总不能看着你死。”
陆酒冷不以为然地挑挑眉,“你傻的么,我死不了的”·他自幼与毒物一同长大,虽不说是百毒不侵,但若不是极厉害的毒,熬一熬总归能熬过去。
区区唐门的飞花盏,陆酒冷还不曾放在眼里··苏慕华咬了唇,瞪向他的目光蓦然狠厉了几分·少年烧得双颊飞红,纵然生气也不过如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只是眼底都带了灰色··陆酒冷突然觉得其实他才是最傻的那个··两人瞪了会眼,陆酒冷掀衣上榻,伸手将少年滚烫的身体抱入怀中·唇角上扬,声音中不觉带上了喜悦,“小苏,你是在关心我”·“楚轻要救你...我也...”·“你也怎样”陆酒冷咧嘴笑着问,怀里少年身躯微微起伏,苏慕华已枕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陆酒冷无奈地叹气,小苏啊......·许是少年恢复得快,陆酒冷抱着苏慕华躺了一天一夜,少年身上的热渐渐退去·第二天天色微明,少年琥珀色的凤眼中恢复了琉璃的光泽。
此后陆酒冷再未见过苏慕华,纵然他偶有踏足京师,也不会再去寻他·不是相忘于江湖,只是陆酒冷很忙,忙着练武,忙着杀人,忙着风流,忙着看天地桃李吐艳,梅消雪融。
“你虽然不是好人,但我总不能看着你死·”·“楚轻要救你...我也...”·以后每次陆酒冷拖了一身伤,如丧家之犬般躲在深巷里,耳畔都会响起苏慕华这两句话。
还有没完了,有没完了...·每次怨念完,陆酒冷总会去药铺那丢下二两银子,扯上一方平安保命汤··一来二去,他和药铺掌柜的漂亮老婆混熟了,每回陆酒冷去抓药的时候,她都不忘往药包中放上一把熟地。
熟地补血强肾,虽然不贵,但那一把也值个二钱银子·药铺掌柜是个惧内的,看在眼底心疼得滴血,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后来有一次,陆酒冷把药铺掌柜的漂亮老婆按倒在狭小的药材仓库里,刚刚解了裤带,耳边就响起了苏慕华的那两句话。
陆酒冷纵横花间这么多年,第一次事没办完,就提了裤子落荒而逃··药铺掌柜的漂亮老婆跳了起来,敞着胸脯叉了腰就在那开骂,“格老子,耍老娘玩是吧,格你那样的银样蜡枪头,不如切吧切吧,去当二椅子”·那一晚陆酒冷躺在黄黄的麦田里,指着天上黄黄的月亮,恨恨地骂道,“苏慕华你这兔崽子如果真把老子害得不能人道了,我一定把你,把你...”·他想了想,没舍得想下去。
永靖八年,春风未暖,京城之中仍是斜阳微雨··陆酒冷接下了济南府归云庄的案子,算算时日尚早,拐去了趟京城··在老黄茶铺饮了碗擂茶,沿街慢慢走着。
京城风物繁华,人间花未开,当街的画楼前便已妆了红绸如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陆酒冷隐了身形,向那个方向望去··持刀佩剑的数人从屋顶跳入街心,“苏慕华,你给我站住。”
数骑在街心勒住马··骑在马上的人一别七年不见,看起来有些清瘦·那人弹着白色的狐裘上的雨花,带着轻慢的倦意道,“来者何人”·黑衣人踏前一步,“唐门,唐小年,领教苏楼主高招。”
他一错步,一躬身,一瞬之间,七枚暗器直取苏慕华··“哦”苏慕华琉璃色的凤眼轻轻挑起,眸中英风锐气,凛冽如刀。
****·屋中油灯已熄,星光透窗而入,映照彼此眼中··苏慕华一笑道,“陆绝,你那日既然来了,为何不上我楼中喝一杯酒·我幼时虽看你不入眼,但大了后也不会与你计较那些。”
陆酒冷深深看着他道,“小苏,就算我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我来吧当年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但这么多年来,你连我的声音都忘了。”
纵然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苏慕华仿佛能感觉他目光的热度,勉强笑道,“是,陆兄,我是没想起你,只是觉得有几分熟悉·”正因为了那几分熟悉的感觉,苏慕华没有排斥这个人的接近。
“我向你道个歉,你不是也瞒得我好苦·”·陆酒冷手按在他的肩上,“小苏,我对你,不是色相迷心,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迷药乱情·”·他一句一句说下去。
“我开始遇见你,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到时候揭破了身份,看看你的脸上的神情,一定很有趣·”·“直到那夜在柳寄生的竹堂,你为救我受伤,见了你吐血的那一刻,我才想明白了自己的心事。”
他在月下立了半宿,记忆中瑟缩在竹榻上的少年与眼前的青年重合,心事破蛹成蝶··陆酒冷心中如闻一声佛偈,天地初开鸿蒙,原来他竟然蠢了这么多年。
苏慕华垂了眼··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这般温柔,他以为的温暖,不过是贪嗔痴,如今他扬汤止沸,只愿止于一念··“陆酒冷,佛度有缘人,苏慕华不是佛。”
陆酒冷其实并不是个温柔的人,他看着苏慕华脸上的神情,觉得不能让这个人再胡思乱想下去··他揽了苏慕华直接亲了下去·苏慕华的唇颤抖着,有一些抗拒的冰凉。
不过缠绵了片刻,陆酒冷便放开了手··苏慕华脸上情绪淡淡,也未见什么生气的神情··陆酒冷想不急,三千红尘,漫漫韶光,三生石上的缘也是一须臾一弹指慢慢积满了,刻出来,便磨灭不去。
打打闹闹是一生,生生死死是三生,纠缠多了就是缘分,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夜色已深,月悬于空中·苏慕华勒马回过头来,此刻他们一行已经离开了城门。
遥遥叶笛之声传来,音调枯涩··苏慕华回首望去,正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坐于城头··那一座战火将起的雁北城此刻静谧黑暗,夜云笼在孤冷的城头上,几欲摧城。
苏慕华心底也生起几分天地任辽阔之感,当下心绪一畅·上挑的凤眼带了笑意··****·许多年以前,无事亭中··“春风得意进宝楼名字很奇怪吧,听说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
陆酒冷淡淡地问,“哦”·肖无忧道,“春风得意进宝楼原来叫照义楼·苏家的先祖是随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掌了天下兵马的兵权·后来由庙堂入江湖,皇帝亲自赐名天下第一楼。
照义楼门前原来挂了一幅对联,照见千秋肝胆,义结九州同气·那幅对联相传是皇帝亲笔手书·”·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忍不住笑道,“一幅对联将照义楼捧得高,便也由不得苏家再起二心。
两块木板,半桶金漆,就想要人家世代卖命,这皇帝的算盘打得忒精·”·“朝代更迭,世代忠心,那是不可能的·到苏老楼主的这一代,于成帝危难之间伸了援手。
成帝弟夺兄位,说起来算乱臣贼子·成帝坐了江山,琢磨着怎么给照义楼换幅对联·苏老楼主知道门前这幅牌匾和对子是挂不下去了,再说成帝将照义楼相助之事都挂了皇榜,江湖传遍,再挂苏老楼主也不好意思。”
“正在伤脑筋,当时苏慕华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问了句,男儿何事最重要·苏老楼主答道,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当然是美人、权势、财富。”
“苏少主想了想道,不如春风得意进宝楼·”·“苏老楼主大笑道,好就唤作春风得意进宝楼,从今日起再不提一个义字·”·陆酒冷听肖无忧说完,也笑道,“那幅对联呢”·“那幅对联苏少主也给改了,说来也是颇有气势:翻云覆雨财色满袖,通天彻地权柄在手。”
“有趣·”·“苏老楼主说了只愿苏氏后代子孙,财色满袖,权柄在手·”·十八岁那年,苏慕华一身素衣,轻撩衣摆跪于苏老楼主灵前。
“告阿爹在天之灵安,孩儿从今日起接掌春风得意进宝楼·任他日江湖如何艰险,孩儿都会按阿爹说的,始终不忘义在心中·”·(第一卷云起卷完)·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写完了,这卷主要是铺垫,背景铺垫,情感铺垫。
狗血一桶接一桶··呵呵,下卷跑地图和任务线··☆、第十四章  弹丸之国 (一)·第二卷燕然卷·第十四章弹丸之国·1·永靖八年的初夏,五月方过,天气便懊热难当。
烈日照在沙粒上带着滚烫的烟气,放眼山野间的绿意也如拉秧的茄子,没长开便被日头照得早熟了,蔫黄得似萎靡了一般··锦衣的少年手持马鞭,一鞭打裂了车上驮着的一方布袋。
裂口处汩汩流出黑黄的糠屑来,流了片刻终于落出点发黑的米粒来,这一麻袋糠倒比米多··少年手中鞭势过猛,他头上的明珠冠都微微颤动·“这是什么”·运粮官硬着头皮回道,“禀殿下,这是军粮。”
萧王朱应袭道,“放屁,朝廷军粮都有一定之规,不说稻谷,就是粟米,本朝每名军士二斛粟米的配额是再不能少的了,粟米也该是黄、白、青三色为宜,这发黑的是什么”·“说,是不是你贪了这些米粮”他手中马鞭扬起,又是一鞭抽下。
运粮官硬生生挨了他一鞭,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说··朱应袭冷笑道,“你的骨头倒硬,可惜本王我不吃这套·你就算是个珠蚌,本王也要抽到你开口为止。”
“应袭,别胡闹·”扬起的长鞭为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掌握住··朱应袭看去,眼前此人含笑而立,眼底笑意却含着几分不怒而威的逼人之意,正是六皇兄燕王朱永宁。
朱永宁身旁立着一名灰袍的武将,正是望北城的守备钟拓达·此人虽为武将,却有敦厚温润之感··朱应袭道,“皇兄你们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军粮·”·朱永宁自米袋中握了一把,淡淡地盯着自指尖流下的米糠,“我都知道了。”
朱应袭不满意于他的冷漠,“皇兄,钟将军,此人要如何处置”·“应袭”,朱永宁张开手,看着褐黄的米糠自掌心散落,含笑的眼仿佛看落花一般。
“这不关他的事,军粮由兵部调拨,由户部稽核,这里面能一手遮天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他一个运粮官又能如何”·运粮官单膝跪地,向着钟拓达抱拳道,“下官有辱使命,请将军降罪。”
钟拓达扶他而起,看这汉子唇上的一圈燎泡,握着他的肩头,摇头叹了口气··朱永宁转身向他长躬道,“钟将军,是我连累了望北城的诸位兄弟·”·钟拓达退后一步,避开他的大礼,“王爷,钟某守这望北城已逾十余载,我只知战场,不识其他,恕钟某不能为王爷分忧。”
朱永宁道,“钟将军放心,我如今潜龙在渊,也不必水中望月去想那些龙飞九天之事·至于人心之欲,我也不愿说些不想不争的虚话,欺骗将军,只是一切到时再说。
如今我只想怎么与将军共守此城,赢下这场刀兵·”·钟拓达抚掌笑道,“好个到时再说,倒是我想多了·燕王殿下,半个时辰后升帐议事·我备了酒,请王爷务必赏脸。”
朱应袭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抱怨道,“这人好生迂腐·”·朱永宁笑道,“人心之驭,不可操之过急·若我未记错,这可是三年来,钟将军第一次请我喝酒。
机会难得啊·”·朱应袭记起当年六皇兄在上林苑中弯弓搭箭射中一只狐狸,脸上也是这样的笑容··半个时辰后,大帐之中,朱永宁于上座议事··沙盘上,黄褐色的沙堆起山峦高低起伏,望北城、雁北城对峙而立,狼烟道通北域深处,朔京道通繁华关内。
三国相接之地,中原、北燕虎狼相搏,望北城外正对北周··北周不过十个望北城大小的地盘,处虎狼之间,弹丸之国··约莫十来岁的少年爬在桑树上,密匝的桑叶遮着他的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主,主…公”,树叶中那人红裤绿衣,做贱奴打扮·“奴才可急死了,快跟奴才回去吧·”·少年竖起一指于唇上,“嘘,玉官,别吵,小鸟在吃东西。”
玉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草编的鸟窝中正露了几颗毛绒绒的脑袋,一只鸟儿正在窝的边沿,衔了虫子喂着他们··玉官看了几眼,再往地上一看·啧了一声,“是布谷鸟。”
“什么布谷鸟”·“布谷鸟下了蛋自己不孵蛋,放到别的鸟窝里,小鸟一孵出来,就鹊巢鸠占,把别人家的蛋都推出窝去。
主公,你看那地上的蛋壳·可怜这母鸟喂大了别人家的,还不知道·”·少年眨了眨眼,不解道,“哦,这母鸟捡了现成的孩子,不是赚了,有何可怜的”·玉官张了张口,又闭上,终于违心道,“是,主公说不可怜,便必然是不可怜的。”
少年咕地一声笑出来,“玉官,你真听话,等我长大了封你一个大司马·”·玉官忙捂了他的嘴,“主公千万别胡说,玉官可是内臣·”·少年好奇地问,“什么是内臣”·玉官支支吾吾地道,“就是只能住在宫里的。”
少年用力地点点头道,“那就没错了,所以我要封你为大司马啊,每回大司马来,不都是住在母后的宫中”·玉官脸色唬得发白,“我的祖宗,千万别胡说。
今天你和我说的话千万别跟别人说,若被人听去一个字…”他手往脖子上一划,“不仅奴才没命活,连主公也危险·”·女子涂了蔻丹的手抚在金色的托盘上,饱满的红唇浅嗔薄怒,如一瓣芙蓉花,“你还知道回来”·淡白的日光透过棱花窗,照在刻了对花蝴蝶的地砖上。
着了月白长衫的男子立于窗下,手中持了一个金色的杯子,阳光在地上拖了长长的影子··男子的声音不温不火,“皇后可是想我了”·这个人站于暗影中,脸上的笑容温如春水。
女子媚眼如丝,“我的孩儿都已登基三年,如何还是皇后”·“你的太子呢”·“我把他劝回上京了,如今这朝中风云变幻,总要有人坐镇。”
“大宁朝的太子对你言听计从,大司马大人好手段,罗烟佩服·你还回来管我们孤儿寡母做什么”·“北燕大军不日南下,三万铁骑叩关,而大周连婴儿悉数算上也不过数万,罗烟,我实是放心不下你。”
男子的目光眷恋而多情,这个人温柔起来,可以很温柔·纵然知道他未必有多少真心,北周太后罗烟心中还是悠悠一颤,生起甜蜜的痛楚··“不敢劳大司马挂心,我早早扯了三尺白绫挂于城头降了就是。
听说那北燕领军的将领在战场上是一员不畏死的猛将,不知床笫之间比大司马如何”·男子将手中金杯放于她手中的托盘上,胳膊自后环着女子的背,手滑入女子的衣底,在她柔软滑腻的肌肤上流连。
“你敢试试...”·女子为他挑得情动,因□□蒸腾而红润的唇中逸出一两声抑制不住的喘息·男子气息却丝毫未乱,“我这次来正有事与你商量,周主已经十二,再大就该不听话了,借这次北燕的手将他除了吧。
此次北燕看似来势汹汹,但北燕国主坐天下未久,后帐未稳·也就是劫掠一番,迟早得退兵·待北燕退兵之后,你我联手,你就算当个女帝又有何不可”·“杀他,他可是我的孩儿。”
“你的孩儿”男子轻笑了一声,手下更加放肆,“那个傻皇帝又不是你亲生的·”·“叶温言,我大周虽然国小兵弱,也容不得你出言侮辱。”
女子依靠在他怀中,她话中虽严厉,但声音娇媚绵软,实在很难有多少威慑力··柔软的腰为男子环着,女子百鸟朝凤的裙裾散开在厚重的织金地毯上,金色杯盘自柔若无骨的手中滑落,杯中的液体泼出一道清冷的光。
叶温言伏在她身上,手缓缓抚过她光|裸而秀美的背,“哦皇帝我还要辱大周的太后呢,你待如何”·天青云淡,茅草长可及腰。
少年从草丛里探出个毛绒绒的头,他的眼前有一只白色的兔子,一只后腿卡在猎人的夹子里·瞪着他,怒得眼睛都已发了红·少年伸手将那只兔子两只长耳朵抓在手里,手往它滴血的脚上一摸。
嘿嘿笑道,“别瞪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晚餐也不可能有·你吃了小爷的肉,就给小爷当盘菜吧·”他拎着兔子在手中掂了掂,“看不出你还挺重的,你别瞪我,怪就怪你身为一只兔子竟然贪嘴偷吃肉。
小爷的肉本来可不是吃给你这食草畜生吃的,你委屈小爷还委屈呢,小爷本来指望的晚餐是花椒爆炒沙狐肉·”他用绳子将兔子捆了,背于背上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少年正是雁北县衙的衙役王英雄,他娘随女眷撤离得远了,他和苏慕华走一拨·苏慕华领着这一拨人并未往后撤,而是三拐两拐拐到雁北和望北之间的这片林子中。
这片林子前方有一片在北地简直可以称得上奇迹的湖泊,青山含笑绿水摇,山要靠来水要抱·苏慕华似乎颇为眷恋这里的风水,下令在林子里安营扎寨·做了一根鱼竿,学了姜太公日日去湖边钓鱼。
王英雄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日不可无肉,入了这片林子看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在流口水·他拾掇了兔子,往悬崖那方向去·王英雄磨着苏慕华给他做了两个兽夹,一个放在林子里,另一个他见山崖上的老鹰毛光水滑起了换口味的歹心。
他也不敢爬得高,就搁在林子的尽头,悬崖的下头·指着老鹰半夜睡迷了,一头摘进他的陷井里··王英雄走到林子的尽头,果然看见他放了兽夹的草丛里露着一蓬黑色毛绒绒。
王英雄喜上眉梢,跑过去一看,坏了,躺在那的是个只穿了底衣的半大孩子·孩子的一只脚为兽夹夹着,半条裤管都染了血迹··王英雄看那孩子浓眉大眼得有几分缺心眼,定了定神,粗着气唤了声,“喂。”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偏少,更在一块·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第十四章  弹丸之国(二)··2·孩子不动,王英雄又跑过去伸手戳了戳,“没死吧,死了就地埋了”·不知道他这个埋字戳中了孩子的什么痛处,那孩子瑟缩了一下瞪大了眼,看着眼前也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颤抖着唇道了声,“痛...”·“你忍忍,我这就救你出来。”
王英雄趴在草丛里摆弄着兽夹,放出孩子的腿来·将孩子月白的绸缎裤腿卷到膝盖,这孩子底衣摸上去滑滑的,不像他的摸上去糙得像砂一般··王英雄见他腿上为铁齿所伤,开了五个血洞正冒着血,不免倒抽一口凉气。
“你走路也不看路,路这么大怎么偏撞到...”叹了一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在衙门里当差了·很痛吗”·那孩子看着王英雄摇了摇头,王英雄倒吓了一跳,心道别是坏死了吧,“真不痛”·“有点麻。”
王英雄恍然大悟,原来他在装这处机关为了怕鹰挣脱飞走,还顺手抹了些麻药·这会想是麻药发作,孩子不怎么痛苦,等会麻过了,才知道疼·他要真疼起来,这荒郊野岭的,我可怎么办啊他想着飞快扯下孩子的一截裤管,把伤口扎紧,“我叫王英雄,你记住是我救你出来的。”
王英雄特意咬了咬救那个字··王英雄背着孩子走出几步,想想不放心,又转头看背上的孩子,“我是刚好救了你,你别说是被兽夹夹的,就说你是从山崖上掉了下来。”
孩子瞪着眼和他对视,“夹子,有肉·”他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那是生肉,不能吃·”·孩子不依不饶,“肉,夹子。”
王英雄哄着他,“回去炒兔子肉给你吃,你就别说夹子了,行不”·孩子伸出手去抓兔子的耳朵,“肉·”原来是个傻孩子,算了再傻总也不能把他丢在这。
王英雄回了驻地,那孩子的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来,心知麻药的药效差不多了,忙加快了步子·他穿过晒着衣服的横杆,遥遥见一道杏色的身影在围场那,嘴里先唤开了,“宋小苏,宋小苏。”
这是一方处于悬崖和森林之间的草地,离水源较近,苏慕华让人将此处围了起来,沿着河滩搭起了帐篷·他这一支队伍不过数百人,虽然比不上孙晟的精兵,却是他从城里百姓中特意挑了来的,有的是原来天盟的人。
苏慕华身前站了个人,那人穿着鹅黄的裤,身上披着青葱嫩绿的大褂子,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正是不留行··苏慕华蹲在他的面前,手中拿着根枝条在地上画着,一边低声和他说着什么。
不留行站在那,脸上一本正经听着他说着,一双眼睛却是风流桃花眼,骨碌碌地四下乱瞄··不留行,原名赵云剑,秦决意的都察院中留有此人的一卷案宗·不留行曾是河间府千里快哉剑赵千云的养子兼徒弟,不留行十五岁开始行走江湖,一身轻功了得,手中三十六路快剑得师门真传,三年后在江湖中也渐渐闯出云中一剑的名头。
却在二十岁那年为赵千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逐出师门··当日河间府赵家庄内,赵千云直斥赵云剑浪子无行,更揭破他便是江湖中有名的采花大盗不留行·赵云剑一语不发,受赵千云三剑而去。
七日后,有江湖路人在巫峡看到赵云剑与苗疆拜月教的任情儿深夜泛舟江面··据那位江湖路人在酒楼中闲话说,任情儿躺在赵云剑怀中,如何如何不堪,就差在光天化月之下,做出何等何样的丑事来。
那任情儿也是七尺男儿,俊俏后生,可惜风流不羁,全无检点,男女不拘,俯仰皆可,风月的造诣偏又让人难忘··那江湖路人说,我等到后半夜,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言下不无恨意。
这些话不知怎的又传回了赵云剑耳中,他当时正在岳阳楼头,闻言笑道,任情儿对我有心,我既怜惜又岂分雌雄男儿在世,纵情任性,又不是出家做和尚,整日吃些青菜豆腐,只能以手为妻·赵云剑顿了顿又道,尾闾一窍,翻云别有香。
此语一出,江湖中人倒抽一口冷气,赵云剑破罐破摔,竟一至如此··赵云剑言罢,饮尽一坛女儿红,提了笔在岳阳楼壁上留诗一首:·何物滞我身,俗义阻欢情。
如今拔屌去,千里不留行。·他自泛扁舟而去,落得身后江湖一声叹·偏有那么一些大胆的深闺女子,慕他重情豪放,脸红心跳留了窗,盼他夜入香闺做一场风月。
江湖中人又叹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写西厢记金|瓶梅牡丹亭的都合该炮烙了去·写史书的都合该下油锅,断袖余桃怎可入史·至于聊斋志异,一卷话本竟然有娈童男生子。
不留行自在江湖风流,他的事原来怎么样也不会惊动都察院·可惜那日,他在两河犯案,偏撞上了秦决意办案,秦决意也就顺手为江湖除害··苏慕华听见了王英雄的那声唤,站起身迎了上去,“怎么”·王英雄背了那孩童道,“宋小苏,这孩子腿受伤了,我刚将从悬崖那将他救了来。”
他加重了那个救字,那孩子已经痛得只剩微弱地惨呼,手紧紧勒着王英雄的背,王英雄见他惨状,也已经无暇和他计较了··不留行跟过来解了孩童腿上的缠带,见腿上伤口皮肉翻卷。
他检视完毕方抬了头就见到王英雄拼命向着他使眼色,露了一笑道,“这孩子腿上皮肉似为锐利的铁器所伤,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宋师爷你眼睛不便,交由我处理吧。”
王英雄双手合十,在他身后拜拜··不留行让王英雄把孩子背进屋中,为他清理了创口,上了刀剑伤药,再包扎了伤口··那孩子刚包了伤口,就一叠声的囔饿。
他治伤的时候,王英雄已将兔子杀了拿到锅上去炖,待到炖好了,盛了一半端给他,兔子的四条腿,这一碗里倒装了三条,孩子吃得一只不剩,也不知饿了多久·许是吃了三条腿的缘故,那孩子恢复得快,不过数日就能一瘸一拐得下地走了。
问他来历都是摇头不知,王英雄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王小痴··说来也奇怪,这孩子跟别人不亲,路还走不稳,就爱整天缠着苏慕华·一回不留行和王英雄一人抓了他一边手,一齐提了起来。
不留行嘿嘿笑道,“你的伤是我包的·”王英雄道,“你吃的兔子是我炖的,人也是...我救回来的·”“为何你只粘着宋小苏”孩子扁了扁嘴,为他们欺负得仿佛快要哭出来,“你们看起来凶...坏,小苏他看起来好,像像...我娘。”
可惜苏慕华对送上门要给他做儿子的这只布谷鸟,没有流露出多少亲近之意··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四章  弹丸之国(三)·3·苏慕华从做苏少主起就对跟在他身后的,像令孤虹这样的小屁孩没什么好眼色。
只要叶温言一个转身,他就能将那个小屁孩丢泥里去··十五岁之前叶温言整日忙着给苏少主和令家大小姐劝和,好在令孤虹只要有好吃的就一切好说,苏慕华在叶温言面前也还算听话,若有好吃的也不会反对,于是叶温言硬是练就厨艺见长。
时近夏至,早晨之际便已是艳阳高照,阳光自枝桠间落下,照在窗沿下捧着一碗粥的人身上·那碗白粥熬到冒了鱼眼,丢进撕碎的菇菌,再加入剔了骨,片成纸一般薄的鱼片,待到滚开,鲜香滋味便在舌尖。
屋内王小痴张着胳膊坐在床上,等王英雄往他身上套着夹袄·王小痴捏上去滑滑的,甚至还带着奶香,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王英雄捏了捏自己皮糙肉厚,想着自己果然要男子气概很多。
忍不住往王小痴身上多捏了几把,王小痴,谁让他是他弟呢,虽然是便宜捡来的··不留行大着舌头道,“小苏这粥滋味好,看不出你这师爷懂得还挺多的。”
王英雄将王小痴拎下床,一人装了一碗粥,搬了凳子坐在不留行身边吃着·两个半大孩子下手又快又狠,不留行抢不过他们俩,倒先乐了,将碗冲了道,“宋小苏呢”·王英雄道,“一早马大哥在悬崖那发现许多老鹰的尸体,宋师爷说他过去看看去了。”
黑色的扁毛畜生,翅膀张开长逾数尺·七八只尸身散落在悬崖下·苏慕华手拈着地上的枯枝,目中若有所思·“马不老,你把树枝分布的地方都告诉我,然后绘成图纸。”
马不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枯枝,温柔细致地如情人的触摸·忍不住问道,“宋师爷,这树枝漫山都是,有何奇怪的”·苏慕华手中握了数枝树枝,有些他摸一摸便抛下,有些他握在手中,马不老看他一共握了七八枝树枝在手中。
苏慕华拢着那七八根树枝,笑道,“你看这树枝有何不同”·此刻苏慕华将树枝攒在手中递到他面前,马不老要再看不出异常,也就白瞎了他当雁北县衙仵作的那双眼。
“好整齐的断口·”·“这些枝条叶片茂盛,以长势推断应是长在向阳的南枝·”苏慕华曾在丑时探视过驻地周边,心知这片悬崖正对着他们的地方正是向阳的方向,悬崖的边沿有一片不大的松树林。
马不老检视着这些断口,“虽然平整,却不似刀剑的尖薄之力·”·苏慕华道,“是气劲·”·“气劲之力断了松枝,再击落七八只飞鹰,这江湖之中能做到的不过那么几个人,一只手掌都能数得过来。
我都好奇这人是谁了·”·苏慕华听到不留行懒洋洋的声音,笑道,“确切的说是四个半人·”·不留行来了兴致,“哦还有半个人”·“寻欢山庄的庄主陆元应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便算半个人吧。
但会出现在这里的,若我未曾猜错,该是蚀骨画刀·断这树枝的应是他的那招浮尘回雪·”·“苏家小子,果然有点见识·”长笑声中,一道白色的身影自山崖上掠下。
此处山崖并算陡峭,但那人疾掠而下,足不沾地,只见雪色长袂飘飘,虽不过一道身影,那气势却如铺天冰雪君临大地··不留行也是轻功了得,但见此人身法也不免一声赞叹。
若要他自己使来,以快哉千里的身法,也许能更轻飘快捷些,但绝没有画刀的那股凝练而压迫之势··不留行一身功力大半都在轻功上,此刻见画刀身法,赞叹之余,想到若是对阵之时,画刀的身法可以慑服敌人,而自己的轻功只能用于逃命,不免有几分心灰意冷。
转眼之间,画刀来到近前,“苏家小子,又见面了·”·苏慕华听他声音略有些中气不足,微笑着道,“许久不见,前辈可还好”·画刀淡淡地哦了一声,反问,“你以为我不好”·“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画刀你的内功走的是纯阳一脉。
八年前前辈从玄天冰魄阵全身而退,而后八年未出禁宫,在下可否问一句前辈的代价又是什么”苏慕华手中凝了真气,杏色衣袍无风自动,语中含笑,仿佛问候一位再熟悉不过的朋友。
画刀白色僧衣凝住,袖间露出黑铁一般的戒尺,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那柄兵刃蚀骨·目中带着嗜血的凝重,“你如何知道玄天冰魄阵”·苏慕华继续含笑道,“当日于玄天冰魄阵下生还的还有一人,如今正在我楼中。
他自废了内力,留得性命却仍不时受寒毒之苦,不过以前辈的修为想来不至于如此·”·画刀眉宇间现出傲色,“我的修为又岂是区区玄天冰魄阵可以毁去不过寒毒...”他冷笑几声,看定苏慕华,“苏家小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胜我。
别忘了当日你和陆家小子联手,还不是一样为我生擒了·关入地底那几日滋味如何,怎么不记教训了”·苏慕华虽仍含笑而立,眼底转过薄怒之色。
“阁下为何要算计我”他与陆酒冷如何,是他们二人的事·但若是为人算计了去做台上的木偶,苏慕华又岂能甘愿··画刀笑了,“我便是算计了你,你待如何这江湖中就是如此,你打不过我,便只能笑骂由人,生死由人。
苏慕华,你命在旦夕之间,还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岂非白活了这一场·”他顿了顿,往苏慕华面上一看,又道,“你如此气不平,莫非是吃了亏的那个·看来...陆家小子比你聪明得多。”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苏慕华手抚上腰间的刀,“阁下亮兵刃吧·”·画刀摇了摇头,“我不杀你,我杀他们·苏慕华,今日便我让你看看,江湖之中为人鱼肉的无奈与绝望。”
画刀自重身份,也不抢攻,待不留行自衣下抽出一柄长剑,与苏慕华并肩而立··他才将袍袖一卸,露出半截铁黑的兵刃··苏慕华身法凝重,使出一个吸字诀,手中刀发出一声嗡鸣,抵上画刀的兵刃。
兵刃交接,二人都全无保留··苏慕华只觉体内真气激荡,虎口一麻,温热的血液已经自掌中滴落,沾染了衣袍·他虽然负伤,目中光芒烈烈,更是踏前一步,全不退让。
二人手中兵刃相抵,苏慕华使出一个碎字诀,内息如潮水一般全数向画刀涌去··挽留相醉刀刀意缠绵,但刀意至高却是空碎二字··挽留付东风,相醉逐流水,一刀空碎·挽留相醉刀七分放还有三分收,一招未尽便已蕴了新招。
此刻苏慕华如人运笔行书,笔锋已经是尽破,全无藏锋,偏是一篇恣意洒脱的狂草··画刀忍不住仰天长笑,“好”·“畜生何辜,前辈对鹰开此杀戒,想来是昨日在山崖之上疗伤,为这些畜生惊扰了吧。
前辈有伤在身,小心了·”·“你大可试试·”画刀冷哼了一声·苏慕华并未说错,他昨夜确实在山崖之上疗伤,为飞鹰惊扰··苏慕华手中持刀,眼前是他平生罕逢的敌手。
他心中如饮烈酒,刀意纵横之间却是畅快之极··他自幼习刀,十五岁刀势初成便在江湖中展露头角,十八岁得挽留相醉之意,却是刚刚才领悟了空碎二字·苏慕华知道他于这个境界不过初窥堂奥,并不能持久,也许这一战罢,他并不能留在这个境界中。
苏慕华吸引了大部分的战力,不留行身法飘忽如狐,剑光忽如乍起霹雳,吞吐之间抵上画刀的背心··画刀冷笑了一声,并不转身·不留行只觉手中剑锋所指衣衫如铁,再难寸进。
苏慕华和画刀真气激荡,但见两道人影起落,劲风凛冽卷起周遭树枝草叶·马不老已经远远躲开了去,不留行此时又怎能退却,劲风割面他脸上已见了几缕血痕··画刀手中戒尺架在苏慕华的刀上,荡开他的刀锋,身形飘然后撤,“想不到今日我逼你相战,倒是成全了你。”
苏慕华刀尖指地,含笑道,“多谢·”·画刀看着他,“这一场相斗,你真气运转,阴阳秩序新立,目力可是已经恢复”·苏慕华点头道,“确实已能视物。”
画刀将戒尺还入袖中,注视着他,“北周小王朝的皇帝失了踪,太后降了北燕·我打算出望北关,刺杀北燕领军的燕青云·我得到消息燕青云帐下有一位神秘的高手,好似已经多年未曾出手的慕容将离。
你去不去”·慕容将离是方才苏慕华说的四个半人中的一人,慕容将离是北燕演武堂的第一高手·北燕尚武,历代国君都要入演武堂习武,因此演武堂历代在北燕都有帝师的尊荣。
对于慕容将离,当朝北燕国君更是直接以国师相称··苏慕华重重地道,“去”·“喂,喂,搞什么,你们刚才不是还打得你死我活你们俩别当我是死人。”
对上画刀的目光,不留行嘴闭上,又张了张,“你是苏慕华”·“画刀平生行事大节无亏,算得上世之英雄·”苏慕华拍了拍不留行的肩膀,“这里便交给你了。”
苏慕华与画刀在草色烟光中并肩而去··“啊喂,老子是采花贼啊·”·北周的皇宫之中,月穿朱户··一张地图摊开在灯下,燕青云坐于案后,听着耳畔传来隐约箫声,“这位大司马大人倒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慕容国师,将他交于你的屋中如何”·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长身而立,站在灯畔,手中拿了金剪子将灯花剪去一截。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之声,屋内骤然明亮·慕容将离将金剪子抛在桌上,“我不好南风,更何况这位大司马大人是来与我们合作的·这人如狐狸一般,同帐共事尚且要提防几分,若真是同榻而眠,只怕连骨头都会被他算计了去。”
燕青云闻言大笑,“原来我们演武堂的英雄还有害怕的人·”·慕容将离倒了一杯酒,“并非害怕,只是人心难测·倒是那北周太后,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温柔多情,燕将军便不动心”·燕青云摆了摆手,“这女人投降的当日就想杀自己的亲儿子,我听说北周皇宫中有流言说当年她的夫君也是死在她手中。
这女人长得虽美,但如毒蛇一般,我实在不愿多看她·”·慕容将离闻言微笑,“这北周之中有的是美人,我们何必招惹这一只狐狸,一条毒蛇·”·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五章  银瓶乍破(一)··1·篝火燃起,照亮了火边的面容,装满酒的碗握在男人们的手中。
一只碗被摔碎于火堆里,碗中的酒水泼在火上,冒起白烟,披甲的武士一脚踹开眼前的人,“我兄弟让你寻些女人来取乐,你找来的这是什么”那人说着话,抓过身边跳舞的女人,“你自己看这人,都老成什么样了”女人一下子为众人的目光包围着,脸上露出羞涩的神情,“禀大人,奴家今年年方二八。”
“我呸...”·贺展鹏按着腰爬起来,微胖的身躯上肥肉颤抖着,“禀大人,她实是二十八,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算花容月貌,所谓杨肥燕瘦,摸起来手感好。”
女人闻言露齿一笑,红唇微启如血盆大口··那武士又待一脚踹上去,为身后一人拉住肩膀,“好了,不必难为他了·”·那人回头一看,忙躬下身去,“拜见副统领。”
贺展鹏也忙行下礼去,“禀禀禀副统领......我搜刮遍了全城,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天盟逃跑的时候,把能看的女人都抢走了·” ·黑色斗篷下露出一张带了笑意的脸,沙匪的副统领是一个很和颜悦色的年轻人,他拈着酒杯,笑嘻嘻地道,“女人没有了,男人也没有么”·“年轻的都被孙晟抓了壮丁。
连统领要找那个瞎眼的年轻人,哦也就是我们县衙的师爷宋小苏,也和县令一起逃跑了·剩下的...”贺展鹏拍了拍手,“副统领请看,男人最好看的都在这里了。
女人不够多......凑了几个·”·副统领目光顺着贺展鹏所指的看去,有点不忍目睹·数名五大三粗的男人套在红裙里,有的脸上涂了白粉,有的嘴上的胡须茬都没有剃干净。
贺展鹏苦了脸在他面前,“这些人长得还不如副统领呢·”·沙匪的副统领莫若望是个中原人,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此刻他笑意未变,低喝了一声,“放肆。”
贺展鹏忙垂了头,“是是是...不知副统领看上了哪个,想留下哪些个过夜·”·莫若望懒得理他,道了声,“滚吧·”他指了指场中那些浓妆艳抹的男人女人,“这些也都带走,看了心烦。”
贺展鹏忙不迭地告退,沙匪们嬉笑着不时在他们身上踹上一脚,贺展鹏连滑了几跤,一身袍子沾满了泥尘,连滚带爬地狼狈逃出营地··莫若望饮着酒,环手微笑看着,突然回头笑道,“大哥。”
岱钦自营门步出,站在他身后几步,目光如鹰隼一般·莫若望迎上,低声道,“大哥,可有眉目”·岱钦也压低声音,与他边走边说,“我听你所言,将每百人打散重新编成一队,将亲卫之人分派入各队中。
若有什么内奸,也许近日内就会有眉目·”·莫若望与他并肩走着,眼见城楼在望,笑道,“雁北城的人得了消息先逃了,也许是大宁太子那边走漏了消息,未必是我们的人。”
岱钦沉吟道,“若只是走漏了消息,倒还好了·”·莫若望微微一惊,“大哥这话的意思是”·岱钦道,“自从上次和你谈过后,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若大宁太子故意走漏了消息,又当如何”·莫若望脸色微变,抽了一口凉气,“大哥是说大宁太子故意引我们攻城,将我们装入布袋中,这对他又有何好处”·岱钦眸中绿光一盛,目中似在沉思,沙匪数千人的兵马,这股势力太子不可能不抓住,莫非太子想除去的只有他岱钦一人而已·喝酒的沙匪们见了二人在旁,已经唤了好几次邀他们过去喝酒,岱钦笑道,“这些小子,一有酒肉什么都不顾了。
好吧,有酒便饮,莫管他朝,若望我们过去吧·”·莫若望笑着摇头道,“大哥去吧,我方才饮了不少,头有些发蒙,想吹吹风·”·岱钦笑了笑,“若望,我们兄弟认识了快十年了吧,转眼你也三十了。
你多注意身体,我如今能信任的人也不多了·”·莫若望含笑目送他离去,脸上的微笑渐渐敛起,一只夜蝶停在他的掌心,蝶翼翕动,张合之间带了如泪痕般的胭脂斑痕。
陆酒冷潜在城中多日,终是窥得了一个时机杀了莫若望·莫若望是当日他和苏慕华在沙漠中遇上的骑着披甲马的第四人,莫若望功夫不算很高,又不似岱钦多疑而戒备,但在沙匪中仅处岱钦一人之下。
陆酒冷早就留心上他,学了他的模样潜入沙匪之中··这一只闻香蝶得自济南府花笑月手中,随香引而动,虽未放出追踪,但已能有所感应··若中了香引的人在一定范围内安定下来,闻香蝶便也会安定些。
若中了香引的人赶往他处,这闻香蝶就会躁动不安,直到那人重新停下··陆酒冷将香引下在苏慕华身上,这两日蝶翼动得特别厉害,想来此人正在去往什么地方··陆酒冷目光落在蝶翼所指的方向,夜云翻涌之下,向北的方向,是望北城,也是北周的国土,北燕的铁骑。
长角向天吹奏出沛然的长鸣,北周的国都中皇城洞开,女子头戴金色的凤冠,身着绣着百鸟朝凤的袄裙,顺着铺了红毯的丹陛缓步而上·今日北周的皇室要在这里向大燕递献降表。
四名着了白色纱裙,轻纱覆面的宫娥捧了托盘跟于她的身后·举国而降是国之耻,太后着了盛装,宫娥却只能为国着孝··慕容将离着了一件玄色的盛装,立于案几之后。
强燕虽以武力吞并了北周,但所图谋的是北周后方的大宁国土,一个北周还不曾放在眼里·他以帝师的身份受降,而非立于他身后一步之遥的领军大将燕青云,也表明了燕与周结为兄弟之国的诚意。
北周太后罗烟步上轩台,与慕容将离平辈见过··“请国师受我周氏宗谱·”·身后一名宫娥捧了覆了白纱的金色托盘上前,跪于慕容将离身前。
宗庙倾颓,宗谱奉于敌手,着了重孝的北周大臣中,有人忍不住放出悲声··慕容将离伸手去揭那层白纱,跪于他身前的宫娥突然抬起头来·金色托盘自宫娥手中跌落,一道极冷的刀光如银瓶乍破,刺痛了慕容将离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五章  银瓶乍破(二)·2·慕容将离,北燕演武堂的第一高手,他成名的兵刃是一支方天画戟·北燕少年天子第一次北征中,他曾斩杀草原十三帐武士,将一串头颅挂于马下,横戟立马问何人敢再战。
如今草原上的人背地里还唤他一声,苏鲁木哈克·在蒙语中苏木鲁哈克是魔鬼的意思,慕容将离听了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道,“北地处处魔鬼城,都是风沙打磨出来的。
我堂堂男儿历刀剑如风沙,叫一声苏木鲁哈克有什么不可以”·今日他只佩了一把青锋剑,此刻眼见杀机,也不慌乱,将头一侧,徒手就想去拿刺客的肩。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慕容将离是北人,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刚断奶便与人摔跤为戏,他手上的擒拿之力何止千钧,就算一头猛虎为他拿住了,也休想挣脱··就在他的手掌堪堪搭上那人的肩膀,眼前的人突然微微一笑,手中之刀依旧往前一递。
慕容将离明明看着刀的来势,那短短的一弹指,他却仿佛为人点中了穴道一般·百般招式应变,竟无一样追上那道雪样的寒光·心知是这一刀太过迅疾太过诡异,让他的一向引以为傲的应变看上去如此可笑。
慕容将离心底避无可避地升起强烈的挫败感··慕容将离身体往前一晃,这一刀正中他右肩,他心里想,“世上竟有这样的刀法·”·持刀的人拔刀一旋,慕容将离双目圆睁,发出一声嘶吼,凝了劲气的双掌击出。
那人伸手将刀横拨,足一踢,横在二人之间的案几翻腾而起,慕容将离双掌击在案上,碎木纷飞中听得那人又是一声轻笑,“演武堂的高手不过如此。”
慕容将离听他说话,虽然声音清冽,但明明白白是个男子的声音·再看那人虽然着了女装,但宫娥白色的纱衣并不繁复,他眉宇较女子来得粗,眉间英气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慕容将离心下生起本该如此的念头,是了,这样的刀法又岂是女子能使得出来·案几在空中翻腾并不能持久,转瞬那案几便要落了下来·苏慕华笑了一笑,手在案上一托,那堪堪将落的案几又一次翻腾而上。
只是木案再次着力,发出一声喑哑的摧折声,在半空翻滚的与其说是什么木案,不如说是块破木板了·慕容将离见他如此施为,只道这人在寻找出手的良机·他也不急,拔了长剑在手,如只猛兽般牢牢盯着那木案,只待时机。
木案跌落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刀剑相交,慕容将离心下不免叹息,这人武功极高,可惜众目之下行刺,若不能杀他大燕天威何存不知能否擒下,劝他归顺了演武堂。
苏慕华也在叹息,空碎之刀他终还是无法圆转如意·百击之中,能成的不过一两次·刚才那一刀他蓄势已久,此时再出手又跌落平日的境界··“我不打了,就此别过。”
苏慕华长笑着纵身跃下几级丹陛··慕容将离岂容他走脱,喝道,“休走”·苏慕华嗤笑一声道,“再打下下去你可会后悔的。”
御台之上北燕的武士见慕容将离负伤,再见苏慕华想逃,也都追下了丹陛,原先站在丹陛下的武士更围上了一圈··本周太后罗烟倒是有几分胆量,虽然脸色有几分苍白,但也未晕厥。
燕青云见苏慕华那围了数人,想来应是走不脱,也不急出手,下了丹陛在旁掠阵··“燕将军”,燕青云循声看去,正好一名武士跟在了他身边,那人面白无须,却不大认得。
如果说苏慕华着了女装,也是英气内敛,这人却是纵然穿了盔甲,举止之间仍有不经意流露的媚态··周虽不过弹丸之国,但燕军借道北周,自然希望后方安稳·今日受降仪式,为免过于张扬武力,激起民愤,阶下的武士只有数百人,但都是燕青云的亲卫。
燕青云见这名武士面容陌生问,“你是何人”·“取你命的人·”那人露了洁白的牙齿笑了一笑,一道黑色的光影挟着尖厉的风声直奔燕青云的胸口。
燕青云为这一招迫得已是无暇拔刀,他见那件兵器无刃无锋,奋起一身功力,竟以一双肉掌去挡那件兵器··扑的一声钝响,那兵器竟然穿透了他的掌心··“天底下还没人敢徒手接我这柄蚀骨的,”那人手指轻抚唇边,缓缓道,“你,不自量力。”
如火灼一般的激痛从燕青云右掌中传来,他看见自己右掌上的肉如豆腐般脱落,转眼剩下森然白骨··“你下毒”燕青云怒吼一声,左手抓住右手,竟生生自己将手掌折了下来。
“你倒是条汉子”,画刀抽了蚀骨,含笑道,“我从不使毒·”·画刀从来不屑使毒,他是将至阳的真气贯入蚀骨,中了蚀骨的人肌体生机为真气所断绝。
慕容将离与苏慕华这一边已经全然占了上风,他的武功本就在苏慕华之上,苏慕华空碎之刀使不出来,更是落了下风,当下挂了十七八处彩,一条白裙大半染了血迹··慕容将离听到了燕青云的那声怒吼,围上的武士将燕青云隔在了外围,他想脱身去救,苏慕华又岂能答应。
一把相思挽留刀纠缠得相思无尽,无尽挽留··田忌赛马的兑子之计,画刀对上燕青云,苏慕华拖住慕容将离,这本就是苏慕华自己的决定··外围的武士倒是腾出手来相救,但画刀与燕青云两人之外空间有限,又能围上多少人同时而战。
七八个兵士,画刀根本不放在眼里··慕容将离那点收服留用的缠绵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剑下再无情面·苏慕华腿上为他刺了一剑,差点割断经脉·苏慕华逼到绝境之际又刺出了一招空碎,伤了慕容将离的左胸。
自己胸口又中了一剑,刺穿肺叶,连抽气都疼痛··他身披血,却在大笑,“来不及了·”·慕容将离心猛然沉了下去,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之声,“将军。”
慕容将离抬眼望去,长天红日下旌旗飘扬,那一招招燕字旗还在,但燕青云已经倒了下去··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以铁骑踏碎他乡宁静的侵略者有什么资格说·苏慕华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上挑,说不尽的嘲讽之意。
这一战已经尘埃落定,燕青云死,慕容将离伤··他自己能不能脱身,苏慕华根本没去想·他已经失去焦距的眼中,看见画刀踏着人群向他而来,一把将他抗在肩头。
慕容将离厉声喝道,“放箭·”·无数箭矢如黑压的云,让烈日的光芒都黯淡了··画刀头也不回,振起护身真气,那些利箭竟无一能近他的身,他以沛然真气送出声音,“大宁苏慕华,画刀别过,敢犯我疆域者有如今日。”
仿若佛门狮子吼一般的声音让在场的人心头一震·苏慕华想这个太监还真他妈像个男人··一名武士捡起地上白骨断掌,看着地上燕青云开了个焦黑洞的尸身,怔怔地道,“谁说南人无武”·阳光照着树下一名身着白麻孝服的北周臣子身上,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二人离开的方向。
慕容将离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司马,这两人负了伤,离不了城·北周城内的情况大司马比较熟悉,便有劳你了·这两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温言拱手道,“请国师放心,我立刻派人全城搜捕·”·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五章  银瓶乍破(三)·3·燕与大宁交恶,那是官家的事。
民间的往来,是一日不能少·就连燕的王公大臣们都喜欢中原的丝绸、木器·至于茶叶,北人吃惯了火烤大肉的舌头本来是欣赏不来这等细致的活儿·但自从将茶叶与奶调兑了奶茶的喝法由宫中传入民间,茶叶便成了边境贸易必不可少的,获利甚至远甚丝绸。
茶叶明前明后,新茶旧茶,熟茶生茶...甚至一片采下,从茶叶、茶尖到茶芽都是商家利滚利的学问·北燕的良马,铁器也在中原颇有市场,炼铁之术原是中原传入北燕,但北燕造铁有良心,铁矿多用的铁也就足,比较贸易优势之下,大宁反而跑到北燕买铁器。
北周数万人口,兴武言兵毫无意义·入朝为官也不过就那么点地盘,若按大宁的官制,北周的县令能管上的就一条街了·三百六十行,大宁重农抑商,而北周是商人的天下。
北周的学堂学习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算筹,有学者专门撰书立说·《重商》、《经济》是影响最大的几篇·连五岁孩童都能背熟几句,万物皆有价,有得必有舍。
人者皆欲,逐利为本·夫金滥则物贱,民生失序则国丧··北周的商人足迹遍布天下,甚至大宁的国都中都有北周商人聚集的一条街巷·因了这重商的风气,北周的国都有几分江南纸醉金迷的繁华。
画刀携了苏慕华越出重围,绕过喧哗的街口,翻入一个窗口·苏慕华见此处房间装饰豪华,扑鼻是脂粉的气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坐在屋中调琴,见二人入屋也未见惊惶。
画刀正待伸手去点她的穴道,那人突然压低声音道,“爷身上有银子么”·画刀一愣,这人开口的声音是个男子··那人说得飞快,“伤药一瓶百两,衣服一套三百两,二位若还要什么我们也好商量,送你们出城我是不敢的了,但代雇个车马还是可以的。
二位若能在半个时辰内离开,我算你们八折·我劝二位不要动什么杀人灭口的主意,我会帮你们撒谎瞒过官差,说我根本没见过二位·毕竟为人查出,你们在我楼中待过,我这生意得停几天,可损失不起。
有我帮你们圆,你们也可以少些麻烦,说不定就逃出去了·”·此人算盘打得飞快,眼中算计的光芒仿佛鹰过也能拔下毛来··苏慕华问,“此地是小倌楼”·那人飞了媚眼,“公子好眼力,我名唤春桃,公子有空记得来捧场。”
苏慕华默然,“兄台可真会做生意·”·春桃谦虚地道,“公子过奖了,皮肉生意都做得,还有什么生意做不得”·苏慕华只手撑在墙上,半身染血,脸上犹带笑意地看画刀,“没想到你会救我。”
画刀脸上半点笑容也不见,他解下盔甲,将春桃准备的衣服套在中衣外·那一套青色纱衣着身,画刀看上去煞气淡了许多,闻言偏了首,“也许我今日救你,是为了明日害你。”
太监常在人前俯首,天长日久脖颈一段总是弯的·画刀背脊之间虽然也不笔直,但他身上有种仿若与世间淡漠的疏离,便平添了傲然之感··苏慕华看着他道,“你似乎并不愿意别人接近你”·画刀收势于胸,一口血喷在脱下的盔甲上,他这口血憋了已久,若不将其吐出,只怕内伤加重。
苏慕华一笑道,“佛云众生平等果然不假,原来你也是会吐血的·”·画刀抹去唇角的血痕,冷淡地道了两个字,“闭嘴·”·苏慕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还在笑道,“你告诉我为何要那部楞严经,我便闭嘴。”
画刀冷哼了一声,“我只能告诉你,若你想解了身上的毒,便只有修习整部楞严经·”·苏慕华轻声道,“只怕这整部楞严经是不容易修成的,或者根本是修不成的吧”·画刀猛然抬起头来。
苏慕华含笑看着他,“看来我是猜中了,否则画刀既然要害我,又怎会这么痛快告诉我如何解毒·能否问一句,画刀你对我和陆酒冷下药又是为何,千万莫要告诉我,你有当月老的爱好。”
画刀脸色冷若冰霜道,“看来你的伤并不重,还有心情说这些话·”·苏慕华将带血的白裙脱下,点了止血的穴道,将伤口的血迹大致拭净,拿出金疮药如撒胡椒面一般撒上。
他一边自己处理着伤口,一边道,“痛,怎么不痛不过不说话,更痛·”·“你和陆家小子别的不学,就学会了耍无赖·”·那人若听了这话会怎么接。
只怕多半是满不在乎的说,小苏是我的人,自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苏慕华想着,唇边露出温柔的笑意··画刀看了苏慕华的神色,“你喜欢陆家那小子”·苏慕华正处理到背上的伤口,胳膊扭动之间,抽了口冷气。
一只秀气的手接过他手中的金疮药,春桃将褐色粉末撒在苏慕华的背上··苏慕华的背上伤痕交错,但线条轮廓颇有男子的英挺力度·春桃看得脸颊飞红,一双眼波盈了春意。
苏慕华由春桃伺候着穿了衣,捏了捏他的手,笑中带了几许风流,“我喜欢的人多着呢,又岂止他陆酒冷一人·”·春桃尽量捡了素净的衣服与二人,只是他的衣服多是些轻薄透明的,比苏慕华身上的裙子还不如些,苏慕华只得择了套黑色的。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春桃见他一身玄黑更见俊俏,吞了口口水,强忍了忍心痒·数着手中的银票,眉飞色舞地道,“二位爷慢走不送,公子以后若来,春桃一定推了所有的客人,扫榻以待。”
华灯初上,夜色未浓·今日街上人流一如往日,只是街头巷尾多了衙役打扮的人在盘问着··墙上贴了两张告示,一张白纱长裙,白纱覆面·一张纤巧秀美,英气盔甲。
旁批朱砂,二人均为男子··围观诸人感叹,如今风调雨顺,男生女相··画刀道,“看来出不了城了,我们先和大宁在城中的人联系上·这些人都是我当年亲手选练的,颇有几分本事。
行事之前,我怕消息走漏,未曾找上他们·”·画刀与苏慕华在小巷中穿走,二人轻功施展如鬼魅一般··灰色的院子在夜幕中如一口安静的古井,院外挑着一方旗子,上书一个大大的茶字。
两道人影轻飘飘的落在院内,院中早已掌了一盏灯,两人坐在灯下对饮··灯下的人站起身来,一位灰袍老者抱拳,抢上一步向着画刀,行下礼去,“董英参见宗主。”
另一人长身立于灯旁,柔声唤了句,“二弟·”·苏慕华目光与他对视,脸色微变,“叶温言·”·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六章  人心鬼域(一)··第十六章人心鬼域·1·董英笑着道,“原来二位认识。”
苏慕华已经恢复了常态,“不知叶少傅为何会在此”·叶温言闻言,却是一笑道,“原来二弟还在怪我·”·他说得很坦然,神情也很坦然,坦然得苏慕华觉得自己若再与他计较,实在有些过于小心眼。
苏慕华面色一僵,续而笑了,“原来是我的错”·董英哈哈一笑,只当二人有些什么无伤大雅的小过节·他为画刀引见叶温言,“宗主,这位是太子少傅叶温言叶大人。
叶公子,这位便是...”·画刀略一摆手,止住董英的话头,“叶大人冲着我来,自然知道我的身份·”·叶温言从容行礼道,“晚辈叶温言,代太子拜上前辈。”
画刀侧身避过,“画刀一介奴才,不敢受太子之礼·少傅便不必多礼了·”·叶温言也不勉强,一笑揭过又道,“实不相瞒,在下是北周人氏,只是自幼流落中原。
七年前我奉太子之命,在北周谋了个大司马的官职·此番我重返北周,恰于今日得见前辈义举,实是平生快事·今日我冒昧到访,想为前辈效绵薄之力·”·画刀哦了一声,他早年奉成帝之命建暗羽营,董英这座暗舵虽是他亲手所布,但一直以来接的是朝廷的号令。
自从八年前画刀负伤后常年居于大内,天下暗舵之名册也交与了成帝,或许成帝将此交给了太子也未可知··画刀道,“你经营不易,救我可能会累你所谋划的一切尽付流水,只怕非太子本意。”
“事有当为,这是我的意思,事急之时来不及请示,想来殿下也是与我一般心意·”叶温言看了一眼苏慕华,“何况我结义二弟在此,又怎能不救”·苏慕华唇边笑意淡淡,他与叶温言相识近二十年,从不知道他竟然是北周之人。
他自十八岁起,与令孤虹为叶温言搭路修桥,冀望这位大哥能遂平生志向,却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早已是邻国位高权重的三公·白骨画皮,温柔迷眼··画刀看了一眼苏慕华,“他是你的结义大哥。”
苏慕华答道,“是·”·画刀好看地皱皱眉,“你已经有了陆酒冷,怎么又多出一个结义大哥”·苏慕华轻咳一声,苦笑道,“我与他结义时,还不认识陆酒冷。”
画刀也就是随口一问··叶温言道,“方才我已和董老丈商议过,如今燕青云身死,慕容将离下令关闭城门四处搜拿刺客,迟早搜到此地·北燕大军就在门外,二位武功虽高,但要在千军万马中走脱也...实属不易。”
画刀冷淡地道,“你不必客气,千人便足以要我的命了·”·叶温言一笑,谦逊有礼地继续道,“北燕大军南下在即,如今主帅已亡,要么换将再战,要么退回关中,断没有在此地待长久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思来想去,如今最为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北周皇宫之中·”·月照在回廊之外,廊下一名身着锦袍侍卫服的男子正在袖手望月。
一道白色的人影踏着月影而来,停在他身后,唤了声,“慕华·”·苏慕华向着他转过身去,微微一笑,“叶大人·”·他那日与画刀一起为叶温言带回宫中,叶温言将他安置在夜间戌卫的侍卫营中,将画刀安置在御膳房中,平日都没什么见到人的机会,数日下来倒也平安。
叶温言自袖中拿出一个瓷瓶,“这是百日醉黄泉的解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你回京·不错,那日我是算计了你,我明明知道太子要予你此毒,要你当他的刀子。
但若非如此,你又如何能平安离京·慕华,我知道你怨恨我,但...既然还来得及,你便快些服下解药吧·第二次的解药,我也总有办法为你拿来·”·苏慕华见叶温言目中柔情似水,多年熟悉的容颜在月下看来有几分陌生,淡然道,“沉醉黄泉...并无解药。”
叶温言愕然道,“你说什么”·苏慕华轻笑,“沉醉黄泉无药可解,多谢叶大人挂心了·”·数人的足音自远处传来,足音浊重,不似习武之人。
苏慕华退入暗处,不过片刻,数名宫装丽人出现在回廊上·当中一人艳丽宫装,正是北周太后罗烟··叶温言行礼,“见过太后·”·罗烟望着他轻笑,“司马大人近日事忙,都不见你来我宫中。”
苏慕华立于暗处,轻轻扬了扬眉·极白的月华正照着女子琉璃色的眼眸,眸光流丽,多情而醉人··叶温言整容道,“待过几日事毕,定当拜望太后。”
罗烟笑了笑,“北周都没有了,这太后二字便不必再唤·叶大人若愿意,便唤我一声罗烟吧·”·叶温言垂首道,“臣不敢·”·罗烟含笑看了他几眼,不多说什么,扶了宫娥的手径自踏月离去。
待得女子去远,叶温言才轻声道,“你都看到了”·苏慕华唇畔露出秀逸的笑容,带了三分嘲弄之意,“在下佩服,叶大人果然是长袖善舞,连北周太后都甘心配合你演一出戏。”
只要肯去看,他一向能看到比别人更多··只是人往往喜欢自己骗自己··叶温言苦笑了,“我确实是罗烟的入幕之宾·”·苏慕华笑意更甚,“叶大人想让我看什么,总不会是...”·“是那双眼睛,罗烟与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我有过许多女人,却唯有对她...只因她与你相似...”叶温言突然用力握住苏慕华的手,“这么些年,我的心思,慕华...”·手掌相贴传来的温度能融化月光,为那么多情的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告诉他那么多年的相守等待,那么深切的相思苦痛,并非他一个人的心事瑶琴。
苏慕华简直想仰天长笑··他不禁冷笑·“叶温言,若那日你伸手留我,我苏慕华此生任你驱策·可你说恶心,我便放手·如今我心已冷,你又何必再来招惹我”·叶温言目光转凉,眼底的悲伤得让人心底都要疼痛起来,“慕华,也许你不肯信我,那日我如此说,是想逼你离京。”
“不是不肯,我是不敢信你·”苏慕华飞身一转袍袖从中撕裂,他道,“如今我也不怕你笑话,叶温言,我确实曾为你痛苦过,伤心过·像个女人一样,心心念念想让你接近我,便像方才那般握握我的手也是求之不得。
明知你不过是算计,也明知为你不值得,却无可自拔·”·叶温言深深注视着他,“既然我们是一般的心思,慕华...”·苏慕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云淡风清。
“如今我放下情爱之念,心中便是海阔天空,我又怎能回头”·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六章  人心鬼域(二)·2·迷恋若烟花灿烂,不比烛火温暖。
苏慕华其实并不能窥破,纵然豁达如江湖男儿,心中之情也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除非用的本就不是真心·只是他已经知道如何从容面对叶温言,人生原本就有很多事情比情之一字来得更为重要。
淡了一个情字,也许才能抬头看见一片青天朗月··他负手看月,落月摇情满江树··话已至此,若再纠缠便是难看了·叶温言自然不是难看的人,他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看着月华如霜披在苏慕华的肩头,叶温言从未发现眼前这个人这么让人心动,乃至情动··叶温言一瞬心绪纷乱,想起那日他将刀锋顶在青年的身上,挑开他衣上的系扣。
那一刻战栗的快感几乎让他失去了冷静,忍不住用言语刺伤了他··想起多年之前,他幼时待的那个戏班的院子里曾经种过的一株红白两色伴生的桃花·当时只道是寻常,数日后再去看时,桃花已经结成了桃子,此后多年他再未见过开得如此好的桃花。
苏慕华,如今我只恨当日轻易放你走·“太后”,罗烟方卸了妆,贴身宫女便入内禀道,“大司马求见·”·罗烟放下手中的珠钗,看见叶温言走了进来。
男子素日斯文而温和的容颜,此刻眼中仿佛带着一层森寒的沉郁的煞气··罗烟媚眼如丝,“怎么,你的小情人让你生气了”·叶温言一言不发,揽过她的身体按入床榻中。
风吹动帐幔,男子一反平日的温柔,今夜粗暴地仿佛换了一个人··喘息方定,女子推开他的手披衣而起·轻挑了眼,“你今夜有些特别·”·叶温言裸着身体靠在床榻上,“特别怎样你不是叫得比平日还快活”·罗烟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粗俗”·“哦你不喜欢”·罗烟道,“我自然喜欢,但若想想你这般厉害的时候,心里想的,眼中看的不知是谁,我又实在喜欢不起来。”
叶温言看着女子没有说话,心底也委实不能平静,方才,第一次,他想着苏慕华的样子都能硬了··果然是戏演多了,不免入了戏·常年活在戏中的人,面具戴久了,是不是连自己的真心都不知道作价几两。
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是他亲手推开··叶温言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错了··他后悔当日没有先得到那个人··罗烟娇笑了一声,“你不愿提,我就不说了,你又何必一幅见了鬼的神情”·叶温言披衣而起,“慕容将离的伤如何了”·罗烟为他披了外袍,“听北燕的使臣说,他的伤不妨事了。”
北周都城的北城郊,一片荒芜,偶尔见到几只老鸹停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烈日照着排成井然有序的军营,马一匹匹圈在临时搭起的马厩旁·空气中弥漫着人体的汗味,畜生的骚味,以及草料的青涩气味,混杂成兵营里特有的浑浊气息。
罗烟一身宫装打扮,手中握了一块绢帕捂着鼻子,走在兵营中,一脸快要昏厥的神情··引路的将官见了她那副模样不觉好笑,放慢了步伐,故意指着眼前的马厩道,“太后,你看这是我大燕的宛马,能日行千里,真上了战场,南边的那些马儿跑起来可都输它一大截。”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说着,将官还跑过去摸了摸马匹的头,马儿精神抖擞地扬蹄踢出带着腥气的尘烟··罗烟拿了帕掩了鼻息··叶温言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沉声道,“这位大人请了,我朝太后诚意前来探病。
你家国师负伤在身,不出辕门亲迎便罢了,你这样便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将官笑嘻嘻地道,“这位都说了是待客之道,如今周已经归降,算得上什么客”·叶温言冷笑,“我道燕为上国,我周上下俱以上国之礼待之,想不到如此鼠目寸光。”
“哦如何鼠目寸光”男子醇厚的声音响起··叶温言循声望去,只见马厩的暗处站了一个人,细看那眉目竟是慕容将离。
慕容将离着了一身普通青布衣衫正站在马厩中·袖子挽到手肘,手中抓了一个刷子,竟然在刷马··叶温言一愣,冷笑道,“慕容国师宁可亲自伺候一匹畜生,也不愿意见我等”·慕容将离将一块干净的布搭上马背,缓缓擦拭,“有的人只会在背后给你捅刀子,而战场之上,这一匹畜生能救你性命。
你说我该不该对它好点”·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六章  人心鬼域(三)·3·其实慕容将离一介武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就是他今日临别在即,想着未踏战场便要打道回府,心生感叹罢了。
叶温言却是个心思重的人,难免想得多,一时思虑万千,先自沉默了··片刻慕容将离收拾好马匹,向着他们二人走过来,礼数周全地行礼,“劳二位久待,请帐中叙话。”
罗烟与叶温言随他至主帐落座,罗烟落落大方地关怀道,“见国师今日风采,想来伤势已无大碍了·”她脸色平和,半点也没有方才那副快要晕倒的样子。
慕容将离谢过罗烟,众人闲话了片刻·叶温言道,“燕将军不幸遭人暗算,不知接下来国师有何打算”·慕容将离道,“大司马倒是快人快语,这几日叨扰贵国了。”
他笑笑又道,“三万人的军队驻扎,说民不聊生都是客气了·不过我们已行将开拨,二位既然来了,刚好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慕容将离递过一张纸,罗烟看了几眼,交于叶温言。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米粮、盐茶、军备、兵器,连同在北周长期驻兵的条条款款··“我国国主有意与大周世代交好,愿为贵国代守边关·”·虽然言语客气,但这是城下之盟。
叶温言手按在纸上,轻笑道,“这些条件虽然苛刻,也未必不可商量·只是国师退兵回去,这一番用兵无功而返,诸王议事庭那...只怕贵主上也无法轻易弹压。”
慕容将离问道,“大司马凭这一张纸便判断我要退兵”·叶温言道,“燕厉兵秣马而来,这几日虽有消耗,但也无需如此多的粮草。
若燕军继续南下,更无需多增这些辎重,一路抢过去便是·”他顿了顿,笑道,“何况这么多盐茶,慕容国师是要顺手做些倒腾买卖可要在下介绍几个商号与国师......只怕还是多少为此行出兵收一些战利品吧。
在下斗胆说一句,慕容国师就此撤兵,燕主可未必会高兴·”·燕国主君是少年天子,亲政以来大刀阔斧削了诸王议事庭不少权柄,此番对大宁用兵,更是将诸王议事庭的老庭王气得脑中风卧了床,这才力排众议。
若胜则军权、政权在握,诸王议事庭从此只剩下喝奶茶、打马吊的份··甚至也不必占据大宁的大部分疆土,只要能赢得好看,擒下大宁在望北城中的王族,逼出个城下之盟便也足够看了。
但如今北燕铁骑连大宁的国土都未踏足便折返,只怕诸王议事庭要借此打一场翻身战·燕国主君下回再想一斥百万兵,圆他天下雄主的梦,只怕难上加难··叶温言见慕容将离神色微变,却沉吟不语,继续趁热打铁,“在下觉得如今应是继续领兵南下,打上一场漂亮的胜战,捷报回传再等援军。
国师以为呢”·慕容将离已经将燕青云身死的消息秘密回报燕主,但这一番来回起码十日功夫·再从朝中调什么知兵的大将来也不知诸王议事庭那又会出什么妖蛾子。
听说那老庭王虽然卧了床,但一顿还能吃下两碗饭,三头鹅··临出征前,燕主便予了慕容将离一柄金刀,准他便宜行事,言下之意若燕青云不好,慕容将离可取而代之。
摆在慕容将离面前的无非是两种选择,回去或打完再回去··叶温言深深一叹,又道,“素闻燕主有宏图之心,此番退兵只怕...此生如鸿鹄失志·不过慕容国师与燕主情谊匪浅,想来也不会降罪的。”
慕容将离眉间紧锁,心道纵然燕寄不降罪于我,此后我见他有志难伸,难道就能心安·叶温言又道,“其实此番前来,周本来是想和燕商量合作之事。”
慕容将离奇怪地问道,“哦”·“我朝国计民生依靠的是与大宁和大燕两国的生意往来,今岁起大宁限制了茶外销的量,周的商人在与本地商人的竞争中经常拿不到货源,必然也影响了我朝销往贵国的茶价。
目前还只是一个茶,若大宁再对丝绸等等提个七八成的价,我国的商人就得喝西北去了·我想借大燕的东风,请大宁看在燕国的面上,同意向周优先放开商贸·”·慕容将离失笑,“大司马的算盘都打到我头上来了”·“两国互惠,何乐不为国师,周愿与燕结为盟军。”
慕容将离叹息道,“兵者不易,实不相瞒,我并不懂行军打战·”·他脸上的神情有几分犹豫,几分欲言又止的羞惭··“这...”叶温言这下恍然明白了,敢情赵括尚敢纸上谈兵,这位是连尝试也不想尝试。
叶温言所言慕容将离也想过,北燕演武堂之主慕容将离虽然平日一副绝世高手的模样,看上去颇有儒将之风,但他从出生起便一心向武,于武学之外,别的学问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行军打战,安营扎寨皆是精妙学问·慕容将离也曾拿了一本兵书翻了翻,什么谋攻军形兵势军征地形看得他直叹,自度此时将兵法看上几遍,也不过是颗嚼不烂的铜扁豆。
若是旁人,纵然不懂,只怕三万兵马在握也就赌了·但慕容将离极于武,诚于剑,一生稳重··叶温言温和一笑,“就因为不懂二字,慕容国师便要退兵其实如今国师退兵和战败,对于周主的结果并无不同。
若一战而胜,也未可知·”·慕容将离沉默了片刻,“你说的在理,是我想得浅了·”·叶温言振衣而起,抱拳道,“若国师不弃,在下愿与国师一同出征。”
“出征”苏慕华解了一半甲衣的手停住,抬眼去看站在窗边的叶温言··清风越过户,明月透过窗,照人月影满身··叶温言道,“其实慕容将离原本打算退兵,我说动了他继续南下。”
苏慕华略无语··叶温言看着他,继续道,“若这三万兵马放虎归山,来日又是心腹大患,慕容将离不懂兵法,仓促南下,取败之道·”·苏慕华淡淡地问,“哦,燕军败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慕华,我告诉过你,我出生在北周。
我的父亲是北周的皇子,我的母亲是大宁人·在我六岁那年,燕借道周伐大宁·我的母亲和我陷入乱军中,那一晚我被绑在树上,看着她为那些畜生...我在她尸体前发过誓,穷我此生,不再让北周为人欺负。
我八岁那年,周主选了一批孩童以行商为名送往大宁,我自请也去·”·“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那日我被一条大黑狗追了半条街,刚好被你的车子撞伤。
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我已经在那条街上等了你三日,瞧准了你每日会在那个时辰经过·那只大黑狗也是我特意买了来,饿了几日,正是凶猛的时候,我把小半片肉藏在衣袋里。”
叶温言说着看了看苏慕华··苏慕华脸上神情淡然,但目中的戒备已隐隐有些松动··叶温言一笑,“慕华啊,我在赌你是否还会为我心软。”
苏慕华解下甲衣放在架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笑了,“叶温言,你不妨直言,我苏慕华还有什么你看得上,还未到手的·”·叶温言大笑,平日温和秀美的容颜,看上去有几分危险。
 ·“一个武林帮派的少主,一个将军的女儿,我也不怕直说,从一开始我结识你和令孤虹就是有目的·可如今周以商立国,行商遍布天下·钱可通权,钱可买命。
这一股地下势力筹谋已近二十年,如今尽数掌握在我手中·叶孤虹是心甘情愿,而你...命在旦夕,我其实已经不必再算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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