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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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1)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成化十四年》作者:梦溪石·文案·成化十四年,后宫有个万贵妃,西厂也有个厂公叫汪直,太子朱佑樘才刚刚八岁,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长大成人。
皇帝碌碌无为,宦官欺上瞒下,廷臣左右补漏,为恶者得意猖狂,为善者无奈嗟叹··世道如此,天道何公·这一年,唐泛从翰林院调入顺天府,任从六品推官。
一句话简介:·主角一边破案一边高升的故事,如果有空就顺便搅搅基,没空的话就让基友死一边··阅读指南:·1、主受,CP:温文尔雅文官 & 冷酷无情锦衣卫(锦衣卫大大也会逐步高升,不然怎么保护好基友)。
2、虽然不是穿越或重生,但主角未来的位置肯定决定历史会被改变,至于主角未来会到什么位置,暂不剧透··3、背景真实,但案件虚构,情节或有虚构,请勿当真深究,如若当真,你就输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平步青云 悬疑推理·搜索关键字:主角:唐泛 ┃ 配角:隋州,成化帝,万贵妃,汪直,万安…… ·编辑评价: ·成化十四年,皇帝碌碌无为,宦官欺上瞒下,廷臣左右补漏,为恶者得意猖狂,为善者无奈嗟叹。
就在这一年,唐泛从翰林院调入顺天府,任从六品推官·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唐泛开始了一边破案一边高升的职业生涯,有空再顺便搅搅基,生活过的有滋有味· 作为一篇破案文,故事背景设定为明成化十四年。
作者文笔细腻文章细致沉稳,遣词造句,还是颇为典雅, 情节设置留有悬念,节奏控制恰到好处·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年代,且看唐泛如何在这君主昏庸、宦官当道的大明走出一条通天路·    【第一卷:武安侯府案】·    第 1 章·京城。
时近晌午,欢意楼里,走出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公子哥,面白微须,一身直裰套在身上跟套在竹竿上似的,眼下两道青黑痕迹,走两步路就打一个呵欠··他后头还跟了个小厮,亦步亦趋,不敢怠慢,一手给公子哥打伞,一手还提着个烛火已经熄灭了的灯笼。
行人见状纷纷闪避··原因无它,欢意楼是青楼,青楼的规矩就该是晚上才开门迎客的,现在对方大白天从楼里出来,那只能说明这位公子不仅玩了一整夜,还玩了一个上午,而他的背景,又深厚到欢意楼不得不为他破了规矩。
这样的人,脾气好的也就罢了,万一要是脾气不好弄出点什么事来,吃亏的还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所以大家见着了当然要闪远一点··惹不起,躲得起··公子哥忽然眼睛一亮,定定地望住前方。
小厮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了然··前方不远处,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对方同样是一身直裰,但一样的款式却穿出了不一样的效果,如果说公子哥是竹竿套衣服的话,那对方就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了,如果有点文采的人在这里,说不定还会吟上两句“飘如游云,矫若惊龙”之类的句子。
不过公子哥明显是说不出这种富有内涵的话的,他只顾着两眼放光地盯着对方了,然后踩着轻飘飘地脚步上前搭讪:“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欲往何处”·小厮暗暗叫苦,自家少爷这等性好渔色,男女不忌的嗜好可真要命,大街上随便看到个顺眼的也能拦下来调戏,这京城遍地都是达官贵人,虽说自家来头大,可万一要是被言官撞见了,免不了又要被弹劾一番,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谁知被调戏的年轻人仅仅是挑了挑眉,便一口道出他的身份:“武安侯长子郑诚”·小厮先是吃了一惊,但他长年跟在自家少爷身边,很有几分眼力,当下就认出对方并不是什么公侯府里的子侄辈,便斥道:“大胆,我家世子的名讳也是你说得的”·年轻人随意地拱了拱手:“失礼了,不过据我所知,朝廷似乎还没下发明旨,敕封你家公子为世子吧,既然不是世子,你这个称呼细究起来已是犯了忌,若是被人往陛下跟前参上一本,那你家侯爷就要受你连累了。”
小厮被他说得满头大汗,越发不敢造次:“小的出言无状,还请公子见谅”·郑诚却也是一绝,话已至此还不知死活,依旧吊儿郎当地笑道:“美人既认得我,那就好办了,不如我们找一处地方坐下来喝几杯,再好好聊几句”·他色眯眯的眼神在对方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荡,只差没用眼睛把人家衣服也给剥光了。
年轻人一笑:“也好,不如就到城东冼御史家聊”·小厮打了个激灵,再也不敢小觑对方,连忙上前一步,拦住自家少爷将将要伸出去的爪子,拱手道:“我家少爷昨夜饮了酒,如今醉意上涌,言行多有所失,还请公子见谅,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对方笑道:“你这话问得有趣,我怎会将姓名告知于你,万一你回去向你们侯爷告上一状,我岂不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小厮被他看破用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走远,这才抹了把汗,松了口气,暗道好险。
堂堂武安侯府的人听到冼御史三个字竟然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只因这大明朝的世袭爵位多得是,朱家子孙的,异姓封爵的,自洪武到现在一抓一大把,一多就不值钱了,而御史言官又太嚣张,对着皇帝都敢犯颜直谏,要是知道武安侯长子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调戏良民,估计能马上撺掇着皇帝削爵了,更不必说刚才那年轻人看上去就不像是个普通人。
寻常百姓哪能明知道是武安侯长子还用这副语气说话·“你作死啊,刚才怎敢拦着少爷我”郑诚被坏了好事还老大不乐意。
少爷,我这可是救你啊小厮心道,一边赔笑:“老爷这会儿说不定在家等着呢,要是回去晚了,您又得挨棍子,还是小心些的好”·一听到老爹的名头,饶是郑大公子酒还没醒,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吱声了。
小厮跟着郑诚回去,一边又回头望了一眼··对方早就走远了,哪里还看得见人影,但小厮还是禁不住琢磨:他究竟是谁呢·………………·唐泛是睡到半夜的时候被喊醒的。
过来找他的人是顺天府的一名王姓衙差,半夜将门擂得震天响,得亏这院子只住了唐泛一个人,要不然别人还当强盗上门··门一开,老王一脸焦急:“唐大人,出大事了,快跟我走一趟”·唐泛眨了眨眼,身上只披了件外裳,脸上还残留着睡意:“什么大事”·老王压低了声音:“出命案了”·能让他半夜心急火燎上门的肯定不会是普通命案。
唐泛:“谁”·老王:“武安侯的长子,郑诚”·唐泛一愣,立时就醒了大半··当年朱元璋得天下时,将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们都封了一批,后来被他自己杀得差不多了,有些在靖难里站错了队,又被永乐帝杀了。
剩下现在这些世袭的爵位,大部分都是永乐帝敕封的靖难功臣的后代,一代代传下来,还有一些则是当年土木堡之变后封的,好一点的尚有点实权,可以带带兵,镇守地方,运气差一点的,就像眼下出命案的这家武安侯一样,只能待在京城养老,甚至不小心牵连进什么事情,转眼爵位就没了,看上去风光,实际上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些人家就连世子也都是要经过皇帝册封才生效,不是随便生个嫡长子就能顺理成章当上世子的,要是皇帝看那人不顺眼,拖个十几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定还会找个借口除了爵,是以这些贵胄人家的公子哥,走在京城未必比得上一个实职的七品京官风光。
第一代武安侯是靖难功臣,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郑英去年刚刚袭爵,生性严肃谨慎,从不敢仗着世袭的爵位在外头惹是生非,奈何生了个不长进的儿子,武安侯几乎要为他操碎了心,打打骂骂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只不过打骂归打骂,那是恨儿子不争气,郑英可从来没想过让他死··此时的他双目通红,面色铁青,负手站在郑诚的房外一言不发··灯火通明的小院子里围满了人,男丁女眷也顾不上避嫌了,惊惧者有之,哭泣者有之,喧嚣声起,一团忙乱。
唐泛赶到侯府时,顺天府尹潘宾已经到了,正在跟郑英说话··一干衙役将郑诚的屋子团团围起来,把那些进进出出的家丁仆役都赶到外头去··被老王催促,唐泛没来得及穿上官服,只穿着常服,不过潘宾一看到他就朝他招手:“润青,快过来”·“侯爷,府台大人。”
氛围如此紧张,唐泛倒不显得如何诚惶诚恐,依旧是那身不紧不慢的气度,跟周围的人一对比,反倒有些特别了··站在人群中的小厮郑福禁不住啊了一声,指着唐泛:“你不就是白天那个人吗”·这一出声,人人侧目。
潘宾生怕引起什么误会,忙道:“还未介绍,这是顺天府推官唐泛唐润青,明敏思辨,长于断案,这次我让他前来,也正因为此事·”·郑英目光一闪,饶是他这等不参与朝政的人,也听说过唐泛这个名字。
只不过种种道听途说,终究不如眼前所见,可惜现在儿子横死,郑英也没什么心思寒暄了,直接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安侯冷眼一扫,郑福赶紧将缘由一说。
唐泛拱拱手:“早上与令公子言语不协,还望侯爷见谅·”·郑英叹气:“犬子无状,冲撞了大人,又与大人何干,若不是他已……哎,我定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的”·说罢露出又气又恨又是悲痛的神情。
唐泛虽然只是从六品小官,可他名声来历却不小,郑英自然要客气一番··唐泛:“侯爷节哀,还请将令公子之事细说·”·郑诚是个纨绔子弟,这一点毫无疑问,他的纨绔主要体现在性好渔色上,只要长得漂亮,男女都可以,家里娇妻美妾还嫌不够,外头又养了外室,结果成日还往花街柳巷跑,也正因为他寻欢作乐,风评不好,所以朝廷迟迟都未下达册封他为世子的旨意,令武安侯郑英气恨又无奈。
今日白天郑诚刚从欢意楼回来,就被正好在家的老爹郑英撞了个正着,郑公子被骂得狗血淋头,又被勒令禁足在房间里不准出去,郑英本以为他能安生几天,谁知道一转头,儿子又跟一个婢女勾搭在一块。
等到两个时辰前,郑英得到禀报赶过去的时候,郑诚已经赤裸着身体躺在床上没了声息,旁边跪着个衣衫不整的婢女,正在嘤嘤哭泣··根据小厮郑福描述,事发大约是亥时将近,郑诚正好撞见从外头路过的婢女阿林,见阿林有几分姿色,就起了色心,要将人往屋里拉,阿林半推半就,双方纠缠了一会儿,最后两人还是进去了,郑福跟到了门口没进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就听见里头传来阿林的尖叫声··郑福连忙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郑诚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情形··他连忙跑出去喊人,后来的事情就都不用说了。
照理说,像郑诚这样挥霍无度,掏空身体也是迟早的事情,但儿子已经死了,郑英又没办法追究教训,那婢女就成了首当其冲的诱因,郑英丧子之痛,武安侯府因丑事而大失颜面的怒火全都发到婢女身上去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不过这里出现一个问题,若那个婢女是奴籍倒也罢了,郑英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暗地里打死填井,对外都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家丑不宜外扬,更不必劳动顺天府出马,坏就坏在那婢女是良家子,并没有跟侯府签下卖身契约。
既然不是奴籍,就不能想打杀就打杀了,否则今日侯府轻易处置,它日难免就落下把柄为人诟病,像郑英这等小心谨慎之人,是不敢为之的··所以郑英第一时间选择了告官。
 ·    ·    第 2 章·那婢女被五花大绑带了上来,身上多处伤痕,两颊也有巴掌印,想来事发之后被侯府合家教训得不轻,眼下衣裳发丝俱都凌乱,被人推着跪了下来,依稀可辨眉清目秀。
唐泛:“你姓甚名谁”·婢女:“婢子名为阿林·”·唐泛:“你且将今夜情形细细说来·”·婢女一边抽泣,一边道出原委。
她说的事情经过其实与郑福所说相差无几,区别只在于阿林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屋内与郑诚根本什么都没做··郑英冷笑:“你为了给自己脱罪,倒是不遗余力,我问你,你一个前院伺候的,如何会无端端跑到后院去,还路过大公子的院子这明摆就是打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主意,谁知道现在人死了,你倒迫不及待想要撇清关系了我闯进去的时候,你等二人尚且还衣衫不整,就连郑福也说了,他在外头站了起码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还敢说未有成事莫不是要让我找个人来给你检查一番才肯说实话不成”·阿林泣道:“侯爷明鉴,我与少爷当真清清白白,进屋之后,少爷先是说他很热,开始脱衣服,借着又说他头晕,我便扶着他坐下来,说了些话,结果说着说着,少爷就突然倒在我身上,后来,后来……郑福便破门而入了”·郑英懒得与一个小丫鬟争辩,就看向潘宾:“潘大人,你瞧,这贱婢还死不认罪,看来是要劳动大人出面了”·潘宾忙道:“侯爷放心,若令公子之死当真与她有关,下官自会秉公执法。”
郑英对这个敷衍式的回答显然有些不满意··潘宾对唐泛使了个眼色··唐泛就问郑福:“方才阿林所说可有出入”·郑福:“少爷与阿林进了房间之后的事情小人不晓得,但其它事情是能对上的。”
唐泛:“当时从你出去喊人到重新回来,中间隔了多长时间”·郑福:“约莫一刻钟左右·”·唐泛又问阿林:“这期间可曾有人到来”·阿林:“没有。”
唐泛:“侯爷,不知郑公子尸身在何处”·郑英:“就在房中·”·唐泛:“我欲入内一观·”·郑英:“唐大人请便。”
此时仵作也已赶到,唐泛就与他一同进去··二人推门而入,里头依旧是一片凌乱狼藉··郑诚就躺在床上,衣裳凌乱不堪,身体还有些余温,不过面色青白,早就没了气。
仵作蹲在尸体旁边,掰开郑诚的眼睑嘴巴,又伸手在周身四肢上摸索一阵··唐泛四下查看搜索了一番,见仵作还在那里,就问:“有何发现”·仵作犹豫了片刻:“没有发现明显外伤痕迹,但似乎,不像是脱阳急症突发而死的……”·唐泛点点头,微微蹙起眉头,也跟着对尸体查看了一番。
仵作:“大人可有什么发现”·唐泛:“先出去再说·”·二人起身出去,郑英和魏玉正等在外头,见他们出来,便问:“如何”·仵作人微言轻,如何敢先发话,便望向唐泛。
这时唐泛却将刚才从床榻边捡到的一个白色瓷瓶递至阿林跟前:“此物可是你所有”·婢女连连摇头,矢口否认··他又问小厮郑福,后者吞吞吐吐半天,终是承认:“瓶中药丸名曰‘富阳春’,有壮阳补肾之功,药方乃是少爷自己搜罗来的方子,药则是让外头药铺配的。”
郑英听得是又气又恨,成天寻欢作乐不止,年纪轻轻还用上这等药物助兴,要不是人已经死了,他将那不孝子吊起来毒打的心都有了··此时他已经越发肯定儿子是欲与那婢女行房时,忽起脱阳急症暴毙的,恨不得能立马提剑将这勾引主家的贱人一斩了事。
唐泛将瓷瓶里的药丸倒出来嗅了嗅,沉吟片刻之后,又问:“侯爷,令公子家眷何在今夜前后都与何人接触过,还请将那些人带过来,其余人等皆可退避了。”
郑英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挺配合的,不一会儿,就将人都召了过来··郑诚有一妻三妾,看上去不多,不过这还是因为他喜欢在外头找野花的缘故,再漂亮的女人被纳进门,不出三天他就厌倦了,所以自从十五岁开荤以来,能在他身边待得长久的,统共也就这么四个女人罢了。
正妻郑孙氏是应城伯家的侄女,同样出身勋贵世家,家世与武安侯府相当,当年也是门当户对的一桩美事,如今郑孙氏不过花信之年,却已经成了寡妇,以郑诚的花心,照理说就算他在世时,夫妻感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这郑孙氏却是远近闻名的贤惠人,连唐泛也曾听过她的名声。
眼下四名妻妾站在那里,余者三人皆垂首拭泪,唯独郑孙氏面色苍白,不言不语,脸上泪痕犹在,想来已经伤心过度哭不出声了,连郑英亦温言抚慰:“媳妇,你嫁入侯府五年来,侍奉公婆如亲生父母,孝顺之极,反倒是我郑家负你良多,如今我那不孝子早早去了,却也没留下半点血脉子嗣,我当择日与亲家商量,将你接回娘家,也免得辜负了你大好年华”·郑孙氏哑声道:“公公勿须多言,为人妻者当尽本分,如今我只盼夫君能够早日入土为安。”
郑英嗟叹一声,不再言语··除了郑孙氏,另外三名妾室的闺名分别是婉娘,蕙娘,玉娘··婉娘年纪最长,已经半老徐娘,是最早跟着郑诚的人,比郑孙氏进门还要早,性子也比较老实低调,平素在侯府里存在感很低。
蕙娘姿色最好,以前得宠过一段时间··玉娘年少多娇,郑诚没死之前,是妻妾中最得宠的··这会儿三人也是表现各异··婉娘躲在郑孙氏身后默默流泪,蕙娘大声嚎啕,玉娘比不得蕙娘的哭声更高,却别有一股婉转动人心肠的韵味,可见得宠也并不缘由。
像唐泛这等善于观察的人,即便旁人不说,他也能看出蕙娘和玉娘这两名宠妾之间想必不那么太平,争风吃醋肯定是常有的事··唐泛拿出那个白色瓷瓶,询问她们是否见过,众女眷俱都否认了。
又问她们事发时在何处,四名女眷也都说得清清楚楚,又有家人奴婢为证,不似作伪··郑英看着唐泛折腾半天,忍不住就问:“唐大人还有何要问的”·他认为此事罪证确凿,根本不必一问再问,把那嘴硬的婢女直接带回去上个刑,三下两下就招了,何必又招来不相干的人问上一通,难不成还想将婢女弄成无罪·唐泛道:“该问的都问了,还请侯爷与府台大人借一步说话。”
郑英便让其他人各自回房,又将二人请到自己的书房里··郑英:“有什么话,唐大人尽可直说了·”·唐泛:“敢问侯爷,令公子是否自幼体弱”·怎么倒问起不相干的问题来了·郑英按捺不悦回答道:“不错。”
唐泛:“可曾延医大夫如何说”·郑英:“大夫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有些先天不足,但并没有大碍。”
唐泛:“令公子体瘦异常,子嗣艰难,想必也是这个缘故了”·郑英:“不错,唐大人到底想说什么”·唐泛:“若我没有猜错,令公子之死或有蹊跷。”
郑英一愣:“何出此言”·唐泛:“脱阳急症又称马上风,若抢救不及便会猝死,医者认为这是气阳虚脱所致,有此症者,掌上必生红圈,圈上必有红筋,日久积累,并非毫无征兆,但我刚才查看令公子的手掌时,却没有发现这种症状。”
郑英反应不慢,一个激灵:“你的意思是我儿的死另有其因”·唐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道:“若是脱阳急症而死,翻开其眼睑,还能看到眼中布满血丝,这种现象,在令公子身上也找不到,所以我方才才会问侯爷,令公子是否天生体瘦的问题。
想来令公子虽然有些肾气不足,却还未到因此致命的地步,只不过由于平日里爱好女色,这才让人有所误解·”·误解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就连郑英自己不也觉得儿子是纵欲过度死的·郑英悚然而惊,怒色勃发:“谁人如此大胆,竟要害我武安侯长子”·唐泛:“方才我与仵作进去查看的时候,发现令公子身上甚是干净,并无污渍,这说明婢女阿林所言非虚,两人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既然令公子并非脱阳而死,那么必然就是另有其因。
而且阿林说过,令公子是服用了‘富阳春’之后觉得头晕,兴许问题就出在我手上这瓶药上,不过这些也只是我的片面猜测,此事还须等查明之后再下定论·”·他说完这些,又问:“令公子平日有何仇敌”·惊怒渐渐平息下来,郑英默然。
郑诚一个纨绔公子哥,哪里会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人·但要说完全没有,也不可能··旁的不说,郑英本人就不止郑诚一个子女,偌大侯府里三妻四妾,儿女更多,许多内宅阴私不足为外人道。
大明律没有规定嫡长子才能袭爵,如果没有嫡子,其他儿子经过朝廷册封,照样也能袭爵,这就使得郑诚在府里成了众矢之的·若说他争气出息也就罢了,偏偏还成日流连花巷,这让其他兄弟如何心服·再者像郑诚这样,唐泛好端端走在路上尚且被他调戏,更不必说那些无权无势又被他看上的人,万一哪个心怀怨愤想要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纨绔子弟之间也没少争风吃醋,火气一上来大打出手,因此结仇更是家常便饭··这么一想,可能性实在太多,简直无从猜测了··潘宾见他颓然不语,就道:“侯爷,此事一出,必然是要惊动陛下的,在陛下还未发中旨之前,顺天府亦会尽力调查清楚,缉拿真凶,以告令公子在天之灵。”
郑英点点头:“那就有劳潘大人了·”·武安侯本人也是在高门深院中长大的,素来知道内宅之间为了争宠夺爵,下手不比朝廷上那些大人们软半分,许多狠辣手段更是耸人听闻,万一查出来凶手若真是郑家人,那可真是天大笑话了。
郑英想及此,心头凉了半截,早就没了方才听到凶手另有其人时的震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1、郑重提醒:本文跟天下风格不一样,千万不要抱着看翻版《天下》的心情去看。
文中很多人物和案件都是虚构的,像糖大人,严格来说他的职责跟本文描写的还会有出入,甚至因为作者不是刑侦方面出身,所以一些破案手法也有待商榷,看看就好,不用太纠结深究。
(这章马上风的死状是查资料写的,具体是不是,俺没碰到过,有碰到的童鞋可以交流分享经验 = =)·2、万贵妃和汪直不用说了,武安侯郑英也是真实存在的,但郑英没有一个叫郑诚的儿子,所以大家应该也比较清楚了,这其实有点像电视剧狄仁杰那样,真实历史背景下的虚构故事。
不过因为历史毕竟是存在的,如果大家有兴趣,到时候俺会讲一些这个时期一些比较有趣的小事~·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3、本文虽然不是穿越或重生,但随着主线发展,会从一个个案件里去改变历史轨迹,而咱们的唐大人也会随之一步步登上高位,喔,当然,唐大人的家属也是。
    ·    第 3 章·又寒暄了几句,潘宾就起身告辞,临走前,唐泛对郑英道:“侯爷,此事非同寻常,为了方便查验,我们希望能将令公子的尸身带走。”
郑英眉头紧锁,显然不大乐意:“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唐泛:“要查明令公子死因,还得从此处着手·”·郑英:“我儿乃武安侯长子,怎能等同一般民夫,他的尸身,侯府自会保存,停棺七日即行下葬。”
言下之意,如果你不能在七天内查明真相,我儿子也等不了那么久,肯定是要下葬的··还没等唐泛答话,潘宾就道:“自然自然,死者为大,还是入土为安的好,侯爷节哀顺变,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唐泛:“侯爷,那名叫阿林的婢女,按照规矩,顺天府也是要带走的·”·郑英这回没说什么,直接挥挥手,让人将那婢女带过来,交给顺天府的衙役。
一离开武安侯府,潘宾就板起脸数落唐泛:“润青啊,今日之事你实在是太冲动了”·唐泛一脸无辜:“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潘宾:“你方才就不该对武安侯说后面那些话,郑诚的死到底是不是另有其因,说到底也不过是你的揣测,万一到时候查出点什么来呢你道武安侯送我们出来时为何态度大变,他无非是怕凶手与内宅有涉,到时候死了一个儿子不算,说不定还得搭上一个。”
唐泛叹了口气:“大人,若是我们坐视不管,只怕就要酿成一桩冤案了·”·潘宾很是不悦,心想我怎么点拨到这份上你还不开窍郑英自己死了儿子,连他都希望大事化小了,我们还瞎忙活什么再说了,皇帝肯定会念在勋臣的情面上照顾郑英的感受,到时候顺天府这边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反倒得罪了人。
唐泛也有点无奈,顺天府尹再怎么说也是正三品堂官了,潘宾却如此怕事,连调查一桩凶案都瞻前顾后,也难怪这位大人干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没法再往上升··二人在武安侯府里耽搁了大半个晚上,出来的时候,外头刚刚敲了晨鼓,早起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还弥漫着霜露未退的清冷,唐泛见路边已经有人摆起早点摊子,便对潘宾笑道:“师兄,忙活一夜也该饿了,我请你吃早点如何”·潘宾听他换了这个称呼,原本不霁的颜色却稍稍和缓,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了。
两人都是一身常服,倒也并不扎眼··摊子老板见他们找了位置坐下,也不过来,就站在那里喊:“二位客倌,吃点什么”·唐泛:“两碗肉臊面”·老板高声回了一句:“好嘞”·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肉臊面就摆在两人面前。
香气扑鼻的热汤面上撒着青翠欲滴的葱末,确实令人食欲大增··潘宾和唐泛也是真饿了,不声不响拿起筷子低头就吃··唐泛的吃相很斯文,速度却丝毫不比潘宾慢,甚至还要更快一些。
等潘大人堪堪将汤面喝完,唐泛已经放下筷子了··在潘宾想开口教训他之前,唐泛已经道:“师兄,其实这件事,即使武安侯想压,也未必能压得下来·”·潘宾:“何出此言”·唐泛:“师兄可还记得,去岁发生了什么大事”·潘宾想了想,脸色一变:“你是说……”·他拿起一根筷子沾了面汤在桌上写了一个“西”字。
唐泛点点头··这“西”字,指的既非东西南北的西,也非西天极乐世界的西··而是西厂的西··大明朝传到当今这位成化帝时,已经是第八位皇帝了。
成化帝他爹,也就是先帝英宗皇帝在位时,闹出了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土木堡之变·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叫王振的太监不作死就不会死,怂恿英宗皇帝亲征瓦剌,英宗皇帝还真听从了,带了一班文武大臣去亲征,结果死太监被杀,皇帝被俘,一干文武大臣通通死了个精光,当时瓦剌眼看就要打进北京城,还是于谦临危站了出来,这才保住了这座国都,也免了太祖和成祖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骂不肖子孙。
成化帝他爹被俘期间,因为成化帝当时还小,国又不可一日无主,为免遭受瓦剌威胁勒索,于谦一干文臣就立了英宗的弟弟,也就是成化帝他叔当了皇帝··结果缺德的瓦剌竟然把英宗皇帝放回来了,一山不容二虎,成化帝他叔怎么可能再给哥哥让位,就把英宗皇帝给软禁了起来。
几年后的某个夜晚,英宗皇帝在几个大臣的拥护下宫变登基,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成化帝他叔当阶下囚了··没过几年,英宗皇帝驾崩,兜兜转转,皇位最终还是落到了儿子成化帝身上。
差点就跟皇位错身而过的成化帝刚刚登基之时,吏治也尚且称得上清明,只是好景不长,他本来就不是勤政之人,一个懒人一旦习惯了犯懒,就很难再勤快起来··虽说朝中内外都说如今万贵妃才是祸水之源,可唐泛不这么看,一个女人再能祸害,能耐也有限,若是没有皇帝言听计从,再来十数个奸妃又有何用,再说万贵妃嚣张跋扈也只是在后宫,对前朝影响并不很大。
说到底,还是成化帝自己不想干活,喜好方术的他将朝中之事尽数推给朝臣,又对宦官宠信有加,方才使得朝廷内外日复一日混乱下去··相对朝臣而言,宦官才是最亲近皇帝的人,朝臣为了行事方便,再加上种种利益之故,自然跟宦官就走得近,如此一来,朝中便流传起“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笑话,意思是说这些阁老堂官们掌握着国家大权,却成天看皇帝身边的宦官行事,唯唯诺诺,正事不干。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可能奢望国政能够清明到哪里去,有识之士长吁短叹,无不说皇帝周围小人环绕,内有宦官为祸,外有庸臣挡路,太祖和成祖时的鼎盛国力就不要想了,能不能恢复到仁宗宣宗时的清明也难说得很。
就在去年二月,太监汪直受命成立西厂·为了立威,甫一成立他就抓了不少人,这其中不仅有“妄议朝政”的平头百姓,还有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像太医院院判蒋宗武就不必说了,连六部郎中,地方布政使都没有幸免,汪直通通不经奏请便直接逮捕,因宫中有人帮他说话,加上他颇能曲意逢迎,成化帝竟也毫不追究,多少人弹劾无望,反被汪直报复。
一时间,西厂权势气焰之盛,直逼东厂与锦衣卫,朝野内外,无不人人自危·以至于潘宾甚至都不敢直接喊出那个名字,只敢以字代言,写个“西”字出来。
见唐泛点头,他就问:“那地方与武安侯府案又有何关联你莫要胡乱牵扯”·唐泛:“师兄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妖狐夜出’案”·潘宾脸色又是一变。
唐泛一笑:“师兄无须紧张,大隐隐于市,在这里说,反倒无人注意·”·两年前,京城不知怎的忽然流传起一只金睛长尾妖兽到处为祸的故事,传说只要被人撞见,那个撞见妖兽的人就会昏迷,后来据说还有人因此昏迷致死,被妖兽扒了皮穿在身上,幻化成那人的模样,以讹传讹,人心惶惶,这时又出了一名叫李子龙的道士,以妖术结交宫中内官,为的是伺机弑君,有人就将那只妖兽和李子龙联系起来,还说李道士其实是当年被太祖皇帝杀掉的一只成精的妖狐,现在太祖皇帝不在了,就来找他的子孙复仇。
虽然后来李子龙被砍了头,流言也逐渐平息,但成化帝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就被吓到了,甚至认为东厂和锦衣卫都不可靠,需要成立一个新的特务机构来专门为自己服务,西厂也就应运而生。
唐泛:“妖狐案之后,西厂成立,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抓捕一批人,除了想要在陛下面前露脸,表示西厂能干的事情确实比东厂和锦衣卫多之外,还是想要立威,令百官见了他都害怕,如今出了郑诚这件事,纵然武安侯本人喜欢大事化小,但汪直必然会借题发挥,向陛下要求彻查到底,说不定还会插手其中,这样方可彰显西厂之威。”
潘宾摇摇头:“不可能,西厂眼下虽然如日中天,可汪直平白无故地,干嘛要去得罪武安侯府呢”·唐泛:“为了在王亲贵胄中树立威望,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他不仅敢于抓捕百官,连那些勋臣世家也不吝得罪,这样天下人人惧之,他以后想要做什么事,就更加方便了。”
潘宾:“那就等西厂插手再说吧,到时候若是西厂愿意,顺天府正可顺水推舟,将这等麻烦事推给他们去做·”·唐泛摇摇头,有点无奈,他们老师曾经跟他点评过这位师兄,说潘子斌“成事不足,谋事平平,遇事未战先退”,如今想起来,果然是贴切之极。
·那头潘宾生怕唐泛自作主张闹出什么事来,还反过来叮嘱他:“这件事武安侯那边肯定会上奏,等陛下有什么旨意下来再说,你可千万不要跑到武安侯府去要什么郑诚的尸身了”·唐泛失笑:“师兄,你看我像是这么冲动的人么”·潘宾没好气:“我看就像,老师还说你‘恂恂儒雅,有古君子之风’,就冲你方才在武安侯府语出惊人的那番话,倒更像是莽撞多些”·何以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会与从六品的小官互称师兄弟·说来也寻常,因为他俩都有一个共同的老师,丘濬。
丘濬这人堪称全才,不仅当官当得好,在史学,理学,经济,甚至是医学上都有所涉猎,见识既广,著作颇丰,是当下公认的大家,颇受读书人的敬重,时人若能拜他为师,那真是三生幸事。
潘宾是丘濬早年收的弟子,说来也好笑,弟子官运亨通,如今已是正三品顺天府尹,而老师却还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不过师生名分摆在那里,就是官位比老师高,潘宾在老师面前,照样也要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三年前,也就是成化十一年的时候,丘濬受命主持乙未科的会试,唐泛也参加了那一科的考试,先是在会试里得了第五,随后在殿试里又以二甲第一的名次高中··科举虽然三年一次,可天下间不知道多少英才前仆后继,在这上面蹉跎了光阴,以唐泛年方弱冠的年纪,二甲第一已经足以令天下读书人欣羡。
但据说成化皇帝原本还要钦点唐泛为状元,只因首辅万安说唐泛过于年轻,名次还是往后挪一挪为好,免得年轻人得意忘形被捧杀,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帝觉得有道理,这才改了名次,将唐泛挪到二甲第一,还惋惜地开玩笑道:“唐润青文采学识皆是上上之选,难得又年少俊雅,若他当了状元,只怕从今往后的状元,往他旁边一站,都要掩面自惭了”·是以三年前,唐泛最后虽未得状元之实,却因皇帝这一句话,而名传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1、妖狐案历史上确有其事,而且汪直就是凭借着妖狐案上位的,不过具体内容是俺杜撰的··2、丘濬也确有其人··今天前30个留言依旧有红包,最后一晚的活动啦~·还有评论送书活动,明晚8点前截止,想参加的盆友抓紧哦~·题外话:·看到有盆友希望我唠叨唠叨一些历史小趣事,所以就随便来聊两句。
关于汪直这个人,俺看到大家因为龙门飞甲对他印象很好,把他代入厂花了,而且龙门出来之后,还有很多人为他写了翻案洗白的文··我个人的观点是,汪直跟其它宦官没什么区别,同样揽权,同样受贿,同样杀人。
不过他的出现就像流星一闪,而且他做人还算有底线,所以没像刘瑾王振魏忠贤一样造成太大的祸害,但要说多么惊才绝艳,我认为也没有··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老汪之所以引人注目,主要有3个特点:·第一,这个人上位的时候非常年轻,大概就十几二十岁,总共大权在就6、7年,年纪轻轻就被贬冷宫了【喂】,在他失宠之后,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宦官的政治生命真是短啊,不过有人就愿意为了刹那的灿烂付出沉痛的代价,相比起来像老汪这样还能去南京养老,而不是被砍掉,算是很好的了。
也正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掌大权,所以成为不少文和电视剧电影的YY原型··第二,一般宦官都挺斤斤计较,心理变态,不过汪直还是有些肚量的,一些事情百度也能搜索到,就不多说了,具体表现在说过他坏话的一些人,如果这人本身品行正直,是出于公心而骂汪直的话,一般不会被他报复。
这点非常难得,即使不是太监都很难做到,这世上记仇的人很多,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挺难··第三,他跟电影里说的一样,很可能是通过伺候万贵妃而上位的,这点明史写得很明白,“初给事万贵妃于昭德宫,迁御马监太监”,这说明他上位的过程中,万贵妃肯定没少给他说好话,不然就算他再能干,皇帝身边多的是能干的人,汪直未必能出头,但最后他失宠的时候,万贵妃还没死,为啥子不帮他说话了呢,我个人猜测汪直在从后宫走到前朝之后,以他狂放的性格,肯定觉得自己能行,跟万贵妃的感情联络少了,不那么看重巴结她,关系逐渐疏远,万贵妃自然也就不会再帮他说话。
 ·    ·    第 4 章·丘濬身为会试主考之一,自然就成了那一科考生的恩师··众位学子之中,又以唐泛最得他的青眼,丘濬认为他若是在学问上勤加精进,将来的成就绝不逊于自己,便将唐泛收为入室弟子,这当时在士林中也是佳话一段。
唐泛中榜之后,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便被吏部分到顺天府来,其中少不了他这位潘师兄出力,否则若是朝中无人,继续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又或者被分配到边远小县去当个县官也是常有的事,虽说主政一方,听上去比推官威风,但天高皇帝远,谁知道要哪年哪月才能被皇帝想起来,三年一过,又有新的进士担任,谁还会记得一个茫茫人海里的名字·有了这一层关系,唐泛跟潘宾之间的关系不可谓不近。
唐泛也知道,他这位师兄其实并不是什么奸臣,只不过才能平庸了一些,又怕事了一些,所以他亦是尽心尽力为潘宾打算,听了潘宾的抱怨,也不恼,反倒微微一笑:“我与师兄打一赌如何”·潘宾有点不悦,心想虽然私底下喊师兄无妨,可我还是你的上官呢,怎可这般尊卑部分,不过碍于老师丘濬的面子,他也不好计较太多,轻咳一声道:“可有彩头”·唐泛指了指眼前的空碗:“若我赢了,师兄就还请我吃一碗肉臊汤面罢。”
潘宾笑言:“也罢,看来你又要请我吃上一回了·”·虽然因为恩师的缘故,潘宾对这位小师弟多有照拂,但他心里委实没将把唐泛的话当回事。
在他看来,唐泛初入官场,年纪又轻,哪里懂得这其中什么利害关系,只要不给他惹祸已经不错了··至于自己老师对唐泛的赞语,潘宾更加不放在心上,他觉得老师在学问方面是大家,但在做官上着实不怎么样,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官位竟然比当学生的还要低。
武安侯府长子猝死的事情很快上报,顺天府这边,潘宾没有采纳唐泛的意见继续追查下去,而是私底下与武安侯沟通一番之后,直接在结果上将郑诚认定为“脱阳急症骤发而死”,这样一来,当时在场的婢女阿林就难辞其咎了。
·但最后如何判,并不是顺天府就能说了算,因为事涉武安侯府,武安侯自己肯定会去找皇帝,最后也肯定会由皇帝来定夺··照理说阿林又没有直接杀人,就算真的勾引了郑诚,间接致他死去,顶了天也构不上死罪,充其量就是流放,但是一个单身女子被判流刑之后要受多大的罪,想想也知道,一路上未必能够或者到达目的地,更何况她得罪的是武安侯府,武安侯想要捏死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想都不必想,那简直易如反掌。
不管如何都好,潘宾这边算是撇清了责任··但天不从人愿,潘宾越想大事化小,事情的发展反而就越与他的意愿背道而驰··冥冥之中,注定今年将会是一个多事之年。
事情的起因倒退到两个月前,三月时,右副都御史陈钺上书请重开辽东马市,关于这件事,涉及朵颜三卫和明朝的老恩怨,说起来还得追溯到成祖永乐皇帝那时候去,如同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不提也罢。
只是朝中对这件事颇有争议,有些人认为朵颜三卫给脸不要脸,就该扼住他们的喉咙不松手,重开马市等于主动退让,以后朝廷颜面无存不说,还会让这些人得寸进尺,不过因为有汪直从旁支持,所以最后皇帝还是同意了陈钺的上疏,而且让陈钺前往巡抚辽东。
结果没过两个月,陈钺假称建州女真谋反,掩杀人头充作功劳呈报上去,引发辽东骚乱,被人举报揭发之后,皇帝自然要派人前往查明真相,顺便安抚那些被陈钺骚扰的边部,这时西厂厂公汪直主动请缨,说愿意为皇帝效劳。
想当然耳,汪直是为了立功抢功,不过这种事情很多人都干过,在大明政坛上屡见不鲜,比比皆是··但兵部尚书余子俊偏偏站出来反对,认为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派一个熟谙兵事的人前往,才能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言下之意,汪直这种外行,就别去凑热闹添麻烦了。
汪直当然大怒,他发现自己虽然得到皇帝的宠信,又建立了西厂,却还并没有一手遮天,朝中反对他的人还比比皆是··正好这个时候,广西太平府,四川盐井卫接连发生地震,死伤惨重,汪直借口上天示警,帝君左右有奸人作祟,在皇帝面前抢先告状,先将余子俊的死党,兵部右侍郎马文升踢到辽东去,断了余子俊一条臂膀,又打着让御史监察地方赈灾,以免有人中饱私囊的名义,将替余子俊说话的几个言官都踢到地方去,彻底孤立余子俊。
这些朝廷中枢大佬们的角力,原本是与潘宾毫无关系的,但好巧不巧,武安侯府的命案恰逢其时,汪直便以此上奏皇帝,要求彻查到底,表示如有必要,西厂也可以加入协助调查,务必要还武安侯一个真相,另外,顺天府草草结案,却有敷衍之嫌,理当惩处。
这个消息传来,潘宾再也坐不住了,事情的发展,竟与他那位小师弟所言一模一样·试想对方不过二十出头,虽说才华横溢,令老师也欣赏不已,收为弟子,可终究不过初出茅庐,刚入官场,之前潘宾没有将唐泛的话放在心上,也正因为如此,他觉得唐泛只是年轻人过于狂妄,不知利害,在那里胡乱指点江山罢了,谁知道时隔不久,那位师弟所说的话竟然一一应验,分毫不差。
反观自己,身为顺天府尹,正三品大员,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中枢了,却依旧懵懂不知,看事情却还没有一个从六品小官来得清晰··事已至此,他连忙将唐泛喊来,病急乱投医,以往拿捏着架子不喊师弟,现在也毫无心理障碍了,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师弟,依你看,此事可还有挽回的余地”·以潘宾的身份地位,得到消息的速度当然要比唐泛快得多,唐泛也不意外,脸上更没有炫耀之色,沉思片刻,道:“端看师兄想要如何做了。”
潘宾心说我还想如何做,我当然是想保住官位,不被追究啊·他轻咳一声:“武安侯私下与我说,本欲将此案大事化小,但这次汪直来势汹汹,又素得陛下信任,只怕很难善了了,我被弹劾事小,说不得顺天府也得遭受牵连,你若有法子,不妨说一说。”
唐泛:“武安侯跟师兄都与汪直无冤无仇,郑诚的命案也跟他毫无关系,他不会平白无故地跟你们过不去,闹成这样,无非是他想借此立威,震慑朝臣罢了。”
潘宾苦着脸:“他立他的威,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余子俊,也没得罪过他”·唐泛:“余尚书是前朝老臣,素有威望,汪直一时半会也奈他不何,只好找旁人来下手出气了,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潘宾没好气地乱迁怒:“你还有心思笑,你师兄都要被罢官问罪了,你很高兴么”·唐泛也不惶恐,拱拱手:“大人恕罪,大人可曾询问过几位幕友,他们又是如何说的”·潘宾有两个幕僚,一个叫吕峰,一个叫姜冬源,唐泛都曾见过。
潘宾叹气:“他们一个让我去向汪直赔罪送礼,一个说要上疏请罪”·上疏是必须的,现在汪直在皇帝面前数落顺天府的无能,潘宾肯定要上疏,但奏折如何写也是一门艺术,更重要的还要看皇帝的心情,以及写奏折的人在皇帝面前说不说得上话,潘宾忧愁的是一旦他的奏疏呈上去,汪直又在皇帝面前撩拨几句,让皇帝觉得潘宾很无能,那他这个顺天府尹就当到头了。
至于去给汪直赔罪送礼,潘宾又有些犹豫··现在朝中主要分为三派:依附汪直的人,和汪直作对的人··另外还有中立的,比如说潘宾和唐泛的老师丘濬,他老人家只是一个国子监祭酒,中立就中立了,也不会有人费心去拉拢他。
潘宾也想当个中立派,两不得罪,不过以他的位置来说,这却有点难了··瞧,原本一个不大的案子,虽然死者身份不简单,但仔细查办也就是了,结果现在因为牵扯上朝中尔虞我诈的种种派系之争,突然就变得复杂起来。
唐泛:“师兄,你对汪直此人,有何看法”·潘宾一愣,想了想:“不简单·”·确实不简单··一个年纪比唐泛还要轻的内宦,在短短一年之间突然崛起,取得皇帝和万贵妃的信任,组建西厂,权势熏天。
潘宾听说,有一个进京述职的官员遇到汪直不亢不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巴结讨好,反而当众将他骂了一顿,事后汪直非但不计较,反而逢人称赞那个官员有风骨,传闻不知真假,然而说他有容人之量,他又偏偏通过西厂又捕又杀了不少官员,树立了许多敌人,行事蛮横,而且很爱胡乱指挥,给别人添乱。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很能趁势而起的人,要是在乱世,说不准就是一方枭雄,不过要是用一般文臣看待宦官的那种不屑态度去对待的话,那最后吃亏的只有自己。
唐泛:“一般宦官就没有不贪财的,但汪直偏偏是个例外,他不爱财,却爱名与权·师兄看他两年前帮陛下办的那件事就知道了,趁着‘妖狐案’,就能顺势扯起一面大旗,建了个西厂,拉拢自己的势力,两年前,有多少人听过汪直这个名字,现在你再去问问,又有多少人不知道汪直所以,送礼行贿,对一般小黄门管用,对汪太监,却是不管用的。”
他说话的语调不快,娓娓道来,却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一番道理剖析,更让潘宾对这位小师弟彻底服气,连连点头:“不错,枉费老姜当我幕客也有些年头了,对汪直的了解却不如你,那依你说,该如何是好”·唐泛:“上疏是要上的,不过师兄可以这样……”·潘宾听罢,眼前一亮,哈哈笑道:“这法子不错”·翌日,潘宾就上了一份奏疏。
他断案不咋的,当官却很有一手,一封经过幕僚润色的奏疏,愣是写成了诉苦陈冤书,先是言辞恳切地请罪,诉说自己种种不得已的苦衷,争取皇帝同情,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既然汪提督弹劾顺天府,那想必是臣等确实还有做得不足的地方,不如请西厂、东厂、锦衣卫,刑部、大理寺一并介入调查此案,也好还武安侯府一个真相。
池子本来就不清净了,潘宾这一下,干脆就把池子搅得更乱··这就是唐泛给潘宾出的主意··汪直行事过于霸道,看他不顺眼的不在少数,这个提议正好合了朝中某些人的心意,唐泛也是算准了这些人的心思,这头潘宾奏疏一上,那头旁人再怂恿几句,提议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这么多衙门参与进来,不管最后查出个什么结果都好,顺天府的责任自然就轻了许多·正所谓一棒子下去,鱼全都四散惊逃了,哪里还打得死一条,如此,潘宾也不必担心丢了乌纱帽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于是绕了一大圈,原本已经快要结案的武安侯府命案,又一次回到原点,重新开始,实在令人啼笑皆非··谁也不会想到,这其中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竟然是一个从六品小官。
作者有话要说:1、其实汪公公也爱钱,不是本文写的只喜欢名和权,哈哈··2、关于辽东马市重开的事情,虽然历史上是有的,但是这里加入一些虚构的情节,不必深究。
3、大家应该注意到了,虽然故事是以案子开头,但并不单单在讲案子,很多时候还会牵涉到多方面的争权夺利,老潘想当太平官两不得罪,木有这么美的事儿啊,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左右逢源的事情,如果有,那被逢源的两边肯定都是白痴~· ·    ·    第 5 章·回春堂这名字一听就是药铺,京城十有八九的药铺,不是叫回春堂,就叫什么仁心堂,如此种种,雷同得让人以为都是一个东家开的。
位于唐洗白街的回春堂是一家老字号了,京城十来家“回春堂”里,要数这一家口碑名气最盛,奈何那年头没有什么知识产权,所以在这家回春堂打响了名头之后,其它药铺纷纷效仿,起名回春堂,唐洗白街的这家回春堂也是无可奈何。
回春堂生意不错,人来人往,都是开方抓药的,这里的药材不仅有口碑,连坐堂大夫也有名气,平日里就连看病的人都要排到门外去··不过今天下雨,病人就少了许多,连带来抓药的也不多,小伙计高伢子忙完一阵,正有些无聊,便见外头一人收了雨伞放在门口,拍拍衣裳上的雨水,然后走进来。
他虽然背着光,却隐约可见沾了雨水的鬓边泛着鸦青的色泽,玉色直裰衣摆飘荡,潇洒俊逸··高伢子在这个药铺当了三年的学徒,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物,不由定定地看了半天,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敲了敲柜面,这才醒过神来,满面通红道:“客人有何吩咐”·对方生得好看,便是连笑,也笑得温文尔雅,高伢子虽然识字,却没读过多少典籍,想不出多么好听的形容词,只觉得这人就像外头这场小雨一般,清凉拂面,将初夏的闷热一扫而空,令人舒服得很。
对方道:“我找刘掌柜,不知他在不在”·高伢子:“您来得不巧,刘掌柜刚出门了·”·此时站在回春堂中跟高伢子对话的人自然便是唐泛了,他听到刘掌柜外出,眉心不由微微一凝,旋即又问:“刘掌柜出门前可曾留话说几时回来”·小伙计回想了一下道:“掌柜临出门前,说过晌午才回,您尊姓大名,有什么事,若不紧要,不如与我说一说,回头我给您转达,也免得您再跑一趟”·他口舌灵便,倒是个出面应酬的人才,难怪小小年纪就在回春堂独当一面。
唐泛笑了笑:“我姓唐,左右无事,我就在这里等刘掌柜罢,不知方便与否”·好看的人总是占便宜的,换了一个歪鼻子凸眼睛的人来,高伢子未必会如此热情,但唐泛一说,他就忙不迭道:“自然是方便,唐先生且稍坐”·然后还亲自去倒了茶端过来,可谓狗腿之极。
茶水不怎么样,但这份热情唐泛还是领的,朝他微微点头一笑,高伢子顿觉飘飘欲仙··日头还早,刘掌柜不会那么快回来,唐泛索性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看坐堂大夫给病人看病,倒也不算无聊。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外头又进来三个人,身穿麻香色云肩通袖膝襕曳撒,腰间一把绣春刀,威风凛凛,气势彪悍·尤其是为首那人,神色深邃冷峻,目光锐利如剑,只稍四下一扫,旁人纷纷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望。
药铺里的人一看到这等耳熟能详的服色,都露出惊异恐惧敬畏种种表情,立马自动自发往边上靠拢,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路··在大明朝,也只有锦衣卫与东厂出马,才能得到如此待遇。
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西厂··这三个锦衣卫往药铺一站,瞬间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四下鸦雀无声,大家瞅着他们,连交头接耳都不敢··锦衣卫的威名,自大明立国以来经历八朝,早已传遍天下,能止小儿夜啼。
追溯当年,明朝初立,太祖皇帝杀人杀上瘾,觉得刑部那些人用着都不给力,杀个人还得先逮捕后审判,平白浪费无数时间,于是就成立了锦衣亲军都指挥司,将锦衣卫当成他自己手中的刀,用来剪除贪官异己,后来他可能觉得人杀太多了,可以收手了,就把锦衣卫取消了,没想到儿子永乐帝一上台,又给恢复了,还买一送一,附带发明创造了一个东厂。
·锦衣卫和东厂各司其职,又互有交集,业务竞争非常激烈,矛盾早已有之··对皇帝而言,东厂是宦官主事,那些宦官还都是从小在宫里头陪着他长大的,自然比锦衣卫来得亲近,不过在有些事情上,东厂也取代不了锦衣卫。
再怎么说,锦衣卫也是带把的爷们,东厂却是宦官主事,而文官们天然就对宦官有着敌意和警惕··不过,不管内部如何争斗倾轧,在外面,锦衣卫一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莫不悚然变色,恭敬有加,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这些大爷,无端惹来横祸。
这也是唐泛为什么要给潘宾出那个主意的原因··锦衣卫和东厂互相看不顺眼,东厂又恨西厂横空出世,分薄了自己的风头和权力,刑部和大理寺对锦衣卫东西厂这些特务机构统统都没有好感,但又颇为忌惮,不敢得罪他们,几方牵制之下,顺天府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高伢子连忙迎上去,强扯出笑容,战战兢兢:“几位大人,光临小店,不知有何吩咐”·为首之人并未开口,后面那个锦衣卫便道:“药铺掌柜何在”·又是一个来找刘掌柜的·高伢子诧异,忙道:“好教几位知道,刘掌柜今日早早便出门了,恐怕要晌午才回来”·那人又问:“他去哪里了”·高伢子:“那时刘掌柜家的亲戚来找他,好像是家中有人生病了,所以刘掌柜才匆匆离去,至于他那亲戚家住何处,小的并不晓得。”
面对唐泛,他还热情挽留对方多坐一会儿,但对着这几位凶神,高伢子可就巴不得他们早点走了··谁知道为首那个锦衣卫却冷冷道:“那就在这里等。”
高伢子暗暗叫苦,却也不敢说什么,连忙请他们入座,一面赶紧去泡茶··好巧不巧,今日药铺里只有他与坐堂大夫两人,一人看病,一人抓药,连想去通知东家一声都分身乏术。
高伢子端来热茶,殷勤笑道:“几位大人,这是上好的云雾茶,请慢用·”·三人也不曾疾言厉色,但不知怎的,一看他们板着脸说话,浑身又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势,高伢子就觉得小腿直抽抽,差点没软倒在地。
他好半天才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壮着胆子问:“小的多嘴,想请问一声,刘掌柜是否犯了何事,若是大罪,小的也好去请东家过来……”·那为首的锦衣卫瞟了他一眼,高伢子后半截话顿时说不出来。
“不必·”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道,这人跟冰雕似的,说句话都直冒冷气,高伢子一个药铺的小学徒兼伙计,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几乎快要吓尿了··见三个锦衣卫似乎无意为难,坐堂大夫和病人们这才战战兢兢,各归各位,看病的看病,把脉的把脉。
高伢子的肩膀被拍了两下,他回过头,只见方才坐在一边的唐先生冲着他安慰地笑了一下,然后对那三名锦衣卫道:“诸位可是为了武安侯府的案子而来”·为首的锦衣卫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不答反问:“你是何人”·唐泛拱手:“唐泛唐润青,顺天府推官。”
对方似乎还认识他:“你果真是唐泛”·唐泛失笑:“唐润青并非显宦贵胄,想来也没有被人冒充的价值罢”·对方这才拱了拱手:“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隋州。”
唐泛是从六品官职,对方则是正七品,说起来官职还比唐泛低,但锦衣卫这个职务本身就不能以常理来论,所以即使对方仅仅只是拱手而未起身,唐泛也没有说什么,依旧保持着颇有风度的微笑。
唐泛:“隋总旗找刘掌柜,是否为了武安侯府的案子”·隋州不答反问:“唐大人有何发现”·唐泛:“我的发现,说来应该与隋总旗差不多,若隋总旗有意,不如让顺天府与北镇抚司携手合作,也好早日查出真凶,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看出这位隋总旗惜字如金,想来自己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别人说废话,所以也不多作寒暄,索性开门见山··隋州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听说郑诚死去的当天,曾在街上遇见唐大人,当时还曾对你出言不逊,不知可有此事”·唐泛微微一怔,点点头:“确有此事。”
隋州:“既然如此,那么唐大人也有了杀人的动机,若大人得空,不如先随我到北镇抚司走一趟,再谈合作事宜·”·唐泛:“……”····    ·    第 6 章·饶是唐泛舌灿莲花,也被这句话噎得无言以对。
自己明明满怀诚意提出合作,转眼却变成杀人嫌犯,莫非他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不成·都说锦衣卫威势逼人,谁也不给面子,果然名不虚传啊·唐泛啼笑皆非,正想说话,却听高伢子一声惊呼:“刘掌柜,你可回来了”·刘掌柜匆匆进门,一眼就瞧见屋里头的三名锦衣卫,不由大吃一惊。
高伢子上前,向他介绍隋州与唐泛等人,刘掌柜一一作揖,惶恐道:“劳烦各位大人在此等候,不知小老儿犯了何事,还请大人们明示”·唐泛见他惶急,温言安慰道:“刘掌柜不必担心……”·隋州打断他,冷冷问:“此处可有清净之所”·“有”刘掌柜忙道,将他们引入内室。
内室不大,胜在安静,不似外头吵吵嚷嚷··刘掌柜请唐泛他们各自落座,又让高伢子上茶,便马上问道:“诸位大人来此,是为了……”·他毕竟不像高伢子那样幼稚,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中,唐泛最好说话,所以虽然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眼睛却望向唐泛。
唐泛就道:“刘掌柜,先前武安侯府可有人来你这里配药”·武安侯府命案经过这些天的发酵,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京城无人不知,刘掌柜一听,就吃了一惊,连连摇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唐泛盯住他:“当真没有”·隋州等人虽没说话,却也在旁虎视眈眈。
刘掌柜苦笑:“几位大人,我怎敢说谎,回春堂虽说也有些名声,可毕竟比不上仁心堂那等家大业大的老字号,武安侯府何等人家,如何会跑到这里来找我们配药”·唐泛:“刘掌柜,你仔细想想,莫误了大事,若是有所隐瞒,难免是要吃苦头的不妨对你说,郑诚的小厮告诉我们,郑诚用的‘富阳春’,就是在你们这里配的,帮忙配药的是个高高瘦瘦的伙计,年纪二十出头,唇下一颗黑痣。”
刘掌柜啊了一声:“他说的莫不是林朝东那小子”·唐泛:“林朝东”·刘掌柜:“正是,这回春堂原先负责配药的伙计便是林朝东,他给商大夫,就是现在在外头把脉的那位大夫当过几年学徒,本来也算得心应手,但就在上个月,他说他老家亲人去世,要回乡奔丧,帮忙料理丧事,谁知道这一去,就到现在还没回来,现在这高伢子,就是林朝东走了之后,被我提拔上来的。”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唐泛:“他是何方人士,在回春堂多久了”·刘掌柜知无不言:“据说是河南卫辉府人士,到回春堂做事已有三年,当初是来京城投奔亲戚的,后来我见他手脚还算勤快,又略识几个字,便让商大夫教他认药配药。”
无须唐泛和隋州他们交代,刘掌柜又主动将商大夫和高伢子叫进来,他们所说的,也与刘掌柜一般无二,都说没有给武安侯府配过什么壮阳药,更没见过武安侯府的人来过,回春堂每天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即便里头有武安侯府的人,因为对方没有表明身份,所以他们也不知道。
唐泛见他们说话不似作伪,从刘掌柜的表现来看,确实也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郑诚虽然在这里配药,却只跟那个林朝东有接触··想来也是,年纪轻轻就要用壮阳药,郑诚自然要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
几个人轮流交代完毕,战战兢兢地看着唐泛他们,一副等候发落可怜巴巴的神情,当然,刘掌柜等人更多的是看着三个锦衣卫··唐泛:“隋总旗还有什么要问的”·锦衣卫总旗薄唇冷冷一掀:“将他们都带回去,仔细审问”·后面二人应诺,上前押人。
刘掌柜等人连忙求饶,却又不敢反抗··看着三人被押出去,唐泛道:“隋大人,当务之急,是将那个林朝东找回来问话才是,回春堂这里留人看守便是,何必将人抓走,小本经营也不容易。”
隋州:“锦衣卫奉旨办案,无须向顺天府解释,唐大人若也想到北镇抚司走一遭的话,自然欢迎·”·唐泛:“……”·面对这等不讲情面之人,唐泛也有些无可奈何:“隋大人,我并无恶意,何必咄咄逼人,此番案件,若锦衣卫愿意和顺天府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
隋州冷冷道:“若不是顺天府无能,何至于草草结案,又被西厂抓住把柄重新翻了出来无非是你们潘大人不想得罪武安侯,又怕陛下追责,所以想出这等左右逢源的馊主意罢了,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可别最后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作为“馊主意”的始作俑者,唐泛倒没觉得脸红,事情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但唐泛没想到对方竟能一眼就看出其中关节,难怪这位锦衣卫总旗从一开始就对他冷言冷语,没什么好声气,原来早就将他归入“无能”之列了··唐泛涵养绝佳,被对方一通讥讽,神情语调还能温和如常:“事已至此,隋总旗便是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事实,如今西厂在一旁虎视眈眈,东厂又跟锦衣卫不对付,刑部与大理寺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有锦衣卫和顺天府,是真正希望案子能够水落石出的,所以,合则百利而无一害。”
隋州冷冷道:“就算没有顺天府,锦衣卫也照样能够查出真相·”·眼见他转身就要走,唐泛连忙道:“那隋总旗能否让我看一看郑诚的尸体”·潘宾这个顺天府尹,当的实在是不靠谱,当时唐泛跟武安侯要尸体,武安侯不给,潘宾也不敢要,结果现在皇帝中旨一下,郑诚的尸体直接就被锦衣卫给带走了,顺天府晚了一步,连根毛都没摸着。
隋州脚步一顿,丢下两个冷冰冰的字:“没门”·唐泛:“……”·瞧瞧,锦衣卫的大爷们,就是这么拽·再对比自己那个师兄兼上司,唐泛实在是无语凝噎。
都是出来混的,怎么待遇差别就这么大呢·………………·北京乃天下之都,但凡有点见识,有点条件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京城挤,即便是当官,许多人也宁愿当七品的京官,而不愿意当六品的地方官。
天子居所,皇城所在,单单是这八个字,就有着无穷的魅力··然而好处还不仅是这么多,对饕客而言,住在京城就意味着可以吃遍天下美食,江南的精致,北方的豪迈,一众风味尽收眼底。
就如现在,仙客楼里,一名食客瞅着自己筷子上夹的水晶肚,惆怅叹气道:“只怕我离开京城后,就再难吃到如此美味了”·坐在他对面的人道:“子明兄正当壮年,何必发此慨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三年之后,京城再见,子明兄定能金榜题名。”
汲敏摇摇头:“三年又三年,人生短短数十载光阴,能有几个三年润青啊,老实说,我可真是羡慕你,少年得意,如今二十出头,就已经是从六品京官,莫说比起我这等落榜失意之人,就是比起那些同科,你也是佼佼者啊”·官职好不好,官位高不高,对于唐泛来说,只在于能为国家百姓做的事情是不是更多,但这种话当着汲敏的面说出来,却未免有风凉话的嫌疑,所以唐泛并不接茬,只给他倒酒:“子明兄此番回去,山高水远,只怕还要等到三年之后才能相见,这顿饭就当是我为你送行,望你莫要嫌弃”·三年前,唐泛与汲敏一并进京赶考,因性情相投而结为好友,汲敏才情不俗,当时也是登科热门人选,没想到却名落孙山,出人意料。
汲敏心有不甘,三年之后,今年又逢科举,他自然要卷土重来,谁知道两个月前放榜,新科进士中又无汲敏名单,这下打击不小,所以仙客楼里,他才会如此失态··带着七分醉意,汲敏抬起头,只见灯影之下,烛光摇曳,映得唐泛面容如罩珠玉之辉,笔墨难描,他不由得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唐泛的手:“润青啊,自我落榜之后,那些原先上了榜又与我交好的人,莫不对我退避三舍,唯独你还肯对我温言安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份情谊,我汲子明永生难忘”·唐泛:“子明兄,你冤枉于乔兄和济之兄他们了,他们曾邀请过你赴宴,你没有去,他们担心你误会,所以才会不再叫你。”
汲敏挥挥手:“润青,你就不必给他们说好话了,我明白,我心里都明白,我已年过而立,就已赴京三次,却一次未中,想我汲子明少小读书也算乡中有名,没想到现在却落得如此田地,家中老母殷殷期待,让我如何有脸面回去,如何……”·话未说完,他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唐泛喊来酒楼伙计,将汲敏扶到二楼厢房安歇,汲敏明日就要启程返乡,两人本是说好今晚抵足而眠,秉烛夜谈,现在汲敏醉倒,当然就没法再聊天了··安置好汲敏,唐泛又了无睡意,就走出酒楼,沿着街道慢慢散起步来。
此时天色已晚,虽还不到夜禁时分,不过路上行人已经稀少得很了,白日里路人如织的京城,如今倒显露出几分黑夜的寂寥,一些胡同里的妓馆酒楼彻夜未休,倒是方便了像郑诚那样喜爱游乐的纨绔子弟,但寻常百姓人家,大都已经熄灯睡觉了。
附近几条胡同深处灯笼摇曳,隐隐传来娇声笑语,声音入耳,唐泛没有露出什么旖旎暧昧的神情,反倒想起了武安侯府那桩案子··原本那桩案子虽然有些曲折,但在唐泛看来,想要破案却并不太难,谁知道潘大人太过怕事,平白耽误了不少时间工夫,现在尸体被锦衣卫带走不说,说不定都开始腐烂了,这边药丸一事又找不到林朝东,虽说唐泛已经遣了顺天府的差役前往河南卫辉府,不过他隐隐有种预感,十有八九应该是找不到人的。
这其中一波三折,实在令人无语,什么案子一旦牵扯上权贵,立马就复杂起来··他抿了抿唇,抛开混乱的心绪,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抄了近路,这里也是自己白天常走的路,但此时四下寂静无声,灯火全无,连月光也被云层重重遮掩起来,一片漆黑,脚下却有些崎岖不平。
所幸远处隐隐透着几许微亮,想是还有人家晚睡的,未曾熄灯,不至于让人觉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堕入无边黑暗世界··虽然远处有微弱光亮,但近处仍然很难认路,尤其是周遭冷冷清清,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反倒衬得远远传来的狗吠之声是那样的不真实。
唐泛冷不防踢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矮墙稳住身形,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脚下,脖颈处却忽然传来一股幽幽冷意,就像有人对着他吹气·皮肤上霎时泛出点点疙瘩,他打了个激灵,扭头去看,却见一道白影朝自己扑了过来·唐泛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就被那道白影被压在砖墙上。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紧紧扼住·    ·    第 7 章·人的预感玄之又玄,笔墨难描,就在刚刚,唐泛还觉得浑身不自在,结果马上验证了他的预感,危险即刻来临,而且从脖子上的力道来看,对方这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他睁大了眼睛,只见眼前白蒙蒙一片身影,虽然近在咫尺,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到,因为那张脸上还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
随着脖子上传来剧痛,耳边也响起如泣如诉,幽幽怨怨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似有人在叫魂,却模糊不清,隐约只能听出“冤魂”、“神狐”一类的话。
唐泛自小读圣贤书,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此情此景,只能让他在心头浮现出四个字:装、神、弄、鬼·不管对方真鬼还是假鬼,他有备而来,力大无穷,唐泛却是突然遇袭,猝不及防,很快就被卡得呼吸不能。
短短几息之间,挣扎无果,反而有翻白眼昏迷过去的趋势了··就在这时,刀剑出鞘之声破空而来·唐泛脖颈上的压力随之一轻,他一手扶墙,一手抚上刚才被勒住的伤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那头的白影飘飘忽忽,却直接跟一道黑影子打了起来··有人抓住唐泛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唐大人嘴皮子利索得很,何以身手却这般不堪”·唐泛抬眼仔细一看,哟,还是熟人·可不正是前两日在回春堂见过面的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隋州。
隋州的语气就像他的人,冷冰冰没什么感情,但唐泛还是可以从这句冰冷的话里听出一丝嘲讽,不由苦笑··隋州跟他之所以不对付,倒不全因为这次武安侯府的事情。
锦衣卫对顺天府向来看不大顺眼,这段历史还得追溯到锦衣卫的职能上去··总之恩怨由来已久,说来话长,不说也罢,当下唐泛咳了好几声,也没空跟他辩驳,嘶哑着声音问:“他是何人,为何袭击于我隋大人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隋州冷声道:“不过是‘妖狐案’余孽,装神弄鬼之辈罢了。”
说话之间,那个白衣人已经被隋州手下的一个锦衣卫擒住,连带脸上那个白色的面具也被抄下,露出下面一张平凡无奇又神色慌乱的脸··有了灯笼照明,唐泛注意到那个白色面具上,眉心位置画着一朵浅浅的莲花。
“白莲教”他愣了一下,结合隋州刚才说的话,很快就反应过来,“难不成两年前的‘妖狐案’,竟跟白莲教有关”·隋州:“唐大人也见过白莲教的徽纹”·唐泛:“是,我少年游学时曾路过秦州,正好遇到那里的官府抓获一个白莲教徒,他身上的徽纹,正与这个面具上的相仿。
不过这白莲教徒为何会袭击我”·隋州没有说话,倒是他旁边提着灯笼的那名锦衣卫道:“自‘妖狐案’后,妖道李子龙余孽四处作祟,近来四处找读书人下手,企图以谶言造谣作乱,步那李子龙的后尘,上个月有一个落榜举子正是醉酒之后走了夜路,被这伙人弄得差点没了小命,兴许是唐大人没穿官服,是以成为他们下手的对象,以后这么晚还是不要出来了。”
唐泛朝他笑了笑:“多谢告知……咳咳咳”·他被掐住喉咙的时间虽然短,但因为对方用力过度,现在喉咙正火辣辣地疼,说话也困难得很。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隋州见他无事,招呼手下将那个白莲教徒带上,转身便要走··唐泛不顾喉咙疼痛,连忙叫住他:“隋总旗留步”·隋州冷冷回顾:“唐大人不去养伤,还有何事”·唐泛:“武安侯府命案,合则双利,还请隋总旗再考虑一下”·隋州不为所动:“利在何处”·唐泛咳了一声:“北镇抚司有郑诚尸身,而我则知道郑诚死前所服的那些药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隋州终于转过身。
唐泛哑声道:“药丸里头所配的药物,确实与富阳春这张方子有所出入,我已找到高人,将药丸所配药材还原出来,这里头大有蹊跷,如果隋总旗有意合作,我愿如实相告。”
隋州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道:“明日我去找你·”·眼看合作有望,唐泛终于松了口气:“明日我休沐,你到我家来罢,城北定府大街柳叶胡同里的第一家。”
隋州略一点头,转身便走,当真是惜字如金,半句废话也不肯多说··看着几人隐入黑暗中的背影,唐泛摇摇头,摸着喉咙,苦笑着想:也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说话·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翌日起来,唐泛的喉咙疼得比昨日还厉害,对着铜镜照一照,似乎还能瞧见脖子上的青紫掐痕,一按就疼得很。
因为约了隋州,唐泛就没有出门买药,只是自己煮了点小米粥,就着家乡姐姐寄来的腌菜吃,倒是清脆爽口··唐泛在京城当官之后,就在定府大街租了这栋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这宅子原先是隔壁李家的,李家祖上为宦,买下了柳叶胡同的大宅子,结果后来据说其中一个院子曾经有个李家的侍妾上吊死了,主人家觉得不吉利,就砌墙将这个院子分割开来,改成小宅子,单独出租,因为是“凶宅”,又不宽敞,价格还算便宜,就被唐泛租了下来。
都说京城居,大不易,定府大街地段好,住的多数都是权贵显宦,宅子当然就更贵,要不是有这段前因,唐泛只怕也租不起··不过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有余,也没遇过什么诡异古怪的事情,无非是里头白天光线不够通透,显得有点阴森罢了,以讹传讹,就成了“凶宅”,结果倒便宜了唐泛。
隔壁李家这一代的男主人在外地经商,家眷却没有跟着过去,一家老老小小都还在,两年下来,跟唐泛关系也还不错,彼此时有往来··眼下唐泛刚吃了一半,外头就有人敲门。
他本以为是隋州,起身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个小丫鬟··“阿夏”·他一开口,那嘶哑难听不复平日清润的声音就将那小丫鬟吓了一跳,对方再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紫掐痕,不由啊的一声惊叫:“唐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莫不是昨夜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小丫鬟想象力可真丰富,一下子就往凶宅上面想了,唐泛摇摇头,比划了个手势,问她有什么事。
阿夏惊魂未定,怯生生地抬高了自己手中的篮子:“主母让我过来给您送些果子,这是我们自家种的,刚摘下来·”·唐泛点点头露出笑容,用沙哑的声音低低道:“代我多谢你家主母了……”·因为开口说话扯动声带,他不由蹙了蹙眉头,阿夏少女情怀,平日里对隔壁这位俊美的唐大人暗生好感,见状心疼得紧,忙道:“若是说话不便,就不必说了,还是好生歇着,唐大人,若这宅子住着不舒服,不如由我回去禀报主母,让你退租了才好,免得镇日担惊受怕,还弄得这般,这般……”·阿夏越看,就越觉得脖子上那手指印骇人得很。
唐泛:“你误会了,我的伤跟这里无关,是昨夜遇到歹人……”·阿夏捂住嘴巴:“什么歹人如此凶残,竟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手”·唐泛摇摇头,不欲与她多说:“总之你回去之后不必多讲,免得你家主母他们误会,平白惊慌,并无,咳咳,大事。”
阿夏总算有些眼色,见他说话困难,也就没有再骚扰,在询问唐泛要不要送晚饭过来,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结果才刚一转身,就瞅见一个人站在她背后。
阿夏一惊一乍,差点就要叫起来··锦衣卫那身打扮无人不知,尤其是来人还冷冰冰地盯着她,阿夏一个小女子差点吓软了腿,二话不说赶紧低着头走人··唐泛微微一笑,作了个请的手势。
隋州跨步入内··“如果唐大人手上当真有什么线索,不妨直说,若有价值,合作事宜自然可以考虑·”隋州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也不寒暄,直接就开门见山道。
唐泛将阿夏留下来的那一篮子鲜果拎进来放在一边,里头全是黄澄澄的梨子,若与冰糖放在一道慢炖,清热润喉,倒正适合他现在的状况··“不知回春堂刘掌柜那三人,被带到北镇抚司之后,可曾交代什么”唐泛的声音暗哑,说话一字一顿,语速变得很慢。
隋州倒也没有隐瞒:“经过审问,发现他们确与此事无关,现在已经放人了·”·唐泛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郑诚死前服用的富阳春,我这些天翻找古籍,终于找到那个方子的出处。”
隋州拿起那张纸,只见上头罗列了两行药材,多有重复,他不明其意,抬眼看唐泛··唐泛解释道:“上面那一行,就是富阳春的方子,与郑诚小厮所交代的,一模一样。
而下面那一行,则是我找人将药丸里的药材一一解析出来,总旗大人且看,两者有何不同”·隋州记得唐泛之前就说过,虽然没有方子,但这世上多的是高明的医者,能够单凭药丸本身的味道等种种迹象,追本溯源,把药材一一还原出来,他仔细一看,发现下面比上面多了一味药。
“柴胡”·作者有话要说: 白莲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邪教组织,起源于北宋……不过它跟本案无关,还有上章出现的汲敏也跟本案无关,只是先出来遛遛,秀下存在感,为免大家思维错乱,所以这里说明下。
 ·    ·    第 8 章·唐泛点点头:“富阳春是古方所载的壮阳药,本身并不稀奇,用九香虫,仙茅,熟地,淫羊藿等药材就可以配,虽说吃多了未必有好处,但郑福说过,郑诚服用这种药,大约是三两个月的时间,所以怎么也不至于丧命死人。
不过要是加入了柴胡,那可就不一样了·柴胡可解表祛热,却不能随便乱用,元气下脱者忌之,久服更会伤肝伤肾,这‘富阳春’里加入了柴胡,就从壮阳药,变成了催命药。”
·隋州:“我派往卫辉府的人传来消息,说那个私自帮郑诚配药的回春堂伙计林朝东并没有回乡,已经不知所踪,遍寻不至·”·唐泛苦笑:“那如此一来,线索可就又断了。”
隋州沉默片刻:“倒也未必,跟我来·”·他起身往外走去,唐泛锁上院门,也跟着往外走去··青天白日,他脖子上的勒痕实在过于骇人,衣领也遮掩不住,旁边又还跟着个锦衣卫,引得路人频频回首,看唐泛的目光怪异得就跟看即将上刑场的死囚犯似的。
隋州先回到北镇抚司,将里头的郑福提出来,又带着他前往回春堂··刘掌柜等人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是一言一行都还受到监控,两个锦衣卫奉命守在回春堂门口,如门神一般,连带这些天的生意也萧条了不少,刘掌柜三人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里头,见了隋州二人,连忙站起来。
“隋大人,您看我们这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林朝东那厮的事情,也与回春堂无关,能不能……”刘掌柜本想诉苦,结果被隋州冷眼一扫,后半截话直接咽了进去。
隋州将唐泛给他的那张药方子递给郑福:“你认得上面的方子吗”·郑福看了一下,连连点头:“这就是富阳春的方子,小的先前帮少爷去抓药的时候常见的……咦,不过上头并没有柴胡”·隋州:“你上次来配药是什么时候”·郑福:“约莫三两个月前罢”·隋州冷声道:“要确切日期,仔细回想”·人的潜能是无限的,被隋州这一唬,郑福还真就想起来了:“是三月十八,我想起来了,是三月十八,因为那些药每次都要先熬成药丸,比较麻烦,所以我都是提前两天先去跟林朝东打声招呼,然后等到三月二十那天,再直接去拿药丸的”·隋州望向刘掌柜:“你听到了,将回春堂三月十八到三月二十这两天的配药备份记录查找之后呈上来。”
刘掌柜:“是是是,小的这就去”·他连忙招呼高伢子和坐堂大夫将回春堂的门关上,然后开始查找记录··但凡看病抓药,人命关天,一个不好就会出现吃死人的情况,免不了也有同行相争,背后阴人,所以为了避免纠纷,像回春堂这样稍微有些年份名声的药铺都会有这样一份记录。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有了确切日期,记录很快就被翻找出来,唐泛和隋州接过来一看,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那两天药堂调用的诸多药材,连用于哪个方子,也写得清清楚楚。
当他们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就瞧见了富阳春三个字,后面一列药名,唯独没有柴胡··再看那两天的出药记录,也都没有柴胡那味药··也就是说,林朝东在给郑诚配药的时候,里头用的柴胡,一定不是在回春堂拿的。
这样说来,林朝东其实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为免被回春堂发现,他就干脆单独在外面买了柴胡来加,不过现在反倒成了破案的线索··隋州马上对手下两个锦衣卫吩咐道:“你们带着人,马上去找全城的药铺,看是哪间药铺曾经在三月十八这一天被购入大量柴胡”·那二人领命而去。
唐泛对隋州道:“隋总旗,能否让我瞧瞧郑诚的尸身”·隋州:“北镇抚司的仵作已经查看过,尸体并无异常之处·”·其实在郑诚刚死的时候,唐泛已经查看过他的尸体了,那会也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唐泛总觉得再谨慎一些也不坏,现在距离郑诚死亡已经过了那么多天,要是再不看,等尸体完全腐烂透顶,那就可惜了。
所以他依旧坚持道:“还请隋总旗通融一二·”·先时隋州不大瞧得起顺天府的人,连带面对唐泛也没什么好声气,如今见他声音受损浑身难受,仍然坚持与他一起东奔西跑地查案,态度倒是略略有所缓和。
“北镇抚司地下有一冰室,郑诚的尸身安置在那里,一时半会暂且无虞·”隋州难得多解释了一句·“陛下让北镇抚司一月之内限期破案,一月之后,即使还没破案,尸身也要交还给武安侯府,明日你可到北镇抚司去找我。”
世人都知道,锦衣卫乃太祖亲创,最初的作用是“掌直驾侍卫,并仪鸾诸事”,意思就是当御前侍卫,然后负责皇帝出巡祭庙之类的保安和仪驾等等,后来又帮太祖皇帝铲除了不少功臣和贪官,于是除了御前保安护卫以及仪仗职责之外,又加入了后世国安局和反贪局的职务,成祖年间重新恢复锦衣卫,诏狱凶名天下皆知。
但实际上,锦衣卫的职能还远远不止于此:科举殿试巡考,锦衣卫调拨人手帮忙;顺天府主持的乡试,因为本身就涵括了京畿地区,如果出现重大舞弊案件,也要请锦衣卫出马;还有其它许多鸡零狗碎的事情,譬如修理街道,抓捕盗贼等等。
许多原本应该由顺天府来负责的事情,往往最后变成锦衣卫在做,说到底,因为锦衣卫精英多,皇帝重视,每年得到的经费也多,自然兵强马壮,干啥都给力,效率也比顺天府这种普通行政部门要高很多,像这次抓捕白莲余孽,给“妖狐案”收尾的事情,本来是顺天府的工作内容,结果因为顺天府的衙役不给力,弄得还要锦衣卫们亲自出马。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正因为如此,锦衣卫对顺天府的评价,向来不怎么样,唐泛纵然名气再大,也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与锦衣卫素无瓜葛,一旦加入了“饭桶大本营”顺天府,在别人眼里,自然也就成了“饭桶”的一员。
所以隋州对唐泛的意见,实际上还有这等缘由在里头,唐泛也心知肚明··这是历史遗留因素,跟顺天府本身的位置也有关系,在皇帝眼皮底下当地方官,顺天府算是头一份了,虽然行政级别比其它地方官都要高半级,但遍地都是官,谁都可以指手画脚,这顺天府尹当得也挺憋屈。
潘宾和潘宾的前几任,都不是什么强势之人,这一任任的太平官当下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案子一敏感就开始推三阻四,也难怪隋州会瞧不上他们··唐泛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刚到顺天府不久,又还只是一介推官,面对这种情形,也无可奈何,只能凭借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做一些事情罢了。
他舒了口气,拱了拱手:“那就多谢隋总旗了·”·旁边刘掌柜有意讨好唐泛,凑上前来笑道:“唐大人,这是秋梨膏和药铺独家配方的活血膏,前者内服,润喉清热,后者外用,活血祛瘀,您脖子上的伤,保管用了之后第二天便无大碍了”·因为早饭吃了一半就被打断,然后跟着隋州出来找人问话,连擦药都来不及,又说了大半天的话,唐泛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行了,此时被刘掌柜一说,才发觉脖子上的肌肉被牵扯得生疼,不由眉心微蹙。
唐泛收下刘掌柜的药,道了声谢,又不顾他的推辞执意给了钱,这才跟着隋州出了药铺··外头阳光灿烂,不复早几日那般细雨绵绵··隋州余光不经意一扫,但见身旁那人乌发青衣,秀颀白皙,也越发映衬得脖子上那十指掐痕触目惊心。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递过去,淡淡道:“外用一日三次·”·唐泛接过来,笑道:“北镇抚司出品,必然不凡,我倒是得试试·”·隋州微一颔首,也不多言,手按绣春刀,举步便往前走。
柴胡药性虽然比较猛,但如果使用得当,也不算罕见,偌大京城,多少药铺每天配出去的药方子,里头不知道就有多少柴胡,但想要熬制成那么多药丸,又达到伤身害人的效果,所需剂量肯定比较大,不是一般看病开药可比,而且又局限在三月十八那两天,搜索范围立时就缩小了很多。
锦衣卫办事的效率果然不一般,仅仅半天,隋州派出去的人马就有了消息··城北的三元堂,城东仁心堂,这两间药铺,在三月十八日当天,都曾被人买走大量柴胡,隋州派人一查问,发现来买的人都是同一个,而且根据对方药铺形容,来买药的,却不是那个神秘失踪的回春堂伙计林朝东。
锦衣卫掌巡查缉捕,遇到这种事情也是驾轻就熟,隋州当下就叫来画匠,让他根据那两个伙计形容的特点把人描绘出来··不一会儿,一个颧骨高耸,鼻梁微塌的形象就跃然纸上。
很面生··隋州皱起眉头,其实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一个方向,这件案子说复杂,其实也不复杂,敏感就敏感在当事人是武安侯长子,武安侯府又不是能够让人随意进进出出的地方。
京城人口百来万,每天进进出出,要找这么个人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时,旁边默不吭声的唐泛却突然开口:“我见过这个人”·隋州扭头看他。
唐泛:“这个人我有印象,但至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如果想起来的话,我会马上告诉你·”·隋州点点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唐大人明日可到北镇抚司找我。”
唐泛笑着起身:“也好,今天收获不少,我也还要回去禀报府台大人,这就告辞·”·隋州这人看着不好亲近,做事能耐却是一流,而且唐泛能得到他那一瓶赠药,说明两人关系多多少少也有所改善,如果顺天府能够跟北镇抚司建立良好关系,这对以后做事当然也很有帮助。
隋州冷不防来了一句:“潘大人怯于任事,唐大人若想有所为,在顺天府,终究是可惜了·”·唐泛笑道:“隋总旗莫不是想挖潘大人的墙角,邀我到北镇抚司任事”·隋州:“若你愿意,自然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1、那个壮阳药的方子确实是有来处的,但加柴胡会致命,这个纯属艺术加工,不必当真··2、这章把家属为什么对唐大人横竖看不顺眼的原因解释清楚了,咱们唐大人人见人爱怎么会有人讨厌他呢,肯定是有历史遗留因素在里头的啦~实干人才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老隋,你官职还比人家低呢,就想挖墙角了,合适么· ·    ·    第 9 章·唐泛心中一凛,对方不过一个正七品总旗,口气却如此大,背后必有所恃,他也不开玩笑了,直接道:“多谢隋总旗的美意,只是潘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总不能忘恩负义。”
隋州:“随你·”·面对他的冷淡态度,唐泛也不以为意,拱拱手:“改日得空再请隋总旗吃酒,我这便先告辞了·”·隋州起身:“唐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匆匆走进来·“大哥”·唐泛认得他是那天到药铺时跟在隋州左右的其中一人,名字叫薛凌,肤色黝黑,面目精悍。
隋州:“何事”·薛凌看了唐泛一眼··唐泛正想避开,隋州却道:“若与武安侯府命案有关,就但说无妨·”·薛凌道:“东厂来人,将郑诚的尸身带走了”·唐泛露出意外的表情。
隋州神色一沉:“怎么回事”·薛凌苦笑:“方才东厂那边来了人,说是奉了提督之命,为了早日破案,要借一借郑诚的尸身去调查。”
东厂提督就是东厂老大,现任提督是尚铭,跟西厂的汪直向来不和··宦官一旦掌权,无风尚且要兴起三尺浪呢,更何况现在有武安侯府命案可以当借口,汪直既已插手,尚铭当然也不甘示弱,为了在皇帝面前争宠,大家都很拼命。
隋州听罢冷笑一声:“拿着鸡毛当令箭”·也不知道是在骂东厂来人,还是在骂东厂提督尚铭··唐泛轻轻地叹了口气,既然郑诚尸身已经不在,他明日也就没有必要来找隋州,案子只怕还得从买柴胡的人那里突破。
“隋总旗,我便先走一步,那个买柴胡的人,我回头也会让顺天府派人去查,若是你这边先找到人,烦请告知一声·”·隋州略一颔首:“唐大人慢走。”
唐泛回到家,才发觉自己今日奔波了大半天,除了早上吃的那半碗白粥,几乎滴水未进,现在一闲下来,肚子立马咕咕叫,又懒得自己下厨,在灶房里搜罗了半天都没什么可吃的,无奈之下,只得将早上阿夏送来的那篮子梨洗了一个,拿起来啃。
清甜的梨汁入喉,原本干渴疼痛的喉咙立时舒服不少,吃完梨子,唐泛又拿出隋州给他的那瓶药膏,在脖子上的伤痕处细细涂抹了一遍··刚刚涂好,外头就响起敲门声。
他走过去一开门,先是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紧接着才看到提着食盒的少女··唐泛:“阿夏”·阿夏:“又来叨扰唐大人了,我们家今日下了些面吃,我家主母听说您刚回来,猜想您公务繁忙,可能来不及用饭,就让我送了一碗馄饨过来,唐大人快趁热吃罢”·两家不过一墙之隔,稍微大点的动静都能听清,李家虽然祖上当过官,但到了这一代也只是寻常商人,住在遍地是官的京城里更加不起眼,平日李家男主人出门在外,一家老弱妇孺碰到官府衙役面上的人,难免势弱,因唐泛帮过他们几回,李家人心存感激,知道唐泛还未成亲,肯定疏于厨事,就时不时差遣婢女阿夏过来送点吃的,一来二去,两家关系也还不错。
·唐泛接过食盒:“老王的厨艺向来是没话说的,只是总劳烦你们毕竟不好,还请你跟李家大娘说一声,往后就不必如此麻烦了·”·阿夏抿嘴一笑:“唐大人说哪里的话,您帮了我们李家那么多,我们不过是送些吃食过来,又费什么劲呢,您就不必客气了,快趁热吃罢,晚些时候让小虎子过来拿食盒就好”·二人又寒暄了两句,阿夏告辞离去,唐泛提着食盒进屋,打开盖子,将里头一碗香喷喷的小葱猪肉馄饨端出来,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菩萨蛮》。
这《菩萨蛮》可不是宋朝词曲,而是本朝不知名人士所作的话本小说,写一个秀才在郡王府作客,被诬蔑与婢女有染,被郡王冤杀,秀才死后变成鬼,想办法洗刷了自己的冤屈,更到御前揭发郡王图谋造反,最后郡王恶有恶报,被朝廷砍了头,秀才也以鬼身到地府任职的故事。
谁也不会想到,以二甲第一入翰林院,得皇帝亲口赞誉的唐大人,竟然会喜欢看这种集言情,悬疑,鬼怪,修仙为一身的狗血小说··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至上次看到的地方,唐大人低头小啜一口热汤,幸福地叹了口气。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第二天一大早,潘宾就将唐泛叫过去,询问案子的进展··唐泛将发现和进展略略一说,又提到东厂将郑诚尸体带走的事情。
潘宾居然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东厂一插手,案子就更复杂了”·唐泛:“……”·潘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高兴有些不妥,连忙轻咳一声作为掩饰:“此事顺天府不必涉入太深,东厂这一插手,西厂必不罢休。”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正因为他将唐泛当成了自己人,否则以他在官场这么多年的历练,必不至于如此轻易失态··唐泛点点头,叹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的,东厂和西厂向来不对付,而且这次东厂从锦衣卫手上抢人,锦衣卫肯定也不痛快,朝廷人才济济,可大家都互不相让,反倒没法做事,连查个案子,都如此艰难”·潘宾:“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多亏你出的那个主意,现在顺天府只需要隔岸观火,如果最后查不出个结果,法不责众,陛下也不好单单追究顺天府的责任,这样是最好的了。”
唐泛猜想他这位师兄可能私底下跟武安侯达成了什么协议,忍不住委婉地提醒:“大人,那个婢女阿林,虽然勾引郑诚,存心不良,却罪不至死·”·阿林现在还在顺天府大牢里关着,但武安侯对自己儿子的死耿耿于怀,不想去面对可能的凶手,却固执地认为就是那个婢女害的,唐泛担心事情最后不了了之,阿林就会被潘宾直接交给武安侯处置泄愤。
虽然现在多方插手查案,可说到底不过是在争权夺利,谁会去关心一个无足轻重的婢女的命运·潘宾板起面孔,不悦道:“润青,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那个阿林是什么身份,为了一个婢女搭上自己的前程,值得吗”·唐泛诚挚道:“师兄,我非是故意令你难做,实在是人命关天,若不能查出真相,我良心难安”·潘宾叹了口气:“润青啊润青,你当我是铁石心肠不成想当年我初入官场,也如你一般一腔热血,想着上报朝廷,下保黎民,但是这世道不公啊东厂,西厂,锦衣卫,还有咱们头顶上那些人,哪个是我们惹得起的那个婢女最后死不死,还得看陛下怎么判,又不是咱们提着刀去杀人,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这年头能够明哲保身就已经不错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也不妨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看现在朝廷里头牛鬼蛇神,乱作一团,内阁无所作为,西厂横行霸道,实际上,他们都摸准了陛下的心思,陛下就是乐意看到这种局面,要是朝臣上下一条心,跟陛下对着干,那对陛下来说有什么好处你年纪尚轻,不晓得这些利害关系,当官当官,当的还是天子的官,凡事要揣摩天子的心意来行事。
这桩案子,东厂也好,西厂也罢,甚至是锦衣卫,那都比我们说得上话,让他们去头疼就好了,你可以参与,但不要凡事都抢着去做,到时候功劳被别人拿了,过错却是你的,你找谁伸冤去师兄我啊,人微言轻,有心无力,只怕也是帮不了你的”·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唐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平静道:“师兄肺腑之言,润青都记下了。”
潘宾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话,顿觉口干舌燥,抄起桌上茶盅喝了一大口,方才笑道:“其实这次也不是没有收获,既然锦衣卫那个叫隋州的总旗对你印象不错,你就该好好把握,跟他多套套近乎,以后说不得有大用,你可知这隋州是何来历”·见唐泛摇头说不知,他就道:“他是周太后的侄孙,母亲是周太后的娘家外侄女,家族里还出过一位叔祖,曾任兵部尚书,又在正统年间入阁,可惜后来死在土木堡之变中。”
唐泛恍然:“隋安澜”·潘宾颔首:“因为这层关系,此人在朝廷内外都能说得上话,与一般锦衣卫不同,听说连万通对着他的时候,都要和气三分。”
万通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也就是一干锦衣卫的老大··他是万贵妃的弟弟,如今万贵妃称霸后宫,虽比皇帝大了整整十七岁,皇帝却对她宠爱有加,几乎言听计从,连太子朱佑樘的位置都摇摇欲坠,几乎不保。
有了这段传奇的爱情作为靠山,万通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自然当得是如鱼得水,滋润倍加··但老婆总没有老娘亲,隋州既然有了周太后这层关系,如果稍有能耐,想要出头是指日可待的。
唐泛见隋州虽然态度冷漠,做事却颇为干练,没成想竟还是个有如此强硬靠山的,可见这京城里处处都藏龙卧虎,做人做事还须更加谨慎,若是先前唐泛仗着自己比隋州高半级而对他颐指气使,现在指不定就要吃瘪了。
但是对这位师兄的话,唐泛实在有点无语,他很想说:大人,你知道人家很瞧不起咱们顺天府么,上赶着搭关系这条路是行不通的··然而唐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拢袖而立,微笑倾听,不时点点头表示附和,这种好学求知的态度让潘宾很满意。
潘宾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通,唐泛听了一耳朵嗡嗡嗡直响,站起来的时候连脚步都有点轻飘飘的,正要告辞离去,就看见顺天府的衙役老王匆匆从外头进来··“大人,不好了,出事了”·潘宾最讨厌听到这种字眼,拧紧了眉毛:“什么不好了,出事了,不会说点好听的吗”·老王露出一点隐秘的兴奋,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结果看上去整张脸就像扭曲了一样,非常古怪:“不是,大人,不是咱们顺天府出事,是东厂,东厂起火了”·潘宾:“什么怎么回事,速速道来”·老王:“就今天天快亮的时候,据说东厂起火了,火势还挺大,一把火将东厂西处烧了大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都还在救火呢”·唐泛心头一动,问:“你可知道东厂安置尸体的地方位于何处”·老王呆呆地摇头,不知道唐泛为什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潘宾又问了几句,见老王也知之不详,便挥挥手让他下去了··“润青,此事你怎么看”·唐泛:“昨日郑诚的尸身才刚被东厂带走,今日就起火,未免也太巧了,这其中肯定有问题,详情还得打探清楚了再做定论。”
潘宾敲了敲桌面,点点头:“这里头的水啊,深得很呢,看来东厂也不是铁板一块啊,夜路走多了,可不就遇上鬼了么”·他那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让唐泛颇有点无语。
师兄,我知道你不希望案子告破,可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作者有话要说:·家属有背景,难怪那么拽~·然后,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唐大人跟你们一样,也爱看狗血小说,哈哈哈哈·明朝真有《菩萨蛮》这本小说的,不过他们那会叫话本,故事发展也跟文里的不太一样,所以古人也很喜欢看悬疑侦探小说的。
··再然后,万通是万贵妃的弟弟,靠关系走后门当上锦衣卫的头头,这是历史人物··万安是内阁首辅,也是历史人物,不过万安跟万贵妃姐弟没啥关系,只是刚好都姓万而已。
·    第 10 章·东厂自成立以来也遇上不少次火灾了,这次起火也没有老王形容的那么夸张,仅仅在西处着火,火势没有蔓延,很快就被扑灭下来,起因据说是有百姓在附近烧东西,火星飘零至此,引燃了木头所致,若换了前几日下雨连绵的状况,还未必烧得起来。
唐泛一打听,烧起来的地方,果然就是东厂用来安置犯人的一个牢房,也正是安置郑诚尸身的地方,一把大火,死了两个犯人,连带郑诚的尸身也都化作灰烬··事已至此,再多的揣测也无济于事了,想必那个心怀叵测之人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唐泛暗叹了口气,心想兜兜转转,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那婢女阿林,此番只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他对这件案子上心,想要查出真相,不是为了想出风头,又或者跟潘宾对着干,而只是想要告慰亡者于九泉,令无辜者免于责难,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保治下黎民苍生吗,如今朝纲败坏,许多人宁愿将精力放在勾心斗角上面,也不愿意为百姓做点实事,如同潘宾这样不好不坏,明哲保身的官员更是比比皆是。
但事情放在那里,总是有人要去做的,别人既然不愿意做,那唐泛并不介意接手··能够给潘宾出主意,把东厂锦衣卫全都拉下水,这充分说明唐泛的手段不失圆滑,但君子外圆内方,他这种种玲珑心思,却只想用在正事上。
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进行得如此艰难,原本并不复杂的案子,接二连三遇到阻碍,现在竟然连尸体也没了,直接断了所有的后路··唐泛现在才知道,为何他的老师丘濬入仕比潘宾早很多年,又是当世大儒,至今却还只是一个国子监祭酒。
世道如此,像老师那样择善固执,不肯妥协的人,注定得不到重用··而他自己,难道也要走上老师的旧路吗·唐泛摇摇头,冷静缜密的性格让他很快将情绪从武安侯府案的失落中抽离,抽出那叠卷宗里最下面的一份,翻开来看。
武安侯府命案固然重要,但偌大顺天府,从来就不缺案子,尤其是历年来的悬案疑案,更是堆积如山,身为顺天府推官,唐泛的工作内容不比任何人轻松,这不是在翰林院里整理编撰文书,打发时间可有可无的文职。
推官官职虽小,却是顺天府里主掌断案讼狱的人,责任不可轻忽··唐泛看得很慢,一字一顿,细细琢磨推敲,有时候还会提笔在旁边写下备注,偶尔又起身翻阅旧年文档,晌午用完衙役送过来的饭之后又投入工作中,不知不觉就是大半天过去。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唐泛终于才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他抬起头,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再看看桌上另外一边看完的卷宗,满意地发现今天的事情做得还算多,于是站起身来舒展一下筋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唐泛来到顺天府半年有余,平时如果没有意外,这就是他一天的工作··眼前的工作告一段落,此时最适合去吃上一碗小葱馄饨或肉臊面··只稍想一想城北那家汤面馄饨摊子老板的手艺,唐大人就觉得饥肠辘辘了。
不过还没等他将这个想法付诸实现,外头就进来一个锦衣卫··“薛兄”唐泛诧异··此人正是跟在隋州左右的薛凌··薛凌拱拱手:“唐大人,隋总旗命我来请大人过去一趟。”
唐泛:“不知隋总旗有何事”·这个面目精悍的汉子难得笑了一下:“好事·”·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唐泛答应一声,收拾东西,便跟薛凌出了门。
“薛兄,若是你家大人不急,不如先与我一道去吃碗馄饨,如此饥肠辘辘去见你家大人,我怕我到时候会腿软牙颤说不了话·城北那家馄饨摊子的馄饨,用的肉馅都是当天新鲜的猪肉,里头还裹了剁碎的香菇和小葱,皮薄得很,一煮就能隐隐瞧见里头的馅料,味道鲜嫩柔滑,尝一口就能让人觉得自己不枉生为京城人了”·说了半天,还是他自个儿饿了。
薛凌哈哈一笑,他发现这位唐大人是真的有趣··由于锦衣卫的特殊职能,寻常官员看到他们,大多是畏惧中带着忌惮和防备,要么就是腆着脸巴结讨好,唐泛却是例外,该说笑就说笑,该认真就认真,既不过分讨好,也没见厌恶害怕。
被他那根三寸不烂的口舌一游说,薛凌竟然也觉得肚子里馋虫犯了··“既然如此,那我这次可就要占占唐大人的便宜了·”·唐泛喜道:“走走走,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两人跑到那个摊子上,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薛凌发现唐泛没有骗他,这家摊子虽然简陋,客人却多,味道也是极好的,自己以前在城北来来往往,竟从来没有尝过。
薛凌食髓知味,又要了一碗肉骨汤汤面,他是武夫,食量比唐泛还要大上一倍··用完餐,唐泛付了钱,二人这才往北镇抚司走,填饱了肚子,身体也有了力气和精神。
傍晚时分行人匆匆,大都赶着回去一家团聚,吃婆娘做的饭菜,内城虽有各官署衙门驻扎,又不乏贵胄府邸,但同样也有普通百姓居住,有些是从当年成祖迁都北京时就跟着过来落户的,许多年过去,成祖皇帝人死如灯灭,百姓们经过数代繁衍生息,北京城却越来越繁华,与南京遥遥相对,成为名符其实的首都。
人一多,走路难免挨着撞着,不过有薛凌在,那身锦衣卫服饰足以令人退避三舍,比唐泛身上的官服还管用,他们一路前行,旁人立马自动自发让出一条路,倒使得他们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
不过有时候这条规律也并不那么管用,不远处就有一人低着头匆忙赶路,也没有仔细去看唐泛与薛凌的装束,迎面走来,冷不防肩膀与唐泛一撞,双方都侧开好几步,对方甚至没有抬起头看唐泛一眼,随即又往前赶路。
唐泛扭头回望,却只能看见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怎么了”旁边薛凌见他停下脚步,出声询问··“没什么,走罢。”
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另外还有经历司和十四所,其中南北镇抚司是锦衣卫的核心·南镇抚司主内,北镇抚司掌外,北镇抚司旗下又分五个卫所,各有司职。
卫所的头儿叫千户,底下还有副千户,百户,试百户,然后才轮到总旗,总的来说,总旗官职不算高,但干的都是实务,譬如这次的武安侯府命案,因死者身份特殊,皇帝下令锦衣卫介入参与调查,这桩案子就落到了隋州头上,由他负责。
唐泛跟在薛凌后头进入锦衣卫所,一路来到北镇抚司,平凡无奇的隶书牌匾悬挂在大门右侧的立柱上,无形中就有了一种震慑力,门口左右站了两个侍卫,面无表情,横眉冷对,此情此景,胆子稍微小的,估计已经开始小腿打转了。
锦衣卫的凶名,多半落在北镇抚司头上,北镇抚司的凶名,多半又落在诏狱头上·这个由太祖皇帝创立,成祖皇帝发扬壮大的特务机构,尤其是“水火不入,酷刑遍地,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诏狱,实在令人心生畏惧,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在大明朝当官,一怕东厂,二怕诏狱。
所以只要是正常人类,尤其是官员,不管官职大小,不管是不是自愿前来,一到了北镇抚司,笑容立马不见,脸立马绷得紧紧的,活像别人欠了他几百贯钱没还似的··唯独唐泛,却面色如常,犹有空闲观察打量,落在薛凌眼里,又是暗自称奇。
“润青兄对北镇抚司似乎颇有兴趣啊,不如等见过隋总旗之后,我带你到诏狱去转一圈如何”薛凌有心吓吓他··经过一碗馄饨的交情,两人已经混熟起来,称呼自然也就改了。
有些人天生就有种亲和力,能三言两语就让别人产生好印象,进而结下好人缘,就跟有些人天生就有领袖风范,适合当领头羊一样,这些都是不可复制,不可效仿的能力。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具备这种能力的人,首先长相不能太难看,其次虚无缥缈又不可或缺的气质也很重要,有的人即使不开口说话,也能令旁人如沐春风,有些人不开口说话,却只让人觉得他孤僻冷漠,这就是气质的区别。
最后,沟通能力和说话能力也很重要,古往今来,能够在官场上长袖善舞,并最终登上权力巅峰的,没有一个不是善察人心,八面玲珑之人,譬如现在的内阁首辅万安,虽然大家都在私底下喊他“万岁阁老”,讥笑他只会曲意逢迎,磕头喊万岁,但却不能否认他很会做人。
唐泛的亲和力显然很不错,就连素来不大瞧得起那些文官的薛凌,也在短短数面之交中,就觉得唐润青确实是个可交之人··唐泛听了他的话,哈哈一笑:“也好啊,我没还去诏狱转过,正好请老薛你帮我带带路,认个熟,万一以后犯了什么罪被丢进来,也免得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的”·薛凌抽了抽嘴角,别人听见诏狱二字就脸色大变,唐泛倒是与众不同。
作为诏狱的工作人员,薛凌给出良心建议:“这诏狱好进不好出,等你进去了,想要再出来就难了,别看外头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诏狱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数倍,等你真见着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进去第二次。”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一个屋子··却见薛凌在迈入屋子的时候,脚下生生一顿,结结巴巴道:“大,大哥”·屋内正厅,隋总旗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人谈笑风生地走进来,面无表情道:“看来两位很投缘啊。”
薛凌:“……”·唐泛:“……”· ·    ·    第 11 章·薛凌暗暗叫苦,他离开的时候,隋州刚被千户大人找过去说话,随口就吩咐他去请唐泛,薛凌跟着隋州也有不短时间了,自然明白这样的命令并不是非常紧急的,谁知道隋老大会坐在这里等呢·他忙道:“大哥,唐大人来了,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隋州嗯了一声,薛凌如获大赦,忙不迭闪人,临走前还不忘丢给唐泛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唐泛轻咳一下:“还未多谢隋总旗赠药,用了三次之后,痕迹全消,十分管用·”·隋州的目光扫过对方衣领上方那抹恢复如初的白皙,说了句“跟我来”,就起身往外走。
唐泛跟在他后头,穿越院落,来到另外一所房子前面,进去之后又通过阶梯一路往下走,随着越往下走,周围的温度也要比地面低上许多··因为常年不见天日的缘故,周围环境十分阴暗,却并不潮湿,两边烛火摇曳,似乎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把守,两人踩在台阶上,脚步声空远回荡,令人不由自主也跟着紧张起来··这地方本来是被用来安放北镇抚司的一些刑具武器,不过现在又多了一具尸体。
为了存放尸体,隋州命人将不少冰块搬过来,堆积在尸身周围··硝石制冰起源于唐末,到了明代,制冰技术已经十分发达,每到夏日,小贩们会在街头售卖冷饮冷食,大户人家也会用冰块来消暑纳凉,北镇抚司财大气粗,就更不必说了。
“郑诚”当唐泛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不掩惊讶,又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这倒不是唐泛心理变态,对郑诚这个纨绔子弟的尸体别有兴趣,而是他本以为东厂起火,郑诚尸身被焚毁殆尽,却没想到隋州早有防备,竟将郑诚尸体转移出来了。
唐泛道:“隋总旗先见之明,唐某佩服得很·”·虽然能想到这一招的人不少,但敢这么做的人实在不多··如果东厂知道当初自己带走的是一具“假郑诚”,肯定少不了来找隋州的麻烦。
不过以隋州的背景,想来也是不必担心的··但隋州听了他的夸赞,脸上殊无得意之色:“我们在他身上毫无发现·”·唐泛的视线落在郑诚身上,这个生前拈花惹草,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眼下已经变成一具不言不语的尸体,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剥了精光,静静地躺在这里,因为用冰块降温保存的缘故,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不过大体上还算完好,并没有腐烂。
实际上在他刚死的那天晚上,唐泛就已经仔细检查过一遍了,当时仵作也说没有什么发现,后来隋州他们检查不出什么也是正常的,要不是因为疑点太多,给他安上一个“纵欲过度脱阳而死”的死因也挺合乎情理的。
唐泛的目光在郑诚的尸身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检查程序比那天晚上更为详尽··隋州见他不避其秽亲自上手,神色不由微微一动··随着国朝基础日趋稳固,武官的重要性进一步降低,偌大国家等于是文官集团在治理,这就使得绝大多数像唐泛这样以科举晋身的官员,骨子里天生就有股优越感,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当上父母官,能够不盘剥百姓的,就能称之为好官了,更不要说专精业务,做一行爱一行,把职务当成专业去研究。
隋州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跟唐泛差不多职位的官员,别说亲自上手去检查尸体了,连看到尸体都会皱起眉头,避得远远的,所有工作,不过都是依赖底下的属官小吏们,更因为自己不熟悉,所以他们说什么也不生疑,导致最后被蒙在鼓里,欺上瞒下的情况尤为严重。
相比之下,唐润青可谓是一名实干型的官员了,先别说他对尸检是否了解,单是这份愿意亲自上手的精神,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那头唐泛已经将尸体再次检查了一遍,连手掌心和脚底都没有放过,他的目光在郑诚身上一寸寸慢慢移动,从肚脐往上,掠过胸口,脖颈,下巴,鼻梁,额头,最终落在头顶。
郑诚死的时候披散着头发,现在却是束成像平时一样的发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再加上之前揣测的死因,让人更多地将注意力集中在脖子以下,却忽略了头顶。
“他的头发是谁梳的”唐泛问··“从武安侯府带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隋州道··唐泛没再说什么,他伸手解开郑诚的发髻,将手指插入对方头发间,慢慢地摸索起来。
忽然间,唐泛的手一顿,脸色变得有点古怪··隋州立时发现了:“怎么”·唐泛:“你来摸这里,头顶,百会穴·”·隋州按照他说的伸手过去,摸索片刻,眉头深深锁起。
“百会穴处,略有凹陷·”他道··唐泛略懂医理,沉吟道:“我记得,若针灸百会穴,有醒脑开窍,安神定志之功·”·隋州是学武之人,这方面懂的比唐泛多:“因百会穴乃奇经三阳百脉之会,故有此名,重击百会穴能致人重伤昏迷而死。”
唐泛:“但事发当夜只有婢女阿林在,她一个弱质女子,郑诚又是清醒状态,不可能会任由重击而死,再者阿林本身有意勾引郑诚,说明两人关系实属你情我愿,说不得半分勉强,她也没有必要拼死反抗。”
隋州颔首:“还有一种情况,不必重击,只要熟谙此穴,以适度的力道日日敲击,被敲击者,一时半会不会马上昏迷死亡,但是日久天长,却会经脉紊乱破裂致死。”
如此说来,跟郑诚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凶手的··唐泛摇摇头:“难怪,头顶因为有头发遮蔽,原本就不易发现,郑诚的死因更令人不会马上往这方面去想。”
隋州:“你见过郑诚的女眷”·唐泛:“不错,我在来此的路上,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正好与你说·”·隋州:“”·唐泛:“我刚刚撞到画像上那个去买柴胡的人,也想起来曾在哪里见过了。”
隋州目光一凝··唐泛:“他是武安侯府的人·”·隋州:“你确定”·唐泛颔首:“我不会认错,事发当夜,武安侯府一片混乱,当时的人太多,以至于我之前只是觉得眼熟,刚刚再次看到人之后,我才想起来,就是那天晚上在武安侯府的仆役里见过此人。”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两人离开冰窖,隋州让人去将郑福带过来,唐泛则去净手··刚才上手摸尸体是工作所需,逼不得已,好洁的唐大人差点没把手洗脱一层皮才罢休。
郑诚的小厮郑福一直是被扣留在北镇抚司的,当下很快就被找过来,锦衣卫虽然以诏狱而闻名,可那是需要一定级别的人才有的待遇,对付这样的小人物,还用不着锦衣卫上诸般手段,只是郑福在郑诚死后,又一直被关着,精神上极度紧张,整个人迅速憔悴下来,跟唐泛最初见到他的那副机灵模样,简直如同两个人似的。
郑福原本看到画像还懵懵懂懂,听唐泛说自己在武安侯府见过此人,便啊了一声:“小的想起来了,这人确实是在侯府里”·隋州沉下脸色:“你先前怎么不说”·郑福连连磕头:“侯府里人多,小的虽然跟在少爷身边,也未必能认全,再说这人也不算侯府里的,他是过来投奔慧姨娘的娘家远房亲戚,向来住在外院,小的也只是见过一两面……”·隋州:“他在府里住了有多久了”·郑福:“约莫有半年了,听少爷说,倒是正经亲戚,那会儿蕙姨娘过来求少爷,说她娘家的人都死绝了,就剩这么一个表叔,希望在侯府里谋个差事,混口饭吃,少爷也就答应了,把这人打发去马厩那边帮忙。
少爷很少骑马,出行都是坐轿子,小的也就很少见过这个人,不过听说人还老实,也没惹过什么事,要不是唐大人提醒,小的还真想不起来”·隋州不再多言,当下就让人将郑福带下去,又命薛凌等人准备前往武安侯府。
一直坐在旁边没吱声,看着他询问郑福的唐泛却忽然开口:“且慢”·这一声,不仅薛凌顿住了脚步,连隋州也望了过来··唐泛对隋州道:“此去的后果,隋总旗可想好了”·隋州反应再快,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唐泛道:“郑福这一说,我们就都知道,蕙姨娘那个亲戚会去买柴胡谋害郑诚,肯定跟蕙姨娘脱不开关系,但蕙姨娘一介深宅妇人,连字都不识得,如何知道富阳春里加柴胡能夺人性命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筹谋之故,这一牵扯,说不定会扯出武安侯府内的秘辛。
武安侯郑英虽无实权在身,可毕竟也是靖难功臣之后,此事闹大,对你并无好处·”·隋州脸色一冷:“唐大人若是怕,自可随意,我并不勉强·”·薛凌也嚷起来:“事情都查到这份上了,眼看凶手也要被揪出来了,怎么可能半途而废我说唐大人,你这胆儿未免太小,也就只能跟潘大人混混了”·唐泛摇摇头:“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怕,只是劝你们先想清楚,这事说到底,还是顺天府最初办案不力惹出来的,事后如果有功劳,我绝不与北镇抚司抢,但如果需要担责任,还请算上我一份。”
这话一出,薛凌先是一愣,而后哈哈笑了起来,竖起大拇指:“好啊,唐大人你是条汉子,我老薛喜欢”·之前一碗馄饨,他跟唐泛初步建立了交情,不过这种交情并不牢固,此时听了唐泛一番有所担当的话,薛凌才算是对这个斯斯文文的官员有了一丝钦佩。
这年头揽功劳抢功劳的人不少,愿意担责任的却少之又少··隋州脸色也缓和下来:“此事我自有计较,不必担心·”·隋州的背景,之前潘斌已经讲过,既然对方能这么说,那想必是无碍的。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锦衣卫横行霸道惯了,的确也不需要看那些无权勋贵的脸色··想及此,唐泛点点头,不再多言··这番话他是一定要讲的,至于别人领不领情,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不过他这种态度,却赢得了隋州和薛凌的好感··隋州起身:“走罢,去武安侯府·”·作者有话要说:注:百会穴是一个重要的穴道,平时自己可以按摩,然后受了重击也可能昏迷致死,这些都是真的,但是文中所说的,如果熟练掌握力道,长久敲击会不知不觉引人猝死,这个是没有事实根据的,只是我曾经道听途说,所以不必较真,也切勿模仿。
本来今天可以开始猜凶手活动的,但是晋江系统又出问题了,不管我点几次送红包,系统都没有任何反应,估计是又出故障了,所以只能先这样子了,等下个案子再开活动吧,摊手~·之前有些盆友猜凶手,介于不能剧透的原则,我不能说对或不对,不过建议大家再发散一下思维,不要局限在原有的基础上,而且凶案本身跟朝廷阴谋没有关系,么么~· ·    ·    第 12 章·武安侯府近来一片愁云惨雾。
大公子郑诚是武安侯府实实在在的嫡长子,虽然因为他风评不好,朝廷的册封迟迟未下,但其实这也是朝廷驭下的一种手法,虽然最后未必不会给你爵位,但是有这么一件事情在,就可以拿捏臣下,让武安侯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
不单是对功臣世家,朝廷对待老朱家的自己人同样也是这种态度·建国一久,姓朱的开枝散叶,遍布全国,宗室就不值钱了,对皇帝和朝廷来说,那都是一帮只会浪费朝廷粮食却无所事事的蛀虫,碍于祖宗规矩没法废掉而已。
但那是朝廷的态度,对于郑英来说,郑诚即使总让他头疼,毕竟还是他的长子,没有人死了儿子还能兴高采烈的,郑诚的亲娘,也就是武安侯夫人更是哭成了泪人,伤心过度,卧床不起。
隋州和唐泛到武安侯府的时候,入目皆是惨白,郑诚的尸身虽然还被扣留在北镇抚司,但是人总归是死了,府里到处挂满白布,连下人们身上也都穿着孝服··看见他们,武安侯郑英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碍于锦衣卫的名头,不得不强打精神来应付:“不知几位到舍下,有何贵干”·隋州也不跟他寒暄,直接就道:“侯爷,我们想见蕙娘。”
武安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与我儿之死有关”·隋州:“只是办案所需,尚未能下此定论·”·武安侯也没有多说废话,当即就让人将蕙娘带过来。
事发当晚,唐泛跟着潘宾来到武安侯府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郑诚的那一妻三妾··郑孙氏贤惠,但因为姿色一般,不讨郑诚的喜欢,夫妻俩很少同房··长妾婉娘进门早,性子老实,但色衰爱弛,郑诚死前也已经很少踏足她的小院了。
玉娘是新纳不久的妾室,绮颜玉貌,正是千娇百媚的年纪,府里就得她最受郑诚喜爱,不过家花比不上野花香,郑诚时不时还要往外发展一下,她虽然受宠,却并不是独宠。
唯独蕙娘,曾经比玉娘还要受宠,听说郑诚为了她,送了不少珠宝行头讨其欢心,但随着新人进门,蕙娘的地位渐渐不保,唐泛想起那天晚上四个女人对于郑诚死讯的不同反应,蕙娘哭得最是大声,乍一看也是最为伤心,但现在仔细回想,正因为反应过大,未免有些失之真实了。
蕙娘很快就被带过来了··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穿着素白孝服的蕙娘确实楚楚动人,可惜唐泛和隋州两人都没有心思欣赏··隋州直接就让薛凌将那张画像展示出来:“你可认得此人”·蕙娘看了看:“认得,他是小妇人的表叔。”
薛凌:“人在何处”·蕙娘泪盈于睫,一脸伤心:“回大人的话,我那表叔三日前出门的时候不慎被马车撞了,当时人就不行了,如今已经下葬了呢”·薛凌冷笑:“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我们这边来找人,你那边就刚好出了事”·蕙娘:“千真万确,我那远房表叔是府中下人,不敢惊动侯爷,但此事管家却是知晓的,大人若不信,可找他来对质”·薛凌:“无妨,我们现在要找的也不是你表叔,而是你。
三元堂和仁心堂的掌柜已经指认,你那表叔曾经到他们药铺里购买了大量的柴胡,是也不是”·蕙娘:“大人这话问得好没来由,我表叔去买药,怎会事先告知与我,又与我何干”·薛凌:“富阳春出自古方,虽然对身体无益,但也不至于短短几个月就置人于死地,却正是你指使你表叔在药丸里额外加入柴胡这味药,这才使得郑诚暴病而亡,假似脱阳之症”·蕙娘:“小妇人冤枉……”·她的冤还喊完,就被旁边的尖声怒喝打断了,原来是武安侯夫人忍不住冲上去,狠狠甩了蕙娘一巴掌·“你这贱人,还敢狡辩,你表叔跟诚儿无冤无仇,又根本没机会接近他,怎么会去谋害他证据确凿,不是你还会是谁,我早就看出你不安于室,没想到你竟然敢谋害诚儿,贱人”·武安侯夫人刘氏出身书香世家,上次唐泛见到的时候,她虽然对儿子的死伤心欲绝,但起码还保持了克制和冷静,但眼下看到可能的凶手近在咫尺,自然再也忍不住了。
蕙娘啊了一声,捂着脸颊往旁边躲:“侯爷救命,侯爷救命,我冤枉啊”·刘氏见她还敢躲闪,越发怒火高炽,扑上去还想打,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隋州看着这一团混乱,冷冷道:“侯爷是想让我们看猴戏不成”·虽说蕙娘嫌疑最大,但她毕竟是侯府女眷,还有侯爷夫人在,男女有别,锦衣卫不好插手。
武安侯深吸了口气,大吼一声:“还不住手你们都是死人吗,把夫人搀扶到一边,将蕙娘拿住”·他这一发话,婢女嬷嬷们一拥而上,总算将两人拉开了。
武安侯夫人喘着粗气,虽然被人搀扶开来,可盯着蕙娘的眼睛仍旧充满怨毒和愤恨,让蕙娘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哭声也小了下来··隋州看着蕙娘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你要自己招,还是到北镇抚司再招”·蕙娘还没反应过来,唐泛道:“你本是深宅妇人,又不识字,更勿论精通医理,哪来的胆略谋害郑诚,必是有人在你背后唆使,若是你肯从实招来,指不定还能免了死罪,若是一味为你背后之人隐瞒,到时候他没事,你却要受苦。
大明律早已言明,杀人者斩·你抵死不认罪,免不了还要到北镇抚司走一遭,水火刀枪,鞭笞剁指,样样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届时你就是想死,只怕也没那么便宜了。”
他的话轻飘飘,不带一丝烟火气,蕙娘却听得上下牙齿直打颤,锦衣卫的手段,谁人没有听说过,蕙娘仿佛可以看见自己在诏狱里头浑身是血的模样了··事实上,诏狱可不是她想进就能进,能进诏狱的那都是钦命要犯,死在里头说不定还能千古留名,像蕙娘这种身份,充其量也就是去去顺天府大牢,诏狱还不稀罕收留他。
隋州瞟了唐泛一眼,对后者拿诏狱来吓唬蕙娘的做法不置可否··唐泛:“隋总旗,我听说北镇抚司里头有一种刑罚,叫雨浇梅花,是将犯人按住手脚,然后用沾过水的薄纸盖在他脸上,一层加一层,层层相叠,犯人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但慢慢就会觉得难以呼吸,吸过水的纸张紧紧贴在他脸上,将他的口鼻都掩住,使其无法呼吸,犯人就会在这种煎熬中慢慢窒息而死,是不是”·隋州面无表情,缓缓地点一点头:“嗯,对。”
一旁的薛凌抽了抽眼角:……咱们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有这种娘娘腔的刑罚了,那不是东厂那帮死太监的发明吗·蕙娘感同身受,随着唐泛生动的形容,只觉得自己的脸上像是被无形的湿纸一层加一层的覆盖上去,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什么雨浇梅花,这分明是将人慢慢折磨致死·“我招我招人不是我杀的是郑志是郑志叫我这么做的”她终于崩溃地大喊起来。
武安侯大喊一声:“住口你这贱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蕙娘:“我没有我没有郑诚不是我杀的,表叔也不是我杀的,都是郑志是他让我把那张方子给郑诚,然后又让我表叔去买通药铺伙计,把柴胡加进去的对了,还有那个药铺伙计那也是郑志让人灭口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武安侯:“闭嘴”·刘氏冷冷出声:“闭嘴什么,让她继续说”·武安侯怒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这贱人随口攀咬,胡乱牵扯,要把府里所有人都拖下水她才甘心吗”·刘氏冷笑:“分明是你怕她招出什么不该说的人,才急吼吼地想要她闭嘴罢”·武安侯气急败坏:“我何曾有过这样的心思,你还嫌不够乱吗”·眼看着这对夫妻争执起来,隋州视若无睹,对武安侯道:“烦请侯爷将郑二公子请过来。”
武安侯不得不中止跟刘氏的争吵,他恶狠狠地瞪着蕙娘,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迸出几个字:“还不去把郑志给我带过来”·下人连忙领命而去。
郑志很快就过来了,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美妇··唐泛见过她,事发当晚,武安侯府的女眷都在,他依稀记得这女人是武安侯的妾室··郑志行礼道:“孩儿见过父亲,母亲,不知这两位是……”·他的视线落在隋州和唐泛身上,案发当夜,他并没有出现在现场,自然也不认得唐泛他们。
郑志的相貌与身旁那个中年美妇有六七分相似,平添了几分阴柔,但言行举止文质彬彬,光从这一点上,郑诚就没法跟他相比··世子还未册封,名分未定,次子却比长子更加优秀,武安侯心里肯定会有挣扎。
这一挣扎,心中难免就有倾斜,一碗水也就很难端平··纷争由此而起··武安侯绷着脸:“这两位是顺天府的唐大人,和北镇抚司的隋大人,为了你兄长的案子来问话的,我问你,你兄长之死,是否与你有关”·郑志大吃一惊:“父亲这话是要冤杀孩儿不成,孩儿怎会兄弟阋墙,谋害兄长”·他虽然做足了戏,可唐泛没有漏看他刚才下意识望向蕙娘的那一眼。
隋州:“郑二公子,蕙娘现在指认你唆使她下药谋害郑诚,又为了灭口,杀了她表叔,可有此事”·郑志断然道:“万万没有此事”·蕙娘痛哭:“你这杀千刀的,明明是你让我做的,你还说等那死鬼死了,就将我要过去的”·郑志怒道:“你这妇人是失心疯了不成,你是我大哥的妾室,我如何会和你有勾连”·中年美妇尖叫一声:“我让你这小贱蹄子胡乱攀咬”·便扑上去要扇蕙娘的耳光。
方才武安侯夫人刘氏也这么做,薛凌不好插手,眼下一个妾室,薛凌直接上前将她推开:“锦衣卫在此,安敢放肆”·中年美妇被推得跌倒在地,脸色青青白白,想要发火又不敢,索性腰身一扭,扑向武安侯,抱住他的大腿泣道:“侯爷,您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武安侯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拉住她:“起来,起来,成何体统”·话虽如此,语气毕竟要比刚才对刘氏说话来得温和许多。
刘氏冷眼旁观,一言不发··面对如此混乱的场面,亏得唐泛与隋州二人还能面色如常··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唐泛道:“蕙娘,你指认郑志,可有证据”·蕙娘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中年美妇指桑骂槐:“好啊,你说不出来了是不是阿志明明是清白的,如何会谋害兄长是不是有人看着大公子死了,不满阿志会成为世子,所以指使你诬陷阿志的,说”·在这一连串叫骂声中,蕙娘却陡然叫了起来:“我有证据我有证据”·她实在是被唐泛刚才的描述吓破胆了,不管是北镇抚司的诏狱还是那个劳什子“雨浇梅花”,她通通都不想尝试。
隋州:“说·”·蕙娘咬咬牙:“郑二公子臀上有个红色的胎记,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是梅花形状的”·此言一出,中年美妇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了。
男女有别,脸上手上的胎记都还好说,这屁股上的胎记,除非是极为亲近之人,否则又怎会知晓·蕙娘是郑诚的妾室,郑志却是郑诚的弟弟,两人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现在蕙娘却知道郑志屁股上有块胎记,这说明了什么·隋州望向脸色大变的郑志:“可有此事”·郑志没有回答,隋州也不需要他回答了,直接挥挥手:“将他押下,带回镇抚司”·又指着蕙娘:“你也一并走,念在方才坦白从宽,可令一婢女随行。”
中年美妇大哭出声,扑上来紧紧抱住儿子,不让任何人靠近··她这一哭,旁人拉的拉,劝的劝,场面又开始混乱起来··“慢着”武安侯出声,“隋大人,这里是我武安侯府,郑志是武安侯府的人,怎能容你说带走就带走”·隋州:“侯爷,令公子若是查明无罪,最后自然会将其释放。”
武安侯怒道:“隋州,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陛下让你查案,不是让你把我武安侯府一锅端了,你这是想做什么我要上表弹劾你”·隋州不为所动:“下官职责所在,侯爷请便。”
武安侯气歪了鼻子,正想说话,却听武安侯夫人刘氏道:“隋大人只管秉公办案,有事我担着”·“你你敢”武安侯指着刘氏,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怎么不敢这武安侯府难道我就没份了”刘氏看着他,目光冰冷,如视仇雠·“别忘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同样是经过朝廷册封,有品有级,这武安侯府,我也同样有主事的权利”·武安侯:“诚儿都已经死了,逝者已矣,你想闹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不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刘氏冷冷一笑:“郑诚是我的亲生儿子,也是侯爷的亲生儿子,但在侯爷眼里,郑诚这个嫡长子还比不上郑志一个贱人生的,既然他爹不争气,那就只有让他娘来帮他讨回公道了”·中年美妇哀哀哭泣,跪倒在她跟前:“姐姐,姐姐,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您就饶了阿志罢,他是个好孩子呀往后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从的姐姐,我求求你了”·女人被逼到了极点往往都很彪悍,刘氏直接揪起她的衣襟,啪啪啪,甩了好几巴掌,连带手上长长的指甲,瞬间在中年美妇白皙滑嫩的脸颊上划下几道长长的血痕,又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贱人,我忍你够久了,还我儿子的命来”·中年美妇大声尖叫,郑志也大喊起来:“父亲救我我不要跟他们走”·他的挣扎对于锦衣卫来说是无济于事的,隋州一个眼神,人就被押着往外走了。
蕙娘因为刚刚的指认,待遇好一点,还能有个婢女搀扶着,不过身后同样也有锦衣卫虎视眈眈,容不得她逃跑··唐泛与隋州一道离开武安侯府,身后场面混乱,喧嚣不休,却与他们无关了。
“你这贱人你不得好死”郑志大声叫骂,他虽然被押着,却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蕙娘··眼下的他,已经全无之前刚出场时的风度了。
隋州皱了皱眉头:“少冰·”·“郑二公子,得罪了”薛凌会意,直接一条帕子塞进郑志的嘴巴里··世界清静了。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一进镇抚司,还没等如何用刑,郑志就什么都招了··他所招供的,与蕙娘所讲的出入不大··武安侯虽然没有实权,但抵不住这是个世袭的侯爵,诱惑依旧很大,现任武安侯与正室刘氏感情不协,反倒宠爱美妾与美妾所生的郑志,不止一次在美妾面前表现出对长子的怒其不争,次数一多,郑志自然也就上了心,再加上郑诚原本就是个纨绔子弟,郑志自然会想:大明又没有规定庶子不能继承爵位,凭什么因为我比他晚生两年,就要将爵位拱手相让·郑诚是个很混账的人,而且因为他夜夜笙歌,亏空了身体,使得子嗣艰难,至今也没能生出个儿子来,于是郑志就通过勾搭蕙娘,唆使她去给郑诚送了富阳春的方子,又通过蕙娘的表叔,在药方里多加了一味柴胡。
蕙娘原先受宠过,后来郑诚喜新厌旧,她心里自然有愤恨不满,这种情况下郑志很容易就说通了她··根据郑志所说,他原本也没打算谋害兄长的,只是想让郑诚毁掉身体,彻底生不出儿子,因为柴胡会使得富阳春的药性加大,很容易令人元阳下脱,这样一来爵位自然就落在郑志头上,谁知道没掌握好药量,所以郑诚的死纯属意料之外。
不管如此,罪证确凿,郑志认罪伏法,武安侯就是再想给儿子辩解也没用,武安侯夫人刘氏的娘家势力还在,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两人将官司闹到了御前,隋州这边也将证据和供词一一呈上,内阁原本是票拟郑志死罪的,但皇帝抵不过武安侯的苦苦哀求,最后将死罪改成活罪,郑志被发配往口外为民,勒令终生不得返京。
·案件到了此处,总算告一段落,隋州在上奏的时候,顺带也提了顺天府一笔,说他们协助办案,从中出力不小··可别小看这一笔,自永乐之后,内阁地位逐渐上升,到了本朝,皇帝不太爱干活,内阁宰辅们就几乎等同宰相,与皇帝分权。
隋州因为有位当过兵部尚书,兼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叔祖,内阁那边对他的印象素来还不错,而且因为与周太后的关系,他在皇帝面前也很能说得上话,有了这两边的关系,隋州一句话比别人十句话还要管用,顺天府的责任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潘宾不用被罢官,不用被扣工资贬往外地,只是被轻飘飘申饬一顿,如清风过耳,什么事也没有,当然很高兴,一反前些日子的忐忑,他将唐泛找了过去,道:“润青啊,多亏了你,这桩案子才能告破,咱们顺天府才没有被继续追究责任”·唐泛道:“这是陛下仁慈,也是隋总旗讲义气,与润青无关,下官不敢居功”·潘宾对他这种谦虚谨慎的态度很是满意,点点头,捋着胡须,笑容满面:“你也不必太过谦虚了,这桩案子你毕竟是有参与的,我听说隋州的奏疏里也提到你了,这份功劳你还是当得的本府公私分明,有功当赏,有罪当罚,你既然有功,说罢,你想要什么”·顺天府通判魏玉坐在旁边,也跟着笑道:“此番武安侯府案告破,润青跟着东奔西走,确实辛苦了”·唐泛还是很谦虚:“下官没什么想要的,大人谬赞了”·潘宾一拍大腿:“这样罢,上回咱们不是还在外面打赌么,我还欠你一碗肉臊汤面呢,择日不如撞日,等会下了衙,本府请你吃面”·唐泛:……·虽然他知道这位潘师兄有点小气,不过能小气成这样,实在也是让人开了眼界。
唐泛无奈地看了想笑又不敢笑的魏玉一眼,露出欣喜的笑容:“那就多谢大人了”·魏玉握拳连咳了两声:“大人,不知道下官有没有这个福气,也尝一尝大人请的汤面”·潘宾看了他一眼:“玄璋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起来,你来顺天府的时间还比润青晚呢,我们俩可都还没尝过你的升官酒呢”·魏玉很郁闷,躺着也中枪,他不过是顺嘴讨一碗汤面吃,结果怎么就变成欠下一顿酒席了,这位府台大人也太会就坡下驴了·“自然,自然,大人和润青若是愿意赏光,咱们今日就去”·潘宾:“那就不去润青说的那个汤面摊子了”·魏玉:“不去了,不去了,升官酒自然要去仙客楼喝,我这就让人去定位子”·唐泛看着魏玉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笑得都快内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案件还没结束,只是暂时告一段落,至今没有看到完全猜对凶手的童鞋,只有一个相当相当接近真相的。
为了故事连贯性,·有盆友询问大理寺和顺天府的职能,这里解答一下:·大理寺相当于现在的最高法院,刑部相当于公安部(但是古代机构职能重叠,它也会有最高法院和检察院的部分职能),顺天府尹就相当于北京市长,所以为什么潘宾这个顺天府尹会当得很窝囊呢,就很好理解了,京城遍地都是高干,还是首都,北京市长虽然比外地的官员高半级,但是因为上面还有很多大头压着,像潘宾这样既不是老资格,又不强势的人,就会比较受气了。
但受气的职位也有很多人抢啊,因为顺天府尹连同他的手下们,普遍都要比其它同等地方官高一级半级,而且离皇帝近,出头长脸的机会也多,能让大佬们记住你的脸,就算什么都不会,拍个马屁,混个脸熟,加入纸糊三阁老的阵营,成为纸糊后备军,前途也是远大的嘛。
    第 13 章·三人在官衙里都备置着常服,等下了衙,换上常服,就往仙客楼而去··潘宾,魏玉和唐泛三人都是科举晋身的官员,潘宾是唐泛的师兄,魏玉则是成化八年的进士,细论起来,大家都有不少共同话题,潘宾虽然平日里很喜欢摆架子,人也有点小气爱计较,但不仅是魏玉和唐泛的上官,而且作为官场前辈,也比两人多了不少经验,指点教导绰绰有余,是以这顿饭,大家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等他们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不过酉时过半,还未夜禁··潘宾和魏玉早有家人等候在包间外头,护送二人回去,唐泛一个人住,既无家丁也不需要小厮,眼看天色还不晚,在将两人送出酒楼之后,就自个儿走路回家了。
古代房价也不便宜,尤其是京城的房价,寸土寸金,皇帝又小气,自太祖皇帝起,每年也发不了几个俸禄,许多外地来京城上任的官员买不起房子,品级又还没达到朝廷赐宅的地步,只能像唐泛一样成为北漂一族——租宅子住,有的官员更惨一点,甚至只能借住在同僚家中,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唐泛租住的那地方,交通便利,离官署也不远,要不是因为那个院落是李家人怕闹鬼而隔出来的小地方,没法举家迁入,也轮不到便宜唐泛这种单身汉了··傍晚的京城晚霞满天,叫卖小食糕点的,喊孩子回家吃饭的,相熟的人互相打招呼聊天的,热闹喧嚣,别有一股生活化的市井气息。
唐泛走入柳叶胡同的时候,正巧看见李家婢女阿夏从李家门口走出来,准备去敲他的门··唐泛:“阿夏”·阿夏回过头,惊喜道:“唐大人,你刚回来吗”·唐泛笑道:“是啊,刚从外头回来,你这是”·阿夏:“今日是大暑,我家太太命人做了一些糕点,让我送来给唐大人。”
唐泛:“何须如此客气,我刚用完饭,阿夏姑娘还是送回去罢,代我谢谢你家主母了·”·阿夏急了:“若是唐大人不肯收,我回去怎好交代,若是唐大人要推辞,还是亲自与我家主母说罢”·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她每次都来这招,唐泛确实也不好拒绝,他一个大男人,就算与李家有些交情,也不好动辄就去见人家的主母,毕竟男主人不在,李家眼下除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之外,全都是老弱妇孺,尽量还要避嫌,阿夏是下人,这才没什么忌讳。
唐泛开了门请她进去,又见她眉眼之间郁郁寡欢,便问道:“阿夏姑娘你没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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