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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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1)(4)
·    唐泛眼观鼻,鼻观心,装死,好像皇帝说得不是他一样··    汪直暗暗觉得唐泛不识抬举,没有赶紧表忠心,还在杵在一边跟木头人似的,忙道:“陛下容禀,如今许多事情如同一团乱麻,确实也很难立时发现什么,不如请陛下宽限一些时日,好让唐泛慢慢去查。
好教陛下知道,成化十一年金殿提名,唐泛得中二甲第一,当时还蒙陛下亲口夸过呢”·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他为了证明自己眼光不错,将陈年往事搬了出来,成化帝掀了掀眼皮,依稀记得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对唐泛的印象略略有了一些好转。
    “既是如此,唐泛,这桩案子就交由你负责罢,不过……”皇帝看了汪直一眼··    汪直会意,随即道:“此案事关重大,切不可对外乱说,否则当重重惩之。”
    众目睽睽之下,唐泛终于出声,一开口却是石破天惊:“臣不敢奉命·”·    什么·    这人疯了不成·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这种场合,也是能耍脾气的·    所有人,包括那些充当背景的宫婢侍卫,个个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都瞪着唐泛。
    首辅万安抢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叱喝:“大胆唐泛,岂敢不尊圣意,目无尊上”·    汪直心里更是恼怒,他知道唐泛对这桩差事,很可能心里有嘀咕,但汪直也有自己的打算,就算唐泛再不乐意,眼下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怎由得他喧宾夺主一个小小的从六品推官,还真把自己当成一棵葱了,皇帝金口玉言,他竟然还说“不敢奉命”,这是要打皇帝的脸不成·    “唐泛,你是失心疯了吗,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在这里放肆若敢有二话,项忠、商辂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项忠和商辂,一个是前兵部尚书,一个是前首辅,两个人都曾因为反对汪公公而下台,一个被革职为民,一个自己辞职跑路了,汪直拿他们出来,显然是要威胁唐泛,你若还敢说三说四,那他们就是你的下场。
    万安暗暗摇头,心想汪公公也是怒火攻心,口不择言了,要知道唐泛现在也只是一个从六品推官,你拿项忠他们两个来举例,那不反而是在抬举唐泛吗·    成化帝则皱起眉头,盯着唐泛,面露不悦。
    他不是一个喜欢杀人的皇帝,这是他好的一方面,但如果对一个人看不顺眼,他挥挥小手,要么将人罢官,要么将人贬职发配,那也足够让对方喝一壶了。
    太子朱佑樘同样不发一言,只是好奇地看着唐泛··    案子事发至今已经过了大半天,眼下本该是就寝的时辰,但因为事情与自己有关,他却仍然不能去休息,但太子并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虽然有些累,却依旧站在父亲身边,恭谨如初。
    等到疾风骤雨般的斥骂告一段落,唐泛这才拱了拱手,缓缓道:“陛下容禀·臣身为推官,推的是死人,推不了活人,此案粗粗一看,只怕复杂程度远超想象,故而若陛下将此重担交由臣,臣不敢不接,但有些事情却不能不事先问清楚的,还请陛下恕臣无罪。”
    成化帝道:“你只管问,恕你无罪·”·    唐泛点点头:“那臣就斗胆问了·陛下可敢担保,此案的的确确与万贵妃无关”·    此话一出,四下惊诧更胜方才。
    所有人都觉得唐泛不仅是失心疯,还是一个愣头青··    这种疑问放在心里也就罢了,那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就连首辅万安也是一愣,然后才禁不住暗自摇头,他想的却与旁人不同:不得了,真不得了,唐泛明知那位在场,故意有此一问,为的是先声夺人,将案子摊开来说,免得日后自己遭了暗算。
    万安自然也还记得,三年前,正是自己一句话,使得这个年轻人原本应该到手的状元之位,转眼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了··    果不其然,就在万安这么想的时候,屏风后面一道人影,已经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转了出来。
    “若此事是我所为,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非我所为,你便天打雷劈全家死光”·第32章·    万氏一代宠妃风范,果然一张口就非同凡响。
    却听见唐泛依旧用那个不紧不慢的语调道:“好教贵妃知道,臣父母早逝,家姐外嫁,不算唐家人,严格说来,确实是全家死光了·”·    所有人嘴角抽搐,都为这番话而绝倒。
·    连万氏也是一愣,瞬间忘记自己要骂什么了··    唐泛话锋一转:“臣说过,臣乃推官,推的是死人,而非活人,既然有贵妃这一番话,那臣也就可以安心追查此案了。”
    这件事,他已经被牵扯进来,骑虎难下,不能不接··    万贵妃当众否认此事与自己有关,那就等于当众立下誓言,有了这句话,唐泛在调查的时候受到的掣肘也就会相对少一些。
    但唐泛也不会因为万贵妃的话,就认为此事真的跟她没有关系了··    直接下毒的办法虽然看起来很笨,但如果有效的话,也并非没有可能,万氏宠冠后宫,就算太子死了,皇帝也未必会追究她,多的是借口可以帮万氏撇清责任,既然如此,为什么万氏没有可能赌一赌呢·    总而言之,案子未必复杂,但因为案情牵涉的人物全都是重量级的,所以便格外让人头疼。
    本来这样一件案子,怎么都轮不到唐泛来负责,起码也该是刑部或大理寺接手,但因为推荐他的人是汪直,汪直又是万贵妃的人,在场的内阁宰辅基本又都是不愿意跟皇帝对着干的,所以在场一时竟也保持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无人出声反对。
    再仔细想想,反正大明朝稀罕事从来就不少,既然有抱养儿子当做自己所出的太后,有装聋作哑的文武百官,有被异族俘虏为人质的皇帝,还有比皇帝大十六岁依旧能得宠的贵妃,更有不到二十就让百官畏惧的太监,那么让一个从六品的小小推官来查这件案子,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成化帝打了个呵欠,折腾大半夜,他是真困了:“既然如此,那就这样罢,现在也晚了,太子先回去歇息,各位阁老也都先回去罢·”·    汪直询问:“陛下,那案子……”·    成化帝摆摆手:“明日再说罢,唐泛也可以先回去,明日再进宫,到时候有什么需要问的要查的,汪内臣你尽量配合便是。”
    汪直只得应下来··    万贵妃走过去挽住成化帝的手臂,一边冷冷地看着唐泛,意味深长道:“此事身系我清白,还请唐大人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免得让我平白背了污名”·    唐泛仿佛没有听出她的警告,拱手道:“臣当尽力为之。”
    皇帝太子一走,三位阁老自然也不想多待,瞬间都走了干干净净,尚铭让汪直抢了风头,一腔火气全发泄到唐泛身上,不阴不阳地笑道:“唐大人,案子烫手,你可要好自为之啊,别查着查着,把自己的小命给搭上去了。”
    唐泛喔了一声:“多谢尙公提醒。”·    汪直假笑:“尚铭,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别总想着内斗抢功,多想想如何为贵人们分忧解难啊,有本事你也去把凶手找出来,贵妃定会记住你这个大人情的”·    东西两厂向来不对盘,尚铭和汪直两人对视的目光里几乎可以冒出实质性的火光了,最终,前者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别得意得太早,若是姓唐的没能拿出个满意地结果,你也得跟着倒霉”·    说罢他腰身一扭,甩袖走了。
    汪直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而对唐泛道:“唐大人,我送你出宫罢·”·    唐泛知道他这是有些话要说,也没推脱,二人出了慈庆宫,便一路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汪直只准让闲杂人等远远跟着,他自己则跟唐泛一人一个灯笼,并肩而行。
    “汪公,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次可把我害惨了·”唐泛淡淡道··    汪直呵呵一笑:“富贵险中求嘛,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在潘宾那种庸人手下岂不可惜了,如果这次能帮万贵妃洗刷冤屈,这可是一份天大的机遇和人情,到时候升官发财,平步青云,还不是指日可待”·    唐泛面无表情:“汪公也太瞧得起我了,只怕到时候还未升官,我小命就先不保了。”
    汪直道:“这一次的事情纯属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唐大人知道我是如何跟尚铭平起平坐的罢当年西厂的建立,同样也是意外,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将意外化为机遇。”
    唐泛道:“汪公就不必绕圈子了,有话直说·”·    汪直对他的语气不以为意:“我不妨先给你交个底,这件事不是贵妃所为,否则贵妃断不会强烈要求陛下彻查到底,非但如此,贵妃私底下,其实已经隐隐认定了凶手。
你知道是谁么”·    唐泛微微挑眉··    汪直也没卖关子,一字一顿道:“贵妃觉得,此事是太子所为。”
    唐泛眉毛一跳,继而深深皱起··    汪直道:“其实以你的聪明,并不难想到这一点的,对罢三年前太子生母的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贵妃认为太子年纪虽小,却已经记事,所以怀恨在心,想借此事栽赃陷害她。”
    唐泛皱眉:“但太子还小……”·    汪直打断道:“不错,但太子身边有的是忠心耿耿的人,连你们这些文官,不也有许多心向着太子吗”·    万贵妃把持后宫多年,但凡宫中有子嗣诞生,最后总逃不过早夭的命运,太子朱佑樘的存活堪称奇迹。
在万贵妃身边的宦官张敏,废后吴氏,周太后,掌印太监怀恩,还有许多不知名宫婢内侍的帮助下,朱佑樘瞒过了万贵妃的耳目并一直活到他被册立为太子··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以想象万贵妃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多么震怒,但那个时候,除了朱佑樘之外,皇帝膝下没有子嗣,朱佑樘是名副其实的长子兼独子,万贵妃没法把朱佑樘塞回他娘的肚子里去,也就没法阻止他被册立为太子。
    三年前,也就是朱佑樘被册立为太子的同年年底,太子的生母纪氏就暴病而亡,虽然没有证据,但许多事实都表明这是万贵妃的杰作··    万贵妃见太子名分已定,就想将太子认在自己名下,纪氏成了碍眼的存在,所以非死不可。
    但在那之后,太子似乎心存芥蒂,对待万贵妃也是疏远有礼,轻易不主动靠近,万贵妃想把太子养熟的计划泡汤,对太子又恨了起来,总觉得他很难忘记生母的死,总有一天要向自己报仇。
·    这段往事不是什么秘密,唐泛也略知一二··    汪直缓缓道:“上回潘宾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多与东宫结善缘,这个主意其实是你出的,对罢我听了你的话之后,觉得挺有道理的,没成想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机会送上门来了。
如果你能够证明这件案子既与万贵妃无关,又非太子所为,不单万贵妃对你另眼相看,连太子都要感激你·你能从这件事里得到的好处,还需要我多说吗”·    从汪直刚才点出太子,唐泛就已经猜到了他要说的话,他淡淡一笑:“汪公,那个主意是给你出的,不是给我自己出的,既然如今案子已经到了我手,我想怎么查,自然还得照我的规矩来,倒是汪公你推荐了我,如果我到时候破不了案,你可要被我连累了。”
    汪直怒道:“唐润青,我警告你,你可不要乱来难道我还说得不够明白吗以你的聪明和手段,案子会往哪个方向走,还不全由你来掌握吗这件事办成了,你我都有好处,别不识抬举”·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倒还一派悠然平静:“你本来就没事先征询过我,结果现在事到临头了,就强摊到我头上来,这也太不厚道了罢不错,照你说的去做,我们确实都有好处,但我瞒不过我的良心,为官者就算不能为百姓谋福,起码也不能颠倒黑白。
现在咱们都在一条船上,我只能答应你尽力去查,但最后真相如何,不是汪公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事实说了算·”·    话到此处,两人已经走至宫门附近,唐泛也不再搭理他,将快要熄灭的灯笼往前面引路的小黄门手里一塞,一反刚才的慢吞吞,大步便往宫门外面走去。
    夜风拂起他的衣摆,遥遥望去,在广阔宫城的映衬下,唐泛整个人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遗世独立,渺渺澹澹,直欲凭风而去··    汪直没有追上去,只站在原地,眯着眼,目送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汪公,夜深风大,唯恐着凉啊”后头的小黄门凑上来,露出几分小心讨好··    汪直没有说话,表情高深莫测,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哂笑:“本以为又是个刘棉花,谁知道却碰上个商弘载……文官,哼”·    小黄门不明所以,满脸茫然。
    唐泛进宫的时候没有碰上隋州,回家之后也没有见到他,直到天色蒙蒙亮,他刚刚有些睡意,就听见外头隐隐传来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披衣出去一看,果然是隋州回来了。
    后者不掩满面风尘和倦色,但眉目神色依旧冷峻锋利,他抬眼也瞧见了从里头走出来的唐泛,立时就拧起眉毛:“听说昨夜你也去了”·    唐泛点点头:“是。”
    隋州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你不该去·”·    唐泛摊手:“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他见隋州还是面色凝重,不由噗嗤一笑:“行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还未吃早饭罢,走走走,出去寻个早点摊子,先吃点东西暖暖胃,也精神些。”
    这时辰,该上朝的早就上朝了,该去衙门的也早该坐在衙门里了,但唐泛昨夜大半夜都在宫里,如今身上又担了东宫案,精神实在有些吃不消,索性就准备抱病告假了,等明日去衙里的时候再补上假条。
    这一带是居住区,街上卖早点的摊子不少,隋州和唐泛他们随意挑了一间做油条油饼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盘油饼和两碗豆浆··    唐泛便将昨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其实大致情节,隋州也都已经知晓了,韩早死了之后,锦衣卫这边就得到消息,随即入宫,因为情况尚未明朗,兼之两年前妖道李子龙意图夺宫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北镇抚司的人被分成好几拨,分往皇宫各处执勤,隋州因为级别较高,又有周太后那边的关系,所以知道的也比较多,只是毕竟没有像唐泛这样详细。
    在唐泛这一番描述之后,他对事情的了解也随之更加清晰··    闹市之中,二人坐在角落喁喁私语,其中一人又是吓人的锦衣卫,自然无人靠近,说话倒也方便,不虞有人窃听。
    隋州听罢唐泛描述,眼神一冷,直接便道:“汪直不怀好意·”·    唐泛点点头,苦笑:“不错,凡事有因必有果,我没想到前些日子给潘宾出了个主意,兜兜转转,倒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隋州语带淡淡关切:“那你打算怎么办”·    唐泛笑了笑:“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无非一个查字,只是怎么查,从哪里查,也是有讲究的,不过我昨夜在宫中,也只是听了汪直的片面之词,兼之陛下与万贵妃都在场,肯定有许多话不好说,不知道你在北镇抚司那边,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隋州想也不想:“我与你一起查。”
    唐泛摇摇头:“我一个人就足矣,怎好将你也牵扯进来,弄不好是要丢乌纱帽的·”·    隋州道:“我无妨。”
    唐泛断然道:“但我却不能这样对朋友”·    隋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朋友,就不必拒绝,我意已定。”
    唐泛有些感动··    相处久了,他知道隋州其实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但这份热,也不是针对所有人,而只是用在他所看重的人身上。
譬如阿冬,唐泛很清楚,若她不是自己的义妹,隋州绝不会对她高看一眼··    然而事实上,他与隋州之间,也并没有多少年的深厚情谊,仅仅是在武安侯府一案中所建立起来的交情。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些人天生便有这样的默契,朋友二字,也不在于时间长久,而在与彼此是否意气相投,古人尙有为了一面之交就以命相托的。·    他唐泛何其有幸,遇到了这样一个朋友。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反倒是打脸了,唐泛洒然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隋州面色淡淡:“本该如此。”
    他顿了顿,道:“我得到的消息其实并不比你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韩早绝不是急病而亡·”·    唐泛精神一振,这句话可太重要了,能直接决定他们查案的方向,忙问:“此话怎讲”·    隋州道:“韩早是韩方的老来子,韩方四十岁上才生的他,一家人爱若珍宝,这韩早顽皮异常,从小身体就结实,经常爬树下水。
三日前,韩早与太子一道在周太后那里用膳,正巧太医过去请平安脉,太后便让太医也给韩早号了一下,当时太医的结论是韩早身体康健,反倒是太子先天不足,略显瘦弱一些。”
    唐泛沉吟道:“如此说来,韩早致死的原因,果真与那汤碗上涂抹的剧毒有关”·    隋州摇摇头:“不知道。
案发之后,韩早的尸身就被转移到西厂去了,如果要查的话,就得尽快,否则等到尸身腐败,又或者韩家来要人,会更加棘手·”·    唐泛点头:“正有此意,你一夜未眠,先回家歇息罢,西厂那边我去就好。”
    隋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寓意很明显:你一个文弱书生都没喊累,我会比你更累·    二人将早餐吃完,直接就朝西厂而去。
    隋州这一身锦衣卫服饰在西厂颇为显眼,不过唐泛奉旨办案,那些内厂番子想来是早已得了吩咐,一听唐泛报上身份,便将他们领了进去··    接待他们的掌班原先也是锦衣卫的人,叫边裕,从他的表现来看居然还是认得隋州的,态度非常热情:“汪公说了,唐大人想查什么,让我们都尽力配合您,韩早的尸体确实也存放在这里,一大早韩家的人就来要过一回了,不过我们没给。”
    唐泛点点头:“我想先见一见贵妃宫里给太子送汤的那名宫女,听说她也在你们这里”·    边裕道:“是,她昨夜就被带过来了,我带大人过去。”
    他又看了隋州一眼,笑呵呵的脸上带着一丝为难:“隋百户,您也知道,西厂与锦衣卫向来不怎么对付,汪公要是知道我放您进去,定要追究我的责任……”·    “我不追究你的责任。”
    汪直的声音响了起来,三人循声望去,这位西厂的始创者兼一把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润青兄啊,昨夜睡得可好”·    要知道昨晚唐泛和汪直两个人一言不合,说得差点翻脸,汪直还指着唐泛的鼻子叫他不要不识抬举,唐泛虽然不畏惧,但也绝对不认为汪直会大度到不记恨。
    没想到才隔了半个晚上,汪公公就表现得好像完全忘记昨晚的不愉快似的··    在人前的嚣张跋扈,在皇帝和贵妃面前的小心翼翼,最初见到唐泛时的高高在上,以及现在的平易近人,无不显示了这位御前红人的多重面孔,正所谓人在江湖飘,不学会几门绝技是不行啊,即便年纪轻轻的西厂厂公,对变脸这门技艺,也是掌握娴熟。
    唐泛同样不遑多让,他微微一笑:“多劳汪公惦记,昨夜得见圣颜,心中着实激动忐忑,辗转反侧,不知汪公睡得如何”·    边裕几时见过威风凛凛的厂公给过别人好脸色,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要知道就连内阁首辅来了,汪公只怕也是爱搭不理的模样,如今对着一名从六品的小官,却难得摆出笑容,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原文解释:汪直没有说话,表情高深莫测,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哂笑:“本以为又是个刘棉花,谁知道却碰上个商弘载……文官,哼”——·    刘棉花就是刘吉,现在内阁的排行第三的阁老,纸糊三阁老之一,每天喝茶看报不干事的。
    商弘载就是商辂,前内阁首辅,大名鼎鼎的三元啊,因为不满意皇帝消极怠工和汪直上位,不爽地辞职闪人了,在朝野民望很高··    汪公公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原本以为唐泛像刘吉一样圆滑识时务,没想到居然是像商辂这样外圆内方的硬石头。
   ·第33章·    汪公公现在不能不摆出好脸色啊,他昨夜推荐唐泛之后,就已经将唐泛绑上了自己的船,要是唐泛给他整出点什么状况,那他这个推荐人,免不了得一起担上责任,要知道尚铭还在旁边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呢。
    西厂刚成立没多久,比不上东厂那样有历史底蕴,却也是不折不扣的香饽饽,谁不想过上跟东厂平起平坐,底下又有无数小弟,前呼后拥,大权在握的日子就连梁芳等中官也都对西厂虎视眈眈,垂涎三尺,就算有万贵妃当后台,汪直也不得不谨慎三分。
    这件案子刚出,万贵妃召汪直入宫奏对,问他如何是好时,他立马就想到了唐泛··    汪公公认识的官员不少,手下也多的是愿意为他鞍前马后效劳的人,但论起判案断狱,在他认识的人里边,好像也就唐泛比较靠谱了,从唐泛通过潘宾为他出主意的事情来看,他断定这个人比较聪明,会做事,圆滑又识时务,应该是一个类似内阁三辅刘吉那样的人物。
    当时事态紧急,仓促之间,汪直也来不及跟唐泛先通好气,就直接推荐了他,心想以唐泛的聪明,想必很快就能领会这件案子的个中玄妙,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错的。
    谁知道这家伙看似圆滑,实则刚硬,先是在皇帝和贵妃面前欲扬先抑,把汪直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又跟汪直说了那样一番话,使得汪公公回去之后一夜都睡不好,心里那个后悔呀,觉得自己完全是看错了人。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再跑到皇帝面前说自己推荐错了人,要重新换个,只能放下身段,过来跟唐泛打声招呼,探听探听风声,免得到时候唐泛一个犯浑,把自己一块给拉下水。
    汪直无视一旁的边裕连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的表情,直接拍上唐泛的肩膀,笑容可掬道:“我自然睡得也不错”·    一边说着,他一边揽住唐泛的肩膀往前走。
    唐泛心道这汪公公的力气着实不小,都快赶得上隋州了,这一拉一扯,他就身不由己了··    汪直一背过边裕他们,脸色就沉了下来:“唐润清,本公好心告诫你,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有什么发现,都要随时与我通气,切勿擅作主张,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陛下虽然心软不爱杀人,可也不是没有例外的。”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笑道:“汪公公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推官,如何能左右大局,更何况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事实究竟是如何,还难说得很,汪公公既然已经说了此事非贵妃所为,又何必如此紧张”·    汪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少装蒜若不是为了你那句跟东宫结下善缘的话,我又何必让你过来总而言之,我给你把话撂这里了,凶手必然不能是贵妃,更不能是东宫”·    唐泛摇摇头:“汪公不必杞人忧天了,以我之见,东宫应与此事无关。”
    汪直狐疑地看他:“当真”·    唐泛耐心道:“在翰林院时,我曾见过太子所做的一篇文章,其时太子不过刚刚进学,文笔稚嫩,不值一哂,但正所谓文如其人,太子年幼,不善掩饰,若心怀险恶,必会忍不住在字里行间流露,可就我看来,不管是文章也好,临摹字贴也好,一笔一划,皆流露自然,中正平稳,又略带柔和,可见太子其人同样心肠柔软,心性光明,并未因幼年坎坷便怨天尤人,心怀叵测。
这样的人,不大可能会以同伴性命去栽赃陷害贵妃,万贵妃实在是想太多了·”·    汪直不由舒了口气:“若你所言属实,那就最好了·”·    唐泛失笑:“我骗了你有何好处国有明君,乃天下大幸,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建议汪公去与东宫结下善缘呢”·    在大明朝,大多数文官,即使不得不跟宦官打交道,但实际上内心都不大看得起他们,就算是名声很好的宦官,在史书上的篇幅也未必比一个混得普普通通的文官多,文官们对宦官的要求,更加比自己还高,稍有权柄在握,任性妄为的举动,就要被冠上权宦、奸宦这样的头衔。
    不过唐泛却稍稍有不同的看法··    身在官场,想当贪官庸官不难,有机会就捞上一把,但别捞得太过分,关键时刻站对立场,别跟皇帝对着干,坚持这条路线,就能混到光荣退休,颐养天年。
    想当个清官直臣也不难,怎么大义凛然就怎么来,谁也不买账,看谁有把柄就骂上一嘴,连皇帝也不放过,最好能骂到被流放,进诏狱,那就千古留名了。
    但想当一个做点实事的官员,却难之又难,上下左右大部分都是无所作为的同僚,能够怎么办呢,无非只有团结能够团结的人,不要把好人与坏人的界限分得那么明确,只要能够做事,或者能够帮助自己做事的,那就是可以拉拢结交的。
    按照这个标准,其实汪直并不是那么坏,他同样也想做事,也并不那么坏,只是宦官的身份限制了许多,又因为生性跋扈,掌握着西厂,被他拉下马的官员着实不少,导致他的名声不是很好。
    所以唐泛上次给汪直出了那个主意,就是希望能够引导他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多做点有用的事情,别整天跟尚铭似的把心思都放在排除异己和勾心斗角上面。
    宦官也应该有宦官的追求嘛··    令人高兴的是,汪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不幸的是,汪直把主意打到了唐泛头上。
    自作孽,不可活,唐泛无奈之余,被汪公公缠得没办法,只得将自己先前对太子的判断分析给他听··    汪直终于满意了,在发现唐泛没有跟他对着干的意思之后,他的脸色多云转晴:“那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唐泛无奈道:“现在案子还没开始调查,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就连方才那段话,也仅仅是出于我个人的判断罢了,充其量只能作为案情的补充,许多事情都要有凭有据才行。”
    汪直呵呵一笑:“你若能顺利查出此案的真相,我保证会在陛下与贵妃面前为你美言,到时候你的品级肯定还能提上一提”·    唐泛叹气:“品级提不提的还在其次,我只求汪公手下留情,下回莫要二话不说便将事情摊派到我头上。”
    汪直点点头:“好,那下回我先知会你一声·”·    唐泛:“……”·    汪直心情大畅,阴柔秀美的脸庞因此看上去更像一名少女了,只是领教过他力气的唐泛,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视如那些娘娘腔的宦官。
    鉴于这件案子的特殊性,本来是不能过于声张的,不过眼下汪公公看了隋州一眼,也未刁难他的锦衣卫身份,反倒意味深长地扬起一抹笑容:“听说你与隋百户交情好,还同住一屋,传言果然不差啊,如今连办差都要一道了”·    等等,什么叫同住一屋·    唐泛越听越不对,连忙澄清道:“京城房租贵,正巧隋兄那里独住一宅,便邀我与舍妹搬过去同住。
如今案件棘手,顺天府的差役指望不上,我便厚颜请求隋兄援手,也亏得隋兄仗义,没有推辞,这份恩情,我实在感激不尽”·    汪直喔了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一脸暧昧,唐泛也不知道对方在暧昧个啥,便听汪公公道:“我在京城中也有空置的宅第,若润青不弃,可以搬过去住,这样就不必劳烦隋百户了。”
    唐泛当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多谢汪公厚爱,我生性惫懒,也懒得搬来搬去,就不必劳烦了·”·    开玩笑,与太监结交是一回事,住太监的房子,那可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性质了。
    汪直笑眯眯地道了一声可惜,也没有坚持,又对边裕道:“这阵子你与你手底下的人就听凭唐大人差遣罢,有什么需要尽可满足,若是你权限不及的,来通报我一声也就是了。”
    这边裕可不是一般的差役,西厂与东厂职位雷同,厂公之下,按照子丑寅卯十二时辰设十二掌班,边裕就是卯班的掌班,可以直接跟汪直汇报情况的。
    先前虽说汪直已经吩咐过一次,但现在当着唐泛的面又说一遍,意义自然更加不同··    边裕可不知道汪直和唐泛私底下说了什么,他只看见谁都不买账的汪直对唐泛的态度亲切和蔼,两人交情好得很,他心里头自然也跟着云翻浪滚,汪直一走,边裕对唐泛的热情程度登时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大有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架势。
·    唐泛也不客气,当即就让边裕带他们去见那名送汤的宫女··    因为是万贵妃的人,那宫女并没有受什么折磨,只是被幽禁在一个小房间里,管吃管住,但心理上的折磨就够她喝一壶的了,在得知韩早喝了自己送过去的甜汤就死掉的消息之后,那宫女一直处于惶惶不安的状态之中,此时一见唐泛他们,立时就痛哭流涕地跪下来,大喊冤枉。
    “别哭”旁边的番役一声断喝,那宫女像是喉咙被捏住了一样,顿时没了声息,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瞅着他们,可怜兮兮。
    唐泛道:“别紧张,我奉命调查此案,若你无辜,自然会还你清白,现在我要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答来,可晓得”·    宫女连连点头。
    唐泛问:“你叫何名”·    宫女道:“福如,奴婢叫福如·”·    唐泛:“福如,我问你,那两碗绿豆百合汤,是你奉万贵妃之命送过去给太子的吗”·    福如:“是。”
    唐泛:“在此之前,万贵妃给太子送过吃食吗”·    福如:“没有·”·    唐泛:“既然之前没有,为何忽然会送详细情形,前因后果,你且一一道来,若有隐瞒,我也帮不了你了。”
    福如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措辞,道:“是这样的,贵妃听说周太后那边日日给太子送吃食,又听说太子喜欢喝绿豆百合汤,便也差人送了一份过去。
当时我还劝阻贵妃,不过贵妃依旧坚持要送·”·    唐泛问:“当时你与贵妃是如何说的”·    福如道:“我与贵妃说,太子已经记事,只怕尚未忘记生母,反正他与您也不亲,您又何必去招人嫌疑,若是太子有什么差池,只怕大家就要怪责您了。
但贵妃说,他立了太子,别人都上赶着巴结,唯独我不搭理他,陛下昨儿还与我说过一遍,让我不要与太子疏远,哼,我只当是为了陛下罢了,免得说我这当贵妃的容不得人”·    唐泛:“然后呢”·    福如:“然后贵妃就让膳房做了两碗绿豆百合汤,差我送过去。
做汤的是贵妃宫中的小膳房,并非宫中众人所用的膳房,贵妃饮食皆出自小膳房,那些汤又是由我亲自送去的,一路未曾假他人之手,所以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唐泛没有再问什么,安慰了福如两句,便与隋州边裕他们一道离开。
    边裕主动道:“韩早的尸身也在这里,唐大人可要去看一看”·    唐泛先望向隋州:“广川,劳烦你跟边兄先去查看一下,我进宫一趟,将当日给韩早把脉和查验的太医带来。”
    隋州颔首:“去罢·”·    以唐泛的品级和身份,平时是绝对不可能随意出入宫禁的,不过昨夜受到成化帝召见之后,汪直那边就给了他一块令牌,权作调查方便之用,否则每回进宫都要层层通报,那就太浪费时间了。
    正巧,唐泛到了太医院一问,当日给周太后和太子请平安脉时,顺道也给韩早把脉的孙太医,正好跟韩早死时赶到现场查验的太医是同一个人,而且今日也是他当值,这就省了唐泛来回跑的工夫。
    孙太医听说唐泛的来意,叹息道:“实在是让人没想到啊,先时我给韩小公子把脉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明很健壮,一丝毛病都没有的,谁能想到会这样死了当日我赶过去时,他还有一丝气息,可惜为时已晚,一时半会根本很难对症下药,而我毕竟不是仵作,更不会给死人把脉,所以也看不出什么蹊跷。”
    唐泛道:“无论如何,还得劳烦您跑一趟,毕竟您是最早到的,说不得有些细节我们未曾发现的,还需要您帮着掌掌眼·”·    孙太医倒也爽快:“这是应当的,我虽未能救回韩小公子,可若能略尽绵薄之力,也能稍慰良心。”
    唐泛带着孙太医出了宫,孙太医年纪大,路途不耐久走,二人便雇了轿子,直接从宫门外赶往西厂··    那头隋州正带着西厂的仵作在查验尸体,见他们到来,只是略略抬眼,说了一句:“没有发现。”
    唐泛有些失望,但仍旧问了一声:“都检查过了吗”·    那仵作解说道:“韩小公子身上既无外伤,也无淤血,便不是钝器击伤致死。”
    唐泛便问:“若是中毒呢”·    仵作问:“敢问毒性是立时发作,还是经年累月的毒”·    孙太医接口:“若是中毒,应该也是急性剧毒。”
    当时韩早喊着肚子疼倒地的时候,东宫的内侍跑去太医院喊人,孙太医赶过去,但韩早随后就死了·从韩早倒地到孙太医到场这段时间,至多不过小半个时辰,所以孙太医才会这么判断。
    仵作摇摇头:“那就更说不通了,如果生前中毒骤死,纵然没有外伤,也必会有留痕,譬如全身青黑,又或者指甲淤血,眼睛外耸等等·但是从韩小公子的尸身来看,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伴随着仵作的话,唐泛仔仔细细地查看着韩早的尸体,确实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仵作这一行讲究经验和师傅徒弟手把手地传承,而且西厂仵作的水平肯定要比顺天府的高一大截,唐泛不会怀疑他这个结论的真实性。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说验不出来就是验不出来··    既然不是急病,又看不出中毒痕迹,那只能更加说明了凶手的狡猾和高明超乎了想象。
    这种案子向来是当官的最头疼的,放在地方最后估计也就是个悬案,又或者为了履历考察不得不随便抓个人交差,但现在因为所有当事人的身份都非同一般,就算毫无头绪,也非得找出一条线索来,就算没有路,也非得踩出一条路来。
    隋州忽然道:“将头发剃掉看看,再不行就解剖·”·    唐泛明白他的意思,隋州肯定是想到了上回武安侯府案里的经验,当时他们正是在郑诚的头顶上找到了一个凹痕,而一般人很少会去注意到头发覆盖下的地方。
·    解剖尸体是小事,东厂的手段向来不少,只是考虑到当事人的身份,旁边的边裕迟疑道:“这不大好罢,万一韩家人不愿意……”·    唐泛想了想:“先剃头发罢,事到如今,目标只有一个,其余都是可以商榷的,韩家那边我担着。”
    有了他这句话,边裕也不再说什么,直接让人拿来剃刀,仵作亲自上手,那剃刀真心锋利,三下两下,一缕缕头发掉下来,韩早就成了光头一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使人死了,这样总归不好,孙太医看着隋州和唐泛两个人直接上手,在韩早头上摸来摸去,抽了抽嘴角,有些不忍目睹地扭过头去。
    这时,他却听见唐泛咦了一声,忍不住又扭回头来看,便看见唐泛弯腰凑过去,指着韩早头上卤门骨处问道:“这里好像有些红,是方才剃刀不小心磨到了吗”·    仵作道:“没有,小的剃得很小心,而且韩小公子已经死了……”·    他也凑近去看,有些奇怪道:“这里怎么好像有些血晕”·    又上手摸了摸:“可是并没有伤痕啊”·    孙太医忽然道:“等等,都别动”·    他的声音大了些,以至于大家齐齐回头看他。
    孙太医有些不好意思,忙走过去,顾不上洁癖了,先摸了一阵,又眯着老花眼在那里仔细端详··    “有血晕,有血晕……”·    他反复唠叨着,唐泛忍不住问:“孙老可有什么发现”·    孙太医点点头,又摇摇头:“等一等,等一等。”
    见他如此,其他人也都停下动作,看着他在又是摸索又是思考的··    只见孙太医的手沿着韩早卤门处往下,一路摸过面门,下颌,脖颈,胸骨,最后在脐上一寸停住。
    然后,所有人都看着孙太医弯着腰在那里仔细端详,手一边缓缓抚摸,表情从严肃凝重到吃惊愤怒,变幻不定,嘴里还一边喃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唐泛问:“孙老有何发现”·    孙太医朝他招手:“唐大人,你过来看。”
    唐泛走过去,孙太医又让出手,让他按照自己刚才摸索的位置,也依样画葫芦··    唐泛不明所以,却仍是照做了,韩早死了一天一夜,尸身已经慢慢僵硬病失去弹性了,但也正是如此,唐泛按了一下,就感觉到不对劲。
    底下有东西·    他望向孙太医,孙太医点点头:“我摸着好像是半截针,但还要取出来看看才能知道·”·    仵作接手摸了摸孙太医说的位置,然后拿来锋利小刀,小心翼翼地划下去。
    皮肤随之破开,不过没有鲜血流出来,仵作很快用镊子从中取出异物··    众人仔细一看,不由骇然··    那是一截不到半寸,可以称得上只有毫厘的银针。
    银针细如毫毛,又那么短,丢在地上也很难被看见··    但这样一截银针,会出现在韩早的肚子里,那就太不正常了··    孙太医叹了口气:“歹毒啊,太歹毒了,医者父母心,怎会有人如此歹毒,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害人呢”·    唐泛忙问:“孙老,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么”·    一般来说,一截如此细又如此短的银针插入人的身体里,他们说不定都不会有什么感觉,顶多只会觉得有点细微的疼痛,何至于就到了谋害性命的地步呢·    而这截银针与韩早卤门处的血晕又有何关系,何以孙太医能从血晕看出异样,又顺藤摸瓜找出这截银针来·    作者有话要说:·  ·    下面是与文有关的一些释疑:·    1、关于这章里韩早的死法,是确实有出处的,但略有变动和虚构,不必当真。
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查下那个死因的出处,懒虫的就等明天揭晓啦~·    2、这次的案子略有跳脱,可能不是那么好猜,但只要猜测有理有据的,照样还是会送红包的~·    3、前边有盆友提问,李家案子里的,问李漫为什么不换个鞋子,要擦干净等唐大人发现鞋子的痕迹这个其实又是在用现代的观点在看古代了。
古代外面卖的鞋子,没有像我们这样码数分明放在那里等着人家去选购的,都是提供材料,要自己家里人做的,要不咱们看古装剧怎么总看到古代女人在纳鞋底呢一来顾客省钱,二来如果卖不出去,店家也不会亏太多,原料可以放,但鞋子做出来如果没人买,那店家就亏大了。
成衣和成鞋是有的,但一般比较少,也不会刚好合身或合脚,如果李漫忽然换了一身不合脚的新鞋回家,那反而更惹人怀疑··    4、关于万贵妃的性格,有些盆友觉得她不会下毒,因为那太蠢,而且她没有儿子,也没那个必要之类。
但其实很多事情不能从理智的角度来考虑,否则万贵妃也不会在朱佑樘被立了太子之后,还谋杀了他的生母纪氏了·不过这并不是说这个案子是她做的,我只是从一些事迹上尽量还原本人的性格,当然因为这是小说,肯定会有一些夸张和虚构化的。
    5、有人觉得这文日常太多,希望增加破案篇幅的问题,实际上破案确实是唐大人的事业线,但唐大人不可能成天都在破案,这样会给人一种他全年无休(……)的感觉。
唐大人的个人生活也会描写到,以及这个时代许多人的性格面貌等等,我会尽可能呈现,而这些人物对于唐大人的事业,以及文章的主线,都会有相互贯穿的作用,所以如果想看纯粹破案文不加任何东西的朋友,可能会失望,因为这文不是非常纯粹的破案文,只能说以破案为主而已。
   ·第34章·    孙太医指着刚才从韩早拔出细针来的位置道:“此处有一穴位,名曰水分穴·北宋《铜人》早有云:若水病灸之大良,或灸七壮至百壮止。
禁不可刺,针,水尽即毙·故有可灸不可针之说,其实并非不可针,只是有些人学艺不精,很容易刺入太深,酿成大祸·”·    唐泛等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但凡人体穴位,必是有用处的,像这个水分穴,用手指按摩或者艾灸,可以治疗水肿腹泻等症状,但事有两面,反过来它也与百会穴、太阳穴一样,都是人体的重要穴位,如果治疗不当,对身体同样也有损害。
·    孙太医道:“水分穴属任脉,与卤门骨正好一脉相承,是以针入水分,卤门上会出现血晕,往常我只听我师父说过,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断断不会相信竟然真有人会想出这种法子来害人此人必然熟读医书经典,指不定自己还是大夫,只是如此本事不用在救人上,反倒用来害人,实在是令人气愤”·    孙太医为凶手害人而犹自愤愤,唐泛等人却都面色凝重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韩早是中毒而死,没想到最后却是被针刺入要穴,这种死法何等隐蔽,如果不是今日孙太医在场,看出卤门骨与水分穴之间的奥妙联系,只怕他们别说把韩早剃光头发,就是把他的身体开肠剖肚,也未必发现得了问题,因为那截针是如此细小,而他们先前却是将重点放在中毒上,到时候就算解剖尸体,也只会奔着喉管和胸口去看,未必会去注意水分穴这个位置。
    唐泛问:“若是韩早体内有断针,把脉能把出来吗”·    孙太医明白他要问什么,摇头道:“不可能维持那么久,前几日我给韩早把脉时,确认他是无碍的。
也就是说,发作时间是很快的,就算这根针极细极短,但因为这个穴位特殊,所以如果出问题,那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一天半天·”·    唐泛不解:“也就是说,韩早的针,是在当天被刺入的,但若如此,韩早也不是不会说话的小儿,怎会在针扎入时毫无察觉呢”·    孙太医道:“一来,这断针比毫针还要再细,这样一根细如牛毫的针刺入体内,人未必会有很明显的感觉。
二来,这是一根断针,如果完全没入体内,韩早又不能发现问题的话,旁人只会以为是寻常腹痛,他这个死法大出意料,很少会人会联想到那上头去·”·    隋州在旁边回应了孙太医的说法:“以我为例,我确实可以轻而易举将这根断针透过衣服刺入对方体内,而不被他察觉,若此人是懵懂孩童,警觉性低,也就更容易了。”
    唐泛听了他们的话,蹙眉道:“如此说来,问题就集中在谁在韩早身死的当天内与他有过近身接触,此人八成会是韩早认识的人,否则一般不可能通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将断针送入他体内。”
    这就不是孙太医擅长的领域了,而且此事涉及面广,更有可能牵扯到某位宫中人士,唐泛不想让他为难,就先让边裕派人将孙太医送回去··    唐泛对隋州道:“我记得,韩早是早晨卯时入的宫,辰时一刻左右,周太后差人送来冬笋饼,辰时二刻,万贵妃送来绿豆百合汤,辰时四刻左右,韩早言道腹痛,然后就暴毙。
也就是说,要从卯时开始算起,期间一共一个时辰外加四刻钟左右·”·    隋州:“不,要将他晨起出门前也算进去·”·    唐泛想了想:“你的意思是,韩家的人也有嫌疑”·    隋州道:“我先前办过不少案子,往往最后都出在最不起眼的那个人身上,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增加一个可能性。”
    唐泛点点头:“一般来说都是寅时起床洗漱进宫,孙老也说过,水分穴被刺,随着身体走动而破入更深,发作时间很快,两个时辰外加四刻,左右不会更长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来了东宫的人,说是太子殿下想见唐大人··    唐泛并不意外,就算太子不找他,他也是要找太子的··    有了昨夜的经历,再入宫时已经不会有太多的感触了,更何况唐泛现在满脑子都是东宫案的线索,也顾不上去多看几眼宫殿风景。
    太子昨夜也见过了,不过白天来看,自然多了一份清晰··    他今年刚满八岁,但从小为了躲开万贵妃的耳目,在宫中东躲西藏,吃的也都是宫女宦官们省下来的口粮,身体发育偏于瘦弱,看上去倒像才五六岁的样子,一身东宫袍服穿在身上,也有些空荡荡的令人心疼。
    不过虽然没有一出生却锦衣玉食,却看得出他十分用功努力,礼仪举止也都是进退有据,挑不出错误,当唐泛行完礼之后,太子便马上道:“来人,给唐推官搬个凳子来,赐座,上茶。”
    唐泛推辞道:“多谢殿下体恤,臣站着便行了·”·    太子道:“唐推官是为父皇办案,身负皇差,不必客气的。”
    唐泛便也不再客套,道了谢坐下··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太子问:“这桩案子,唐推官可有什么发现”·    他本来也只是随口问问,这才不过一天,能够什么发现,谁知道唐泛却道:“确实有些发现。”
    唐泛将韩早死因说了一下,太子听得睁大眼睛,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小早好惨”·    他再勤奋克制,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八岁稚童,虽然从小就经历了各种磨难,但在听说朝夕相处的小伙伴惨死时,仍旧忍不住泪眼汪汪。
    “唐推官,究竟是谁要害小早的,你查出来了吗”·    太子在说话的时候,唐泛也在仔细观察他··    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虽然不能作为实质的证据,却可以作为参考补充。
    太子幼年时遭遇的苦难,可能比一个普通人还多,他随时要面临死亡威胁,所以不得不在宫中跟着忠心的宫女内侍们到处转移阵地,避开万贵妃的迫害,这放在话本传奇之中可能还略显狗血的情节,在成化朝却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的生母纪氏,在三年前,他刚刚被封为太子的同年就暴毙了,当时可没有人跳出来喊着要深究彻查到底,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将此事揭了过去,都以为太子年幼,不会放在心上。
    但一个早熟的小孩,如何会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经历了什么,整座宫廷的流言蜚语,怎么可能不从他耳边流过·    然而遭遇过这么多的坎坷,太子整个人却没有因此变得阴沉,反而散发着一股安静柔和的生气,眼神也澄澈见底,并未被世事的险恶复杂所污染。
    唐泛自问也经历过不少世事人心,以他的观察,从太子对韩早的真情流露上,对方应该是跟此案没有关系的,最起码也不会像万贵妃怀疑的那样,为了报复她而故意栽赃。
·    所以小人看君子,永远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不会知道君子在想什么,更不会理解君子的想法··    他摇摇头:“目前仅仅查出死因而已,即使太子不来找臣,臣也准备过来请见太子的。
臣想知道,从韩早入宫到他倒毙的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做过什么,与什么人见过面”·    太子眨了一眨眼,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摇摇头:“没有,他就一直和我在这里读书,哪里也没有去过。”
    唐泛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太子殿下一看就不擅长说谎·“殿下此言当真此事事关重大,若对方并不单单只是为了针对韩早,而是别有它意,只怕殿下也会有危险的。”
    太子沉默下来··    唐泛决定逼一逼他:“若是殿下不肯说实话,臣只好去请陛下出面了·”·    他说罢起身拱了拱手,就要往外走。
    太子连忙喊住他,甚至失态地追上来:“别走,别走你等等”·    唐泛转过身··    太子咬住下唇:“我可以告诉你,可是那个人绝对不会害我的,更不会害小早,你须得答应我千万不能向父皇说。”
    唐泛点头道:“只要与本案无关,与凶手无关,臣自然不会深究·”·    太子不吭声,站在那里犹豫,唐泛也拢袖等着,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太子屏退了左右宫人,对唐泛道:“小早卯时入宫之后,我们便在一处读书,中途我让他去一处地方看一个人,来回也只有小半个时辰,而且那个人是绝对不会害小早,更不会害我的”·    唐泛问:“那人是谁”·    太子道:“吴娘娘。”
    唐泛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位吴娘娘”·    太子道:“就是父皇的第一位吴皇后呀·”·    喔,是那位吴皇后。
    唐泛想起来了,这位吴后因为杖责万贵妃,而被当今天子废弃,逐入西宫,在那之后,宫廷内外就很少听起那位的名字,这个女人仿佛被彻底遗忘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太子道:“吴娘娘住在西宫,那里经常缺衣少食,我不方便亲往,只有小早年纪小,身份特殊,不会惹人盘问,所以我有时候会让小早送些东西过去。”
    唐泛何等聪明的人,稍微一点拨就明白了:“吴后可是曾经帮助过殿下”·    太子没有说话,黝黑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瞅着他。
    唐泛温声道:“殿下放心,与本案无关的事情,臣一个字也不会往外吐,这件事臣会当做没有听过的,不过西宫那边,臣还是要去一趟·”·    太子着急起来:“不行,到时候父皇知道你过去的事情,贵妃肯定也会知道,他们要是问起你为什么会去找她,当年的事情就又会被提起来,到时候贵妃不会放过吴娘娘的”·    唐泛道:“那就说是韩早贪玩,趁着中途休息的机会溜出去玩了,臣必须将他可能跑到的路线都查问一遍,到时候不单是西宫,那附近臣都会去,如果吴后与此事无关,万贵妃自然也就不会怀疑当年她抚育帮助殿下的事情了,如何”·    太子微微将嘴巴张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一个臣子会当面跟自己商量欺君罔上的事情。
    唐泛微微一笑:“这也不算欺君,只是稍微将事情变通一下,臣为殿下着想,也请殿下为臣保密才是·”·    太子道:“你不怕得罪贵妃吗如今满朝上下,没有人敢得罪贵妃,你为何不怕”·    唐泛道:“臣不是不怕,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吴后帮助殿下的善举,与本案并无关系,原本该是秘密,这世上本来就不应该有人因为做了一件好事而得到恶报。
臣查案也是为了找出凶手,不能打着大义名义而使好人受到伤害·当然,若是吴后与本案有关,到时候还请殿下恕臣不能徇私·”·    太子连连点头:“吴娘娘是好人,她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的,不过吴娘娘在西宫待了很久,神智有些恍惚,有时候会有癫狂之举,请唐推官不要和她计较。”
    唐泛拱手道:“殿下放心,那臣这就先告退了·”·    他退了几步,转身欲出··    “等等”太子喊住他,又快步追上来。
    唐泛转身,不明所以··    太子对他道:“唐推官,你方才说,这世上本来就不应该有人做了一件好事而得到恶报·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也很喜欢这句话,你以后还会有机会进宫吗,我想多与你聊聊天。”
    唐泛一笑:“这可不是微臣能够作主的,不过殿下身边英才荟萃,都是比微臣有才的大学问之士,臣这微末之身,实在入不得殿下法眼·”·    太子也露出小小的笑容,清秀的面容不太像成化帝,唐泛猜测他应该更像那位早逝的生母:“唐推官,你太谦虚啦,我听说过你的,成化十一年的传胪,对不对,我还拜读过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呢”·    唐泛道:“多谢殿下夸赞,以后若有机会,臣定还能来拜见殿下的。”
    太子点点头:“好,我等着,还请唐推官一定要找出凶手,以告慰小早的在天之灵·”·    唐泛拱了拱手:“臣定当尽力而为”·    他不再耽误时间,从慈庆宫这边出来,便匆匆去觐见成化帝。
    皇帝陛下对朝政大事得过且过,但是这桩案子关系重大,幕后真凶目的未明,而且韩早死因诡异,还真就勾起了他不小的兴趣,听说案情有进展,便很快同意召见唐泛。
    虽然如此,但唐泛仍旧在外头等了老半天才得以进入··    一见面,唐泛也没有一副小官难得见到天颜,激动得顾着拍马屁的模样,而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韩早的死因,在他过来觐见太子那会儿,西厂的人肯定就已经上报成化帝了,所以唐泛只是略提一嘴,就直接跳过去,将自己的分析一说,并请求开放宫中一些地方,让他逐一去查问。
·    实际上他只是为了去找吴废后问话,但碍于万贵妃对吴氏的仇恨,如果她知道了当年吴后帮助太子,而太子现在还不时派人偷偷去探望吴后的话,一定会对吴后采取报复措施,唐泛既然答应了太子不将吴氏暴露出来,就只能迂回着来。
    成化帝被当年李道士窥探内宫,企图刺杀自己的事情搞怕了,听到韩早的死,第一反应就联想到凶手要对付的可能是太子甚至自己,倒也没有多作犹豫,就同意了唐泛的请求,不过鉴于唐泛是外臣,成化帝要求他在宫中行走的时候,必须得有内宦陪同,也不能随意离开既定的地方,跑到没有事先禀报的地方去。
    唐泛自然一一应承下来,这一番周折,等他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近傍晚了,可怜唐大人一天下来尽是奔波,连口饭都没能吃上,他官位低,虽然奉了差事,可也没有个留饭的待遇,若现在换了内阁大学士或是六部尚书在干活,肯定就不是这个待遇了。
    可尽管这样,他跑得嘴上起泡,却仍旧没有溜号去找吃的,而是先去了西厂,因为他上午离开的时候,韩早的尸身还在那里搁着呢··    听说他回来,边裕很快就过来了。
    唐泛问他:“隋百户什么时候走的”·    边裕道:“您走了之后不久,他也走了,后来派了人过来,让我转告您,北镇抚司那边临时有差事,隋百户要出一趟远门,约莫要数日到半月,让您不必等他。”
    唐泛叹了口气:“他走得可真不是时候,这让我一时半会上哪去找个合作默契的老伙计来帮忙”·    “这不还有我嘛。”
    伴随着说话声,大明西缉事厂提督汪直汪公公从门口走了进来··    唐泛简直无语,这真是阴魂不散了··    “汪公日理万机,何必专程过来陪我啊”·    “哟呵,我看你还挺不乐意你不是要进宫调查吗,那是陛下让我看着你,免得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你以为隋广川能跟你一道在宫中转来转去啊那是什么地方,他就是太后的亲戚,也没这么大的脸面”·    汪直哂笑,一反在皇帝跟前的小心恭谨,对着唐泛说话,他当然用不着客气。
    “怎么着,有我陪着你,还不满意是你求都求不来的幸事,多少人想见我还见不上呢”·    不像上次在仙云馆时的青衣小帽,汪直此时穿着那身御赐的麒麟服曳撒,制式与锦衣卫的飞鱼服很像,只是图案不同,代表的级别和贵重程度也不一样,这身衣服华丽无比,汪公公负着手在唐泛面前晃来晃去,跟只花孔雀似的。
    “从今儿起,到案子了结之前,我都跟着你,有什么事要办呢,我一声吩咐下去,西厂的效率可比隋广川那劳什子锦衣卫高多了,更何况他还仅仅只是一名百户,你也甭担心,我不会碍着你的事儿,既然此案交由你作主,那就全权由你作主。”
    话都让汪直说完了,唐泛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无奈道:“如今宫门将闭,要查也不急于一时,只能留待明日了·”·    汪直嗯了一声。
    唐泛见他还不走,奇怪道:“汪公可曾用了饭”·    汪直:“吃了,干嘛,还想让我请你没门。”
    唐泛:“……我两顿没吃了,若汪公不弃,就跟着我再去吃一顿罢·”·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本以为自己这样说,汪直肯定甩甩袖子走了,结果这位厂公竟然还真的就换了身衣服,又给了他一身常服,让他也换上,然后跟着唐泛从西厂走到城北的馄饨摊子。
    直到汪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唐泛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并不是畏惧汪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堂堂一个西厂提督,平时对着六部内阁也是颐指气使的人物,现在竟然有闲情跟着他在这里吃馄饨,还赶也赶不走。
    汪公公今儿个是吃错什么药了·    而且,表示跟汪直并不熟的唐大人也觉得被一个太监这么跟着很别扭,他本来还想顺道拐去书坊看看最近有什么新出的话本,结果现在这样,让他怎么去嘛·    跟着太监手拉手到书坊看风月话本,这个世界是不是太玄幻了一点·    “你看着我作甚,不舍得请我吃饭别忘了上回我还请你们吃仙云馆,光是那里一盘菜的价格,就够你在这里吃上一百回馄饨了”汪公公道。
    唐泛无奈:“请请请,汪公先吃什么就点什么,下官乐意之至·”·    “这还差不多,不过你这也没什么好点的啊,吃来吃去还不都是馄饨”汪直嫌弃道。
    “那汪公可就真猜错了,这里的老板做馄饨是出了名的,不过汤面也不错,尤其是那老火熬出来的骨头汤,真是一绝了,仙客楼也未必有这份用心·他们开的是夫妻店,老板娘负责擀面拉面,老板负责包馄饨,不过现在这么晚了,面估计是卖完了,馄饨可能还有得剩,到时候骨汤馄饨撒上香菜芝麻,您可真要尝尝了”说到吃,唐大人那必然是如数家珍的。
    这摊子的生意确实很火爆,他们刚刚坐下,老板娘才过来擦桌子收拾之前客人留下的残羹,这还是看在唐大人是熟客的份上··    “唐大人,要老样子吗这位客人要什么”老板娘笑着招呼。
    唐泛笑道:“于娘你可真不厚道了,明明就剩下馄饨,还问我们要什么·”·    老板娘哎哟一声:“那您可就冤枉我了,今日面多,还有得剩,又新炸了油饼,怎么,要不要来上几份”·    唐泛忙道:“要要,油饼来四个”·    他又转头问汪直:“您要馄饨还是面条”·    汪直微微一愣:“那就馄饨罢”·    唐泛又对老板娘道:“一碗馄饨,一碗馄饨面条,多放香菜”·    “行嘞”老板娘又笑着顺嘴打趣一句:“唐大人,您在北镇抚司的朋友可真多,上上次是薛大人,上次是隋大人,怎么,这回又换新人了”·    唐泛轻咳一声:“我这不是给你们老两口招徕生意嘛,这位不是锦衣卫,是西厂的汪大人。”
    在皇城根下做生意,谁的消息不是更灵通几分,整个西厂上下,也就一位姓汪的,一听这名头,老板娘先是茫然,然后脸色立马就变了,哆哆嗦嗦喊了声“汪大人”,瞬间跟脚底抹了油似的,拿着抹布飘没影了。
    他们这还没坐稳匀过气来,两碗馄饨汤面外加四个大油饼就端过来了,分量看着都比往日满上两分··    唐泛不由笑道:“看来汪大人之名威震四海啊,连馄饨摊都吃得开了”·    汪直闷哼一声:“看来跟你在一起,我要小心你拿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了”·    别的文官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要么戒备十足,惟有唐泛是个例外,说话风趣,言语诙谐,该调侃就调侃,也谈不上轻慢,却让人感觉分外随和舒服,像汪直这种久居高位的人心里都有点犯贱,别人对他恭恭敬敬,他反而看不大上,若是像唐泛这样的,他却觉得新鲜了。
    唐泛将油饼盘子往他面前一推,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另外一边又来了人,见所有桌子都坐满了,唯独他们这桌还剩下两个座位,便走上前来,问也不问就坐下了。
    汪直一瞪眼:“没长眼了这还有人坐着呢”·    对方哟呵一笑:“还挺嚣张,这桌子写了你的名字了,我们就坐不得知道大爷我们什么人不”·    完了。
    唐大人低着头喝了一口汤,默默地为对方默哀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韩早的死因,昨天有两位童鞋猜对了,就是水分穴被刺导致的。
这种死法来自清朝一个案子,当时还被记录进了清朝的《洗冤录备考》,在宋朝版本的洗冤录是没有写的·那个案子当时是说死者的水分穴被连刺三下而死,但这里改成了针刺入水分穴之后,人体走动,使得针继续深入,导致重要血管破裂出血,跟那个真实案例的原理一样。
不过这仅仅是我自己按照常理去推断虚构的,具体能不能实现,如果有专家知道的话,可以现身指点一下~~为聪明细心的六点君和喵啊呜(还是喵啊咪→_→)童鞋的推断鼓掌·    2、吴氏曾经抚养过太子朱佑樘,而且在太子登基之前,万贵妃也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不然吴氏不可能平安在冷宫里活到太子登基,本文会基于这个事实进行虚构和加工。
  ·第35章·    果不其然,只听得汪公公冷笑一声:“我管你们是谁,在我面前,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这里不是你们能坐的地方,滚”·    唐泛抬起头,发现对方二人也是穿着寻常服色,却掩不住一股剽悍嚣张之气,身材精壮,看上去也是能以一敌几的好手。
    在京城这种地方,随时随地都能遇见个数得上号的人物,这简直太不稀奇了,官面上的,见不得光的,还有黑道上的,诸般神仙妖怪,应有尽有,而且别以为是在京城,就没有黑道人物了,照样有。
不仅有,还跟官府时有往来,甚至互相勾结,虽然不如漕帮在江南那样势力庞大,一手遮天,可也是能在京城横着走的人物··    当然,这里毕竟是京城,对着真正的高官显贵,这些人也不太敢放肆,但是一般官员,他们也不很放在眼里的。
    眼前这两个人,满脸蛮横之气,乍看上去完全分辨不出究竟是白道上的,还是黑道上的··    唐泛从宫中出来之后,就顺带跟着汪公公一道换了常服,免得招眼,只因他这小小的从六品在京城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吓唬吓唬升斗小民不算本事,对真正的达官贵人也起不了作用,还很可能招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结果换了常服,汪公公还没从角色里脱离出来,这不,就惹上麻烦了··    对方根本就没把汪直的话当回事,闻言依旧坐了下来,一边还大笑:“我们就坐下了,怎么着”·    汪直待要发怒,唐泛连忙按住他:“行行好,我一天没吃饭了,让我先吃顿安生的”·    他这头忙着灭火,那两个人却还不知死活,见汪直和唐泛两个人,一个阴柔秀美如同女子,一个明显就是个斯文书生,便张口调笑道:“这是哪家的书生跟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出来逛街游玩了,小小女子脾气还那么大,以后成了亲怎么得了,还不成了母狮子,将丈夫驯得服服帖帖了”·    他那同伴跟着笑道:“这你可就错了,说不定人家关上房门可不一样了,若是能把这泼辣劲儿用到床上去,啧啧,那可真是享受了,只怕这书生文绉绉,应付不了这样的泼辣小娘子啊”·    唐泛:“……”·    他不知道宦官的心理是什么,但从正常男人的角度来看,他们是绝对不会喜欢被错认为女人,尤其是汪公公这样位高权重,连内阁六部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敢当面侮辱他的人估计还没出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汪直直接就一拍桌子:“妈了个巴子,你们活腻了是吧”·    都说权力才是最有用的春药,别看汪公公是宦官,长相也被那两个人拿来取笑,实际上人家的言行比爷们还要爷们,他的力气,唐泛也是亲自体会过的,比他自己强多了。
    眼下汪公公一拍,桌子虽然没有像传奇话本里那样顿时开裂四碎,但所有碗筷皆往上跳了一跳,汤汁飞溅出来,连带唐大人的衣襟袖子也都湿了几片··    唐泛:“……”·    他今天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啊·    这种情况下,馄饨也甭想吃了,没等那两个人发火,汪公公直接一碗子馄饨就砸了两人一头一脸。
    那两人大怒,大喊一声“鸟泼才”,连袖子都不挽,拳头就砸了过来··    汪直冷笑一声,他自小在宫中内书堂长大,那里除了教授宦官读书认字,还会让师傅教导他们功夫,为的是让他们能够在不测的情况下保护皇帝,皇家请来的师傅,那必然不是花拳绣腿级别的,所以汪直还真不怕这个,就算没有一大帮手下,汪公公也断然没有挨打的份。
    他直接上手就是以一敌二,整张桌子被他掀翻了,往两人身上砸去,汤汤水水洒落一地,连带碗筷盘碟也都乒乒乓乓碎裂开来··    那两个人躲闪不及,多少也被泼溅了一些,他们一人一边,从两侧包抄上来,一人一边,就要抓住汪直。
    汪直不躲不闪,一手捏住其中一人伸过来的拳头,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捏在对方的手腕上,只听得咔擦一声,对方的手腕关节被他顺势一扭,也不知道是脱臼还是捏碎了,对方哀叫一声,汪直曲起膝盖,朝他下身狠狠一顶,对方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唐泛在旁边看着都替他疼。
    此时另外一人的身形正好扑上来,汪直直接将他制住的那个人抓过来一顶一推,对方就无法控制地朝同伴踉跄跌去,那同伴身手还算灵活,直接躲过,旋了个身,拳头依旧砸向汪直的面门。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双方都是有功夫的人,身手灵敏,拳拳生风,旁人看着只觉眼花,然而局势已然过了大半··    汪公公阴恻恻地道了声“来得好”,侧身一让,趁着对方冲过来的当口,他直接抓住对方的腰带,另外一手则借着他拳头的去势,顺势一推一转一扭,将那人整个掀翻在地,大有以柔克刚,借力用力的奥妙,还没等那人爬起来,汪公公直接一脚就踩上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还打吗”·    现在正是馄饨摊子生意最好的时候,要不然那两个人也不至于没有座位,要跑来跟唐泛他们同桌,不过那两个人的嘴确实也是欠了点,又有眼不识泰山,结果得罪了一个大魔王。
    老板娘方才知道了汪直的身份之后,想来是又告诉了老板,此时眼见桌凳被砸,碗筷摔落一地,两口子也不敢过来劝架,只能缩在一边干瞧着··    旁边的人不明所以,光看着三人打来打去,阵仗大又热闹,又见汪直以一敌二,双拳力压四掌,实在比戏台上表演得还精彩,大伙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还给汪直大声鼓掌叫好,有的人甚至在喊“再来一个”。
    唐大人袖手站在旁边,木然着脸,内心在咆哮:天呐,地呐,我晚饭还没吃啊·    话说他在这馄饨摊子来来回回吃了不下数十次,从来也没有遇到这种事,结果今天多了个汪直,麻烦就从天而降……·    不,这一开始就是汪公公招惹回来的。
    那两个人在地上爬不起来,一个是被踢到了裤裆,一个是被踩住了胸口,不过这种时候,照例还是不能服软的··    一个人就叫嚣道:“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不你敢打东厂的人,有本事别走”·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轰·    一听见是东厂的,看热闹的人立刻散了大半,剩下还有一小撮坚持不懈地站在那里,要将看热闹进行到底。
    原来是东厂,难怪那么嚣张,这下汪公公肯定更要借题发挥了··    唐泛揉揉额头,现在他不仅是肚子饿了,还头疼··    东厂这个名号,便是在满地是官的京城里,那也是神惊鬼怕的,那两人满以为一报出自己的来历,对方这下可要趴下来跪地求饶了,结果没想到那个长得像女人的小白脸竟然不惧反笑,慢吞吞道:“喔,东厂的,东厂哪个掌班手下的啊”·    出门没看黄历,合该这两个人倒霉,仗着东厂的威风,他们平日里在京城也是横着走,谁知道今天居然撞上一个不怕东厂的,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个还在叫骂,让汪直报上名来,另一个总算还有些脑子,就问:“不知道阁下在哪里高就,还请划下道来”·    这实在不能怪他们没往宦官头上想,一来汪公公虽然长相阴柔,行止却并不女性化,从刚才打架出手就能看出来了,比他们东厂的还狠,尽往别人软肋上招呼。
二来京城的宦官们也有不少权高势重的,就如他们的老大尙公公一样,可人家那都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谁会坐在这里吃一碗几文钱的馄饨?·    汪直哼笑一声,还未说话,便听见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让来让开五城兵马司办事,闲人避让”·    喝,又是一拨官家人·    人群纷纷往两边避让,穿戴头巾罩甲的五城兵马司官差出现在视线之内。
    都说京城衙门多,外地人来京城办事,想拜码头,都不知道先往哪个去好··    而且许多部门之间的职能还互有重叠,就拿京城治安来说,顺天府可以管,顺天府辖下的各个县也可以管,锦衣卫可以管,东厂西厂可以管,还有个隶属兵部的五城兵马司,也同样可以管治安。
    这样一来难免就乱了,有时候一件事,大家都抢着管,有时候又都互相推脱,不过幸好天子脚下,还不算太离谱,这不,架都打完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才姗姗来迟。
    为首那名官差左右一看,眉头都皱起来了:“怎么回事,都报上名来,上兵马司走一趟罢”·    捂着裤裆的那哥们扭曲着一张脸,指着汪直大喊:“我们是东厂的,邹掌班手底下的人,他敢殴打东厂的人,把他抓起来还有他旁边那个书生,他们都是同党”·    兵马司的人一听是东厂的,暗道一声倒霉,觉得自己还来得太早了,本来应该彻底装聋作哑的,但这时候也不好掉头就走,便沉下脸色,装模作样地问汪直:“你们胆大包天,竟然敢殴打官差,眼里还有王法么”·    汪公公掸了掸袖子,拂去衣服上的灰尘,闻言嗤笑一声:“尚铭来了我也照打不误,更别说这两个怂货你们想管这事,就把这两个人带走,让尚铭自个儿去领,要是没胆子管,现在就马上消失,别在这里装羊”·    兵马司的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也是有点来头的,竟然连得罪东厂都不怕,说话不免带上了几分恭谨,也不敢大声叱喝了,拱手便问:“不知阁下是”·    汪公公负着手,冷冷道:“西厂汪。”
    西厂汪,西厂汪,京城数得上号的人物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姓西的,名字还那么稀奇古怪·    兵马司的官差一直没转过弯,还在那儿想着,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人却似乎已经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一片,连牙齿也禁不住上下打颤。
·    汪公公还站在那儿摆谱,唐泛见他架也打了,人也骂了,气也差不多了,忍不住过来对他道:“能不能差不多就行了,您是吃饱喝足了不碍事,我这可还饿着肚子呢”·    见他有气无力,汪直撇撇嘴:“百无一用是书生”·    那头兵马司的人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大变,心里那个后悔呀,早知道他们就不出面来管这摊闲事了,东厂对西厂,这不是狗咬狗……咳咳,神仙打架,有他们兵马司什么事啊·    对方连忙凑上前去,扯出笑容,连连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未知汪公驾临,不过汪公,这两个人是东厂的,我们也得罪不起,不如……”·    汪直冷哼一声,对那两个东厂的人道:“你们要是不服,要想找回场子呢,就让尚铭亲自来找我”·    说罢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唐泛那个无奈啊,他还得过去给汪公公收拾残局,拿了点钱赔给馄饨摊子的夫妇俩,让他们不必害怕云云··    等他安抚好馄饨摊的老两口,走出人群,才发现汪公公正站在不远处的烤羊肉串摊子前,一手拿着一串烤羊肉正吃得欢,见唐泛找过来,便将另外一只手上的羊肉串递过去,一边还吐槽:“你们这些文官就是光长张嘴在吹,骂人比谁还溜,真有事的时候就指望不上了”·    唐泛接过羊肉串,那上面撒了茴香和芝麻,香味阵阵扑鼻,他也顾不上跟汪公公抬杠了,三两下就将肉吃了个干净,又向摊主伸手:“再来两串”·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将刷了油的羊肉串来回翻转,手里一把香料均匀地撒上去,再将肉烤得金黄流油,里嫩外香,就拿起来递给唐泛。
    两串烤羊肉下肚,唐大人总算才有了些说话的力气:“汪公,您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能跟您比,不过您要是想和我在一起,还得劳烦您高抬贵手,体恤一二,行事低调一些,不然明天弹劾我的奏章就得堆成山了”·    他说话软中带硬,并没有因为汪直位高权重,就吓得不敢吱声,这其实也正是汪直跟他相处得还不错的原因,汪直这人虽然嚣张,对有真本事,他看得上眼的人,也愿意容让一二,否则高处不胜寒,当真连一个能说话交往的人也没有,做人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听他这样说,汪公公很不以为然:“怕什么,只消我在陛下面前帮你美言一句半句,管那些言官怎么说,骂破天了你也不会怎样”·    唐泛摇摇头,文官是要讲究名声脸面的,哪能真像汪直说的这样,不过他也没有就这个问题跟汪直多加辩驳,只是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明日进宫再劳烦汪公与我一道罢”·    汪直狐疑道:“怎么,你这就回家了”·    唐泛莫名其妙:“不回家还能干嘛”·    汪直露出“你就别装了”的表情:“秦楼楚馆啊,你们不是最喜欢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去那里吗”·    唐泛一脸黑线:“朝廷明令官员不得嫖妓。”
    汪直哂笑:“还装说是这么说,有几个人真正遵守上回内阁里那个谁请我吃酒,不也找了歌伎来作陪,难不成你不喜欢歌伎,喜欢小倌”·    面对这胡搅蛮缠又霸道的汪公公,唐泛真是有嘴也说不清,再好的修养在对方面前也能通通化作乌有,唐泛哭笑不得:“汪公有兴致,我却是不奉陪了,身负皇命在身,哪里还敢放肆,今日我真是累得狠了,又是查案,又是来回奔波,还陪你打架,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罢”·    汪直:“什么陪我打架,你就站在那里看着”·    唐泛:“……是是是,看你打架。”
    汪直看他一脸疲惫欲死的模样,只好一边骂他没用,一边放他回去··    辞别汪直,唐泛总算松了口气··    等他回到家,就发现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过来开门。
    “大哥,你可回来啦用了饭没有,我做了桂皮炖肉和酿苦瓜,你吃不吃”阿冬嚷嚷着,大惊小怪:“天呐,我怎么一天没回来,你都憔悴成这样了,有这么想我吗”·    唐泛这才想起来,阿冬去隋家过夜,今天白天也是该回来了,不过自己因为东宫的案子早早就去了宫里,倒忘了这茬。
    他自从出宫后,本来要吃的馄饨汤面和油饼都被汪公公搅和了,烤羊肉串也就吃了三串,只能塞塞牙缝,这会儿一听说还有吃的,简直感动得泪流满面,忍不住摩挲着阿冬的脑袋道:“真是家有一妹,如有一宝啊”·    阿冬乐得咯咯直笑:“快去净手呀,开饭了诶,隋大哥不回来吃了吗”·    唐泛洗净手坐到饭桌旁边,一边道:“嗯,他又出外差去了。”
    阿冬道:“对了,今日有几个人过来,说姓韩,要拜见你的,我说你不在,他们就走了,留下一张帖子·”·    唐泛眉毛一挑:“姓韩”·    阿冬:“是啊,他说他叫韩晖,是韩少傅家的人,奉家父之命前来。”
    唐泛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去看那张拜帖,吃完饭就去洗漱,然后便熄灯睡觉了··    第二日一大早,唐泛就直接前往宫门处。
    他到得早,没想到汪直到得更早,对方面色严肃,入了宫便端着一张脸,也没了昨日的言笑无忌··    唐泛自然也没心思说笑,他照着昨日与汪直说好的,先从慈庆宫开始查问,然后一路往西,但凡韩早有可能去过的地方,一一都要查问过。
    如此忙活了一上午,所获自然甚小,不过唐泛按照跟太子的约定,并没有一开始就直接往西宫去查,免得被人看出问题,现在也算尽心尽力了··    但汪直的眼力何其厉害,即便这样,依旧是让他发现了问题:“我怎么觉着你是在兜圈子找人呢”·    唐泛不动声色:“韩早年纪小贪玩,虽说宫禁森严,不可能让他到处跑,但他在宫中日久,与太子又是玩伴,孩童玩心重,喜欢到处跑也是有的,别人顾忌他与太子的身份,未必会盘查,与他接触过的人都有嫌疑,我自然要一一问过。”
·    汪直不耐烦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俩现在在一条船上,有什么事你最好别瞒着我,不然出了什么事情,我都帮你兜不了”·    唐泛知道汪直想要跟太子结善缘,否则也不会让他过来查案,但他跟汪直毕竟还没有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也不知道汪直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更不知道汪直知道这件事之后会不会借题发挥,拿着吴后的事去向万贵妃邀功,如果万贵妃因此迁怒废后,那他就等于违背了与太子之间的约定。
    所以唐泛思虑再三,仍然实话实说,只道:“汪公放心就是·”·    汪直冷冷地看了唐泛片刻,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什么,反正是没再说话了。
    唐泛虽然不能明说,不过也可以释放一些诚意,免得真惹恼了汪直,大家一拍两散,对彼此都没有好处,他就道:“其实从时间上来看,韩早的死,未必跟宫里头有关,我只是循例查上一查,韩家那边我还要去的。”
    汪直眼睛一亮:“你是说,韩家的人也有可能是凶手”·    唐泛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强调道:“只是可能,从韩早离家出门前,到他倒毙身亡,这两个多时辰内的人事,都有可能。”
    汪直不以为意:“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唐泛正想了解韩家的情况,便顺势问了起来。
    汪直道:“韩方没有纳妾,他只有一妻林氏,夫妻感情不错,但膝下一直无子,所以就过继了一个儿子,叫韩晖·谁知道过了数年,林氏老蚌生珠,生了个儿子出来,也就是韩早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道:“那不是挺好的么”·    汪直古怪一笑:“韩家世代为宦,韩方的父兄皆是朝中大员,他们祖上是江西人士,不过从韩方父亲那一代起,就搬到京城来定居了。
韩方之父韩起,底下有三个儿子,长房韩玉,二房韩方,三房早夭,不提也罢·这三房都出自韩起的妻子周氏,不过韩家私底下一直有种说法,说韩方的母亲不是周氏,而是周氏从早逝的婢妾手中抱养的。”
    汪直道:“韩起和周氏偏爱长子,对次子韩方有所不及,对二儿媳妇林氏犹为苛刻,这就更加助长了流言的蔓延,连韩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氏年轻的时候因为不能生子,受了不少磋磨,连养子韩晖,也是因为她不能生育,韩方又不肯纳妾,所以周氏强逼着韩方收养的·”·    唐泛八卦地问:“那韩方到底是不是周氏亲生的”·    汪直睨了他一眼:“此事与本案无关。
不过等陛下登基之后,韩方身为陛下的老师,身份跟着水涨船高,林氏也生了韩早,用不着再受气了,也能挺起腰杆跟婆婆说话,这些年来,她与妯娌王氏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
还有,周氏曾经以无子为由,想让韩方休了林氏,另娶自己的侄女小周氏为妻,韩方不肯休妻,小周氏也不肯做妾,这事就耽搁下来,不过如今小周氏是寡妇,如今还一直客居在韩家。”
    唐泛跟在听故事一样:“如此说来,林氏还真是树敌不少·”·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西宫··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冷宫,大白天也凄凄冷冷清清,脚下的石峰里杂草丛生,无人打理,太阳照在别处的宫殿,显得金碧辉煌,威严无比,唯独在这里,却别有一种凄冷的味道。
    先帝一些嫔妃都住在太后那附近的宫殿,数十年来被厌弃废位的,唯有吴氏一人,所以唐泛他们倒也好找,直接就找上吴氏住的那间宫室··    西宫门口守着两个内侍,唐泛和汪直过去的时候,便有汪直身边的小黄门上前说明他们的身份来意,那两名内侍立时赶过来,对着汪直结结巴巴地奉承,又热情地亲自给他们带路,倒是汪直很不耐烦,挥挥手让身边的小黄门打赏了两人,便将他们撵下去了。
    此时还是大白天,吴氏搬了张椅子坐在宫室外头晒太阳··    在她身边伺候的只有一名宫女,对方正在给吴氏的后背垫上软靠··    吴氏虽然被废,但起居不可能无人照料,伴随着她的失势,从前皇后宫中的一些侍女内宦,也跟随着到这里来继续伺候她,当然日常用度不可能再和从前一样了,每日也不会再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到这里来给她请安。
当初被指派去侍奉吴氏的人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谁知道一转眼,皇后成了阶下囚,他们也跟着遭难··    患难见人心,这么多年来,有些人托门路走了,有些人还留在吴氏身边,来来去去,人员变动,也是正常的。
    久未有生人到来的冷宫竟然出现外人,那宫女有些吃惊地停下手头动作,看着他们··    唐泛走过去,对吴氏拱手道:“下官唐泛,受命调查韩早一案,有些事情想求问吴娘娘。”
    吴氏连理都没理他,兀自看着前方远处··    太子说过,吴氏因为被废太久,早就有些神智失常,唐泛和汪直不知她是真疯还是假傻,也不可能将威风撒在这样一个妇人身上。
    唐泛见状也不气馁,便将事情经过略略说了一遍··    听到韩早死去的那段,吴氏的脸色微微一动,终于看向唐泛··    “韩早死了”那宫女忍不住惊呼起来。
    唐泛点点头,当他提及万贵妃因为此事而名誉受损时,吴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没头没尾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唐泛道:“听说韩早死前,曾经到过西宫来玩耍,还请吴娘娘将此事经过说一说,也好让下官早日查出真凶。”
    吴氏又不搭理他了,一直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善恶到头终有报”,唐泛下意识觉得她压根就没疯,只是不想和自己说话而已,但他知道这其实也是吴氏一种无奈之下的自我保护,假使吴氏不对外传出疯癫犯病的风声,估计万贵妃也不会放过她。
    此时那宫女上前道:“二位大人,我在吴娘娘身边伺候,终日须臾不曾离身,如今娘娘神智不清,难以交流,我能否代娘娘作答”·    唐泛道:“自然可以。”
    宫女面露难过之色:“数日前,确实有一名孩童贪玩迷路误入这里,不过很快就被领走了,当时我还问过他的姓名,他说自己叫韩早·没想到……”·    唐泛知道,若太子有时候会托韩早借迷路贪玩的名义过来探望吴氏的话,那这个宫女必然也早就跟韩早认识了,此时她为了吴氏和太子之间的联系不被暴露,在这里睁眼说瞎话,唐泛也不能拆穿她。
    不过她脸上的悲伤倒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太子身份特殊,不能亲自过来探望,他身边的人也时时被处于万贵妃的监视下,惟有托付韩早这个局外人,才有可能偶尔过来一趟,冷宫寂寞,对吴氏和这名宫女而言,韩早一定是她们为数不多的慰藉了。
    唐泛问:“我且问你,韩早在这里,除了你与吴娘娘之外,可曾接触过别人”·    宫女摇头道:“不曾。”
    唐泛道:“他死因离奇,乃是被人用断针刺入水分穴而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那宫女和吴氏之间来回观察,却见两人不由自主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不似作伪。
    唐泛也曾调查过,吴氏本人对医理是一窍不通的,这宫女则是天顺七年入的宫,出身贫寒,一年后便被分配到吴氏身边侍奉,在此之前从未去过太医院,也没有跟医女有任何往来。
    他又问:“你仔细回想一下,韩早在你这里的时候,可曾表现出身体上的异状”·    宫女仔细回想了一下,内疚道:“当时他确实好像总有手去挠肚子,我问过他,他说觉得有点痒有点疼,我只当是被蚊虫叮咬了,也不曾想到别的上面去,若是早些发现,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    唐泛问:“他走的时候,是谁过来带他的”·    宫女道:“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名唤元良。”
   ·    第36章·    元良此人,唐泛是知道的,在太子那里的时候,他就已经问过韩早从入宫到死亡时身边可能出现的人··    韩早入宫的时候,是韩家人送他到宫门口,然后由那个叫元良的内侍带他到东宫,中间走路进宫的过程,元良不大可能有机会专门给韩早找准穴道进行谋害,而且据太子说,元良是他还未封太子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了,忠诚度很高,也不可能无端端去谋害韩早。
    而韩早中途离开东宫,受太子暗中托付前往西宫去探望吴氏的过程中,也只有元良全程跟着,别人下手的可能性不大,唯有在西宫这里,元良在外头帮忙望风,韩早则单独跟吴氏她们待上一小段时间,转达太子的问候和近况。
    本来以吴氏的境遇,她有充分的动机和条件去筹划这桩案子,嫁祸给万贵妃,唐泛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坚持要来西宫查探,有时候光问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当面对质,对方的神态变化,表情动作,也是很好的补充证据。
    不过现在看来,吴氏的嫌疑确实可以排除了··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杀害韩早的人,很可能不是出自宫内··    从西宫那边出来,唐泛一直在脑海里整理思路,重新将韩早在宫中的经历整理了一遍,确认凶手的来处,才方便进行下一步。
    汪直从方才在西宫便一反常态没有出声,唐泛与吴氏等人对话时,他也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此时却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唐润青,你与废后默契无间,演的好一出戏啊”·    唐泛道:“汪公在说什么,下官不太明白。”
    汪直冷笑:“还跟我装糊涂吴氏与太子之间明明一直有联系的让我来猜猜,韩早就是他们之间的中间人罢东宫的人确实是够忠心的,竟然瞒得滴水不漏,连我都被瞒在鼓里,你说贵妃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唐泛叹了口气:“汪公,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汪直没理他,径自道:“吴氏因为被废,心中怨恨,她毕竟是废后,身边依旧有人愿意供其差遣驱使也不出奇,所以设计趁贵妃送汤的时机,将贪玩离开东宫的韩早引至西宫,杀死韩早,借以嫁祸给贵妃。
案子这样破,陛下的难题解决了,贵妃的嫌疑解除了,也牵扯不到太子身上,皆大欢喜,就这样报上去,不错罢”·    唐泛还真怕他会这样去做,忙道:“到时候贵妃肯定不会满足于只杀废后,而会趁机再掀起一场清洗,将后宫那些她看不顺眼的人通通铲除,太子肯定也会被波及,汪公何必做这样有伤天和的事情呢更何况废后明明就与此事无关。”
    汪直冷哼:“你既然知道害怕,就别想着隐瞒,将太子与吴氏之间的联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能够身居高位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就连内阁那些看似无所事事的阁老们,也都是十足十厉害精明的人物,唐泛不会因为他们不干实事,就不把他们当回事。
    但他发现自己仍然低估了这位西厂提督,对方的洞察力实在是一等一的敏锐,唐泛自认他与废后和那宫女说话的时候,已经尽量小心,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却没想到仍是让汪直看出了端倪来。
    事到如今,唐泛自然没法再瞒着汪直了,他将太子当年落难时,得蒙废后照料的事情说了一下,然后道:“太子孝心可嘉,吴氏虽非其生母,可他却因为这份恩情,即使当上太子也未曾忘记。
记仇不难,难得的是记恩,一个没有忘记别人恩情的人,将来一定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如果善加引导,更有可能成为一代明君·汪公虽得陛下与贵妃知遇之恩,但人总要为以后考虑。
对下面的人来说,一个宽容的太子,总比一个锱铢必较,心思阴暗的储君好,对不对”·    汪直哼了一声:“你也不必害怕,我既然着意要结下这份善缘,就不会出尔反尔若不恫吓一下你,你怎么会知道害怕,对我吐露实情”·    唐泛心道我真是要被你吓死了,你要是把事情去向万贵妃一说,吴氏要玩完,太子也要受牵连,他这个小卒更不必说。
面上却仍是苦笑道:“汪公见谅,此事是太子让我保密的,毕竟知道的人越少,就越没有外传的危险·”·    汪直眯起眼,盯住他:“既然要合作,就得讲究诚意,我也不妨告诉你,太子那边呢,我是不会出卖的,吴氏,我也可以放过她,不过往后你与太子之间有什么往来,我必须知情”·    唐泛笑道:“这是自然的,汪公开诚布公,我也愿意坦诚相待。”
    汪直看了他半晌,方才道:“那么,这件案子,确实与吴氏无关”·    唐泛将自己方才关于吴氏的推断一说,然后道:“确实与她无关,兴许要换个方向,从韩家那边查起。”
    汪直道:“关于韩早的死因,确定是水分穴的缘故了”·    唐泛道:“确定了·”·    汪直道:“韩家那边听到消息之后,就到陛下面前陈情,想要回韩早的尸身去入殓下葬,你知道,韩方曾是陛下的老师,陛下又是个心软的人,却不过他们的请求,已经同意了。
如果韩早的死与韩家那边的人有关,我们可以顺水推舟,说不定凶手会自己按捺不住对韩早的尸身做些什么,到时候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怎么样”·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心说不怎么样,但此时他跟汪公公刚刚打成停火合作协议,万万不能再刺激对方了,不然他一个恼羞成怒,头脑一热,真跑到万贵妃面前告状,那可就不妙了。
所以唐大人连忙竖起大拇指,顺着汪公公的毛捋,表现了自己的赞同:“高这招真是高汪公不愧是汪公”·    汪直嘿嘿冷笑:“假太假了”·    唐泛:“……”·    汪直斜眼看他:“你知道外头的人要拍我马屁,是如何个拍法么”·    唐大人谦虚好学:“愿闻其详。”
    汪直负手傲然道:“我去岁曾奉命出京办事,地方上率众迎接,当地那县官看见我风尘仆仆而至,鞋履沾尘,又因他们过来迎接时只备了酒水,没有其它,便先让我坐下来,然后亲自脱下我的靴子,亲自低头将我靴子上的灰尘舔干净,又亲自帮我穿上。
唐润青,你能得他一分真传否”·    以汪直的圣眷和权柄,地方官为了讨好他而无所不用其极地放低姿态,虽然听上去骇人听闻,但是若能就此抱上汪公公的大腿,说来也是值得的。
    唐大人的反射弧有点长,过了片刻才啊了一声:“口水啊”·    汪直:“……”·    唐泛道:“那靴子沾了口水,汪公当时就穿了一路么,虽然牛皮挺厚,不过要是对方有点肺痨什么的病,那口水连着黄痰挂在靴子上,又因为靴子是黑色的瞧不大出来……”·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关注重点早就歪到九霄云外去了。
    汪直禁不住怒喝一声:“唐润青,你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唐大人眨着纯洁无辜的眼神回望··    汪直本想炫耀别人对自己的巴结,顺便敲打敲打唐泛,结果被他一说,也没来由地恶心起来。
    “跟你说话可真晦气”汪公公怒气冲冲地道,拂袖便走,直接把唐泛甩在后头,也没管他跟不跟得上··    唐大人在后头慢悠悠地喊:“哎呀,汪公别走那么快,我老胳膊老腿的,跟不上呐”·    这件案子事发于东宫,干系重大,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就连天子也关注异常,唐泛虽说身负皇命,可他的品级毕竟摆在那里,不是想陛见就能陛见的,这时候汪直就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他虽然不是主要查案的人,却在皇帝和万贵妃那里都说得上话,也能随时觐见,等于充当了皇帝和唐泛之间的联系人,案子每进行到一个阶段,有了什么进展,汪直都需要事无巨细地往上汇报。
    现在初步查明可能与宫中没有太大关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皇帝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既牵扯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不需要掀起一场宫廷风暴,虽然有些对不住自己的老师,但这样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帝很痛快便答应了韩家的请求,让汪直将韩早的尸身给他们送回去,太子那边,则由唐泛去汇报结果,在听说与吴氏无关之后,太子也很高兴,亲自向唐泛道谢。
    唐泛苦笑:“殿下莫要急着道谢,此案到现在,凶手仍未露出端倪,也尙且疑点重重,一切真相不明,我只能说可能与宫中无关,不能说一定无关。”·    太子露出羞涩的笑容:“我知道,这件事,唐推官那边肯定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而且若真能找出杀害小早的凶手,我自然要向唐推官道谢的”·    他年纪虽然小,看人看事却有种超乎年龄的透彻。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太子当然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可他幼年数次遭遇磨难,险死还生,却比寻常穷人家的孩子还要艰难,当初柏贤妃的儿子也曾被立为太子,没过两年,就莫名其妙地死亡,人人都知道凶手可能是谁,可人人都不敢说,所以如今朱佑樘虽然被立为太子,但他在宫中的境遇,仍然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
    唐泛道:“细论起来,汪太监奉命协查此案,同样尽心尽力为之奔走,比之微臣也不遑多让,此番韩早出事,贵妃对东宫有所疑虑,也多亏汪太监在陛下和贵妃面前极力澄清”·    汪直尽心尽力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让自己也能在太子心中留下好印象·    既然如此,唐泛很乐意在太子面前做个顺水人情。
    汪直没想到唐泛如此上道,心中欣喜之余,连忙对太子行礼道:“臣不敢妄称辛苦,无非是为了告慰死者,查出真相,让陛下,殿下都安心罢了”·    一般来说,宦官宫女是要自称奴婢的,但到了汪直尚铭他们这种地位,已经不是身份低贱,任人呼来喝去的宫婢可比了,连皇帝都要称呼他们一声内臣,他们自然也就可以跟外头的朝廷大臣一样自称为臣了。
    太子知道汪直是万贵妃那边的人,万贵妃很讨厌自己,他也是知道的··    韩早出事,很多人都觉得是万贵妃干的,而万贵妃也怀疑是太子故意栽赃自己,这个时候汪直能在万贵妃面前解释几句,让万贵妃解除对太子的疑虑,这个人情可就大了。
·    太子惊讶之余,连忙道:“汪内臣过谦了,你尽忠职守,我也是常听父皇提起的,这桩案子,还有赖你多多费心了”·    汪直郑重道:“殿下所托,臣焉敢怠慢,自当尽力耳”·    出了东宫,汪直脸上这才有了笑影:“行啊,润青,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够仗义”·    瞧,之前生气的时候就连名带姓地喊,现在又亲亲热热地喊表字了,汪公公这翻脸可比翻书快多了。
    唐泛意有所指地调侃:“汪公你瞧天上,方才还是乌云密布呢,怎么这会儿就放晴了,这真是六月天,说变就变啊”·    汪直呵呵一笑,手指点了点他:“本公大度,不跟你计较,你试试这话去跟尚铭说去,保管他怀恨在心,整得你哭爹喊娘”·    唐泛道:“要不我怎么跟汪公合得来,而不是跟尚铭凑一块呢这就叫人以群分啊”·    汪直简直拿他没办法了,这还有人变着法儿夸自己的·    你说唐泛说话不经大脑吧,人家的话句句都是有深意的,还风趣诙谐,看似得罪人,又没真得罪,连汪直也是有时候又气又恼又忍不住去招惹他,别的人他都看不上,就愿意跟唐泛拌嘴。
    他成日里跟人来往,要么得谨言慎行,要么得时时防着别人算计,或者得去算计别人·这样一来,能和唐泛唇枪舌剑几句,倒是放松心情,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二人也没有耽误工夫,离开皇宫之后,便直接去了韩府··    韩家人经过皇帝的许可,刚刚从西厂那边领回韩早的尸身,正准备给他办丧事。
    汪直身份摆在那里,又有皇命在身,谁也不敢拿大怠慢,韩起率领全家开中门出来迎接,但身为韩早的父母,韩方和林氏却都不在,代表二房的是韩方的养子韩晖。
    韩晖年方弱冠,十几年前,林氏刚嫁给韩方没几年,因为无子,韩方又不肯休妻或纳妾,周氏便让韩方和林氏认了同族的韩晖为养子··    韩起一边小心翼翼地向汪直他们致歉,一边苦笑道:“犬子夫妇听说阿早的事情之后,大受刺激,都卧床不起,昨日韩早的尸身送回来之后,林氏又强自起床,不顾劝阻一定要给他守夜,结果今天一早就再次病倒了,还请汪公与唐推官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让他们过来见礼。”
    长房韩玉如今在外地为官,韩起如今六十开外,官运不如两个儿子,先前只当到了一个小小的六部主事,眼见年纪大了,升官无望,索性就辞职赋闲在家颐养天年了。
    虽然两个儿子都有官职在身,二儿子韩方还曾经是皇帝的老师,但那也是曾经的事情了,而且别说是皇帝的老师,就算儿子现在是实权尚书,韩起也万万不敢得罪汪直。
    汪直摆摆手:“不必了,查案要紧,若有需要,我们会亲自过去问话的,还请他们二位节哀顺变·我们此番前来吊唁,就顺便在府中走走,还请找个人在左右带路即可,也请事先通知家中女眷一声,免得不明何故被惊扰。”
    他年纪虽轻,却颇有威严,一身华丽的麒麟服穿在身上,举手投足皆是说一不二,阴柔顿时就化作凌厉,在这位手握大权的汪厂公面前,韩家人连呼吸不由也放慢了几分。
    相比之下,唐泛纯粹就是个添头,坐在那里成了陪衬··    不过唐泛自然是无所谓的,相反还乐得清闲,偶尔跟着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只看汪公公与韩家人应酬便可。
    对于汪直的话,韩家人自然赶紧唯唯应是,然后就将韩晖派了出来,又吩咐韩家上下要配合调查,不得冲撞了汪直和唐泛他们··    汪公公不耐烦跟韩起多寒暄,韩起对着汪公公也觉得不自在,有了韩晖出面,韩起借故避开,彼此都更加自在。
    韩早属于年幼早夭,跟郑诚又有所不同,丧事是不宜大肆操办的,除了韩晖和二房的下人满面愁容之外,对韩起和周氏等人倒没有什么影响,由此也可见二房与父母和长房兄弟那边的关系都是平平。
    他问唐泛他们:“二位大人想从哪里看起,我都可以带二位前去·”·    韩晖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身量不高,说话举止都很柔和有礼,他听说幼弟早夭之后,就从国子监请假赶了回来,如今韩方和林氏都不能视事,里里外外的丧事事宜,基本都是他在仆从的帮助下料理的,一天下来也是面容憔悴,两眼通红。
    唐泛就问:“韩早是韩家幼孙,本该金贵无比,怎么我看令祖父祖母脸上却殊少悲戚之色”·    韩晖苦笑:“儿孙不言长辈之过,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既然大人问起,我也只好如实相告。
祖父与祖母他们不喜欢我母亲,所以连带的对小早颇为冷淡,相比之下,他们更疼爱的,是我大伯父那边所出的堂弟·”·    唐泛道:“你祖父祖母与你父亲关系如何”·    韩晖犹豫道:“据我观察,似乎也是平平而已。”
    唐泛转而问道:“韩早当日出发去宫里的时候,是谁负责护送的”·    韩晖悔恨道:“我在国子监走读,平日里多是由我送小早入宫,但那一日正好要旬考,所以我前一晚就没有回家,直接宿在国子监,由小早的书童送他入宫。
说起来都怪我,若是我那一日像往常一样送他入宫,说不定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唐泛道:“你与韩早的感情很好罢”·    韩晖难过道:“是,我比小早大了十来岁,他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因为府里其他人都不大喜欢小早,他总喜欢缠着我一个……”·    唐泛打断他:“谁不喜欢他”·    韩晖道:“我祖父祖母,长房那边的人都不大喜欢小早,我母亲虽然对小早溺爱异常,可是她……”·    韩晖没有再说下去,只摇摇头苦笑。
    唐泛道:“韩早的书童可在”·    韩晖点点头,道:“在的,只是小早出事之后,他就被我母亲命人关到柴房,不让给吃的,还是我偷偷给他送了一些,不然他早就饿死了。
不过他现在被我母亲的人看守着,二位若想见他,能否先去见见我母亲,否则若是我母亲怪罪下来,我怕我担当不起·”·    汪公公做事,什么时候还要问过不相干的人,若说是韩方,他还要给几分面子,毕竟人家曾经担任过成化帝的老师,但对于林氏,他却没有那么多的好脸色了:“无知妇人,我等奉命查案,岂容她说三道四,不必见了,你直接去将那书童提过来见我们就是”·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却道:“汪公稍安,林氏乃韩早之母,又是韩少傅的夫人,我们去拜会一下也是应当的。”
    汪直白了他一眼,没有表示反对··    韩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两位大人,汪太监身份更高,但查案的时候,却是以唐泛为主。
    他对唐泛感激地笑了笑:“那二位请随我来·”·    在韩晖的带领下,唐泛和汪直来到二房住的正屋,韩方听说他们来了,抱病起床接待了两人,他也确实面色苍白,带着病容。
    “我儿惨死,圣上天恩,下令调查,二位辛苦了,我实在感激不尽”·    他们跟着寒暄客气两句,唐泛就问起书童被林氏下令关起来的事情。
    韩方苦笑道:“说来惭愧,拙荆当年嫁给我之后,吃了不少苦头,我那时候成日忙碌不休,也顾不上关心内宅之事,等到发觉她郁郁寡欢,以至于性情偏激时,已经有些晚了,幸好后来有了君吉,又生了阿早,拙荆这才渐渐好了许多。
是我有负于她”·    君吉就是韩晖的字··    唐泛道:“如此说来,尊夫人与家中女眷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    韩方叹了口气:“是,因为往年恩怨,拙荆与我母亲和兄嫂皆有些龃龉。”
    看来之前汪直所说的,关于韩家的事情全都是对的,从韩方和韩晖的话里,唐泛不难勾勒出一个性情偏狭的妇人形象,清官难断家务事,正因为跟林氏有怨的人实在太多,所以若是其中有人为了报复她,对韩早下手,那也是不奇怪的。
    唐泛就道:“我们想先见见那个书童·”·    韩方道:“拙荆就在后面堂屋养病,待我先去与她说一声,二位稍等·”·    一件小事,他本来自己可以做决定的,却说还要先问过妻子,爱之深怕之切,林氏虽然跟韩家其他人关系不好,却得韩方真心相待,至今也未纳妾,也算是有舍有得了。
    唐泛道:“既然已经来了,我们便与韩少傅一道去探望一下尊夫人罢·”·    韩方道:“也好·”·    几人来到后面的屋子,韩方问外头的婢女:“夫人可在”·    婢女应道:“夫人正在里面歇息。”
    话刚说完,里头便传来一声询问:“谁在外面”·    婢女忙掀起帘子往里头说话:“嬷嬷,是老爷来了,还有几位大人,说是要问问早少爷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里头回应道:“请进·”·    唐泛他们跟在韩方后面走了进去,绕过屏风,就看到一名中年妇人半躺在床上,正要掀被下床,旁边还有一名老妇在服侍。
    韩方连忙上前阻止道:“你身子不好,就躺着罢·这位是西厂汪公,与顺天府唐推官,他们奉陛下之命前来调查阿早死亡的案子,想见见阿早的书童。”
    唐泛也道:“夫人若是身体不适,就不必起身了,我等只是过来问候一声·”·    林氏虽然三十多岁了,却还风韵犹存,姿色容貌皆是上上之选,也难怪这些年来韩方对她一直倾心不移,只是面色略显病黄,眉间有股阴郁之色萦绕不去。
    “为了我儿的事情,有劳二位大人奔波,实在过意不去……”林氏说道,言语还算温和得体,却见她忽然看见了站在韩方身后的韩晖,面色倏地一变。
    “谁让你进来的”林氏对着韩晖厉声喝道··    韩方:“萱娘……”·    林氏理也不理他,只死死盯住韩晖,怨恨地道:“出去,听见没有你害死你弟弟还不够,又想来害我了”·    韩晖手足无措:“娘……”·    林氏尖声道:“我没你这种儿子那天你明明可以送小早进宫的,为何没送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想着让小早死了,你就是二房名正言顺唯一的儿子了我告诉你,你别想得太美我没生过你,你找那老虔婆去,是她让你来韩家的,你去给他当儿子去”·    韩方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喝了一声:“萱娘”·    林氏喘着粗气,情绪瞬间崩溃,捶着胸口又哭又叫:“小早小早娘的心肝啊你死得好惨谁那么狠心要害你是周氏还是王氏,你给娘托个梦啊等娘给你报了仇,娘就下去陪你我的儿”·    妇人那尖利的哭喊声直刺耳膜,令唐泛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汪公公更是早就受不了了,直接丢下一句“不知所谓”,转身就甩袖出去了。
    韩晖连忙跟在他后面避让出去,唐泛没办法,看着韩方在那里细声劝着妻子,慢慢地将她劝得消停下来,也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就出去了··    唐泛出了里屋,就看见汪直等人都站在院子里,韩晖正在给他又是作揖又是赔礼,见了唐泛出来,韩晖冲着他就是一阵苦笑:“还请大人见谅,自从几年前开始,我那母亲的精神便有些不太好,有时候忽然之间受到刺激,就会发作起来,六亲不认”·    从他的笑容可以看出来,韩晖平时一定也受了不少罪,而且刚才林氏说的那番话实在是戳人心得很,虽说是受到刺激口不择言,但那些话总会包含几分下意识的真心吧养母竟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韩晖心中真不知作何滋味,连唐泛听了都忍不住为韩晖感到不平呢。
    唐泛他们自然不知道后世对林氏这种症状有一个很形象的描述,叫被害妄想症,就是说她成天幻想着有人要害自己,觉得四面八方皆是敌人,周氏,王氏,韩晖,通通被她列入了假想敌。
    从方才林氏房中那些婢女嬷嬷小心翼翼的表现来看,平时林氏估计也没少这样发作,脾性极差,动辄摔打东西·如果唐泛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林氏嫁入韩家之后,日夜压抑,才生出来的病症,韩方觉得有愧于妻子,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让着她。
·    他问韩晖:“她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果不其然,韩晖道:“我也不大记得了,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就这样了,母亲觉得我是祖母强塞给她的,所以很不喜欢我,直到小早出世,这种情况才好了许多,不过前几年,因为姑姑的事情……”·    他迟疑了一下,看了唐泛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唐泛:“怎么不说了”·    韩晖苦笑道:“这其实也是我那母亲在捕风捉影……我祖母的侄女,也就是我父亲的表妹,守寡之后便来京投靠我们,客居在韩家,我祖母曾经想让我父亲休了母亲,然后娶她为妻,不过我父亲拒绝了。”
    唐泛点点头,这事他已经听汪直说过了:“然后呢”·    韩晖道:“我父亲不愿纳妾,我那位周姑姑也不愿意委身当妾室,所以这事就没人再提起了,可不知怎的被我母亲知道了,结果到周姑姑那里好一通闹,闹得周姑姑当时羞愤交加,差点寻死。
因为那件事,我母亲的性情越发偏狭,对小早也多有约束,因为周姑姑对小早挺好的,小早也愿意和她玩,但我母亲知道之后,就严令禁止小早去找周姑姑,也不准他去我大伯他们那边的院子……”·    这说起来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家事,韩晖也越说越不好意思,尤其这些谈论的对象又都是他的长辈。
    “……大致便是这样·总而言之,你们也看到了,我母亲如今越发受不得半点刺激,总觉得别人对她不怀好意,现在小早一死,她就更加……”·    韩晖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
    唐泛拍拍他的肩膀:“难为你了”·    韩晖摇摇头:“没什么,二位大人不是要见小早的书童吗,我带你们过去罢。”
第37章·    韩早的书童叫小糕,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还是韩早起的,他比韩早大不了几岁,被关了几天已经瘦得形销骨立,见了韩晖便激动得热泪盈眶:“大少爷您可来了小的是冤枉的,小的没有杀二少爷求求您帮我向夫人说情啊”·    韩晖安抚他:“我知道,你别着急,夫人这两日身体不好,我们都不敢去刺激她,你先委屈一下,在这里待几天,我会让他们多给你送些吃的来,等夫人心情平复一些,就没事了。
这两位是朝廷派来的大人,为了调查小早这桩案子的,你配合些,问什么你都要如实答来,如果你是清白的,这两位大人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小糕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唐泛对他说:“你将那日陪韩早出门的始末原原本本仔细说一遍。”
    小糕平复了一下情绪,回想了一下,就道:“那一日,我们和往常一样出门,小婵喊了二少爷起床,伺候他洗漱吃饭,我就在外头等着,约莫寅时三刻出的门,少爷看上去精神很好,也没有什么不妥,出了门之后,少爷上轿,我就在旁边跟着……”·    唐泛打断他:“你们出门前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小糕道:“有有,遇到了周姑姑。”
    唐泛:“小周氏你们老爷的表妹说仔细些·”·    小糕道:“对,就是她,周姑姑跟二少爷说了一会儿话,二少爷吃饭吃得快,袖子有些褶皱,周姑姑还帮二少爷整理好。”
    唐泛道:“她平日与你们二少爷感情如何”·    小糕道:“挺好的,二少爷很喜欢她,不过夫人不喜欢周姑姑,所以不准二少爷去找她,还吩咐我们平时要看好二少爷。”
    这与韩晖说的是一样的··    小糕又道:“但是遇上了周姑姑,二少爷还是会与她打招呼,周姑姑知道夫人的心病,并没有专门来找二少爷,只是有时候会趁见面的时候送二少爷一些小玩意。”
    唐泛:“什么小玩意”·    小糕:“吃的玩的都有,有时候是在外头买的云片糕,有时候是她自己缝的小布鱼,二少爷都很喜欢,他还让我们要帮忙偷偷瞒着夫人。”
    唐泛问:“那天你们出门之后,又遇到什么人吗,轿子可曾中途停下来过”·    小糕摇头:“不曾,出了门之后就一路到宫门外面了,我看着二少爷被宫里的人带走,我就回来了,本来说好是要傍晚再去接人的,谁知道,谁知道少爷就……”·    唐泛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他看向韩晖:“我们想去见见小周氏。”
    韩晖点点头:“请随我来·”·    小周氏显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她迎出来的时候,双目通红,楚楚可怜,从年纪上看,确实要比林氏年轻一些,也难怪林氏会对她防范甚深。
    小周氏听韩晖介绍了唐泛他们的身份,先朝他们行了一礼,然后道:“寡居妇人,原本就不祥,若不是我总去看望小早,说不定小早也不会出事了·”·    唐泛自然没有安慰她的义务和心情,直接就问:“我听小糕说,韩早出事的当日,在他出门前往宫中之前,你曾见过他”·    小周氏点头道:“是,那会儿我准备去前院给姑妈请安,正好就遇上了小早,我知道表嫂不喜欢我与小早多接触之后,也没怎么去找他玩儿了。
但是小早这孩子惹人疼,一碰上他,我就忍不住要逗逗他,跟他聊上一会儿·那天我就跟小早说了一小会儿话,大约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当时小早的书童小糕在场,我的侍女腊梅也在场。”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她说的腊梅,就是站在小周氏身后的年轻婢女,跟韩晖差不多年纪,低着头,双手交握搭在腹部,见小周氏说到自己,腊梅就朝唐泛他们行了行礼。
    唐泛看了她一眼,重新望向小周氏:“你还帮韩早近身整理过衣裳,对吗”·    小周氏愣了一下:“对,这,这有什么关系吗”·    唐泛没有作答,只说道:“我想看看你的房间,可以罢”·    小周氏看着唐泛,惊愕交加:“大人,大人这是怀疑我吗”·    唐泛淡淡道:“是与不是,先看了再说罢。”
    小周氏咬着下唇,一个女人被人搜查屋子,实在是莫大的侮辱,而且这本身似乎就向外人传达了一些讯息·“若是我不答应呢”·    唐泛望向汪直。
    一直在旁边充当布景板的汪公公出场了,跟唐大人配合无间的他立马狞笑道:“现在让我们搜,还是等我把你带回西厂再搜,你自己选·”·    唐泛暗暗地朝汪公公竖起大拇指。
    这句话从西厂提督口中说出,效果是十倍加成的,若是让唐泛搬出顺天府,那就毫无威慑力了··    唐大人心想,当初陛下让汪厂公亲自出马来监视自己外加帮忙,其实也不是一无用处的嘛。
    西厂的威名,连闺阁妇人也如雷贯耳,小周氏的俏脸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    她往后退了两步,腊梅连忙扶住她··    小周氏盈盈下拜:“二位大人容禀,此事与我确实毫无关系,我将小早当成子侄一般疼爱,如何会去害他我一介妇人,若是让人搜了屋子,以后传出去还如何做人,个中缘由,还请大人们体谅才是。”
    唐泛的声音很温柔,语气却不为所动:“奉差办案,也请你体谅则个了·”·    说罢也不管小周氏了,他直接当先就向屋子走进去。
    汪直带来的人此时就派上了用场,他们外加汪直唐泛,几个人在屋子里搜了起来··    西厂的人办事当然不可能温柔到哪里去,不一会儿,那些被褥妆奁之类的就都被查找得一团凌乱。
    作为一个妇道人家的闺房,能被汪厂公亲自上手搜的,小周氏也算是头一份了··    不过汪公公上手更是粗暴,他专门挑那些很少有人注意的角落去查看,连床幔帐顶都被他扯了下来。
    最厚道的是唐泛,他找的是墙角床脚这样的地方,很少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韩晖不方便进来,就在外头等着··    无法阻止,只能跟在唐泛他们后脚进来的小周氏看到这一地凌乱,当即就腿一软,差点没厥过去。
    腊梅慌忙扶住她,喊了起来:“主子主子”·    “厂公”汪直带来的两人之一忽然叫了一声,他站在窗台处,一手拿着块磁石,正从窗台关合窗户的缝隙处吸出一根细针。
    汪直和唐泛随即应声走过去查看··    近前一看,才发现那根细针两寸多长,与头发一般粗细,若不是西厂这个探子听了唐泛的话,特意带了磁石过来,还真未必能发现此物的存在。
    “这是根断针”汪直道,然后转向瘫软在地上的小周氏,目光阴冷·“韩早正是断针没入水分穴而死,你还敢说不是你做的”·    小周氏睁大了眼睛,猛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那针是谁的”·    汪直也不听她辩解,直接就对左右道:“先将她捉起来”·    小周氏哭喊:“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腊梅也拉住她的衣袖惊叫起来。
    韩晖想是听见了里头的动静,连忙走进来,见到这番情景不由目瞪口呆,连忙问汪直:“汪公,这是怎么回事,这其中是否,是否有什么误会”·    汪直冷哼一声:“是不是误会,带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若是唐泛带着顺天府的人在此,必然是不方便这样直接带人走的,因为不管怎么说,韩家都是官宦之家,韩方还有成化帝那边的关系,但是汪公公就没有这番顾忌了,他直接挥挥手,让人将小周氏带走。
    韩晖是完全阻止不了的,他在韩家说不上话,也无官职在身,这才汪直根本都懒得与他多作解释就能看出来了,韩晖没有办法,只好追在两人的脚步后面出去,赶紧去禀告韩方。
    腊梅一个侍女,更是手足无措,满脸慌乱,她看了看还在屋里的汪直二人,也跟着跑了出去··    汪直回头,看见唐泛还站在窗户那里,乍看好像在看风景,近身一瞧才发现他是在对着窗外发呆。
    “舍不得走了”汪直皱了皱眉,直接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唐泛差点没被他拍出毛病来,顿时咳个不停。
    他一边咳一边道:“这事也太巧了,我们过来说要搜查,正好就发现断了一截的针·这么细一根针,随便往花丛里一丢,往泥土里一插,要找出来不是更费劲么,小周氏脑子又没毛病,怎会塞在窗户缝隙那里,等着我们去发现”·    汪直道:“闺阁妇人有何见识可言林氏那般痛恨她,几次三番找她麻烦,又羞辱得她差点去上吊,小周氏怀恨在心,想要害死韩早来报复林氏,让她痛不欲生,一点都不出奇。
她杀了人之后心中慌乱,自然不会去想太多,将银针随处一藏,也没想到我们会找到这里来……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唐泛淡淡问:“以汪公的精明,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漏洞百出么”·    汪直冷笑:“你什么意思”·    唐泛道:“我能理解汪公想要尽快结案的心情,但是在案情未明,凶手还没有真正找出来的时候就下定论,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汪直双手负于身后,眯起眼,阴柔顿时化作凌厉。
    唐泛无惧对方流露出来的淡淡杀气,依旧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眼神··    二人对视片刻,汪直微微缓下语气,道:“本公明白你想立功的心情,这件案子一了结,本公自会上奏为你请功,虽然现在还未能完全确定凶手,但小周氏嫌疑颇大,已经毋庸置疑,本公自会让人严加审问,你若有兴趣,自然也可以加入。”
    官场上没有真正的敌人,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之前汪直和唐泛处于合作关系,两人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这桩东宫案,但细论起来,各自的侧重点又有所不同。
·    唐泛的侧重点是找出凶手,汪直的侧重点是解决这件事,不要引起太严重的后果··    现在小周氏动机充足,作案过程也有了,还有人主动把证据送上门来,最妙的是,她跟宫里的人毫无牵扯,也不算韩家的人,保全了皇帝想要安抚自己老师的愿望。
    如此条件,不用白不用,汪直觉得这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最佳凶手人选了,如果再让唐泛深挖下去,难保会牵出什么丑事来,那时候就不是这样皆大欢喜的圆满结果了。
    所以汪公公不是不精明,他是太精明了,将各种政治考量因素加入一桩凶杀案里··    这就是他跟唐泛的分歧··    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话,就已经明白彼此的想法。
    不过明白归明白,唐泛却不打算照汪直说的去做··    他微微一笑:“汪公好像忘了,当初陛下说的是让我主导此案,而只是让你协助调查罢了。”
    汪直怒道:“唐润青,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件案子该怎么办,我比你清楚多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唐泛淡淡道:“但不是最真实的结果,若小周氏不是凶手,岂非白白背了冤名我辈读书人,做事做人都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虽然现在满朝文武,大都碌碌无为,可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忘记了这句话,当年于公所言,我一日不敢或忘。”
    说罢朝汪直拱了拱手,便转身出去了··    汪直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句“当年于公所言”指的是什么。
    唐泛口中的于公,指的自然是于谦,这位在英宗时被冤杀了的救时宰相,在成化初年又被平反,他生平为人,正应了他自己写的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唐泛的性格不像于谦那样刚强,但于谦身为天下文臣的偶像,这份傲骨,却是许多人都向往的··    只是有人有勇气做出来,有人却只能停留在嘴上说说而已。
    汪公公自从逼得商辂辞职,横扫朝中反对势力以来,什么时候遇到这种敢于当面否决他提议,跟他唱反调的人·    呸,果然跟商弘载那厮一样,看着软和,实则软硬不吃·    汪公公骂了好几声,脾气一上来,连韩方都懒得应付了,直接拂袖便走,只是回头派了个人过来跟韩方说明前因后果,就当是照顾他的面子了。
    唐泛其实心里也有几分气,你要么就别让我办这个案子,说好让我负责,结果现在又诸多插手·    但他也明白,当下风气就是如此,要做一件事何其之难,以至于连商辂贵为首辅,都受不了,直接撂挑子跑了。
    但唐泛并不打算放弃,他与汪直吵嘴之后就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薛冰跟着隋州办差去了,但他另外一个手下庞齐还在··    唐泛让庞齐帮忙查了小周氏的背景来历。
    既然跟汪直有分歧,他就不打算让西厂那边帮忙,如果有汪直的授意,西厂想捏造一点什么证据出来,那是再容易不过的··    然而庞齐调查出来的结果却让唐泛很意外。
    小周氏是丈夫死了之后离开原籍,客居在韩家的,这件事唐泛早就知道,但原来小周氏的先夫是一个坐堂大夫,以前在当地经营过一间小药铺,小周氏本人也略懂医理,还帮忙打理过铺子,只是后来小周氏的丈夫早逝,她一个女人不善经营,这才只好关门了事,北上投奔韩家。
    当初调查韩早死因的时候,孙太医就说过,水分穴是一个很危险的穴道,操作不当容易致人死亡,但这种事情一般人肯定不会知道,只有熟读医书,懂得医理的人,才会想到要用这种法子来杀人。
    而现在,小周氏却正好符合了这个条件··    跟韩早之母有仇怨,在韩早死亡当日曾经近身接触过他,自己本身又是略通医理之人,还在她房中发现了至关重要的银针,如此说来,小周氏难道真的就是杀害韩早的人吗·    唐泛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觉得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有人故意引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将“凶手”送到他们面前,还提供了完美无缺的证据。
    但就是因为太过完美了,所以才更加令人怀疑··    不过这样的结果,想必对于汪直来说,肯定是最好的··    他想要阻止汪直直接把小周氏定为凶手,就得找出更加有力的证据,证明小周氏的清白。
    第二天,唐泛先到顺天府去点个卯··    虽然他现在办的案子不归顺天府管,但不管如何,他还是顺天府的推官,潘宾才是他的顶头上司,于情于理,唐泛都要照规矩来,更要顾及潘宾的感受,不能让潘宾觉得自己攀上了大树,就忘了旧人。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潘宾对唐泛的识大体很满意,他对唐泛查办东宫案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见,唐泛是从顺天府出来的人,论私还要叫他一声师兄,不管将来有什么造化,这份香火情是去不掉的,与其去嫉妒唐泛造化大,一下子就搭上宫里头的关系,还不如趁着现在的机会好好经营感情,将来才有回报的一天。
    面对师兄的热情,唐泛却只想苦笑··    别人看着他一个小小的顺天府推官,一下子被皇帝直接委任办案,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实际上他却随时随地有可能因为查出一个不合上意的结果而倒霉,福兮祸所伏,就是这个道理。
    但他并没有和潘宾说太多,只是随意应付几句,然后借口要查案,直接前往西厂··    在西厂,他见到了小周氏,后者还是翻来覆去地哭诉喊冤,不过她没有受到什么毒打刁难,倒不是因为汪公公忽然知道怜香惜玉了,而是这件案子上达天听,有充足的证据就够了,最后自有皇帝来定夺,汪直用不着再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看到唐泛到来,汪直拿出一份轻飘飘的卷宗,丢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别说我想故意制造冤狱,小周氏的先夫就是大夫,她自己也懂得医理,若非如此,怎能知道在哪里用针”·    唐泛苦笑:“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汪直微微扬起下巴,等着他服软:“如此就好,小周氏因为怨恨其表嫂坏她名节,进而对韩早下手,如今证据确凿,却还死不承认,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等会儿进宫见了陛下,你应该知道怎么说了罢”·    唐泛摇摇头:“抱歉了,汪公,我没打算与你一道进宫。”
    汪直没想到他不仅不服软,还如此固执,怒道:“唐润青,你别以为我不敢对你怎样,要不是看在你被陛下亲自委以重任的份上,我早就把你踢到一边凉快去了”·    唐泛倒还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汪公不必如此上火,在我看来,案子还未完结,那就要继续查下去,你若想进宫禀报,自去禀报你的,我则查我的案子,咱们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个屁·    汪直差点要爆粗口了,你这头继续查下去,我去兴冲冲地结案领功,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老子还不是要跟你一道陪葬·    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推荐唐泛了,直接交由西厂办理,自己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哪来现在这么多麻烦·    汪直深吸了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你到底想怎样”·    眼看汪公公被自己逼得如此失态,唐泛也不能再一味强硬,不然到时候案子查不成,谁都落不到好处。
    唐泛拱手道:“请汪公稍安勿躁,我认为韩家还有可查之处,想再到韩家去一趟,若汪公愿与我同行,我在路上再向汪公解释,如何”·    这人软硬不吃,眼下汪直还真是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不过现在没办法不等于以后没办法,这次只是因为汪直自己推荐了唐泛,难免怕他牵累了自己,太监报仇,十年不晚,他将这笔账暗暗记在心里,心想等这件案子结了,不把你整得哭爹喊娘,我就不姓汪·    心里存了这种想法,汪直的语气和脸色就稍稍好了一些:“唐泛,陛下让我们共同负责这桩案子,既然如此,彼此就要坦诚相待,我不希望下次继续出现这种情况”·    明明是汪公公心急要随便抓个凶手了事,却还恶人先告状,颠倒黑白,不过唐泛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点头认下。
    见他摆出服软的低姿态,汪直终于舒坦了一些:“说罢,你有什么发现”·    唐泛道:“此事也只是我的猜测,未知能不能作准,还要去了韩家才知道。”
    见汪直又朝他瞪眼,唐泛苦笑:“行行行,我说,我说·我认为小周氏的婢女有些可疑·”·    汪直:“喔,那个什么,她叫啥名字来着”·    唐泛:“腊梅。”
    汪直:“对,腊梅,你为何会觉得她可疑”·    唐泛:“你给我的那份卷宗我已经看了,之前我也请北镇抚司的朋友帮忙调查过小周氏……”·    汪直嗤之以鼻:“我还当你找的谁,北镇抚司那种废物衙门怎么能跟西厂比”·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而且整个大明有数的侦缉部门除了锦衣卫,就是东厂和西厂,锦衣卫是废物,那还有谁不是废物·    唐泛无力:“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小周氏还未北上的时候,这个腊梅就已经跟随在她左右了的,腊梅今年十七八,也就是说她跟在小周氏身边已有数载,这样一个人,按理说应该跟小周氏相依为命,主仆情深才是,可她昨日的表现,却很令人怀疑这一点。
人在情急之下,总会有一些冲动的行为,但腊梅在小周氏被捉起来的时候,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扯住她的袖子,叫的比做的还多,像是生怕被番役碰到似的,还有,在小周氏被带走的时候,她也仅仅只是追在后面哭喊,未免令人觉得太过冷静了些。”
    汪直嗤道:“这又有何出奇,女子本来就胆小,更何况是像她那样,没见过多少世面,主子出事,她为自己打算,担心被牵连,人都有私心,也是正常的。”
    唐泛摇头道:“汪公且想想,当初腊梅能陪着小周氏北上投奔韩家,两个弱女子,就算有一二家丁护送,路上肯定也没少跋涉之苦罢千里迢迢,腊梅怎能还说没见过世面就算再胆小内向,也早该锻炼出几分胆色了才对。”
    还有一桩可疑之处,他并没有说出来,要等到见了腊梅,一切才有分晓··    汪直挤兑他:“唐润青,人不可貌相啊,真没看出来呐,你口口声声读书人圣贤书,对女人竟也如此了解”·    唐泛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位汪公公的性情也实在是喜怒不定,一会儿谈笑自如,什么玩笑都开得,一会儿又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精明厉害得令人心惊。
这样一个人,也难怪他那帮手下成天苦着张脸,面对这样难以讨好的老大,能不愁眉苦脸吗·    韩府的人看到汪直他们到来,拦都不敢拦,下人一边急急忙忙去通知韩起等人,一边听凭他们直接登堂入室,朝小周氏住的院落走去。
    结果汪直和唐泛刚到小周氏的院落外头,就跟匆匆赶过来的林氏撞了个正着··    “怎么又是这个疯婆子,真是晦气”唐泛听见汪直在旁边嘀咕。
    接下来的发展应验了汪直的牢骚,只见林氏一看到他们,直接就扑过来··    动作之快,迅雷不及掩耳··    汪公公身怀绝技,往旁边敏捷地一闪,立马就躲开来。
    结果唐泛被她扑了个正着··    汪直对唐泛露出了一丝“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狡黠笑容··    唐泛:“……”·    果不其然,林氏的神色疯狂,一揪住他的衣服就再也不松手。
    林氏盯着他:“我听说你们捉住了凶手了,对不对”·    唐泛道:“夫人,你先放开我……”·    林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我就知道是她,我就知道是她她这个不要脸的贱人,看我有儿子,她没有,便心生嫉妒,还想让那老虔婆休了我,嫁给老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当初就觉得她一定会做出这种事……”·    她的力道越来越大,唐泛被揪着衣领勒得脖子生疼,忍不住退了两步,林氏却还死不松手,汪公公又站在一边看热闹,没有他的命令,西厂的人也没有上前来解围。
    唐泛不得不直接伸出手,用上蛮力,将林氏一把推开,然后高声道:“小周氏不是凶手”·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是一愣。
    林氏被他推得往后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却顾不上喊疼,直接扶着婢女的手勉力爬起来,便朝唐泛行礼道歉:“妾方才心念幼儿之死,一时迷了神智,言行无状,请大人宽宥,若小周氏不是杀我儿的凶手,那究竟会是谁,还请二位告知。”
    她神色一整,说话条理分明,跟刚才的疯狂判若两人,仿佛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这种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症状令唐泛十分不适应,不过林氏一旦正常起来,举止有度,进退得宜,风仪倒令人十分心折,也难怪韩方会对她怜惜万分。
    唐泛整整衣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腊梅在哪里”·    刚才给他们领路的韩府管家忙道:“她还住在这院子里的。”
    汪直一声令下,早有西厂的人先一步闯进去一通寻找,里屋外屋搜了个遍,又匆匆跑出来对汪直禀告道:“厂公,没有发现人,床边的绣活做了一半,另有小院的后门开着,想来是刚离开没多久”·    禀报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另有西厂的番子已经循着那道门出去追赶了。
    小周氏住的院落,后面小门通着外头的花圃,是让那些下人进出的··    虽说腊梅对韩府路线更熟,但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快得过西厂番子的脚程,不一会儿就被抓了回来。
    她神色慌张,鬓发凌乱,想来在被追赶抓住的过程中也没少挣扎··    唐泛问:“腊梅,你为何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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