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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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2)(2)
·    2、本文除了文案所写CP之外不会有第二对CP··    3、按照一贯风格,都是讲故事为主,文案也说了,主要讲唐大人破案当官的,没空就让机油死一边。
    4、请大家不要再质问是不是会变更CP之类的了,也请不要把别的作者犯的错误套在我身上,那关我什么事啊真是比窦娥还冤,你们这么冤枉作者,作者会很受伤的,受伤的作者就不萌萌哒了。
   ·第52章·    九娘子抚了抚鬓边的秀发,恢复娇滴滴的笑颜:“这个办法有什么不好吗你担心他泄密,那让他加入本教,不就一劳永逸了”·    邓秀才嗤笑:“你莫不是做梦没醒他可是朝廷命官,这种人平素最是自命清高,怎肯与你我这等贼匪为伍”·    九娘子笑道:“这话可就错了,再自命清高的圣人,也要吃饭睡觉的罢敢问唐大人,你一年年俸是多少呀”·    怎么又来一个问这问题的·    唐泛摇摇头:“说来惭愧,按照太祖订下的规矩,像我这等从六品官员,一年九十六石,不过其中大多折合成布匹和宝钞,宝钞如同废纸一般,也未必能够兑换多少银两,总之一个字,穷啊,都快喝西北风了”·    九娘子捂嘴笑道:“那你平日岂不连肉都吃不起了”·    唐泛干笑:“可不,还得写点风月话本补贴家用呢,这等丢脸的事情就别提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九娘子道:“现在我有份厚礼要送与唐大人,不知道你敢不敢收·”·    她从怀中摸出犹带体香的几张银票,让自己手下拿过去给唐泛看。
    唐泛一瞧,好家伙,一张一百两面额,一共十张,整整一千两,汇通钱庄的票子,童叟无欺··    一千两可以做什么可以买下一座隋州现在住的那种宅子,还有剩余。
    这还是因为京城房价贵的缘故,若是放在别的地方,当个不愁吃喝的地主是绰绰有余的··    九娘子笑吟吟道:“这只是我送与你的见面礼,若你愿意加入本教,自还有数不尽的金银在等着你。”
    邓秀才在旁边阴下脸:“九娘子真是好阔绰,有这么多的银钱,不如帮小弟渡渡难关如何”·    九娘子斜睨他一眼:“二当家也不用酸了,这些年你攒下的家业,岂止百倍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只不过看见唐大人这般人才,心中欢喜,是以先替本教招揽人才罢了。
你也知道本教素来最缺足智多谋的人士,我久在总教,便常听教主说,要多招揽一些像二当家这样的人来光大本教,若是教主知道唐大人愿意加入,只怕给的还不止这个数呢”·    唐泛虚咳一声,道:“多谢九娘子的抬举,可我身为朝廷命官,身受皇恩,万不能沦为贼匪。”
    九娘子轻笑:“你不要怕,我不是让你辞官,你大可依旧当你的大官去,只是暗中加入本教罢了,届时若有需要,还请你在某些世上通融一二,也就行了,本教自然也不会亏待于你。
这样一来,你既可以继续当官,又能有额外的收入,岂不两全其美”·    唐泛问道:“若是我答应了,便算是加入了”·    九娘子还未回答,邓秀才便呵呵一笑:“你想得倒美,若是答应加入,自然要在身上烙上本教的烙印,以防你反悔背叛。”
    唐泛见九娘子没有反对,便知道邓秀才说的是真的了··    他看着那些银两,脸上露出既有点心动,又纠结不已的神色:“你们让我考虑考虑,可以么”·    九娘子笑道:“自然可以,不过不要考虑太久了,我们时间有限呢。
你好好想想罢,若你答应了,我们即刻就可以将这些孩童送还回去,而且是由你出面,给你送上这样一桩大功劳·”·    邓秀才闷哼:“我好像还没答应罢”·    九娘子笑道:“你若肯答应,我自会向上面美言,免了你今年一成的任务,如此一来,我有荐人之功,你有成人之美,兼且省了钱,本教又多了一位人才,岂非一举四得”·    邓秀才不再说话,九娘子含情脉脉地看了唐泛一眼,这才命人将他送回去。
    这回照例还是蒙着眼睛,但是唐泛来回两趟,已经暗暗记下路线··    他曾暗自将这里的布局与地面一对应,再加上先前刘大个的话,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自己所身处的场所,应该是南城帮的人将荒村里那些人家的地窖串连而成的,这些人家相距很近,在地窖与地窖之间挖通连接上并不困难,而且这里少有人至,更给了他们任意施为的充分条件。
    也难怪之前刘大个会说这里很安全,如果将地窖原来的入口封上,而外面的人又找不到新入口的话,确实进不来··    只不过待在这里面实在受罪,比唐泛他们之前走过的那条暗道也没好上多少,所以这里肯定只能当作暂时的栖居之所,是没法长期居住的。
    邓秀才他们因为事情闹大,马车又因为载了太多人而坏掉,不得不先藏在这里避风头,但他们心里肯定急着想要离开这里,回到地面上去··    假如唐泛现在能够脱困,刚好西厂或锦衣卫的人又在外头,就能将这伙人全都一网打尽,但是现在明显没有这么美好的事。
    事实是他被困在这里,性命都快难保了,除非加入他们的团伙,还要烙上那劳什子烙印来充当投名状··    这烙印要是真烙上去,那他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因为九娘子表示出想要招揽他的态度,回来的路上,那个辛石头就稍稍收敛了一点,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客气了··    唐泛回到原先那个地窖之后,刘大个却已经不在那里了,估计是被叫去做什么事。
    他趁机对辛石头笑道:“辛大哥,你看我就快成你们自己人了,能不能帮我松绑啊,这绳子勒得我实在是难受,反正我一个书生,跑也跑不了”·    辛石头哪里肯,直接就道:“那你得问二当家去,我做不了主”·    唐泛便笑道:“方才九娘子给我的那一千两,我心下觉着,如果我答应了她,那以后咱们也是自己人了,你与刘大个都是最先把我弄来这里的,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我看着你们就觉得比其他人亲切,劳烦辛大哥自己动手,在我怀里拿出五百两,你与刘大个分了罢,以后可别对我见外。”
    辛石头的眼睛一亮,神情顿时缓和了些许,却还矫情推辞:“这不好罢,毕竟是九娘子给你的·”·    唐泛板起脸:“辛大哥不收就是跟我见外了”·    辛石头这才有了笑脸:“本来就是自己人了,唐大人何必见外,若是入了教,你立马就是总教的人了,地位比小弟高得多多,到时候可要对小弟多多照拂才是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帮唐泛松了绑。
    此时唐泛的手腕已经被磨得出血了,轻轻一碰便生疼,他却顾不上这些,直接就主动掏出那叠银票,分给辛石头五张:“好说,辛大哥也别叫什么唐大人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你资历老,我得拜托你多指点我才是”·    辛石头接过银票,不露声色地纳入怀中,这才叹了口气:“说什么指点,我跟了二当家六年,如今还在南城帮混呢,连总教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还是见了九娘子之后,才知道咱们南城帮还跟总教有关系。”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有了银票开路,关系好像一下子拉近许多,辛石头道:“我还要去巡视出口,免得被人发现来处,你最好还是待在这里,不然若是被二当家知道,我就不好交代了。”
    唐泛微笑着点点头:“我明白,辛大哥你自去忙罢,不过能否给我一碗水喝,我口渴得很呢”·    果然是钱能通神,辛石头爽快道:“这又何难”·    便去要了一碗水过来给唐泛,然后又匆匆走了。
    辛石头一走,他就敛了笑容··    刚刚来回虽然都蒙着眼睛,但沿途总能听到说话声和脚步声,据保守估计,邓秀才带来这里的手下,不会少于十几二十个人,这恐怕还是考虑到这里地方不宽敞,容纳不了那么多人,才带了这么少,否则南城帮那么大的家业,以邓秀才的地位,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点手下。
    现在一回想,其实邓秀才他们的故布疑阵不是全无破绽的,只是因为当时唐泛他们太心急了,担心再晚就被这帮人给逃了,所以来不及细想,听了那人的招供,就急急忙忙地照他说的往山上去,否则如果仔细在荒村里搜查,未必不能发现这个地下暗道的入口。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隋州他们现在到了山上,发现有诈,又折返回来,似乎也没什么用,敌众我寡,到时候这些贼匪只要把刀子架在孩童脖子上,他们就束手无策了,除非汪直也能及时赶过来。
    发愁归发愁,唐泛也不是坐困愁城的人··    他将那碗水倒在角落里,然后脱下外裳裹住碗,狠狠往地上一掼··    并没有发出什么沉闷的声响,但当他将衣裳解开来时,里头的碗已经碎成几大瓣了。
    唐泛将那些碎片收起来,然后施施然离开了囚禁自己的那个地窖,朝自己记忆之中关押着阿冬她们的房间走去··    那里头有两个人在把守,一看到唐泛,立马就站了起来,凶神恶煞道:“什么人”·    唐泛拱手笑道:“二位大哥,我是你们二当家请来的客人,过来看看这些孩子。”
    借着说话的机会,他已经瞧见了里头的情形··    十来个孩子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丢在角落里,个个眼神里透露着惊惧惶恐,全都缩在角落里,肩膀挨着肩膀,仿佛这样才能有一点安全感。
    而唐泛也看到了,其中有一个胖胖的小姑娘,脸颊一边微微红肿,正巴巴地看着他,神色激动极了,如果不是嘴巴堵住,怕是立马就能喊起来··    唐泛向她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阿冬也看明白了,很快就安静下来,没有再发出声音。
    那两个人自然不肯让唐泛进去,就在那里大声呵斥,推推搡搡··    “怎么回事”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唐泛不用回头,也立马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九娘子·”那两名看守连忙行礼··    “九娘子好·”唐泛也拱手道,“好教九娘子知道,这里头被抓来的孩童中有我的妹妹,我这次跟着过来,也正是因为她。”
    九娘子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难怪唐大人敢以身犯险,实在是令奴家佩服得很”·    唐泛苦笑:“可不是么,若不是自家妹子被抓过来,我吃饱了撑的会跟你们过不去”·    九娘子道:“既然如此,我若不同意,岂不是不近人情了,唐大人只管进去探望罢,一刻钟后记得到先前你在的那房间去找我。”
    收到她抛过来的媚眼,唐泛脸色一红,像是想要多看她几眼又不太敢的样子··    九娘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转身一摇三摆地走了。
    还真别说,她这般风情万种,对男人的吸引力还真大,单从那两个看守眼睛都看直了的样子就知道了··    有了九娘子的许可,唐泛自然得以顺利地进去。
    这些孩童的脸蛋和衣服都脏兮兮的,不过仍然可以看出他们姣好的面容,和身上不错的布料··    唐泛注意到,这其中有一个女孩和男孩,容貌尤其好看,过几年长开之后想必更加出众,估计就是让众人找翻了天的朱永幼女和耿侍郎的孙子,这般容貌,也难怪人贩子会见猎心喜,惹上大麻烦。
    再看其他孩子,也都是出身家境优渥,养得眉清目秀··    这里头最不起眼的,反倒要数阿冬了,不过兴许是因为她生来就白白嫩嫩,所以那些人贩本着没鱼虾也好,有一个是一个的心理,将她一并掳了过来。
    唐泛顾不上其他人,他在阿冬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脑袋,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说,你听,不要出声·”·    阿冬点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唐泛。
    唐泛抽出她嘴里的布团:“我知道你懂事,大哥想请你帮忙看着这些弟弟妹妹们,如果到时候有人冲进来救你们,这些坏人一定会拼死反抗,你们更不能因为害怕就乱跑乱动,要乖乖待在这里等我们来救,知道吗”·    阿冬点头,也用微如蚊呐的声音道:“大哥,你放心罢,我会听你的话,照看他们的。”
    唐泛很欣慰,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些孩童的性命危险,要知道他们都是邓秀才的摇钱树,不到万不得已,邓秀才是绝对不会抛弃他们的,否则也不会为了他们躲到这里来。
    他担心的是,到时候如果隋州他们真能找到这里来,免不了一场恶战,这些小孩子不懂事的,肯定会惊慌失措,四处乱跑,万一被不长眼的刀兵伤到,那他们此行的目的就白费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两人也没能说上多悄悄少话,一刻钟转瞬即至,唐泛深知九娘子看似好说话,实际上也是狡猾人物,只因她与邓秀才有矛盾,才显得好像比较容易突破似的。
    他并没有多耽搁,匆匆交代完阿冬,就起身离开··    阿冬嘴巴上的布团被唐泛拿掉,但她没有大吵大闹,反倒去劝其他孩童安静下来,她的年纪在那些孩童里比较大,又因之前为朱永幼女朱乐萍挨了一巴掌,大家潜意识里就比较信任她,也肯听她的话,虽然还抽抽噎噎,但总算逐渐安静下来。
    那两个看守的人见她镇得住其他人,乐得自己耳根清净,也就没有重新将布团塞回她的嘴巴··    反正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群无论如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小孩儿。
    不过就在他们看不到的角度,阿冬手里多了一块锋利的大瓷片··    却说唐泛回到自己原先那个房间里,就看到九娘子坐在那里,身姿袅袅,绰约有致,比她那姐姐陈氏,也就是李漫的妾室,还要美貌几分。
    可惜美则美矣,却是一条美女蛇··    九娘子见到唐泛,便抿唇一笑:“你回来啦”·    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活像妻子跟归家的丈夫说话似的。
    唐泛神色不变,假装没听见,拱拱手:“有劳九娘子久候,方才看到舍妹,心中激荡,是以耽误了些许时间·”·    九娘子笑道:“兄妹相见,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咱们都这么熟了,唐郎就不必唤九娘子了,喊我阿菡罢,这是我的小名。”
    我啥时候成螳螂了……·    唐泛郁闷地想道,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这,这不大好罢”·    九娘子笑道:“哪里不好这名字不好听么”·    唐泛摇头:“自然不是,菡萏香清画舸浮,使君宁复忆扬州。
想想也觉得美,怎么会不好呢”·    九娘子露出心醉神驰的神色:“虽然我不大懂,可这诗词听起来真美,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出口成章,连奉承话都说得这么好听。”
    唐泛呵呵一笑:“我虽是读书人,可也不能颠倒是非黑白,九娘子确实美貌如菡萏,人如其名,难道我要非说不美不成”·    没有女人不愿意被人称赞美貌的,唐泛这张嘴更是能将天上的麻雀也哄下来,九娘子自然被他说得眉开眼笑,娇嗔道:“怎么还叫人家九娘子”·    唐泛从善如流:“阿菡。”
    九娘子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伸手便要拉唐泛坐下··    不待她碰上自己,唐泛就已经坐下来,没有挨着对方,不过也没坐得太远。
    九娘子勉勉强强表示满意,含情脉脉地看了唐泛一眼:“唐郎,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么”·    唐泛露出非常吃惊的神色:“危险这怎么说来你,你不是说那什么教要招徕我”·    九娘子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是我白莲圣教。
不错,可那只是我的想法,老实与你说罢,邓秀才想杀你·”·    唐泛啊了一声,适时透露出一些反应··    这其中的分寸要把握得刚刚好:不能反应太过恐惧懦弱,这会让九娘子瞧不起他,因为对方本来就是要招揽唐泛的,所以唐泛不能表现得太脓包;反应太过平淡也不行,这显得太假了。
    “阿菡,这我就不明白了,杀了我,对他有何好处呀”·    九娘子被他这句阿菡叫得通体舒畅,先是微微一笑,而后面色凝重道:“先前我主张让唐郎你归附本教,再放那些孩童回去,反正官府的人本来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如此正可与官府的人讲和,方才你在场的时候,也听到了。”
    见唐泛点点头,她又叹道:“可惜邓秀才坚决不同意,他想将人一并带走,那些孩童还好说,起码能让他卖出高价,有一大笔收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杀掉他们,至于唐郎你,他既然不想向官面上的人低头,自然觉得留着你就是累赘了。”
    唐泛疑惑道:“阿菡,有些事情,我心里奇怪得紧,也不知道当不当问·”·    九娘子将手放在他大腿上揉捏了一把,娇嗔道:“你问啊,还假客气作甚”·    唐泛对她这副作派着实吃不消,险些鸡皮疙瘩爬了一身,忍住将她的手拍开的冲动,竭力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只手上,问道:“先前我听你说你是总教派下来的,照理说应该比邓秀才的地位高才是,为何反倒要听他的话呢”·    九娘子道:“谁说我要听他的话啦只是他现在手下的人多,我不好与他公然对着干,再说南城帮是他一手创立的……”·    唐泛打断她:“不还有个大当家丁一目么”·    九娘子道:“你傻呀,那丁一目不过是捏造出来欺哄外人的幌子傀儡罢了,邓秀才才是真正的帮主”·    原来如此,唐泛恍然,又问:“实不相瞒,先前我跟着那帮锦衣卫一起追踪而来,如今他们虽然被引到山上去了,但如果找不到人,只怕很快就会回转,到时候若在荒村里掘地三尺,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咱们的所在,要是照你那个法子,自然两全其美,但如果邓秀才不肯投降,他又有何办法逃走”·    九娘子道:“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没听过狡兔三窟从此处去山里有一处山寨,是邓秀才的另一处据点,要不是马车中途坏掉,他也不会被困在这里,现在迟迟还未走,正是在等山寨里的手下过来接应呢,免得一出去就被锦衣卫的人撞上。”
    唐泛低声道:“那等他出去之后,我岂不就要被杀了”·    九娘子道:“要不我来找你作甚你若想要保命呀,就得加入我教,到时候莲花印记一烙在你身上,就是我圣教中人了,教中有规矩,杀害同教教友,是要被教众追杀,千刀万剐的,到了那时,邓秀才就不敢对你动手了。
冤家,我可是在救你哩,快快把衣服脱了,我来给你刺上那烙印罢”·    唐泛当然不愿意被刺什么烙印,他跟九娘子虚与委蛇,也不过是为了多探听一点情报。
    如今他已经触摸到这只庞然大兽,也逐渐了解到白莲教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上买通朝廷官员,下勾结黑帮势力,也难怪当年一个妖道李子龙,就能搅和得京师不得安宁,难怪锦衣卫一直搜查,也没能彻底将这股势力掐灭。
    他没有回答九娘子的话,反倒露出微微的向往之色:“阿菡,不瞒你说,我这从六品官当得实在窝囊,俸禄低不说,还处处受气,虽说是进士翰林出身,可如今都不值钱了,也不知道你们那教主是何等人物,竟能凭着一己之躯搅动大明风雨,实在是我辈所不及,不知道我加入圣教之后,可有幸拜会他老人家”·    九娘子道:“机会自然多得是,可也要你入了教才行。”
    唐泛本想刺探白莲教总部所在,奈何这九娘子也是个机警人物,左右就是不透露实情,一心非要他入教,想来她的放荡风情也只是表面伪装,只因她与邓秀才不和,这才有了唐泛苟且偷生的间隙。
    想及此,他便叹道:“昔日李道长将皇宫大内也视如家中一般,想进就进,据说他还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真如神人一般,只可惜后来被砍头了,让我也未能一睹他的风采。”
    九娘子诡秘一笑:“你都说他如神人一般了,又怎会轻易丧命于朝廷鹰爪之手”·    唐泛闻言大吃一惊,也不知道她这句话是真是假,便惊喜道:“难道李道长未死”·    九娘子笑而不语,又不回答唐泛了,真可谓将吊胃口的功夫做到了极致。
    “冤家,老实告诉你罢,教中如今急需人才,像你这样的朝廷命官,官职虽然小了点,但如果有圣教暗中支持,想要高升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到时候若圣教有需要,你也可以施以援手,这可不正是两相合意,两全其美的事情么再说了,你一年就那么点俸禄,若是加入圣教,自然是荣华富贵滚滚而来,难道这世上还有人宁肯穷死,也不要这前途无量的泼天富贵么”·    说白了,九娘子的意思,就是要唐泛当白莲教在朝廷里的一个钉子。
    唐泛露出心动又犹豫的神色:“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我只是担心那个印记,毕竟我是个朝廷命官,若被人发现身上有白莲教的印记,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如这样,我答应加入,但是先不烙上印记,行不行呢”·    九娘子笑眯眯:“当然不行,唐郎,你不拿出一点诚意,我如何敢将那些孩童交给你呢”·    唐泛苦笑:“可就算我入了教,邓秀才也不会让我将他的摇钱树带走的罢”·    九娘子挨近了他,低声笑道:“不瞒你说,我身上有总教的令牌,除非邓秀才想背叛总教,否则不敢违抗我的话。”
    唐泛心头一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一只纤纤素手忽然摸上他的肩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唐泛的外衣扯落一半·    “好唐郎,做大事可不能瞻前顾后,不若我来帮你下决定好了,我会将烙印纹在你的后腰,定不让任何人发现的”·    唐大人大惊失色,却不是因为险些被非礼,而是担心被对方发现他藏在怀里的碎瓷片。
    “莫乱来,莫乱来,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他连连道,一边想要扯回自己的衣裳··    九娘子咯咯直笑,却似乎不愿再浪费时间,直接攀了过来,一边从怀中摸出纹印的锥子。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成了唐泛的救星:“我道九娘子去了哪里,原来是在这里与这小子调情”·    邓秀才站在通道入口,面色阴沉地道:“我们立马就要出发了,这小子是累赘,容我杀了他,你要小白脸,等出去之后,要多少有多少”·    九娘子也站起来:“别的小白脸有像他一样的官身吗我若能拉拢他入教,到时候就是大功一件这样罢,你我各退一步,那些孩子里有唐泛的妹妹,你留下她,其余的你自带走,出了这里,大家各走各的路,各自发财,如何”·    邓秀才断然道:“不行他知道得太多,绝对不能放过”·    九娘子也冷了脸,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见此牌如见教主,你敢抗命”·    邓秀才的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倏地伸手朝她手中的令牌抓过去,一边冷笑:“贱人,我忍你够久了,成天拿着鸡毛当令箭,处处与我过不去今日不如在此解决了你,到时候就嫁祸给官家的人好了”·    九娘子大惊,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胆大包天若斯·    她反应慢了一些,手中令牌差点被邓秀才夺过去,又见邓秀才抽出长刀朝她劈过来,急急忙忙往旁边一躲,也抓住缠在腰间的软鞭朝前一挡,二人立时战作一团·    唐泛也没有想到两人积怨已久,竟然会在此时此地起了内讧。
    本来他就是再聪明,面对眼前困境,一出不去,二四面楚歌,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尽力拖延时间,希望等到援兵到来··    结果援兵还没到,邓秀才和九娘子二人却先厮杀了起来。
    房间之内刀光鞭影纵横交错,唐泛险险被扫到,他觑了个机会,朝旁边一滚,趁机闪身窜入通道里,不是朝关押阿冬他们的地方奔去,而是去给九娘子找援兵。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    ·第53章·    两个敌人,一个想要你死,一个想利用你,你会如何选择·    九娘子如果死了,邓秀才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唐泛。
    所以唐泛非但不能让九娘子死掉,还要把她的人找过来帮她,这女人跟邓秀才不是一条心,而且没他那么狠,反倒有许多商榷的余地··    邓秀才和九娘子打架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大家看着两个首领自己打了起来,都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涌到那个地窖的通道入口,立时将入口给堵住了。
    唐泛奔出不远,就瞧见方才跟在九娘子左右的护卫,连忙道:“这位大哥,你快去看看,阿菡与二当家打起来了,二当家要杀了她”·    九娘子刚才想要色诱唐泛,还要说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自然要将自己的贴身护卫遣开去,唐泛不称九娘子而称呼阿菡,也是为了让那护卫知道自己与九娘子的关系已经非比寻常。
    果不其然,那护卫一听就脸色大变:“他们在哪里”·    其实也用不着唐泛说,护卫已经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兵器相接之声了。
    他二话不说往前窜去,唐泛跟在他后面唠唠叨叨:“大哥,你可要救出阿菡,阿菡不能出事啊”·    那护卫自然顾不上他了,直接就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唐泛离得不远,却也听见邓秀才忽然一声大喝:“还愣着作甚并肩子上,将这女人杀了,不能让她回总教告状”·    九娘子娇喝:“你敢”·    她的声调之中,不乏气喘吁吁,可见逐渐处于下风。
    这是铁了心想要杀人灭口了·    唐泛微微变色,便也顾不上其它,直接就往外面跑··    这种情况下,反倒无人去注意唐泛的去向。
    等到那两拨人马陷入混战时,唐泛早已避入前面拐弯处堆放食物的地窖里,等到许多人都跑去加入战团的时候,他便从那藏身的地窖出来,径自跑向前方,希望能够寻找到这里的出口。
    这里与他先前去途径阿冬她们藏身的地方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唐泛坚信以邓秀才的狡猾,肯定不会只设置了一个出入口,否则万一被人堵住,就等于是瓮中之鳖了。
    这个地下小迷宫其实不算大,因为地窖就那么几个,主要是连接地窖与地窖之间道路弯弯绕绕,十分曲折,很容易迷惑人··    如此七弯八绕,兜兜转转了半天,中途还要避开可能有人把守的道路,唐泛总算找到一个貌似出口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往上的斜坡,还有两个人在把守着。
    现在邓秀才为了杀九娘子,将手下人都召了过去,这两个人却还在这里,说明他们把守的位置一定很重要,也一定就是出入口之一··    他现在孤身一人陷在贼窟里,凭他一个人是没法将那些孩童带出去的,不然估计还没出得去,他自己被杀了不说,还会连累那些孩子受苦。
    所以虽然他很想跑向阿冬那里,马上就将他们救出去,但理智仍然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阿冬他们是邓秀才的摇钱树,邓秀才不会轻易动他们,否则也不会为了他们甘愿冒大不韪,与朝廷作对。
但唐泛就不一样了,他对邓秀才压根没有任何作用,还会成为他逃亡路上的累赘··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先保全住自己,趁着这场混乱伺机逃出去,再去搬了救兵回来,将邓秀才等人一网打尽,也可以救下阿冬他们。
    但他隐隐悲观地意识到,这场内乱可能很快就会结束,邓秀才人多势众,九娘子是敌不过他的··    这也是因为九娘子太骄傲自满了,以为凭着总教巡使,南城帮客卿的身份,邓秀才不敢对她怎样,所以处处与邓秀才对着干。
    谁知道邓秀才压抑已久,早就有杀人灭口的心思,正好这里荒郊野外,只要把九娘子的人马都解决了,再栽赃给官府,谁也不知道是他干的··    唐泛当然不是在为九娘子担心,这女人看着好说话,还准备将孩童们送还给唐泛,但那只是因为她想和邓秀才作对,而绝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良善之辈。
    然而如果九娘子死了,隋州他们又还没到,自己就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眼看出口就在咫尺之遥,唐泛却不能上前,只能躲在暗处,束手无策,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情况实在令人焦急而又无奈。
    任是唐泛智计百出,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就在此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唐泛来不及细想,连忙躲入旁边一处凹入的阴影里。
    却见那头的通道有几个人跑向把守出口的两人,后者其中一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另外一人道:“九娘子死了,二当家让我们准备撤退呢”·    那人大吃一惊:“九娘子死了怎么死的”·    对方笑骂:“你这小子是不是也被那娘们的美色迷惑了,就关心这个呢”又压低了声音,“她是被二当家杀的,连同两个手下,你说那娘们处处跟二当家过不去,二当家忍她那么久,不杀了她才怪”·    问话的那人却是知道九娘子与白莲教的关系的,连忙道:“可她不是总教的使者么,就这么杀了她妥当吗”·    对方道:“别提了,我们每年都要给他们上缴银钱,他们倒好,什么都不用做就坐享其成,二当家早就想和他们翻脸了,反正这次有官府的人来掺合,到时候把那娘们的死往官府上一推,谁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那人倒有几分脑子,闻言就迟疑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受到总教和官府两边的通缉”·    对方不耐烦:“少废话了,二当家说了,山寨那边过来接应的人到了,赶紧收拾收拾,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来,准备撤退你们这边留守出口之一的要负责殿后,免得被敌人从后面打了还有,被罗瘸子绑来的那小子跑了,你们看见他没”·    那人道:“没有,我们在这里把守,半刻都不敢离开,一个鬼影都没瞧见”·    对方道:“刚才为了收拾那娘们,一时有些乱,正巧外头接应的人又来了,另外一个出口就出现了片刻空档,二当家和三当家疑心那小子趁乱跑了出去,反正等会如果你们瞧见了,就一并杀掉了事”·    唐泛心想怎么又来了个三当家,转念一想就恍然,刚才他去见邓秀才的时候,旁边除了九娘子,还坐了另外一名老者,估计就是那个劳什子三当家了。
    伴随着邓秀才杀了九娘子,准备撤退转移,唐泛的待遇也随之从“非杀不可”变成“看见了顺便杀”,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丝毫的高兴。
    因为一旦被邓秀才逃入深山,就等于龙归大海,到时候可真就难觅踪迹了·    只见那两人答应一声,随即又是一阵脚步声远离。
    那两人便小声说起话来··    一个问:“二当家让咱们殿后,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合适,总不能等人都走光了再走罢”·    另一个道:“再等等罢,要是太早走,被二当家看见了,也要怪罪我们的。”
    先前那同伴道:“那二当家说的那小子还找不找”·    对方道:“你傻啊,找什么,逃命要紧,等我们跟二当家上了山,官府都找不到我们,还担心泄什么密”·    唐泛无心再听那两个人的话了,他心里暗暗着急,生怕阿冬他们被邓秀才带走,便又循着原路小心翼翼地返回。
    此时邓秀才杀了九娘子和她的两个手下,已经带着众人从另一个出口撤退,饶是他动作再快,也被一群孩子拖了后腿,光是将他们从地窖里带出来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阿冬谨记唐泛的嘱咐,知道这些坏人轻易不会杀他们,便有意磨磨蹭蹭,慢慢吞吞,又故意跌倒在地,抽泣着说走不动路,那贼匪没有办法,直接提起她的后领就往前带。
    那些人陆续离开,唐泛远远跟在后面,隐隐听见他们说外头已经有马车来接应,不由更加着急,眼看他们出了地洞,便觑了个机会也跟着跑出去,躲在旁边的大石头后面。
    换了半个时辰之前,如果他能离开这里,一定赶紧去搬救兵,但是现在唐泛一心只想着不能让这帮人就这么跑了,不然以后要找阿冬他们就更难了··    想及此,也顾不上什么先保全自己了,直接大喊一声“站住”,又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在空旷的野外,这样一声大喝不啻平地惊雷,将那帮人都吓了老大一跳,邓秀才更是立时回转过身··    他看见唐泛,先是一愣,而后阴笑:“本来以为你跑了,打算放你一条小命的,结果你又自己跳出来,还真是茅厕里点灯,找死”·    唐泛掸掸衣袖,镇定自若:“我确实先逃了出来,而后又联系了锦衣卫与西厂,他们就在五里之外,很快便能赶来”·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听说官府的人将至,南城帮的人都露出微微的惶惑之色。
    唐泛自然不能等邓秀才安抚人心,立马抢在他前头道:“二当家,老实说,我并不愿将你逼得无路可走,但是你既然杀了九娘子,与白莲教决裂,就再无退路,如果再跟官府交恶,到时候两面不是人,只怕处境堪忧,即便是逃往山中,朝廷出动军队,剿灭你们也在顷刻之间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能握手言和只要你将那些孩童都交出来,我就可以在汪厂公和北镇抚司那边为你说情,你的兄弟手下也都有一条活路,何乐而不为呢”·    邓秀才冷笑:“你说得轻巧,可惜你不是皇帝,否则我便信了你,如今我由暗转明,对姓万的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他恨不得把我推出去背黑锅,又怎会因为你的求情就饶了我们与其在别人手下苟延残喘,不如自立山头,宁可死在金银堆上,我也不会去给人家当奴才”·    唐泛拱手道:“二当家,我敬你是条汉子,能否打个商量,你将那些孩童留下,但走无妨,等会儿锦衣卫和西厂的人来了,我自然会帮忙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追上你,双方各退一步,这样如何”·    他的表情实在太镇定了,一人面对南城帮二十几个人,面无惧色,侃侃而谈,无形中令那些南城帮众不由自主就相信了他的话,那个貌似三当家的老者甚至对邓秀才道:“二当家,他说得也没错,我们如今已经和白莲教翻了脸,最好别跟官府的人闹得太过,否则只怕双面受敌……”·    邓秀才抬起手,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唐泛,此刻便冷冷道:“差点连我也相信了你的话,你根本就没有援兵,还敢在这里虚张声势”·    唐泛面不改色,挑眉道:“何以见得”·    邓秀才狞笑:“因为你被抓来的时候,我早就亲自搜过身,将一切物品都搜出来,你拿什么去通知官府的人刚才看你装得挺像,差点被你蒙了过去还不给我杀了他”·    唐泛说那么多虚张声势的废话,本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识破了,眼见南城帮的两个壮汉提着钢刀大步朝自己走过来,不由厉声道:“住手援兵就在你们身后”·    邓秀才不为所动:“还不给我动手”·    他已将唐泛当成了死人,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而另一辆载着孩童的马车已经开始往前驶去。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一不留神,那两柄锋利的钢刀已经到了跟前,躲也躲不开··    他已经竭尽全力拖延时间,奈何隋州他们迟迟没有现身,纵然有万般伎俩,也敌不过一力降十会。
·    唐泛万般无奈,跑也跑不过人家,心道吾命休矣,索性闭上眼睛,引颈受戮··    过了几息,本该砍到头顶上的钢刀迟迟未至,预期的疼痛也没有到来,却听见耳边破空之声响起,他不由得睁开眼睛,便发现眼前的情势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本要砍杀他的两名大汉应声倒下,一个背心插着一柄绣春刀,另外一个脑袋上插着一根羽箭。
    还有其它几支羽箭,要么射在马匹上,要么射在人身上··    马匹受伤受惊,嘶鸣一声便将人掀翻在地··    邓秀才又惊又怒,当机立断便喊众人:“风紧扯呼”·    不过明显已经迟了半步,从前方山林窜下四条人影,朝他们这里扑了过来,细看正是隋州四人·    隋州手中空荡荡的,便不难看出方才是他射出手中绣春刀,才将其中一个想要杀唐泛的人解决掉。
    唐泛大喊一声“刀在这里”,便将绣春刀从那人背上抽了出来,也顾不上被溅了一身血,便将绣春刀朝隋州抛过去·    后者一个漂亮的跃起,稳稳在半空中接住刀,反手又砍伤了一个贼匪。
    邓秀才手底下的人也不弱,尤其是他那几个心腹,身手更不必说,单是隋州几个人去而复返,充其量只是让邓秀才折损几个人手,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慌乱。
    真正使得局势逆转的,是汪直带过来的人马·    方才那些羽箭,也都是从西厂番子手中射出来的··    但见汪直带着大队人马由远及近,先是射箭立威,而后加入战局,瞬间就使得隋州他们如有神助,彻底在人数上碾压了邓秀才他们。
    双方战作一团,胜败只是迟早的事情··    但唐泛却心急如焚,他趁着邓秀才他们无暇他顾,跑向那辆载着孩童们的马车,就怕再晚一点,那些孩童会被狗急跳墙的南城帮众抓去作人质。
    却见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原本应该被绑缚起来的阿冬,此时正蹲在里头往外探看,她后面还藏着好几个脑袋,那些孩童紧紧揪着她的衣角,表情害怕之极。
    他们之所以能自由活动,正是方才唐泛留给阿冬的瓷片起了作用,小阿冬趁着乱局将自己解绑之后,也给其他小伙伴松了绑··    这无疑节省了许多时间,唐泛大喜,跑到马车边上,将阿冬与其他孩童一个个接下来,又让阿冬将他们带到旁边大石头后面藏起来,告诉他们除非坏人伏诛,否则都不要出来。
    正在他殷殷叮嘱的时候,冷不防隋州一声大喝:“润青闪开”·    唐泛猛地回头,便见邓秀才提着染血的钢刀朝他奔过来,神情疯狂而扭曲,面露森森杀意,显然是战局忽然逆转使得他一败涂地,他不甘束手,想要抓这些孩童当人质了。
    虽然变故不过片刻之间,邓秀才看似疯狂,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知道抓唐泛当人质是没用的,对方不过一个小官,无足轻重,随时可能被放弃,于自己无用,要抓人质,最好就是抓那两个大官的女儿,他们才是这次官府不死不休追过来的真正目标,只有将他们抓在手里,自己才会真正安全。
    唐泛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旦朱永的女儿被邓秀才抓在手里,到时候就没人能阻拦得了邓秀才了,是以他想也不想,不是往旁边一躲,而是朝邓秀才扑过去·    这举动在不相干旁人看来实在有点傻,因为唐泛本身没丝毫功夫傍身,完完全全是普通人一个,而且他手里也没有任何武器,根本没有与邓秀才一搏的实力,他这一扑,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这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任何矫情做作,虚饰伪装,有的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在唐泛看来,他并没有觉得他是朝廷命官,就比那些孩子高出一等,却正因为是父母官,所以更应该身先士卒保护百姓。
    傻子·    大傻子·    天大的傻子·    汪直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离得远,根本不可能阻止邓秀才的刀砍向唐泛,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边大骂出声。
    隋州离得近一些,本来应该也来不及的,但他仍旧想拼一拼,所以他没有像汪公公那样破口大骂,而是加快身形,迅若闪电,化作黑影一般,手中提着绣春刀,全力刺向邓秀才。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就在邓秀才即将砍向唐泛的时候,后者忽然从怀中摸出不知何物,劈头盖脸地砸向邓秀才··    那些东西黑乎乎的,还有好几块,乍看像是暗器,很锋利,还涂了什么东西在上面的样子。
    ……莫非是淬了毒的暗器·    邓秀才大惊失色,连忙将手中长刀挥舞起来,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只听得叮叮叮几声脆响,那些东西悉数都被打飞,有的碎成几片,纷纷溅落在地上。
    邓秀才一看,那个气啊·    什么暗器,分明是几块瓷碗碎片·    那看着像淬了毒的地方,则是碗上的青花纹理·    那一刻,他想把唐泛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都说战场上瞬息万变,唐泛丢出瓷片争取的那短短几息时间已经足够,隋州已经赶到·    绣春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杀至,滚滚刀光杀气涌向邓秀才·    他不得不回身,咬着牙对付隋州。
    机会转瞬即逝,被唐泛这么一打岔,邓秀才已经错过了挟持孩子作为人质的机会··    不及片刻,紧跟其后的,还有锦衣卫,以及西厂番子们。
    大家都知道这邓秀才乃是此行首领,只要抓住了他,就是大功一件··    其他人已经陆续被制住,空出的人手蜂拥而上,将邓秀才团团围住。
    后者的失败已成必然,只不过早晚而已··    唐泛刀下逃生,捡回一条命,总算得以松一口气,后怕之后,身体一软,索性坐在地上。
    “大哥,你没事罢”阿冬蹬蹬蹬跑过来扶住他··    “没事·”唐泛疲惫道··    “大哥,你流血了”阿冬指指他的脖子。
·    唐泛一模,果真有条细细的血痕,估计是刚才邓秀才把瓷片击飞时,他不经意被溅射到的··    阿冬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他,那是之前唐泛在上元灯会上猜灯谜赢回来的奖品,当时阿冬怀里塞了一堆东西,光帕子就有三条,此时不用白不用。
    唐泛拿着帕子往脖子上随意一捂,摸摸她的脑袋:“你去照顾好那些弟弟妹妹们,别让他们乱跑·”·    阿冬答应一声,又转身离开。
    此时唐泛身后就出来一声嗤笑:“真狼狈”·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对方是谁:“汪公为何不去帮忙,反倒在这里凉快了”·    汪直道:“大局已定,此案能够告破,本公便是有功,何须亲自上场”·    唐泛道:“你不是从那条官道去追了,怎么又能及时赶来”·    汪直道:“当时你们往小路之后,我便折返官驿去寻来马匹,又分出两拨人,让他们循着两条官道追过去,然后就过来找你们,但这中间来回往返,又要找马,耽误了不少工夫,否则也不至于现在才到,那帮锦衣卫也真是没用,若换了西厂走这一条路,别说让你身陷贼窟,早就将这帮跳梁小丑打得落花流水”·    唐泛叹了口气,却是如释重负的表情:“这能怪谁当初我跟你们说走这条路,你偏不信,白白耽误了不少时间我们当时抓到了一个南城帮众,却没料到他身中一刀,断了两指,还敢说谎,隋州他们才四个人,又怕人手不足,只能集中往山上去追赶,你们能及时赶到,也算这帮贼匪气数已尽,不然估计我的性命也要赔在此处了”·    他又道:“邓秀才他们之所以从地窖里跑出来,是因为南城帮在前方山上有处寨子,可以前往那里暂避风头,等将人抓回去之后,还要问清方位,将这座寨子连根拔起才好,还有,南城帮的势力肯定不止邓秀才带的这么点人,城中各处必然还有其它势力,还请汪公除恶务尽,将他们一一扫荡剿灭。”
    汪直皱了皱眉,明显不愿意多事,在他看来,将这帮孩童找到,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唐泛正好扭过头,看见他的表情变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缓缓道:“南城帮,与白莲妖徒有所关联。”
    汪直神色一凛:“此话当真”·    唐泛点头:“这是我在地窖中亲耳听见,南城帮只是白莲教下属一个帮派,也是白莲教敛钱发财的一个来源,只是邓秀才不甘被人指使,方才便在地窖中与总教使者起了内讧,并且将她杀害,等你们抓住邓秀才之后,不妨搜搜他身上,定有那枚白莲教令牌。”
    妖道李子龙曾令得皇宫人心惶惶,事后调查证明他与白莲教有关,自那之后白莲教这三个字便正式摆到明面上来,令人不得不正视··    可惜这两年来,锦衣卫、东西厂暗地里调查,也没什么进展,这个组织隐藏得太深,以至于连汪直他们都查不出什么端倪,只能抓点小鱼小虾凑合。
    如今南城帮与白莲教的关系一露出水面,不必唐泛多说,连带着赖老大,六指李那些京城黑道势力,汪直他们自然就会去调查了··    两人说话之间,邓秀才纵然武艺超凡,也寡不敌众,终于被擒住。
    不算那些被乱箭射死,在打斗中被杀的,南城帮这次连同二当家和三当家,一共有七个活口留下··    更重要的是,包括朱永幼女和耿侍郎孙子在内的一帮孩童并不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大伙折腾一夜,虽然一桩功劳摆在眼前,都没什么经历庆祝,个个一脸疲惫欲死··    有功夫傍身的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唐泛这种普通人了,他几番出生入死,真是拿着卖白菜的钱,干着卖小命的活。
    邓秀才他们预备用来将孩童们载走的马车依旧被用来载阿冬他们,只不过方向调了个方向··    而浑身是伤又累得要命的唐大人也懒得单独骑一匹马了,免得中途打瞌睡摔下来,直接就与隋州共用一骑。
    大家都很累,马儿的行进速度也不快,加之路途不平,一颠一颠的,唐泛坐在隋州后面,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口水还流了人家一背··    隋千户无语望天。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喵:请用一句话来形容唐大人··    大家【异口同声】:拿着买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看,我没有骗人,这章就把案子解决了,真诚的大眼睛绝不说谎哦(⊙o⊙)·   ·第54章·    在这桩孩童走失案之后,南城帮自然被连根拔起,不说邓秀才、三当家这样的帮派核心,在西厂与北镇抚司合力搜捕的情况下,一个普通小卒都没被放过,通通被抓去审问,南城帮算是彻底在京城土崩瓦解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一场风波也闹得鸡飞狗跳,京城所有黑帮势力重新洗牌,赖老大、六指李这些帮派首领同样被“请”去问话,一时间所有人都得夹起尾巴做人,战战兢兢,生怕跟南城帮沾上关系而倒霉。
    谁家手里没有几条人命,几桩案子,这些地痞势力再嚣张,也敌不过官府存心想要对付他们··    这一通扫荡下来,京城立时显得干净了不少,据顺天府老王他们反馈,最近连顺手牵羊的妙手空空也消停了许多,刚从外地来北京城的人都以为京城的治安一直就这么好,还在感叹“天子脚下果然就是不同凡响”云云。
    另一方面,从邓秀才口中,唐泛他们也得到了不少关于白莲教的消息··    话说那白莲教的历史可追溯至北宋,到了元末明初,世道混乱,英雄辈出,也正是白莲教蓬勃发展的时候,当时名义上的教主,便是与本朝太祖一并逐鹿天下的汉王陈友谅。
    后来陈友谅身死,势力为本朝太祖并吞,太祖皇帝意在天下,自然对白莲教这种若即若离又不太服从管教的组织很是反感,不单不接受他们的投诚,反倒毫不留情地予以剿灭,从此白莲教便又由明转暗,偃旗息鼓。
    但他们当然没有真正销声匿迹,洪武年间,由于皇帝强势,白莲教不敢出来作乱,等到靖难之役时,永乐帝与自家侄子争夺皇位,白莲教便又冒出来支持建文帝,在他们看来,年轻软弱的建文帝,自然比身经百战,精明强势的叔叔要好控制。
·    结果没想到这次又押错了宝,侄子落败,叔叔当了皇帝,白莲教被迫再一次沉下水面··    潜于暗处的白莲教并没有消停,而是继续默默发展着自己的势力,等待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后的仁宣二帝,使得国家进入平稳发展期,政治还算清明,百姓们日子也好过起来,没有白莲教能够施为的余地,他们也像是从人们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一样,不复踪迹。
年轻一些的人,估计还没听过这白莲教的名头··    到了英宗时期,皇帝自己不争气,受身边宦官怂恿,就决定亲征,结果千里迢迢跑去当了瓦剌人的俘虏,后来事实证明,怂恿皇帝的王振,就跟白莲妖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后对方又勾结了瓦剌人,企图趁着大明群龙无首之际一举攻下北京,并吞大明半壁江山。
    在那之后,又经历了不少世事波折··    总而言之,时局一旦平稳,没有可趁之机,白莲教就好像从人间彻底消失一样,无迹可寻,一旦稍有风波,他们又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搅风搅雨。
    朝廷对此非常头疼,只是各派势力互相倾轧,常年以来勾心斗角尚且不及,皇帝自己又无心政事,任用奸佞庸才在朝廷里混日子,哪里分得出精力来对付这种组织庞大严密的邪教·    直到妖道李子龙事发,皇帝震惊兼且震怒,锦衣卫和东西厂这才合力出动,加大打击力度,四处搜捕白莲教妖徒,不过敌明我暗,纵使锦衣卫和东西厂手段狠辣,但整个国家这么大,那些妖人随便往百姓中间那么一藏,就很难揪出来。
    像这一次,要不是唐泛亲耳听见九娘子承认,也不会想到这个买通了万贵妃的弟弟万通,俨如京城地头蛇一般的南城帮,竟然还跟白莲教有勾结··    一直以来,南城帮便是白莲教一手扶植起来的,他们干的勾当与京城其它黑道势力没什么区别,所得利润需要大半上缴总教。
    但邓秀才是个有野心的人,久而久之,他就感到不满,心想凭什么苦活累活都是我在干,好处却全由你们得了他便处心积虑想要借着攀上万通,靠向朝廷,与白莲教划开界限。
    他一面还没有完全跟白莲教撕破脸面,该交的钱照样上交,只是借口生意不利,逐年减少,另外一边他就跟万通打好关系,甚至将写意楼的生意利润分给万通一半,左右逢源,好不痛快。
    但总教那边得到的钱少了,自然会派人下来查,所以九娘子就来了,没想到这时候正好邓秀才的手下不长眼,绑了两个不应该绑的人,事情闹大了,连万通也保不住他,邓秀才不得不带着人跑到荒村暂避风头。
    结果因为九娘子与邓秀才不和已久,又正好来了个唐泛,她就利用唐泛来跟邓秀才斗法,最后反倒把自己性命给斗了进去··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唐泛他们想知道的自然不止这些··    他们更想知道白莲教的情况,包括所谓的总教在哪里,教徒到底有多少,分布在哪里,他们最近在筹划什么阴谋等等。
    可惜这些内情,邓秀才全部不知道··    他虽然掌握着整个南城帮,但说白了还是白莲教的外围份子,没有资格参与教中的重大事务。
    在西厂的手段之下,任邓秀才是铜皮铁骨,也只有乖乖招供的份,他说自己只知道白莲教有一位大龙头,也就是教主,十分神秘莫测,别说邓秀才,连九娘子这样从总教派下来的人,也没见过教主的真面目,除了总坛之外,白莲教的势力遍布全国,也就是在各地设立分坛。
    北京这边由于是皇城所在,又有锦衣卫和东西厂坐镇,白莲教也不敢太过张扬,所以没有在京城设立分坛,只是扶植了像南城帮这样的外围势力··    南城帮每年都要定期向总教上缴税收,时间不定,都由总教那边派人过来,邓秀才他们只负责接待,而且每年的使者也都不定,前两年的使者是一个叫竹和尚的人,今年则是九娘子,双方以白莲教的令牌、口号为联络方式。
    令牌就是当时邓秀才从九娘子手中夺来的总教令牌,那个含金量最高,可以号令白莲教众,但如果你光有一块令牌,对不上秘密暗号的话,那有令牌也白搭,别人肯定知道你是冒牌货。
    暗号也很玄乎,白莲教内自有一套对应的暗号,邓秀才自然悉数交代了出来,不过他又说,为了防止出现叛徒,这套暗号定期会更换,每次总教使者过来的时候,都会将下一次需要用的暗号顺便教给他,而不会一套暗号一直沿用下去。
    如此环环相扣,严格缜密,所以白莲教才能躲过官府的搜捕打压,代代相传至今··    邓秀才所能交代的,全部仅止于此··    知道得更多一些的是九娘子,不过她和她的两个手下都已经被邓秀才干掉了。
    汪直他们虽然没能将白莲教铲除,但总算拔除了南城帮这颗白莲教设在京城的钉子,也算大功一件,不过唐泛觉得,南城帮既然能与宫中搭上线,将幼童发卖入宫为宦,只怕不止行贿万通,在宫里说不定还有其它门路,建议汪直深查。
    理所当然,这个提议被汪直拒绝了··    汪直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他本来就是抽空回来办差的,现在差事办完了,自然还要赶回大同去,没空再瞎折腾。
    而且他告诉唐泛,早在妖道李子龙案发之后,宫中就被彻查了一遍,当时别说白莲教烙印,就是身上有点疤痕的人,都被单独挑了出来,送入东西厂轮番审问,在那之后,与白莲教沾边的奸细都被抓了出来,其他没事的也会定期检查,他们身上根本不会留下什么白莲教的烙印。
    也就是说,白莲教烙印确有其事,但那只是针对中下层的教徒,像九娘子这种总坛使者,身上根本没有,当时她也很可能只是在吓唬吓唬唐泛,试探他的心意罢了,根本不能作为甄别教徒的凭证。
    末了他还郑重警告唐泛:不要没事找事·    最后这句话寓意深远,以唐泛的聪明,不难听出其中内涵··    汪直不愿意多事,原因其实很好理解:他虽然权势滔天,可权柄大多集中在宫外,伸不到宫内去。
不单是他,东厂的尚铭也一样·在宫内如今说得上话的只有两个人,怀恩和梁芳··    内宫十二监里,以司礼监和御马监权柄最大,每个部门里还有掌印和秉笔,简单来说就是老大和老二。
·    什么地方都要讲究资历,怀恩和梁芳两个人分别是司礼监和御马监的现任老大,就连汪直和尚铭这两个新贵,也只能挂个老二的名头罢了。
    这两个部门的老大都深受皇帝的倚重,尤其是梁芳,因为走了万贵妃的路线,更加如鱼得水,朋党众多,在宫里的势力很大,汪直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南城帮与内宫勾结,虽然未必跟梁芳直接有关,但肯定瞒不过梁芳的耳目,说不定其中的好处也没少孝敬梁芳,这件事深查下去,难免就会扯到梁芳身上。
    汪直与梁芳都是同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后者还是前辈,汪直当然不想得罪梁芳,更何况这次的事情已经牵扯出了一个万通出来,皇帝在得知万通收受南城帮的贿赂之后,虽然看在万贵妃的面子上没有对他怎样,不过又将袁彬请出来坐镇锦衣卫,也算是剥夺了万通的权柄,给他一个小小的警告。
    万通郁闷死了,他当然不敢对皇帝怎样,但不妨碍将气撒在汪直身上··    虽然汪直也是万贵妃的人,但他可是万贵妃的弟弟,奴婢再亲,还有弟弟来得亲·    汪直自然被万贵妃叫去训了好一顿。
    所以汪直也很郁闷,他在皇帝那边得了赞赏,却转头在贵妃面前吃了挂落,当然不愿意再去得罪什么梁芳,警告了唐泛一番之后,隔天就直奔大同,一心一意立军功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没了西厂的支持,唐泛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去追查宫廷,所幸阿冬和一干孩童全都平安无事,罪魁祸首也都抓住,尤其是南城帮的邓秀才和三当家,以及那个被邓秀才当作傀儡摆设的帮主丁一目,通通都被判了斩立决,其它帮众则判了流放充军。
    《大明律》里将拐卖人口称为略人,拐卖良人比拐卖奴婢还要罪加一等,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    然而邓秀才他们又与白莲教勾结,自然不能等同一般的拐卖,历朝历代对与谋反有关的罪名判得最重。
    原本邓秀才还是要被腰斩的,不过因为他坦白从宽,所以格外凯恩,可以先让他自己服毒自尽,无痛自杀,完了再将他的头砍下来——腰斩无比痛苦,为了能死得舒服点,邓秀才不惜将自己所知道的通通吐出来。
    在阿冬他们之前,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孩童沦于他们之手,就连那个实为傀儡的丁一目,其实也没少掺合打下手,他们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的鲜血,所以这几个人的死,其实一点也不冤枉。
    大家忙活折腾了大半夜的工夫没有白费,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勉强圆满地落幕··    在这次事件中,除了在与南城帮众打斗时负伤的人之外,受伤最重的反倒要数唐泛了。
    他先前头上被敲了闷棍,后来证实确实是流血了,在地窖时双手也被捆绑出血,又被辛石头推倒过一次,当时双手被捆,不利行动,膝盖当即就磨得青紫流血,还有后来被瓷片划伤的脖子等等……·    虽然伤势总体不重,但全身可谓伤痕累累,还好都是因公负伤,于是唐大人就心安理得地请了半个月伤假,顺便为隋州庆功。
    是的,隋州又升官了··    不过这次纯属意外··    本来在上次前赴江西办理黄景隆案后,他就已经升为副千户,按理说短期内都不可能再有升迁了,但是因为孩童走失案,皇帝对万通与贼匪勾结不满,就请回了袁彬坐镇锦衣卫。
    这袁彬是何许人也——救驾有功,而且救的是先帝··    当年土木之变时,袁彬就随驾左右,护卫英宗,甚至跟随英宗一起被掳,对其照顾有加,君臣历经患难,感情非一般臣子可比,后来袁彬又帮着先帝复辟,可谓功劳赫赫。
    因为这段往事,当今天子登基之后,对袁彬也是优容礼遇有加,只是他年事渐高,所以不再管着实务,只挂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这次皇帝有意教训一下万通,就又将袁彬请出山。
    袁彬的资历和声望,连当今陛下都要礼敬三分,那是万通这种便宜外戚拍马都赶不上的··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些年,因为万通的缘故,锦衣卫上下被他搅得乌烟瘴气,小人横行。
    那些曲意奉承万通的,就能成为万家的座上宾,那些跟他过不去的,就被他利用锦衣卫的权柄镇压打击,像之前隋州所说的那个言官,也正是因为弹劾万贵妃姐弟,所以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现在袁彬一来,风气顿时为之一变··    袁彬年纪虽大,却老当益壮,作风硬朗,一来就将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的两个头头,也就是万通的心腹爪牙拿下,万通恨得咬牙切齿,却对他无可奈何,也没法到皇帝那里去告状了,只因袁彬就是皇帝派下来整治锦衣卫的。
    如此一来,大家看到万通都不敢吭声了,那些什么牛鬼蛇神,自然也要退避三舍,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免得被殃及池鱼··    这些事情虽然跟隋州没有直接关系,不过由于他牌子硬,有能力,很快就去掉了官衔里的那个副字,成为名符其实的千户。
    千户是正五品,别看品级不好,还是武官,但锦衣卫千户权力已然不小,南北镇抚司下属五个卫所,千户就执掌其中之一··    更重要的是,因为北镇抚司的头头刚被袁彬拿下,这个位置没有人坐,袁彬就让隋州暂代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一职,这还是考虑到他越级升迁,怕他不能服众,所以没有直接提拔,而是以兼任的方式让他暂领北镇抚使。
    老将出马,不同凡响,这里头也有讲究,隋州做得好了,转正就指日可待,但要是做得不好了,随时都可以将他踢下去,多的是人觊觎那个位置,这也算是间接鼓励隋州拼命去干。
    所以隋州现在是拿着正五品千户的俸粮,当着从四品的官,升迁速度之快,着实令人眼红嫉妒,不过隋州面临的,同样是空前压力,如何收拢人心,如何服众,如何让底下那些人听从自己的差遣,样样都是难题。
    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为了给隋州庆贺,唐泛和薛凌等一干隋州的老部下们便在外头摆了一席——不是仙客楼,那里实在是太贵了。
反正大家都是熟人,京城里的吃食很多,也用不着非选在那里··    唐泛挑了一间老字号的食铺,叫杨记羊肉,那里的羊羔肉最有名气,他提前包了一个包间,叫上自己在顺天府交好的几个同僚,还有隋州、薛凌等一个锦衣卫,大家团团坐在一桌涮羊肉。
    桌上四个锅,边上摆着四大盘肥嫩羔羊肉,另外还有青菜、菌菇、粉丝等各色配菜,蒜蓉、酱油、小葱、香油、花椒等各色调料,自己搭配,自己动手,吃的就是一个氛围。
    这次不单是隋州,连同薛凌等一干人,托袁彬之福,也都往上提了一个台阶,自然皆大欢喜··    反观唐泛,接连办成了两桩大案,立下了两件功劳,前者替万贵妃洗清嫌疑,后者寻回官员家眷,深入贼窟与南城帮斗智斗勇,可谓拼却性命,不余遗力,上头却连点犒赏都没有,品级也依旧在原地踏步,唐泛本人倒是没什么,但熟悉的朋友难免要替他不平。
    酒酣饭饱之际,薛凌从座位上起身,走过来,用力拍着唐泛的肩膀安慰道:“润青,我看你不像个倒霉相,将来一定能够高升当大官的,现在且不要泄气”·    “是啊”庞齐也道,“你只是时运未到,不要丧气。”
    他与薛凌二人,如今依旧在隋州手下办事,却已经升为百户,也算是官运亨通,不光是他们两个,还有原来隋州带的一干老部下,大都提升了,如此一来,大家都知道跟着老大有肉吃,对隋州自然越发忠心耿耿。
    隋州见薛凌喝多了酒,整个人摇摇晃晃半靠在唐泛身上,忍不住伸手将他扯开一些,轻斥道:“站没站相”·    这不是在办正事,大家又都喝了酒,薛凌便也不怎么惧他,反倒笑嘻嘻地开玩笑道:“大哥对润青兄可真是好到没边了,连我们这些鞍前马后的手下弟兄也比不上啊”·    大家便都“是啊”“是啊”地附和。
    隋州道:“反正我那还有空房子,要不你搬过来与我同住,我也日日对你好,如何”·    薛凌立马嘿嘿地笑,不吱声了。
    开什么玩笑,他虽然还没娶妻,可家里也有侍妾,又经常流连于秦楼楚馆,让他过去天天对着老大那张冷脸,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唐泛笑道:“别人都想着升官,我可不乐意。”
    薛凌嚷嚷:“这话听着就口是心非了罢,哪有人不乐意升官的啊”·    “对啊”大家都起哄。
    唐泛故作沉痛:“你们想呐,我现在才从六品,就要深入贼窟,被打闷棍,还差点死掉,要是再往上升一升,那还不得去跟白莲教主死磕啊,弄不好明年今日,你们都没法跟我坐一块喝酒了”·    他这番解释倒也有趣,众人哄堂大笑,原本还想安慰他的人,见他如此豁达通透,也都闭上了嘴。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干嘛还是得干嘛去··    回家的路上,隋州见唐泛眉间郁郁,心想他在外人面前说得洒脱,但心里肯定还是介意的,便对他道:“祸兮福所倚,凡事好坏相依,这次升不了官,未必是坏事,说不定前面有别的好事等着你。”
    唐泛:“我不是在愁这事……”·    隋州不解:“那是何事”·    唐大人不好意思道:“这还没到月中呢,我俸禄就快用完了。”
    原来是这回事·隋州有点无语,冷脸抽了抽:“……钱都用哪里去了,你们今天请我吃饭,你出的份子钱好像也就几百文罢”·    唐泛道无奈道:“昨日潘大人找我出去,两人在外头吃了顿饭,谁知道快到了付账的时候,我那师兄就肚痛去如厕,我只好先给了,回来之后他倒是想给,我哪里能收他的钱啊”·    隋州:“你们总不会去的仙客楼吃罢”·    唐泛:“那倒不至于,就在顺天府衙门不远的饺子铺,吃的鱼肉饺子和白菜猪肉饺,你还别说,他们家的手艺不比城北馄饨摊子差,现在天气冷,等开春了会有鸡毛菜馅,那叫一个鲜美……”·    隋州:“……离题了。”
    唐泛哦了一声:“一顿饭下来也就一百贯左右罢·”·    他苦着脸道:“但是前天我上同年家里去拜访,发现他家已经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就请他到外头吃了顿饭,这又花了五十贯……感觉一次也没用多少啊,怎么好像一下子就花光了”·    隋州越听越不对劲:“先前你从那个白莲教女人手里,不还拿了五百两吗,就算给了我一半,剩下两百五十两也没这么快用光罢”·    这事让唐泛美了半天,他谁也没告诉,就告诉了隋州一人,还跟隋州一人分了二百五,美其名曰分赃。
    隋州不肯收,他还硬塞进对方怀里,强迫隋州收下··    说起这事,唐大人就更不好意思了:“我见那同年家中清贫困苦,老家尚有四个儿女嗷嗷待哺,他自己在京城租住的房子却还快要到期,筹不出银钱,便将那两百五十两都给了他。”
    隋州面无表情:“你真是慷慨大方·”·    唐泛还以为隋州在夸他呢,厚着脸皮谦虚:“哪里哪里,扶危济困是我辈中人应尽责任,反正这钱得来不费劲,花了也不心疼”·    隋州继续面无表情:“这钱怎么就得来不费劲了,你是去偷还是去抢了”·    唐泛:“……”·    隋州:“你忘了你在那贼窟里差点连命都丢了的事吗就算他家里再困难,你给个一百两也就顶天了,怎么事事精明,放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做事没个计划,花钱自然如流水”·    唐大人被训得像个孩子似的不敢抬头,羞愧道:“是是是,我回去一定让阿冬帮忙监督我”·    还真别说,自从隋副千户荣升隋千户,又执掌北镇抚司之后,这威严是一日盛过一日了,原先训人就够有架势了,现在板起脸,简直能让人不敢吭声。
·    隋州道:“阿冬如何约束得了你,以后你将俸粮兑钞之后,交一半到我这里来,我替你保管,以后你花完手头的钱之后若还需要用钱,需要和我说一声,我同意了才能用。”
    隋州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他这辈子所管的闲事,几乎全都管在了唐大人头上··    但也亏得是他们这样的交情,否则旁人听了,定会觉得难以理解,说不定还要翻脸。
    不过像唐大人这种异于常人的人,闻言反倒喜滋滋地点头:“这样也好,有了你的约束,我就不会乱花钱了”·    于是从此以后,隋千户除了管北镇抚司那一摊子事,回到家还要帮唐大人管着钱,真是内外皆握大权,羡煞旁人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唐泛得继续干他那份推官差事时,吏部那边来了消息,让唐泛过去一趟··  ·第55章·    虽说武职的升迁与文官不大一样,而且像锦衣卫这种部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圣眷和功劳,但是像隋州这样,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从总旗升到千户,并兼领北镇抚司,还是很抢眼的。
    当初北镇抚司的头头被袁彬拿下的时候,底下几个千户都眼巴巴盯着这个位置,结果却是让隋州后来居上,这让大家怎么都有点不服气,在他上任之后,就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譬如本该完成的任务,就阳奉阴违,拖拖拉拉等,更有人见隋州成天冷着一张脸,觉得他这种人对属下肯定很苛刻,便让人变着法子去接近薛凌他们套话,想看能不能挖点把柄出来,好向上边告状,把他从位置上拉下来。
    瞧瞧,别以为锦衣卫不是文官,就没那么多七弯八拐的心思,官场上从来就不缺落井下石,偷袭埋伏这些手段,像锦衣卫这种干惯了侦讯的特务部门,干这些活儿更是手到擒来。
    有暗地里设陷阱的,也就有背后看笑话的,还有上赶着巴结逢迎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放到哪里都管用··    不出几天,就有人将状告到袁彬那里去,说隋州新上任没多久,就逼着他们训练,增加了许多从前没有的训练计划,这是要把整个北镇抚司都折磨死的节奏啊,您再不管管,只怕大家就受不了了。
    袁彬今年七十八岁,什么场面没见过,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居高临下,他自然把各色人心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既没有对隋州的困境伸出援手,也没有因为手下告状就将隋州叫过来训斥,他只是在静观其变。
    如果隋州连这些困难都解决不了,那他也配不上坐那个位置了··    果不其然,很快,所有人都消停了··    锦衣卫本质上也是武将,平日里他们也要例行操练的,但伴随着距离开国时间越来越长,许多人难免越来越懈怠,这项日常操练也就形同虚设。
连京营都成了战场上的花架子,锦衣卫虽然也还执行“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的功能,但已经不像刚开国时那样剽悍凶猛,指哪打哪了··    再加上东厂的压制,西厂的横空出世,分走了锦衣卫越来越多的权柄,使得他们越来越憋屈,也越来越无能,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追查白莲教的事情上,锦衣卫始终收获甚少的缘由。
    隋州执掌北镇抚司之后,第一个要改变的就是这种风气,所以他下了死命令,每月月初开始,每三天一次,早上寅时,除了当值和在外办差的之外,所有人必须到校场集合训练两个时辰,一切训练标准比照京营,隋州还额外加了一些训练项目。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对于许多早就习惯了不当差就睡到日上三竿,夜里流连青楼赌馆的人来说当然受不了,大家纷纷叫苦连天,甚至跑到袁彬那里去告状,说这位隋千户官职不大,威风不小,为了逞官威,就将大伙的命不当回事,虐待下属,毫无人性云云。
    原本像这样大规模的告状,袁彬是不能坐视不理的,但谁也不知道,隋州早就与他打过招呼了··    在训练之前,隋州就已经找上袁彬,将自己的计划一一汇报,讲明目的和缘由,正好袁彬也看不惯锦衣卫被万通败坏成这般模样,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跑来告隋州的状,袁彬却不为所动的原因。
    凡事要先争取上司的理解和谅解,在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时候,下属的意见就不那么重要了,任何改变现状的行为都会遇到阻力,但如果因为害怕阻力就什么也不去做的话,隋州就等着被人架空吧……·    见告状没有用,大家只能按照隋州的命令,无可奈何地来到校场训练。
    第一次,寅时过了一刻钟,还有将近一般的人没到,这些人通通被拉去打板子,每人十大板,完了还要接着训练,如果下次还迟到,再加十杖,下下次,以此类推。
    所有人见隋州来真格的,第二次就都没人敢迟到了··    不过对于他所列出来的训练计划,包括头顶上放着一碗水,站在大太阳底下蹲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两手还要分别拿上十斤重的秤砣,水若是洒落下来,那就算是违反规定,要继续延长半个时辰,却有不少人提出异议,认为太苦太累,早已娇生惯养的锦衣卫纷纷表示受不了,根本不可能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云云。
    隋州二话不说,亲自上场示范了一遍,所有人亲眼看见半个时辰下来,别说他头顶上的碗没有掉落下来,连带碗里的水,也没有洒落一滴,这才彻底心服口服。
    薛凌那些人自不必说了,他们向来是跟着隋州的脚步走的,隋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其他的人见这位新任老大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告状没用,偷懒没用,只能死了心,跟着一板一眼地训练起来。
    不过隋州也没有一味地严格要求,每个月底,他都会请大伙吃饭,表现优异者还会有额外的奖励赏赐,当然这笔钱都是从公款里出,不过以前万通在的时候,南北镇抚司都是他的人在管,这笔钱经常都被公款私用,拿去乱花,下边的人是甭想沾手的,大家没有福利,自然只能再向下面伸手。
    隋州上任之后就命人重新做账,每笔支出都要记录清楚,这样就多出一笔银钱可以支取,用来安抚人心,自然皆大欢喜··    如此过了三个月,当大家渐渐习惯了这种严酷的训练之后,抱怨就变少了,整个北镇抚司的风气不说焕然一新,起码比之前也有了一些改变,这种改变当然是好的,别的不说,光是本月的办案效率都提高了许多。
·    一个以身作则,赏罚分明的的上司,当然比一个只知道吃喝嫖赌,又成天将好处只往自己身上揽的老大要好得多,虽然隋州比起原来的镇抚使要严格许多,但严格也有严格的好处,起码那些跟原来老大关系好的人,就没法再偷奸耍滑了,而原来那些抱不上老大大腿的属下,也不用再担心被穿小鞋了……·    不知不觉之间,隋州的位置越来越稳,而他也逐渐往这些人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这一日唐泛从吏部衙门里出来,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脚下走路都轻快了几分,眼看时辰还早,他就拐了个方向,没有朝家里走,而是前往北镇抚司··    自从隋州升职,他就没有来过这里了,以往松松垮垮的门禁,现在都严格了不少,当值的人并不认识他,见一个六品文官跑到这里来,都有些奇怪,就把他拦下来,听说他要见隋州,表情就更古怪了。
    “你是何人找镇抚使大人有何贵干”值守的锦衣卫盘问道,态度有些不是很好,要不是唐泛穿着官服,他都怀疑对方是没事上门来寻自己开心的了。
    这也难怪他会这么想··    文官大都爱惜羽毛爱惜名声,一般上门,都是不情不愿被“请”过来的,很少有像唐泛这种自觉自愿找上门的。
    唐泛道:“本人唐泛,是你家镇抚使的朋友,劳烦通传一声,若他已经下衙了,就请他出来一趟·”·    严格来说,隋州现在还不能被称为镇抚使,因为他只是暂代这个职位,但是官场上历来都会把人往高里抬,像副千户,别人直接就称呼千户,去掉副字,听的人也舒心爽快。
    当值的人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打从心底不相信像自家新任北镇抚使那样的人居然会有朋友,再说这人的品级也低,心想该不会是此人随口胡夸想要高攀镇抚使的罢·    唐泛看出他的疑虑,便笑道:“劳烦这位兄台通禀一声,他若不见,我就打道回府。”
    对方倒也不是故意刁难,只是近来规矩严格了许多,若是贸贸然进去打扰,而眼前这人的分量又不是那么重的话,搞不好自己就要挨板子了··    所以那人板着脸道:“镇抚使大人有要事在身,你改日再来罢”·    唐泛喔了一声:“那我就问一句,他是还在里头,还是已经回家了”·    对方道:“还在里头。”
    唐泛点点头:“那我就在这里等他罢·”·    说罢直接一撩官袍,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当值的锦衣卫一瞪眼:“北镇抚司门口,岂容放肆”·    开什么玩笑,威名赫赫铁血无情的被镇抚司门前坐了一个看书的人,怎么都让人害怕不起来了好不好·    唐泛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让你通报你又不肯,我在这里看书等人,总不会碍着你的事了罢,再说我也没有堵着大门口啊,这不就在边上沾了沾屁股呢”·    值守的那人无语了,还想说点什么,同样守在门口的同伴朝他使了个眼色,凑过来小声道:“你傻不傻,进去通报一声又怎么样,如果他是镇抚使的朋友,咱们也不得罪人,如果不是,正好把他给赶出去”·    那人白了他一眼:“你可真能说,那你自己怎么不去”·    同伴嘿嘿一笑:“去就去,待会我得了镇抚使的夸赞,你可别眼热”·    那人很是不信,结果同伴一转身,还真就进去通报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看见同伴从里头匆匆出来,对着唐泛笑容满面道:“这位大人,镇抚使现在正忙着,不过他请您先进去等他”·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同伴殷勤地将唐泛引进去,好一会儿才折返回来,连忙问道:“这人谁啊”·    同伴道:“镇抚使的好友啊,你不认识他刚才也说了,叫唐泛,听说他还借住在镇抚使家里的。”
    那人倒抽了口凉气:“交情这么好”·    同伴道:“那可不”·    那人顿足郁闷道:“你怎么不早说”·    同伴嘲笑:“怪你自己眼拙,我都提醒过你了,你还不去通报,到时候镇抚使要是怪罪下来,我总不能被你害得一起被训斥罢”·    那人郁闷无语,心想自己又错过了一次在老大面前露脸的机会。
    先不管那两个锦衣卫是如何想的,唐泛在那当值的人的指引下来到校场,还没看见人影,就听见远远传来一片喊杀声,等到近前一看,才发现原来校场上正在比武。
    场地中央两条人影忽起忽落,刀光纵横交错,拼的不是令人耳眩目迷的花哨招式,而是毫不留情招招致命的杀招,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人可不正是隋州么·    他与另一人在场中比拼,边上又围了一圈人,个个都在起哄叫好。
    唐泛扫了一圈,在人群中发现薛凌的身影,便走过去,冷不防往人家肩膀上一拍··    薛凌吓了一跳,正待发怒,回过神一看,却是转怒为喜:“你怎么来了”·    唐泛嘿嘿一笑:“闲人一个,四处闲逛来着,你们这是在比试怎么连镇抚使都要上场了”·    薛凌笑道:“先前大哥定了个规矩,每月月底都要举行比试,比试者可以向任何人发起挑战,最后赢的人有重赏。
许多人先前被大哥训得狠,就都憋着一股气,对他下战书,结果一个个全都被大哥打趴下了,嘿嘿嘿,那些人还不知道大哥的厉害,我能不知道我老薛就不去自找没趣”·    说话间,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与隋州比试的那个人原以为觑准对方的空子,提着绣春刀便从后面扫过去,企图来个偷袭,没想到对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在半空翻了个身,将对手踹飞出去,在自己身体堪堪摔在地上的时候,借着着地的力道,一个鲤鱼打挺重又稳稳站立在地。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利落之极,又充满力量的美感,围观的人纷纷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    站在场中的隋州仅着一条长裤,上半身赤裸着,汗水顺着额头和脖颈各处流下来,又滑落在身上,浑身湿淋淋的,隆起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看得出这般健硕身材同样也是日日不辍刻苦磨练而来,并不因骤然身居高位便有丝毫懈怠。
    他盯着被自己踢翻在地的对手,反手将手中绣春刀插在地上,冷冷道:“不服再来·”·    此时隋州已经全副心神悉数沉浸在打斗之中,对他来说没有切磋与决斗之分,既然已经上了场,就要全力以赴,认真对待,这既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对手的尊重。
    被他盯住的对手感觉自己如同被一头凶猛的野兽锁住了身形一般,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也激不起任何战意了,连忙收了刀,拱手道:“不来了不来了大人身手高强,属下甘拜下风”·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这人本已连续两个月都打赢北镇抚司内所有的人,估计他自己也有些得意,便提出向隋州挑战,先前已经有不少人被隋州打败过,他以为自己肯定会是例外的那一个,没想到最后还是认输收场,实在有点狼狈。
    对方一认输,隋州周身凌厉的气势倏地柔和下来,他走过去,亲手将那下属拉了起来,又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很不错了,袁大人有意让我们与京营来一场切磋,以鼓舞士气,届时为我们北镇抚司争光就全靠你了”·    那下属原本还有些讪讪,一听这句话,立时又有些心潮纷涌起来,激动道:“大人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一定不给我们北镇抚司丢脸的”·    这一番又打又拉的手段,真是令人不得不服气。
    唐泛负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场面,并没有急着上前,等隋州激励完下属,宣布结束,众人四散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镇抚使好大威风啊,看来正位指日可待了”·    隋州不是没有注意到唐泛,只是之前不方便说话,此时人皆散尽,唯有他笑吟吟地瞧着自己,想到自己如今上身未着寸缕,冷脸反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若无急事,且等我沐浴更衣·”·    唐泛笑道:“你自换去,我也不急,今儿个请你吃饭,仙客楼,去不去”·    隋州本是往后头置换衣物的屋子走,闻言不由停住脚步,扬起眉头:“哪来的钱”·    唐大人现在财务不自由了,每月自己花一半,由隋州保管一半,为的就是防止他大手大脚乱花钱,自己手头的那一半用完就没了,若是要花保管在隋州那里的钱,基本没门。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哈哈一笑:“天上掉下来的”·    见他卖关子不说,隋州也不着急,自去洗澡换了衣裳,这才在他自己的值房里找到正在品茗的唐泛。
    “走走走,吃饭去”唐泛见他来了,起身道··    隋州先是摇摇头,而后又问:“你这是升官了”·    唐泛早就料到他能猜到,闻言也不惊讶,爽快地点点头:“对”·    隋州:“什么职位”·    唐泛:“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先母诰赠五品安人,另赐银一百两。”
    以上三项,就算是对唐泛在东宫案与孩童拐卖案中优异表现的迟来封赏了··    隋州眉头一动,顿时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扬起:“这倒是好事,确实值得庆祝一番”·    唐泛笑道:“我虽然不强求一定要高官厚禄,但是做了事,得到应有的回报,也算是一件高兴事,这回你总不会不让我请饭了罢”·    隋州点点头,却道:“不必去外头吃了,明天让阿冬多买些食材,我在家里头下厨罢。”
    唐泛一听,两只眼睛登时闪闪发亮,隋州可以保证他绝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露出来的光芒,不由啼笑皆非:“你喜欢我做的饭菜多过于仙客楼的”·    唐泛嘿嘿地笑,飘逸文雅之风范顿时荡然无存:“那是自然,隋广川亲手做出来的菜肴,岂能比仙客楼出品的差”·    他毫不吝啬的夸奖令隋州禁不住嘴角上扬弧度又大了一些。
    一家之主心情好,另外两个人自然就有福了··    当天晚上隋州难得下厨,亲手做了鱼香肉丝,糖醋小排,红烧狮子头,阿冬也包了唐泛念念不忘的鸡毛菜饺子,再加上一盅在红泥小火垆上煨过的青梅酒——因为阿冬年纪小,被获准喝的也就这种酸酸甜甜的酒了。
    开饭前,阿冬先给唐泛隋州二人满上酒,又主动端起杯子,对他们道:“恭喜大哥升官,恭喜隋大哥升官”·    二人自然笑着一饮而尽,唐泛这才道:“其实三年京察未满,论理说我还没到升迁的时候,只是刑部河南清吏司周郎中急病殁了,那边正好空出一个位置,这才让我先去递补上。”
    隋州颔首:“官场上素来僧多粥少,你那衙门虽然算不上肥差,但好不容易空出一个位置来,肯定也有很多人抢破头,你指不定是夺了谁的饭碗,少不了被人眼红嫉妒,刚去的时候还是小心些好。”
    其实也用不着他嘱咐,唐泛这人看着洒脱,实则并不缺乏圆滑谨慎,但好友一番好意,他自然是要心领的,便郑重答应下来··    阿冬好奇道:“大哥,那你现在是几品啊”·    唐泛道:“我先前是从六品,如今是正五品,算是升了一级半。”
    阿冬喜滋滋道:“等再过几年,大哥估计就能做到一品了罢”·    唐泛没好气:“你当皇帝是我爹,大明官场是我家开的啊”·    阿冬捂着嘴笑:“你想让皇帝当你爹,皇帝还不乐意呢”·    唐泛心想,老子要是有这么个爹,那得多悲催一面举起手作势要揍她,阿冬自从被绑架回来之后,越发努力用心跟着隋州学功夫,唐泛哪里打得到她,只能干瞪眼了。
    所以说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擅长的事情··    像阿冬读书不灵光,但在学武上的天赋却是别人所不及的,而唐泛会读书会当官,但在学武这上头,就怎么努力都不行了,同样是经历了南城帮的事情之后,他也想学两招借以傍身,结果在跟阿冬一道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之后,人家小阿冬虽然汗流浃背,却还咬着牙稳稳地站在原地,唐大人却早就东倒西歪,口吐白沫宣布放弃了。
    他决定,与其等学了功夫防身,还是以后少干点危险的事吧··    拿了吏部批文之后,自然就可以到新部门去报道了,但在那之前,唐泛还要登门拜访老上司兼师兄潘宾,感谢他这两年来的栽培。
    潘宾得知唐泛即将升入刑部的消息之后,那是既欣慰又失落··    欣慰的是他与唐泛都是同门师兄弟,彼此有了这一层关系,以后在官场上可以互相照拂,这个小师弟有前途,对自己来说也没有坏处。
    失落的是唐泛今年二十五,就已经是正五品官员了,从翰林院出来,虽说中途进了顺天府,但现在又回到了六部,走的正是历任内阁宰辅的正统升迁路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反观自己,当年虽然中了进士,却因为名次不靠前,没能入选庶吉士,就比唐泛少了一层资历,如今年过四十,当了个顺天府尹,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好似很了不得,但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明白,想要再往上升实在有些难度了,因为他在朝中既没有背景,本身也没有过硬的本事和资历。
    看着唐泛,潘宾难免涌起一股“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自伤自怜··    不管如何,他也不能摆出一副哭丧脸来面对唐泛,人家又不欠他的钱,所以潘宾仍旧打叠起精神,拿出师兄的身份,先恭贺了唐泛一番,然后殷殷嘱咐他要戒骄戒躁,不能因此就自满自大,在官场上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唐泛自然虚心受教,末了还留在潘宾家里吃了顿便饭,左右师兄弟两人都还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可不必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再说等唐泛交接好顺天府那边的差事,去刑部报到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夏时节了··    这一年,是成化十五年··    而刚进刑部没两天,唐泛就发现,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孤立了。
   ·第56章·    按照各部门的地位来分,大明六部的排序是吏、户、礼、兵、刑、工··    吏部就是将所有官员的升迁考核都抓在手里,重中之重,不必说了。
    户部是管钱的··    礼部和兵部的地位实际上没有那么低,因为古语早就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就是各种祭礼祭祀问卦占卜等等,发展到后来有了六部,这部分职能就由礼部来负责。
戎就是兵事··    所以从地位上来讲,礼部是最清贵的,兵部是一个国家不可缺少的··    好了,说到底,大家地位都很高,都很重要,都不可或缺,所以垫底的就是刑部和工部了。
    但不要以为地位低的油水就少··    如果按照油水多少来划分的话,六部的排序应该重新排列一下:吏、户、工、兵、礼、刑··    这也很好理解,吏部既然掌管着官员升迁,大家为了谋求一个好的职位,避免在考察里被写上一个劣等,免不了要送钱送礼,这其中又以文选司,也就是掌管文官考核的部门最肥。
    工部地位虽然不高,但这是因为大家的传统观念问题,不是因为它的油水少,哪里要修宫殿了,哪里要筑河堤了,这些都需要钱,需要钱的地方就可以赚空子截下一点作为油水。
    没办法,在大明朝当个朝廷命官实在是太穷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像唐泛那样辛苦去写什么话本补贴家用的··    户部别看是管钱的,但实际上手头的油水并没有那么多,税收一降再降,税却总是收不上来,逃税的大户越来越多,商税却从开国到现在一直没变过,低得离谱,形同虚设,有的地方甚至基本不收。
    于是大明户部就成了史上最穷户部,皇帝体恤民生,将税率调得再低,百姓也还是困苦,老百姓不耐剥削,坏人都让中央当了,结果最后钱还落不到中央手里头。
    据唐泛私底下自己估算,去年国库一年的税收大约能有四百万两左右,这还算是多的了,因为前年各种天灾,只有两百万左右··    但这些钱还要分配给各部门,不是户部可以自己独吞的,兵部喊着要打仗啦要打仗啦,礼部喊着开科举要钱啦祭天要钱啦,工部喊着哪里的河堤又坍塌啦没钱修啦…… ·    分来分去,到了户部手里的钱也就剩下那么多了,也难怪朝廷官员们的俸禄从来提不上去,就算皇帝有心提工资,也真没那个钱。
为了生活,为了享受,清官越来越少,贪官越来越多,上面不管事,下面跟着学,成化朝便一塌糊涂了··    不过这些现在都还不关唐泛的事,而是那些阁老尚书们应该操心的,唐泛就是想管,也没人听他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从地位上看,还是从油水上看,刑部都是排倒数的··    因为刑部虽然经手全国刑狱,但到了需要刑部来受理的层面,一般都是难以决断的大案要案,这种案子一般不会有人敢贿赂,就算贿赂了也没用,更何况一个案子也不是刑部说了算,有时候还要连同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受到另外两个部门的牵制。
    作为难兄难弟,礼部虽然也是油水不多的冷衙门,但人家好歹还掌着科举,这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事,而且礼部尚书一般还会兼管翰林院,身份超然,跟刑部这种既凶煞又地位垫底的部门实在没有可比性。
    而现在,唐泛要去的,就是这么一个部门··    刑部重要吗当然重要啊,没了刑部,许多大案要案就无从判起的,各地方的死囚犯提交到中央之后,也等着刑部这边审批的,但不管怎么重要,都无法改变它没有什么油水可捞的事实。
    跟其它五部一样,刑部有一个尚书,两个侍郎··    底下按照全国行政区划分为各省清吏司,专门审理各省呈上来的案子,除此之外还有司狱司,也就是俗称的天牢,以及各位领导的手下——没有品级的各种司员,文书,皂隶等等。
·    唐泛是正五品河南清吏司郎中,也就是河南清吏司这个部门的领导,对上他直接向尚书负责,对下他管着整个河南清吏司··    上任之日,唐泛照例要先去拜见尚书和两位侍郎。
    如今的刑部尚书张蓥跟如今的首辅万安走得近,也是依附万贵妃一派的,谈不上奸恶,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反正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有一天过一天,此公也正是朝野人称“泥塑六尚书”的其中一位。
    不过张尚书今日有事不在,唐泛扑了个空,只能先去拜会两位侍郎··    刑部左侍郎梁文华对唐泛的态度有些奇怪,面对唐泛的自我介绍和见礼,他只是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问:“听说你先前是在顺天府任职”·    唐泛应是。
    梁侍郎就道:“顺天府虽掌管京畿治安,说到底还是地方官府,跟刑部是没法比的,你来了刑部,就要好生适应,可别将顺天府的小家子气带到这里来才是,六部毕竟是六部,顺天府是没法比的”·    唐泛心里有些奇怪,不明白对方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从何而来,照理说两人之前根本没有见过面,更谈不上什么恩怨,结果梁文华倒好,一见面就来了个下马威,活像自己欠他多少钱似的。
    虽然如是想,但他面上依旧恭谨:“谨遵部堂教诲·”·    梁侍郎说了一大堆教训的话,但眼见唐泛跟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那里,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毕恭毕敬,心里也觉得没趣,就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唐泛便又去了右侍郎的值房··    刑部右侍郎彭逸春上个月刚过六十五岁的生辰,他身体不大好,已经处于半退休的年纪,像他这种情况,再往上升的机会不太大了,所以跟部里其他人都没什么竞争冲突,他见了唐泛便东拉西扯,一番勉励,虽说没什么重点,全是废话,但好歹表明了自己和善的态度,不负好好先生的美名。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见他好说话,就顺道请教:“彭部堂,下官与梁部堂从前既未相识,更谈不上旧怨,可我方才去拜见他的时候,他言语之间却颇为冷淡,令我好生不解,不知梁部堂是否遇到了什么不爽心的事,又或是下官不经意得罪了他”·    彭侍郎呵呵一笑:“梁侍郎想来是最近心情有些不顺罢,你不要担心,过几天就没事了。”
    官场上说话向来不可能明明白白把话说给你听,这时候就需要对方自己去揣摩了,唐泛何其聪明,立马就从他的话里听出端倪:“看来梁侍郎心情不顺是与下官有关了”·    彭侍郎想了想,终是对他道:“梁侍郎有个门生,如今正在刑部员外郎的位置上,这次河南清吏司空了个位置出来,他本是属意自己的学生……”·    唐泛明白了,敢情自己成了半路冒出来的程咬金,抢了别人原本想顶上的位置,别人自然就看他不爽了。
    知道了真相,唐泛也无可奈何··    官职就那么几个,想升官的人却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占了位置,别人就只能眼馋,当然会看你不顺眼,除非你肯把位置让出来。
问题是谁愿意·    彭侍郎见他露出无奈的表情,便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干便是了·”·    对这位一团和气的老先生,唐泛还是很尊敬的,闻言连忙应声受教。
    见完两位侍郎,他又回到各清吏司所在的院落,刑部清吏司按照大明十三省来划分,共有十三个清吏司,唐泛身为后进,自然要主动去拜访各位同僚前辈。
    对于这位年轻的同僚,大部分人表现得平平淡淡,甚至有些疏离客气,令唐泛好生没趣··    不过从彭逸春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之后,他也能够理解别人这种态度了。
    因为朝中有些风声,据说张蓥再过不久就要递补入阁,到时候自然要让出尚书之位,而两位侍郎里头,彭侍郎又年高多病,理所当然地,那位看唐泛不顺眼的梁侍郎,十拿九稳就会成为下任刑部尚书的人选。
    在官场上混,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人物·    唐泛一来就占了下任尚书大人门生的位置,惹得梁侍郎老大不高兴,加上唐泛在刑部又没有一点根基,在疏远一位五品郎中和得罪一位正三品侍郎之间,大家会怎么选·    想都不用想啊·    这时候谁跟唐泛亲近,那不就等于没把梁侍郎放在眼里吗·    所以唐泛拜访其它十二个省份的清吏司,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态度。
    当然,谁也不会表现得太过露骨,但也没有过分热情,都是客气矜持,疏离有礼地寒暄,让你浑身说不出地别扭,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唯一例外的是江西清吏司的郎中陆同光,这位老兄和彭侍郎一样是个厚道人,见唐泛好像还懵懵懂懂不知个中缘由,便委婉地告诉了他,还拐弯抹角地暗示他,梁侍郎不是一个胸襟开阔的人,建议他最好找个时间去给梁侍郎道个歉,免得梁侍郎怀恨在心,以后唐泛就要经常穿小鞋了。
    唐泛谢过陆同光的好意,但对他的建议却装作听不懂,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个官职也不是自己求来的,是吏部分配的,梁侍郎不敢去找吏部的人算账,就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来,实在莫名其妙,做人当官确实常常要妥协,但也不能退到没边了,这样只会让人欺负到死。
    再说了,梁文华既然心胸狭窄,那么自己就算是去斟茶道歉,把错全揽自己身上,人家该记恨的还是照样会记恨··    陆同光见唐泛不肯听他的话,心中叹息一声,暗道年轻人还是过于骄傲气盛,总有一天吃了大亏之后才会认清现实,便也不再劝,而是本着结个善缘的心理,给唐泛说起各清吏司的一些琐事来。
    他总归是个热心人,还主动指点唐泛:“你初到清吏司,与司中下属都不甚熟悉,尤其是那些不入品的司员皂隶,虽说地位卑微,可也是这些人最会偷奸耍滑,你若想要指使得动他们,不妨先请他们吃个饭,彼此联络联络感情,也好趁机了解一下情况,免得遇事都被蒙在鼓里。”
    唐泛谢过他的指点,又试探问道:“我在没进刑部之前,听说各清吏司每月都有聚餐,彼此轮流做东,此事是真是假不怕陆兄笑话,我虽然父母早亡,但一个人平日开销也不在少数,若是有这规矩,我也好早些去借点钱,免得到时候拿不出钱请客。”
·    陆同光点点头:“确实有这规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咱们去的地方都不是仙客楼那种大饭庄,只是普通小饭馆罢了,而且用的也不是大家的俸禄。”
    唐泛就很诧异:“那钱从何来”·    两人交浅言深,陆同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他实话实说··    原来这刑部跟唐泛想象的不太一样,虽说是冷衙门,但也不是一点油水都没有,像一些大案要案,只要不是跟谋反有关的大案要案,一般呈到刑部来,刑部就可以自己决定的,这其中就有可以商榷的空间了。
    比如说判流放,三百里和三千里肯定是不一样的,判杖责,杖十跟杖一百肯定更不一样,是轻是重,都由刑部说了算·许多罪名,大明律上只有笼统的规定,如果碰上有人疏通活动的,判轻一点也无妨。
    但这也要看地区的,像浙江啊,湖广啊,江西啊,这些都属于比较富庶的省份,有钱人多,能够拿钱疏通的也多,像唐泛所在的河南啊,贵州啊,云南等等,油水就要少得多。
    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了,所以各清吏司轮流做东聚餐,其实就是那些富庶一点的清吏司拿出一部分油水来请客,免得其它清吏司看着眼红,跑去告发自己,到时候鱼死网破,大家都没得玩。
    见唐泛恍然大悟,陆同光就道:“你也无需担心,大家都知道河南清吏司没什么油水,不会强要你请客的,不过你初来乍到,若是要与其他人处好关系,最好还是别吝啬那点银钱,你要是担心请客的钱不够,我这里还有点……”·    唐泛总算见识到他的厚道了,连忙笑道:“不用不用,我就问问,多谢老哥的好意,请一顿饭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当是每个月都要请呢”·    这一来一往,两人的关系立时亲近了不少。
    陆同光失笑:“这怎么可能,这个请法,就是部堂大人们也请不起啊”·    唐泛道:“那敢问老哥,本月月底该由谁做东”·    陆同光捻着胡须:“按照规矩,应该轮到我了。”
    唐泛也笑:“那敢情巧了,这样罢,我与老哥打个商量,插个队,这个月底就先由我来请如何”·    陆同光也好说话,就点点头道:“也好,反正你刚上任,确实也可借由聚餐来熟悉同僚,联络感情,不过订地点的时候你且注意,不必订那些大饭庄,大酒楼,订些物美价廉的小饭馆也就可以了,否则你若开了个头,后面的人都会怨你了。”
    这是良心建议,唐泛也明白其中的道理,连忙受教道:“那可要请上几位部堂”·    陆同光摇头:“不用,几位部堂爱惜羽毛,不会与我等混在一起,单是请上各司郎中和员外郎便可。”
    唐泛又问:“主事也不必请吗”·    员外郎是郎中的副手,主事则是再下一级,品级是正六品,每个司都是各一人。
    陆同光又摇头:“不用,就郎中和员外郎·”·    这里头都是有讲究的,在陆同光这种一司长官眼里,主事属于打下手的,虽然有品级,但不必过于亲近,否则便混淆了主次,会让人瞧不起。
    如此看来,六部的规矩又比顺天府要森严一些,如果是在顺天府请客吃饭,唐泛一般都会将老王那样的巡捕班头一并叫上,以示上下同心··    看来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矩,唐泛记下了这些细节,又与陆同光聊了几句,就准备告辞离去,说起来,他到现在还没到过自己的地盘,见过自己那些下属呢,自然要回去认个脸熟。
    结果陆同光叫住了他:“润青老弟,有件事,得先给你说一声·”·    唐泛见他如此郑重,感觉有点不妙:“陆老哥但讲无妨。”
    陆同光道:“你如今那位副手,员外郎尹元化,就是梁侍郎的门生,本来准备顶替你位置的那个人·”·    唐泛:“……”·    带着陆同光透露给他的这个噩耗,唐泛终于来到自己的值房。
    这里跟其它各司值房都没什么区别,稍微不同的也就是里头的摆设,原先是有不少花花草草的,可见他的前任周郎中是个喜爱栽花种草之人,只可惜主人一走,下属又不知道新上司是个什么爱好,这些花草就被移走放到了廊下,都快枯萎了。
    唐泛一走入值房,便见有人正准备从里头搬出一盆芍药··    他见了唐泛,连忙将花盆放下,行礼道:“下官河南清吏司主事戴宏明,拜见大人”·    唐泛让他免礼,问:“这些花是前任周郎中留下的吗”·    戴宏明应是,前任主官是病死的,照说许多人都有点忌讳,新官上任,这里头的东西都是要让人重新置换的,他见那些皂隶偷懒,只换了笔墨纸砚,没有搬花,又见时辰差不多了,眼见唐泛拜访完上司同僚,也该过来了,只好自己动手,准备把花都搬出去,免得犯了新上司的忌讳。
    谁知唐泛却道:“我看着挺好的,就不用挪出去了,还是搬回来罢,就是这些花草都没人浇水了,得赶紧浇点水,免得快枯死了·”·    戴宏明一听都快哭了,心想那我之前干嘛废那个力气搬进搬出·    但他也不敢反驳,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这位唐郎中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懈怠就找他的麻烦,所以他唯唯应是,然后便将手边那盆芍药搬回原位,又要去搬外头的。
    唐泛叫住他,语气很和蔼:“戴主事,这些琐事自有旁人去做,你先别忙,本官有话想与你聊几句·”·    戴宏明闻言有些惴惴:“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唐泛笑道:“你不必紧张,我就是随便问一问。
这河南清吏司里,除了你之外,有几位司员”·    戴宏明道:“回大人,共有四位,其中两位是文书,另外两位是听差,大人若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活儿,都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他顿了顿,露出一点讨好的笑容:“当然,若是大人有什么要紧的事,不方便交给他们,交给下官去做也是可以的”·    戴宏明今年四十开外,却还在刑部当着正六品的主事,归根结底,除了他本身没有什么大本事之外,也因为没有什么背景,跟着唐泛的前任干了九年,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他不像员外郎尹元化那样有个好老师,像戴宏明这种三榜进士,出身只比举人强上一点,所以只能依靠上司提携,结果唐泛的前任一死,他顿时又成了没娘的孩子。
    眼看来了唐泛这个新上司,原本也可以当成新靠山来投靠,只可惜唐泛抢了尹元化的位置,尹元化对他恨得要命,他背后又有梁侍郎撑腰,这个新上司能不能坐稳位置还很难说,戴宏明心里那个纠结啊,在唐泛到来之前,内心挣扎了老久,一看唐泛居然这样年轻,心头顿时凉了半截,觉得他一定斗不过尹元化,最后充其量只能沦为木傀儡摆设。
    唐泛笑了笑,似乎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这样罢,本官头一天上任,你去将人都叫过来,大家彼此也好熟悉熟悉·”·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戴宏明有点失望,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了下来,分头去叫人。
    一刻钟后,人员基本到齐,众人齐齐向唐泛行礼,又一一自我介绍··    唐泛扫了一圈,忽然问:“怎么不见尹员外郎”·    戴宏明暗暗叫苦,强笑道:“尹员外郎说他老毛病犯了,腿脚有些不便,走不动路,让我向大人告罪,说是来,来不了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一变,这分明是不将唐郎中放在眼里啊·    他们便都瞧着唐泛,想看他如何解决此事··    却见唐泛脸上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关切道:“腿脚不便可是瘸了”·    怎么听着像在骂人众人暗暗嘀咕,看着郎中大人一脸的真挚关心,又觉得不像。
    戴宏明言语讷讷,支支吾吾地道:“……可能是尹员外郎有什么痹症的老毛病罢”·    开什么玩笑,尹元化今年才三十开外,哪里会得什么风湿痹症·    可戴宏明总不能说他是故意跟您过不去,所以在给您下马威罢·    唐泛叹道:“尹员外郎如今才刚过而立罢,年纪轻轻就得了痹症,以后该如何是好也罢,既是他有病,就该好生休养才是,不来也罢。”
    果然是个软柿子·众人暗暗地想,都觉得他是知道尹元化的来历,所以不敢跟对方撕破脸··    下一刻,他们又听见唐泛道:“这样罢,戴主事,你让人去外头买点东西,给尹员外郎送过去,就当是本官的一点小小心意。”
    戴宏明无奈地问:“送什么”·    没想到这位新上司不仅不计较尹元化的无礼,还打算主动去低头,这得面到什么程度啊·    他暗暗地悲鸣着,心情算是彻底跌到了谷底,仿佛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一片黯淡的前途了·    唐泛仿佛对众人各异的情绪毫无察觉:“你到药铺里去,买点防风和石菖蒲。”
    这算什么礼物·    戴宏明一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唐泛不悦道:“难道本官说得不够清楚”·    戴宏明忙道:“不不,下官这就去”·    石菖蒲是什么功效他不知道,但谁都知道防风治疗风湿痹症的,戴宏明一时没弄清楚这上司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糊涂。
    保险起见,他又问了声:“大人,这两味药要各抓多少才合适,石菖蒲就是治什么的”·    唐泛呵呵一笑:“石菖蒲啊,主治癫狂健忘,有醒神益智之功效,正适合尹员外郎的病症嘛至于抓多少,我看尹员外郎病得不轻,起码一种药得抓个四五钱才够罢”·    敢情这是在嘲讽尹元化啊,原来这位大人不是怕了他,而是要跟人家对着干啊·    可这药送过去,尹元化不得气得发疯啊·    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都呆呆地看着唐泛。
    戴宏明苦着脸道:“大人,这不大好罢”·    唐泛笑容倏地一敛,冷冷看着他:“怎么,你打算违背本官的命令”·    戴宏明打了个激灵,连道不敢。
    买当然不是他亲自去买,散会之后,戴宏明拿了钱吩咐底下一个司员,将这两味药材买过来,那司员本是被尹元化骂过的,又有心讨好新任郎中,便一口气买了半斤回来,戴宏明一看脸都黑了半边。
    他也知道,这是唐泛在逼自己站队,如果自己做得不能让唐泛满意,那日后肯定就会被他疏远排斥,但是戴宏明本来就跟尹元化不对路,就是不干这种事,尹元化同样看他不顺眼。
    思来想去,戴宏明咬咬牙,心想拼就拼了,便亲自抱着药材送过去··    那头尹元化正得意于自己给唐泛的下马威,冷不防其中一个素来讨好自己的司员跑来对他将唐泛之前说的话又汇报一遍,尹元化一听就气坏了,心想那个唐泛这是在咒自己啊·    结果还没气完呢,戴宏明真就把药材给送过来了。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不到一天,刑部上下就都传遍了,河南清吏司的尹员外郎仗着自己有个当侍郎的老师,不把新任上司放在眼里,却没想到反被狠狠摆了一道。
    尹元化借口自己腿脚疼不去参加新上司的会议,转头唐泛就送石菖蒲讽刺他脑子有病,所有人听到这件事,肚皮都笑抽了,又暗暗地为唐泛担心··    逞一时之快,岂有好果子吃·    这件事也很快传到了左侍郎梁文华耳中。
    作者有话要说:·    别看唐大人只知道吃,又不会武功,腹黑起来也是很狠的·    他是不知深浅,没想过惹恼尹元化靠山的后果吗·    嘿嘿,且听下回分解~·    成化朝一年的税收是比照万历年间来虚构的,反正明朝中央财政就是一塌糊涂,这跟本文无关,所以不会写太多,因为要解释唐大人的工资为啥会这么低,顺便为后文铺垫一下,所以只是略略一提。
·    介绍六部的油水地位,也是为了给后文做铺垫~~·    张蓥本来是成化18年才当的刑部尚书,这里提早了··第57章·    听了门生的告状,梁侍郎自然火冒三丈,他气的不是唐泛去羞辱尹元化,而是唐泛明知道尹元化是自己的学生,还敢如此做,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年头,面子大过天,唐泛一个小小的郎中,第一天来到刑部,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敢挑衅部堂高官了,这是没脑子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但以梁侍郎的地位,贸然将唐泛叫过来训斥一顿,会显得有失身份,而且这件事其实是尹元化不尊重上级,有错在先,真闹大了,对尹元化也没什么好处,所以当时梁侍郎什么都没做。
    过了两天,部里要考察各司上半年完成的工作情况,就将各司郎中一个个单独叫过去问话,并勉励一番,让他们下半年还要再接再厉,争取做得更好云云,总之就是单独面对面谈话,你在工作中碰到的什么困难,也可以趁机向领导说一说,提一提,领导心情好,说不定就帮你解决了。
    结果十三个清吏司的郎中去了十二个,惟独唐泛没有被叫到··    若说上头考虑到唐泛初来乍到,对司务不了解,也该喊个员外郎过去,但什么都没有,河南清吏司好像完全被人遗忘了似的。
    谁也不是蠢货,这下子大家都知道,肯定是唐泛得罪了梁侍郎,不招待见了··    刑部里面有三个头头,一个尚书,两个侍郎··    如今张尚书不怎么管事,彭侍郎也是个应声虫,就剩下梁侍郎,掌管着部里大多数实际事务,说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如此一来,大家忙不迭跟唐泛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就连之前对唐泛释放出善意的陆同光,也在唐泛上门的时候借口不在,避而不见··    墙倒众人推,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现在眼看唐泛恶了梁侍郎,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被踢出刑部,旁人不说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没有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你们瞧见没有,尹员外郎如今可真是春风得意啊,这唐郎中不会没过多久就要被赶走了罢,那到时候会不会是尹员外郎升为郎中”·    值房里,三名司员围坐在一起,边上还坐着主事戴宏明,显得有点尊卑不分。
    但没办法,眼看他们司就要成为被人遗忘的杂草了,大伙心里恐慌啊,赶紧凑一起交流交流信息,也好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尹元化的人缘不大好,河南清吏司里除了一个司员坚定不移地抱尹元化大腿之外,其余没有人喜欢他的。
但喜不喜欢也就是心里想想,像他们这种地位,胳膊扭不过大腿,是没法跟尹元化作对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二榜进士出身,头上还有梁侍郎这个直属上司加老师庇护着,官途肯定比他们来得平坦。
    本以为来了个唐泛,可以压压尹元化的气焰,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一点,谁知道这才没两天,唐泛就得罪了梁侍郎,连带他们河南清吏司也被排挤了··    “我看是了”·    程文叹气连连,他是老司员了,如今五十开外,在河南清吏司待了十来年,经历了好几任郎中,早就不求升迁,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先前周郎中急病殁了,唐泛还没来之前,司务由尹元化暂代,但他对上谄媚,对下总端着架子,稍微有点好处还都急吼吼地拿去孝敬上头了,简直将梁侍郎当作爹来侍奉,也难怪梁侍郎喜欢他,但下头的人可不喜欢他,所以戴宏明也好,其他三名司员也好,都不希望让尹元化当上郎中,可惜他们说了不算。
    “唐郎中毕竟太年轻,一时沉不住气教训了尹元化,他倒是痛快了,可就没想想以后”·    另一个司员撇撇嘴,对唐泛也不怎么看好:“我听说那位唐大人还是庶吉士出身呢,像他们这种翰林老爷,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清贵得很,怎么会知道事情轻重呢”·    戴宏明发愁:“行了,别替别人操心了,先想想我们自己罢今天唐大人告诉我,过几天的聚餐,他跟陆郎中说好了,这次先由他来请,让我去各司通知一声,结果我走了一圈,愣是没人搭理我,要么说自己事忙走不开,要么说自己家里有丧事不能参加宴请,这叫什么事儿啊,分明是不把唐大人放在眼里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其它三个司员陪他一起叹气:“能怎么办,就跟唐郎中实话实说呗,咱们总不能强拉着他们过去罢”·    “去哪里啊”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身一望,说曹操曹操到,唐泛背着手,笑呵呵地走进来··    “人真弃啊,有什么好事,也与我说道说道”·    大伙呵呵干笑,一脸尴尬。
    司员们连忙告退出去,唐泛笑着点点头,也没阻止··    剩下戴宏明一个,这里是他的值房,他当然退不出去,只能扯出笑脸:“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亲自过来了,若什么事吩咐一声,下官过去听命便是”·    唐泛笑道:“我让你去各司下帖子邀请各位郎中去吃饭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戴宏明一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大人,实在不是下官办事不力,诸位上官贵人事忙,都抽不开身……”·    唐泛笑容不变:“不是抽不开身,是怕得罪梁侍郎,觉得我很快就要被踢出刑部,跟我交好也没用罢”·    “瞧您说的,怎么会呢”戴宏明呵呵呵地笑,心说您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嘛·    唐泛道:“这事儿我知道了,你把话传到了就行,他们去不去是他们的事,不关你的事,到时候你叫上梁文他们三个,也都过去罢。”
    戴宏明为难道:“这不妥当罢,这历来都只有各司郎中能列席,下官等人身份不够……”·    唐泛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做东,自然是由我来做主,总之到时候你和他们一并过去就是了,五天后,等放了衙,仙云馆的凌云厅,我已经订好位子了。”
    戴宏明咋舌,仙云馆,这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饭庄啊,谁不知道它与仙客楼是同一个东家,走的不同路线,前者比仙客楼还要再高档一些,听说环境那个典雅清幽,非达官贵人不得其门而入,就算梁侍郎想订个位子,都不一定能订得到,像戴宏明这种小官,更是只闻其名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现在唐泛却能在仙云馆订到位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门路比梁侍郎还广啊·    戴宏明忽然又想到,听说这位唐大人在顺天府当推官还不到两年,就调到六部来,整整升了一级半,这分明是上边有人,否则天下立功的官员多了去了,也没见个个都升官升得那么快啊·    他开始有些浮想联翩,短短片刻之间,脑海里转过的念头不知道多少,心头也跟着活泛起来。
    戴宏明想道,原本以为这位唐郎中是个傻大胆,但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不是愣头青,而是有恃无恐呢·    虽说最后到底是过江龙猛,还是地头蛇强,尚且未见分晓,不过自己要是能趁机烧烧冷灶,说不定以后会有好事。
    想及此,戴宏明的态度也不像之前那样消极了,他连忙应了下来,又主动建言道:“大人,世人大多见风使舵,如今他们担心梁侍郎,都不敢对您表示出善意,您便是请他们吃饭,他们也未必敢去,不过还是延迟些时日再说”·    唐泛闻言就笑了,这戴宏明还真是个有趣的人物。
    他初来乍到,确实需要自己的人手,所以趁着跟尹元化交恶,纷纷扰扰的机会观察了几天,发现戴宏明这人并不坏,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因为他也跟尹元化不对盘,所以反倒希望唐泛能够强势起来,自己才有靠山。
    之前戴宏明没敢开口,是觉得唐泛对上尹元化的胜算不大,现在一看到曙光,自然要先过来投靠,免得被新上司疏远了··    唐泛也是从顺天府这种基层部门干过来的,对手底下这些人的心思自然清清楚楚。
    “不必多言,说了过两日就是过两日,叫上梁文,田宣和殷温·”唐泛道··    本司有四个司员,都是给三位上官打下手的,除了一个廖子晋上赶着去抱尹元化的大腿之外,其他三人都在观望,反正对他们来说,不管谁当上郎中,他们都只是打杂的,不会太大改变。
    当然,他们本身在司里都属于人微言轻,备受冷落多年的小透明,就算要抱大腿,尹元化也不一定瞧得上他们,所以方才三人才会跟戴宏明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唐泛点了这三个人的名,就等于把剩下的那个廖子晋排除在外,戴宏明心想这位新上司是打定主意跟尹元化干到底了,不由暗暗苦笑··    见他仔细答应下来,唐泛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又让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寻找一些卷宗,送到自己值房去,这才施施然离开。
    刑部地方本来就不算大,郎中虽然是一司主官,但跟尚书侍郎那些还没法比,值房也就跟唐泛以前那个推官值房差不多大小··    走进自己的新值房,前几天几近枯萎的花草因为得到悉心的照料,已经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唐泛又从家里搬了两盆兰草过来,细长的叶子如翠玉一样嫩绿可爱,从中间长出的粉色花苞,因为屋里温暖,已经有了绽放的迹象,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香气飘逸出来,使得值房里飘荡着沁人心脾的高雅幽香,令每个踏入这里的人都忍不住深吸口气。
    现在是年中,该忙的,在年初已经忙过了,但唐泛来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尸位素餐,光领俸禄不干活的,在他心里一直横着一桩心事,之前在顺天府,因为格局所限未能办成,如今来到六部,就要趁着在六部的便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不一会儿,戴宏明就抱着一堆卷宗过来了,唐泛埋首案牍,头也不抬,让他放下了便可除去,戴宏明瞧见唐泛桌上半冷的茶盅,也没有打扰,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又过了片刻,司员程文就将热腾腾的茶送过来了··    他已经从戴宏明口中得知唐泛要在仙云馆请客,还要叫他们几个司员也过去作陪的事情了,笑容举动比平日里还要殷勤几分,没奈何郎中大人正忙着翻看卷宗,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看给他奉茶的人是谁,只从喉咙里唔了一声。
    程司员只好难掩失落地走了··    唐泛确实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大明开国之后,参考《唐律》与《元典章》,制订了《大明律》,自那之后,大明官员判案断狱,就以此为依据,但是时移事易,现在一百多年过去,当初的律令里面,有很多不适用于现在,也有许多具体实施细节没有规范,官员们在《大明律》里找不到依据,就开始按照自己的行为准则来判断。
    在大明,想要当官,靠的是科举,科举考八股文,却不考《大明律》,有些官员从礼部调到刑部,又或者原来是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调职后却成了断案的司狱,就更别指望他们熟读《大明律》了。
    中央尚且如此,地方就更不必说了··    在唐泛上任之前,浙江那边就出了一桩很有名的案子··    甲跟乙起冲突,两人打架,被乙失手打死。
    明律有规定,如果自己的祖父母、父母被人杀死,子孙当场替他们报仇,杀人是无罪的,如果事后再杀,就要杖六十··    如果仇人已经被审判,因为大赦没有被处死的话,如果这个时候子孙还跑去报仇杀人,那就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这时候,甲的儿子没有当场杀人,他私下跟乙达成协议:乙赔偿土地给他,然后声称父亲死于意外,然后向官府申请不必剖尸检验,就算是私下了结了··    因为当时讲究死者为大,尸检会破坏尸体,很多人家不愿意这么干,所以官府接到这样的申请,也就不会坚持,一切以当事人家属的意愿为准。
    这样做不算合法,但也不犯法,无非就是钻了法律的空子··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就过去了,甲的儿子充其量就被人斥为不孝,在乡间抬不起头之类。
    但事情当然没有这样结束··    乙赔偿给甲家人的田地,每年都能收到不少租金,甲的儿子就拿了这些田租吃喝玩乐几年,顺便娶了老婆,生了孩子,等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候,就拿着刀,去把乙给捅死了,说是已经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可以为父报仇了。
    好了,问题来了,律法早就规定了,爹娘要是被人杀死,做儿孙的当场杀了对方是没罪的,但甲当时没有杀,也没有让官府判决,反倒与乙私了,还瞒报官府,这就说明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了,结果三年后,他又杀了乙,按照规定,起码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    这个案子当时非常轰动,还闹到了刑部,判案的官员们主要有两种意见:·    一种意见是严格按照律法来判,甲的儿子不肯尸检,对官家隐瞒不报,无疑是藐视玩弄官府,这种行为必须严惩。
    另一种意见则是觉得甲的儿子为了传宗接代,生下儿子,这才对乙忍气吞声,是孝道的表现,理应从宽处理,可以减免罪行··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大理寺和都察院也纷纷加入了争论,最后还是内阁给出了批示:甲的儿子其情可悯,但其罪也可恶,所以两相折中,杖一百,流放就免了。
    在唐泛看来,这件案子就是用孝道来掩盖自己的卑鄙,钻法律空子的典型表现··    因为按照规定,甲的儿子只要在老爹被杀之后马上就杀掉乙的话,本来是可以免罪的,但他没有那么做,反倒拿着乙的钱去享受了几年,然后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这才跑去捅死乙,就说是为父报仇。
    刑部和内阁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甲的儿子以孝道来做护身符,明代以孝治天下,如果他们重罚,就与当时的教化不符合,所以朝廷最后选择在律法和情理之间作了一个相对平衡的选择。
    但这也直接便宜了甲的儿子··    他原先家贫,全靠了乙赔偿的田地才改善家境,这下人也不用死了,老婆孩子也齐全了,家里也有钱了,还得了一个孝道的好名声,洗刷之前的污名,真是一举数得。
    这就折射出了如今存在的一些问题··    在现行律法没有规范得那么仔细的条例上,许多人就有了钻空子的机会,像甲的儿子这种情况绝不在少数,如果当时官府强制要求尸检,那么之后那些事情就全都不会发生。
    这个问题不仅唐泛意识到了,同样有许多人意识到了··    像前刑部尚书林聪,董方等人,就明确提出要修改《大明律》,以便适应日益增长的判案需求。
    但《大明律》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不是想改就能改的,在太祖之后,都有不少臣子提出要修改,但每次一有人提出,就会有一大堆言官跳出来以违反祖宗家法的名义弹劾他,久而久之,《大明律》还是那部《大明律》,许多官员在判案过程中没能找到依据,只能按照自己的常识判断来,这就产生了很多冤案错案。
    唐泛也觉得《大明律》必须修改,但是不能直接就在上头改,无数前辈已经用身体力行向他证明了这是行不通的,会被骂得很惨,不过如果不去动《大明律》,而选择额外增加一些问刑条例,这就没有问题了。
    不过就算如此,现在也轮不到唐泛来做主,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不是内阁宰辅,这种提议呈上去,十有八九会被搁置,再说现在这个朝廷也不是做事的朝廷。
    但是进了刑部,唐泛就多了一个很好的环境,在这里他可以查阅到大量之前没法在顺天府看到的卷宗资料,也可以开始自己的计划——从历年各种案例中找出判决不合理的地方罗列整理,并在《大明律》的基础上撰写出新的问刑条例。
    如果他有生之年没法登上高位,这些事情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得到推动实行,但这并不意味着唐泛就可以像尹元化等人一样在刑部里浑浑噩噩度日,将精力全部耗费在勾心斗角上,他从来没有忘记他当官的初衷,正如他不会忘记老师丘濬在离京前勉励自己的话。
    世道再黑暗,也总有重现光明的一天,世道再黑暗,也总有一群人为了重现光明的那一天而不懈努力··    唐泛不是唯一在努力的人,但他愿意成为其中的一个人。
    如此一来,唐泛被孤立之后,非但没有像大家预料的那样惶惶不知所措,反倒忙得恨不得把人也给埋进高高的案牍里··    不过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不仅庞大,而且繁琐,单靠唐泛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完,如果多几个人一起做,效率肯定比他一个人要高得多。
    但唐泛也有自己的打算,他没有急着把戴宏明等人叫过来,让他们表忠心,给他们分配任务,也没有因为外界对自己的议论而焦躁,在戴宏明将卷宗全给他搬过来之后,唐大人就让他自己去忙,然后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卷宗,顺便等好戏开锣。
    隔了两天,照例是上班时间,唐泛照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一堆如同小山一般的卷宗··    他看得很仔细,先看案子,再看判决,从中挑出不合理的地方进行另外标注,再写上自己的意见和思路,速度肯定很慢,不过他也不着急,反正来日方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戴宏明略显着急的脸出现在门口:“大人大人”·    唐泛抬起头:“何事进来罢。”
    戴宏明走进来,压低了声音:“部堂大人召各司郎中与员外郎去开会,说是要询问下半年各司的一些情况·”·    唐泛问:“什么时候”·    戴宏明:“就是现在”·    唐泛眉头微微一皱:“为何没有提前说”·    戴宏明支支吾吾:“下官也是刚刚才知道……”·    唐泛明白了,员外郎是郎中的副手,这事本该由尹元化负责并提前告知他,但尹元化巴不得他出丑,又怎么会提前告诉他·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他嗯了一声,也没有怪责戴宏明,起身就往外走。
    戴宏明心里惴惴,既怕唐泛迁怒自己,又担心唐泛准备不足,导致本司在会上出丑··    走了一段路,唐泛回头,瞧见戴宏明还跟在后面,不由奇怪:“怎么你也要参与”·    “不不,下官以为大人还有什么吩咐,这就走,这就走”戴宏明干笑,忙不迭溜走了。
    这个会议算是例行会议,每个月都要召开的,一般是在将近月底的时候,不过这个月因为张尚书有事不在部里几天,延后了,本来应该提前另行通知的,不过谁让唐泛是新来的又不受待见呢,大家就欺负新来的,所以在他刚刚才知道的时候,会议已经快开始了。
    理所当然,在各司里,唐泛是最后一个到的,甚至比两位侍郎还要晚半步··    他连忙拱手行礼,然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按照规矩,各司的郎中与员外郎自然是坐在一起的,唐泛的视线跟坐在他旁边的尹元化不经意对上,后者对他递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唐泛回以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
    紧挨着他坐的是陆同光,对方也瞧见了尹元化对唐泛的示威,心中不由暗叹,终究是有些不忍,便悄悄对唐泛说:“这次开会,不单讨论本月的,还主要讨论下半年各司的计划,张部堂可能会一个一个司地问,你要有所准备。”
    唐泛对他报以感激的笑容,也小声道:“多谢陆老哥·”·    陆同光还想说什么,尚书张蓥进来了,他连忙摆摆手,示意唐泛不要再说话。
    正主儿一来,会议正式开始··    正如陆同光所说,张尚书先说了一下上半年刑部的总体情况,又着重讲了几个还未判决的案子,督促各司加紧,然后就开始让各司进行汇报。
    尹元化早已有了打算,由于事先毫无准备,再加上刚来没几天,轮到河南清吏司的时候,唐泛估计十有八九是答不上来的,这时候就是他出风头的好机会了。
    就算唐泛一时半会不可能被罢职或调走,但只要他表现不好又被孤立,在刑部就寸步难行,职权也会被架空,届时可真就成了一个傀儡郎中了,比前任周郎中还不如。
    那头福建清吏司冼郎中说道:“闽中契弟成风,习以为俗,更有不少人因此自宫,却不得门路入宫为宦,禁之不绝,实在令人头疼,福建按察使司那边多次来函请求朝廷下令严禁民间百姓私自自宫,违者加以重惩,否则只怕此风会愈演愈烈。”
    张尚书问梁侍郎:“你怎么看”·    梁侍郎沉吟道:“我也曾见福建来函公文上报过此事,景泰七年,成化七年,朝廷都曾下令严禁民间自宫,然而收效甚微,归根结底,还是官府未曾加以严查所致,日积月累,蔚然成风,所以才屡禁不止。
要想彻底断绝此事,还应从源头上想法子·我的提议是由朝廷下令,规定以后民间私自自宫者,一律不得入宫·”·    唐泛听得暗暗点头,这梁侍郎虽然包庇门生,又处处与他过不去,但确实是有些能力的,倒比那些庸官还要好上几分。
    张尚书颔首,对冼郎中道:“可先记下,回头将梁侍郎的提议整理之后呈上来我看一看·”·    冼郎中连忙应下,又汇报了一些情况。
    福建的说完,自然就轮到下一个了··    会议上的发言,本来就不是按照地域上由北到南或者由南到北的顺序来进行,而是依照大家的座位来区分的,陆同光坐在唐泛左边,冼郎中坐在唐泛右边,按照从右到左的顺序,冼郎中说完,就轮到唐泛,然后才是陆同光。
    张尚书的目光从冼郎中那里移开,落在唐泛身上··    “你便是新来的河南清吏司郎中我们好像还未见过面罢”·    唐泛起身行礼道:“正是下官,这几日下官前往拜见部堂,不巧部堂外出不在,是以未能碰上,还请大人恕罪。”
    张尚书拈须一笑,倒是通情达理:“既然是不巧,何罪之有坐罢,依你看,河南清吏司的情况如何”·    尹元化闻言,心中自是一喜,唐泛刚来没两天,有个屁情况可说,还不是得由他来说·    想及此,他不由挺直了背脊,想要开口。
    却听唐泛说道:“下官到河南清吏司数日,发现这里人浮于事,拖沓成风,许多陈年积案因为疏忽大意而错判漏判,甚至随意糊弄,确实有不少值得改进之处。”
    这人没毛病吧,怎么一说话像疯狗似的乱咬尹元化不由扭头瞪着他··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唐泛。
    唯独唐泛面色如常,淡定自若,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唐大人真疯了吗明显不是啦~下回就该轮到他大出风头,横扫四方啦·    1、甲乙案子是确有出处的,发生在万历年间,而且案情被我改动了一下。
    2、福建契弟成风那个也是历史存在的问题,很多太监祖籍福建,据说两者是有联系的~·    3、唐大人现在写的新的问刑条例,历史上是有原型的,在文中这位太子朱佑樘登基之后,明朝出了个《问刑条例》,就是在《大明律》的基础上,对一些原来没有规定的问题进行延伸规范。
这里出自唐大人之手,就是对后文的一个暗示,你们懂的~·   ·第58章·    当所有人的脸色因为唐泛的话或多或少都起了一些变化的时候,唯独张尚书笑了笑,甚至有些和蔼地问:“既然如此,你可有什么章程,不妨提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唐泛道:“身为刑官,本该明习律令才是,但我翻阅旧年卷宗时,发现河南清吏司诸员不说通晓律法,只怕连《大明律》都未有翻看一下,全凭个人喜恶来断案,如此长久以往,才使得司内卷宗错乱,旧案纷杂。”
    “就拿去年开封府呈上来的一桩案子来说,有两兄弟因财产继承而起纠纷,为了打赢官司,双方互揭对方阴私,其中还牵扯到人命官司,对错真假难辨,开封府因觉棘手,便上呈刑部决断,当时此案正好呈到尹员外郎那里。”
    听到这里,尹元化心中咯噔一声,隐约猜到唐泛想说什么,但他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任凭他继续说下去··    果然,唐泛又道:“结果尹员外郎判决将两兄弟各责打一顿,又以情理说服他们身为同胞兄弟,应该互相体谅,据说开封府接到刑部判决之后,依言照办,事情果然很快平息下来。”
    张尚书拈须颔首:“你特地将其拎出来说,是否后来又出了什么问题”·    唐泛拱手:“部堂英明,正是如此。
我查看此案的时候,发现兄弟俩互相揭发的阴私里,还包括了一桩人命官司,虽未知真假,但尹员外郎并没有责成开封府彻查,反倒将此忽略过去,此其一·”·    “还有,与财产相关,《大明律》早有明文规定,可循例而行,若无律可循,方才以情理判之,但尹员外郎未曾翻阅明律,也不管其中规定,便草草断之,致使上行下效,长此以往,必将使地方官员视律法如无物,如同尹员外郎那般随心所欲。”
    尹元化再也忍不住了,他腾地站起来:“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怎么随心所欲了那两兄弟的官司打了十多年,他们所说的许多事情早就无从查起,又如何断定真假我从情理人伦出发,劝说他们要本着兄弟之谊,互相友爱,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此事,不必事事诉诸官府,又有何不妥”·    唐泛淡淡道:“问题就出来他们互相揭短上,我看了卷宗,当时他们互相揭短,为他们出来作证的,都是双方妻儿,以及他们两人其他的兄弟,《大明律》早有云,弟不证兄,妻不证夫,奴婢不证主,所以这些人的证词,通通是不能生效的。
然而尹员外郎在对下行文时,并没有明确指出并斥责这种行为·另外,若是财产久决不下,就该一切以律令为标准来裁断,而不该让他们自行协商·我曾派人去调查,发现在刑部下文之后,这两兄弟的争执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如今已是闹得乡里尽知。
敢问尹员外郎,你所说的按照风俗人伦对他们进行教化,教化又在何处”·    尹元化语塞,忽然想起另外一个问题,连忙诘问道:“你来刑部上任不过四五天,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案子的进展,莫不是在随口胡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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