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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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2)(4)
·    他们出来得早,眼下也不过是辰时刚过,按照钱三儿他师父下去再上来的时间,满打满算一天也足够了,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傍晚就可以出来了,如果不顺利的话……·    唐大人忽然觉得自己离开京城前,好像还没来得及对阿冬交代遗言,这要是他和隋州两个人都回不去了,那小阿冬估计又得成孤儿了。
    唉,为了阿冬,勉为其难为了不丢掉小命而努力罢·    这些人里边,隋州和庞齐等人是最冷静的,对于锦衣卫这种常常需要出外差的职业来说,他们已经习惯了随时要面对危险与不测的情况,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面对的可能不是人而已。
    但有了火铳在手,原本对那天晚上的场景还有些疑虑的庞齐他们早就淡定下来·元代时,火铳就已经得到战场上的充分运用,到了元末明初,在太祖皇帝逐鹿天下的争霸之途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京师三大营里就有单独的神机营这种专门的火器部队。
    一铳在手,别无所求,所以庞齐等人很淡定··    钱三儿虽然没下去过,但是有了师父和卢胖子的前车之鉴,他如今虽然也眼馋那下面的宝贝,却更看重自己这条小命,偏偏又不能逃跑,只得一脸如丧考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去跟自家师父作伴了。
    他这种心情显然也影响到了尹元化,虽然后者是主动自愿提出要下去的,但他终究是一个文官,没有庞齐那等的心理素质,只要一想到那两具尸体的情状,腿肚子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转。
    唐泛让赵县丞带着两个捕快留在上面接应,又看了尹元化一眼,道:“你现在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下官不后悔。”
尹元化咬咬牙,坚持道··    唐泛懒得再劝,又对其他人道:“此行本官虽为正使,但因下面情况莫测,所有人,包括本官在内,都要听从隋镇抚使的指挥,任何人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这就统一了指挥权··    庞齐他们自然没有什么异议,相反还很乐意,比起听一个从没合作过的文官指挥,他们当然更乐意听从隋州的,唐泛也不想出现指挥混乱,最后葬送了所有人小命的情况,索性将大权全部交给隋州。
    隋州还是面瘫脸,在外人面前,他的话向来很少,但每回都能说到点子上··    见庞齐等人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隋州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发。”
    众人:“……”·    隋州当先就走到盗洞前面,准备下去,回头见其他人都还愣在那里,不由露出疑惑询问的眼神。
    大伙这才回过神,赶紧跟上去,他们还以为头儿起码也要训话鼓励一下士气军心之类的……·    那个盗洞很窄,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下去,据刘村长所说,他们上次在下到地宫二层的时候,一路都十分顺利,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鉴于那天晚上那两个人死状的凄惨,所有人还是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一路向前。
    刘村长下来过,是负责带路的,自然要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隋州等锦衣卫,然后是钱三儿,尹元化,唐泛他们,庞齐殿后··    盗洞挖得弯弯曲曲,十分曲折,下去的时候只能脚朝下,人朝上这样一步步地踩下去,两边扶着盗洞四周土壁。
    外头是大白天,刚下去的时候视线还算清晰,但越是往下,光线就越昏暗,习惯了外头明晃晃的感觉,乍一到黑暗逼仄的环境,眼睛反而越难适应,所以大家都走得很慢。
    盗洞起初还有些狭窄,不过越往下,就越宽敞,到后来已经足以容纳两个人下去了,大家不得不将身体紧紧贴着岩壁,以免坡度太大而使得整个人都滑下去。
    唐泛扶着土块石壁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些地方黏腻腻的,还带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尸体被撕碎着四溅沾上的鲜血和碎块……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    唐大人自问虽然没有太大的洁癖,但这种情形细想起来,也很令人作呕。
    “到了”前面传来刘村长的声音··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很快,等前面的人一个个跳下去,唐泛跟着纵身一跃,顿时脚踏实地。
    但他忘了,自己后面还有一个尹元化……·    尹元化跳下来的时候似乎是崴到了脚,他哎哟一声,直接就倒在前面那个倒霉鬼身上·    “倒霉鬼”唐大人只觉得背上传来一阵剧痛,连眼前什么景象都没看清,人就被压趴了。
    走在前面一个叫严礼的锦衣卫总旗正跟着隋州在勘察眼前的环境,冷不防后者身形一闪··    再定睛一看的时候,自家老大已经将尹元化掀到了一边,任由他身不由己地往旁边车轱辘似地滚了好几圈,又小心翼翼地扶起唐大人,低声询问。
    尹元化虽然不敢得罪锦衣卫,但他也放不下身段去主动结交,总还端着自己文官的架子,当然,严礼一帮人同样看他不顺眼··    面对此情此景,严礼只想说一声:老大,干得漂亮·第65章·    尹元化捂着额头爬起来,想骂又不敢骂,那一脸憋屈的样子,若是换了在地面上,早就招来一干锦衣卫的大声嘲笑了。
    不过眼下却没有人顾得上搭理他··    “这里就是上层,”刘村长道,“往这边走,上回俺们就是从那边下去的·”·    他在前面带路,庞齐等人将火折子点起来,周围瞬间明亮了不少,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按理说应该是地宫里宫门左侧的耳室,朽木散落一地,还有不少箱子,瓷器碎片,早就被半掩在尘土之中,饱受岁月的侵袭,永厚陵,不愧是已经被盗成了筛子的帝陵,这一眼望去,几乎就没有齐全的器具。
    这里作为宋英宗死后安寝的宫殿,曾经也有无数金银财宝,珍贵瓷器陪葬,但现在,只剩下拱门和石壁左右上方那些精美的花纹和青砖,才能证明这里也曾辉煌过。
    尤为可惜的是,许多盗墓贼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往往只会盗走金银财宝,对那些瓷器陶俑则弃若敝履,甚至在盗墓过程中破坏殆尽,以致于现在满地疮痍,甚至比地面上还要残破。
    但此时此刻,很少有人有心情去关心这种细节,唐泛弯着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白色的东西··    他拂去尘土,发现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隋州命刘村长先不要往外走,又让众人在四周仔细查看,他见唐泛正对着手里的东西发呆,就走过来问··    “玉蚕,这不是宋陵里的东西,而且这血色看着不像年代久远,应该就是之前钱三儿的师父那帮人逃出来的时候太过慌忙,不慎掉落的。”
唐泛道··    听见他的话,人们都围上来看··    钱三儿道:“对对,我师父和卢胖子都说在第二层再往下走,就能看见好多宝贝”·    唐泛沉吟道:“我心中有些猜测,不过还得再往下走才能知道,这宋帝陵下头,兴许隐藏着一个秘密。”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他说的秘密是什么··    庞齐啊了一声:“那尸体呢如果他们逃到这里来了,应该会有尸体留下才是”·    他望向钱三儿,好像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后者被他瞪得后退两步,结结巴巴道:“小,小人不知啊,我师父他们就只是说一路逃出来,中途把宝贝都掉光了,可能,可能这是他们掉的罢”·    唐泛道:“继续往前走罢。”
    隋州颔首:“大家小心些·”·    一行人出了耳室,其实前面也就只有一条道路,钱三儿那伙人挑的盗洞角度确实很刁钻,这地方附近并没有盗洞的痕迹,不过那不代表这里就少被盗墓贼糟蹋了,可以说整个宋帝陵,现在除了残垣断瓦,朽木碎瓷,就算有宝贝,也应该早就被这一百多年来的人盗挖一空了。
    所以当他们又一次在前路上发现零碎散落的金兽和金耳坠等物时,都十分惊奇,不止如此,脚下偶尔还能踩到圆溜溜的金珠,又或者珊瑚玉璜,云纹玉带钩等,不说钱三儿忍不住弯腰去捡,连尹元化这等自恃清高的人,唐泛也瞧见他忍不住悄悄将一颗金珠收入怀中。
    相比起来,锦衣卫们倒还能克制得住,唐泛手里拈着一件刚刚在脚下发现的,镶着绿松石和蚌片,又贴着金箔的银手钏,心中的猜测已经渐渐成形··    他们出了耳室,顺着通道走向大殿之中的地下碑亭,却见刘村长三步并作两步绕到碑亭后面,惊喜道:“就是这里上回我们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这座地下碑亭建得蔚为壮观,比地面上寻常的碑亭还要大出一倍,中间立着三块石碑,上面记述的是宋英宗一生的功绩,当然,英宗当皇帝也才三年,功绩再多也不可能比得上仁宗太宗,所以字数不够废话凑,洋洋洒洒皆是溢美之词,华丽的辞藻不要钱似的往上面刻着,唐泛只是略略看了几行便移开视线,望向刘村长所指的入口。
    地宫下层是用于安放皇帝棺椁的,也是地宫的中心,这个入口同样也是后天挖掘的,并非地宫原本的入口,据说因为原本的入口会有不少机关防盗的手段,所以后世许多盗墓贼就挖了一个另外的入口进去,经过一百多年来前仆后继的尝试,从他们在上层畅通无阻的情况来看,下层机关恐怕也所剩无几了。
    隋州让大家小心,然后还是由刘村长先下去,这并不是隋州要让他当炮灰,而是刘村长是唯一来过这里的人,相较其他人,他已经算是最熟悉道路的了··    庞齐等人带的火折子数量足够,并不担心会有用完的时候,等所有人都踩在地宫下层的青砖上时,他们手上的火光足以照亮周围一整片空间。
    “这里有血迹”严礼低声道··    所有人心头一跳,循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但见地上一滩暗红近乎黑,已经干涸了的痕迹,上面还有好几块同样被血染黑的金箔片。
    一名锦衣卫弯下腰,捡起那些金箔片,递给隋州··    隋州拿过来看了看,道:“这里肯定经过一场恶战,但尸身全都没有了,有可能是被怪物吞掉了,所以大家都要小心些,尽量不要走散,一听到怪声就围聚起来,准备用火铳。”
·    不必他说,所有人也都感觉到这里的古怪了,尤其是钱三儿,他是亲眼看着李葵那一伙人下去的,出来的时候却只有他师父和卢胖子两个,第二次下去的时候甚至连他俩都折在这里头,没有再上去过,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里的凶险肯定远远超过原先的预期和想象,连李葵等人都没能逃过,如果是自己这种半吊子的摊上……·    钱三儿不敢再想下去,他甚至连眼前地上四散的财物也没了兴趣,忽然很想一口气跑回地面上去,被那温暖的日头晒上一晒。
    可惜这里由不得他作主,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唐泛接过隋州手里的金箔片,看了好一会儿,道:“这上头刻的是金文。”
    众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隋州问:“什么是金文”·    唐泛:“金文又叫钟鼎文,春秋战国以前一般流行于铭刻在青铜礼器上的,但有时候别的陪葬器具也会出现,这些金箔应该原先是被贴在某些器具上面,被剥落下来的。”
    隋州与他的默契已经到了一定程度,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就会意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所看到的这些财物,都不是来自宋帝陵,而是来自永厚陵下的”·    唐泛点点头:“钱三儿的师父和刘村长都说下面还有一层,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个叠穴,永厚陵好巧不巧,选址正好就在另外一个墓穴上方,宋代皇帝奉行‘天子七月而葬’,死后才开始选址,不排除因为永厚陵下的这座墓穴葬得太深,而英宗皇帝选址下葬时又过于匆忙,所以才没有发现两墓相叠。”
    说到这里,他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继续道:“巩县在春秋时,曾是周天子敕封巩国的封地,上面那几个金文虽然有点难以辨认,但从随葬品来看,下面应该是一位君侯的墓穴。”
    钱三儿恍然大悟:“难怪我师父说下面有一大堆宝贝,那会儿我们还奇怪呢,说宋陵早就被盗光了,哪里还有宝贝,我师父他们还疑心是自己除了幻觉,原来是这样”·    唐泛道:“是与不是,还得下去了才能确认,先秦时贵族随葬一般都有车马坑,规格制式也与后世陵墓大不相同,很好区别。”
    一行人说着话,一面随着刘村长穿过一道拱门,而后在宫门后面的内侧凹陷处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上回我们就在这里发现了入口。”
刘村长指着那个黑漆漆的洞穴入口道,“但是因为当时我们火折子快用完了,而且那个洞很深,我们下去走了一段,就没敢再下去·”·    唐泛蹲下身子,又抬头看了看,发现这个洞口最早应该是墙上石壁脱落下来之后砸出来的小坑,后来这里又遭遇过火焚,被金兵一阵翻天覆地的搜刮,地上铺垫的青砖早就一层层被掀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发现了下面的蹊跷,层层深挖,这才有了脚下这条通往不知名处的地道。
    照理说,钱三儿师父那一伙人行色匆匆,是绝对不可能在两个多时辰内发现并挖掘出这样一条通道的,所以这条通道肯定是在之前就有的,那么就算里面有珍宝,为何还能等到钱三儿师父他们下去之后发现呢·    若说是幻觉的话,也是说不通的,因为一路他们走过来,已经捡了不少值钱的财物,这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也不会是宋帝陵原本有的东西,这又作何解释·    唐泛将自己的想法与众人一说,隋州道:“不管如何,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剿杀那头危害地方的怪物,其它的还是其次,大家不可见财起意,误了正事。”
    一众锦衣卫皆应下了,尹元化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若是能发现这些财物并运出去,那对朝廷来说才是大功一件,届时若自己能够私藏一点,那也一生受用不尽了,至于那头虚无缥缈的怪物,如今连影子都没见着,却说得跟真的似的,实际上他仍然认为很可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利用河神或怪物的名头,震慑村民不敢靠近,借此藏匿珍宝。
    隋州等人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带着人在地宫下层仔细转了一圈··    永厚陵可以称得上北宋帝陵里规模最小的一座,而且经过兵火和盗贼的洗礼,基本上已经是空墓一座,连安放着英宗皇帝尸身的阴沉木棺椁,也早就被拆卸下来,只剩下几块零散的边角料,估计还是前边的人来了之后因为东西太多带不走才留下的,连皇帝尸骨都不知所踪,更不必说他身上佩戴的龙袍玉石了。
    原本这个场面还挺令人唏嘘的,但因为唐泛的话,大家越发对下面那一层起了好奇心,是以在这里匆匆转了一圈,在发现没有任何可疑场景的时候,便准备往下面去。
    钱三儿因为师父的经历,对这里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又见下来之后,许多人对这里懵懂不知,唯有唐泛能够说出下面的来历,不由对他敬佩得很,有意无意跟在唐泛身边,寸步不离须臾。
    此时见唐泛还蹲在棺椁旁边,便忍不住走过去,跟着弯下腰,伸长了脖子探看··    唐泛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也没有责备他,只是将手下的堆积起来的尘土慢慢地抹开。
    钱三儿睁大了眼睛,这见这些木屑和灰土被抹开之后,下面便露出一大滩黑乎乎的东西··    “这,这是……”他忍不住失声道。
    “血·”唐泛低声替他补上··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钱三儿的牙齿忍不住上下打颤,唐泛却笑了:“别怕。”
    他笑完,起身就走开了··    钱三儿却依旧呆呆地看着那一大滩血迹,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碎肉或碎骨头,还有一些夹杂在尘土里头,细想就让人胆寒。
    别看他从小颠沛流离,但一直做的也就是小偷小摸,从没干过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这次跟着过来挖帝陵,也因为经验不足,没有被获准进去,由此捡了一条小命,但钱三儿觉得自己这条小命,说不定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抱着这种不祥的预感,他哭丧着脸站起来,恍恍惚惚地跟在众人后边,下了那个在他眼里顿时变得越发可怕的洞口··    行至此处,别说阳光,连呼吸都感觉比地面上来得窒闷。
·    地宫虽然不大,可也说不上小,除了隋州他们一行人之外,这里再无人气,说话脚步都带着一股空荡荡的回音,浸染着数百年来的空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曾经遭遇过火劫的缘故,鼻息间仿佛还能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焦土味,再加上这些时不时可以发现的血迹,所有人心头都有些沉甸甸的。
    锦衣卫倒也就罢了,这种场面还吓不倒他们,但尹元化虽然立功心切,可到了这种地方,也就剩下脸色苍白的份了,如果说刚刚在地宫上层的时候他还有心思弯腰捡金珠的话,此刻却变得紧张起来,也不敢低头去细看了,比犹有研究细节的唐泛大大不如,看在其他人眼里,难免又是暗自嘲笑。
    那些锦衣卫原本就不大瞧得上他,见他紧张成这样,严礼有心吓唬他,故意悄悄绕到他身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    “啊”尹元化吓得跳了起来,等定睛发现是严礼时,不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好大胆子,胆敢吓唬上官”·    严礼无辜道:“尹大人,我只是看你脚底下好似踩到了不该踩的东西,好心想提醒你而已。”
    尹元化慌忙低头一看,自己刚才站的那地方干干净净的,哪里有什么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由怒道:“你等着,如此嚣张,等回去之后我定要上疏弹劾你”·    “噤声”出声的却不是严礼,也不是隋州,而是唐泛。
    唐泛说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侧耳倾听的神色··    众人见他凝重,也连忙跟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尹元化完全有理由怀疑唐泛存心跟自己过不去,所以故意别人面前落自己的面子。
    他心里对唐泛越发记恨了,却知道眼下这里不是由自己说了算,形势比人强,还是先忍下这口气··    看我回去如何对付你尹元化恨恨地想着。
    唐泛还真不是有意在耍着尹元化玩儿,刚刚在尹元化大声说话的时候,他确实听到了一个微弱而细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着前进一般,但等到静下心来仔细倾听的时候,这个声音又消失了,仿佛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在将这一层地宫搜索一遍,确认没有发现之后,由刘村长带头从那个地洞下去··    就像刘村长所说,这条通道确实有点长,几乎跟他们刚才从上面下到地宫上层差不多了,估计也正因为如此,帝陵在选址的时候才没有发现这个隐藏在深处的先秦君侯墓。
    “到了·”伴随着刘村长的声音,众人陆续到达下面··    脚底凹凸不平,踩上去能明显感觉到地面没有像地宫那样用青砖铺地,而只是普通的土坑底层。
    在火光的照耀下,四周不大的空间立时呈现出来··    钱三儿咦了一声:“我师父说过,他们就是在这里下来的时候看见许多宝贝的”·    然而众人视线所及,哪里有什么珍宝财物·    除了四面土壁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周边连同地面,只要稍加留心,就可以看见一滩一滩的暗红色血迹,凝固之后深入壁层,看上去一块一块的深深浅浅,莫名诡异··    尹元化阴沉着脸:“我就说这种小蟊贼不可信”·    钱三儿被锦衣卫带回县城之后,着实吃了一番苦头,一听这话,连忙就辩白道:“我师父真是这么说的,大人,小的都被到这里来了,还怎么敢骗你们”·    刘村长怯怯道:“会不会,会不会是给那怪物吃掉了”·    怪物吃人不吐骨头也就罢了,吃那些金银财宝做什么,还当是貔貅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好笑,可又没人笑得出来。
    逼仄阴暗的环境,不翼而飞的财宝,前方莫测的危险,不知道潜伏在何处的怪物,都禁不住让所有人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但这个耳室也并非封闭的,因为在他们前方就立着一道石门,方才庞齐走过去试了一下,石门下面似乎是安置着滚珠,用力一推就可以推开。
    门缓缓推开一半,外面似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黑暗无边,没有烛火的照耀,也看不出有多深··    “大哥”庞齐忍不住轻声询问,所有人都看向隋州。
    这个时候,隋州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庞齐,你带两个人出去探路,不必走太远,确认前方暂时没有危险,就可以回转,严礼,你留守在这里接应,若是遇到什么不测的情况就往上跑,不必管我们”隋州沉声道。
    庞齐应了一声,点上两名手下,推开石门往外走··    石门若是没有阻挡,就会自动关上,隋州让人将石门挡住,以免它关上,一面又在石门外面作下记号。
    不一会儿,庞齐便带着人回来了··    “大哥,甬道尽头有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我们没有再往前走了·”·    隋州嗯了一声:“出发罢。”
    他留下严礼在此,便带着众人出去··    唐泛与尹元化走在最后,却听到前面忽然有个锦衣卫大喝一声:“前面有东西”·    话刚说完,又有人喊起来:“好像是人影”·    众人吃了一惊,隋州沉声道:“不要追”·    在毫不熟悉的环境里,贸然追上去只会令己方也陷入危险之中,在所有人都下意识想要追上去一看究竟的时候,隋州的冷静无疑给他们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饶是如此,大家的脚步依旧快了几分··    这时尹元化忽然哎哟一声,像是踩到什么东西,脚下绊了一下,身体随着往前扑倒,唐泛伸手去拉他,被他带得也跟着微微往旁边歪去,赶紧扶住墙才站好。
    “我的娘呀”尹元化拿着火折子低头一朝,这才发现绊倒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头盖骨··    他嫌晦气,赶紧将头盖骨往旁边踢了踢,又见唐泛一直没反应,便抬头去看他。
·    这一抬头,他就不由失声道:“其他人呢他们怎么走得这么快”·    唐泛皱着眉头,他刚刚被尹元化那一跤吸引了注意力,片刻的功夫,前边的人就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连脚步声都消失无踪。
    他往前走了几步,微弱的火光照出前面的道路,不远处就是尽头了,但却没有庞齐所说的往左往右两条路,只有一条往左拐的甬道··    尹元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声音也有点哆嗦起来:“他……们人呢”·    唐泛没有作答,他举着火折子就要往前走,尹元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连忙扯住他的衣角:“别丢下我”·    唐大人有点无语,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调侃对方了,他没有往左边那条路走,而是站在原地,摸着前方那片土石砌成的墙壁,沉吟不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尹元化与他一样看了又看,却看不出什么问题··    尹元化已经有点后悔来到这里了:“要不,咱们还是去跟严礼集合,等着隋镇抚使他们回来罢”·    唐泛道:“只怕是回不去了。”
    尹元化:“什么意思”·    唐泛:“你往回走试试·”·    尹元化半信半疑举着烛火往回走了一段,忽然失声道:“那个耳室的门呢怎么什么都没了”·    却见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胡乱摸着前方的土壁,试图找出之前他们做的那个记号。
    “严礼严礼”尹元化拍着土壁大声喊道··    “别喊了,”唐泛叹了口气,“我们应该是遇到鬼打墙了。”
    “鬼……”尹元化脸色又是一白··    唐泛解释:“不是真正的鬼,这只是墓室里一种机关的运用,为了防止盗墓者擅入,我也只是在古籍上看过,没有亲眼见过。
刚才你摔了一跤的时候,我们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入了岔路,导致跟他们失散了,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走那么快,完全不等我们的,你看你现在连身后那间耳室都找不到,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了。”
    尹元化颤抖着问:“那怎么办”·    唐泛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墓主人,仔细找找罢,总有出路的,先别急着往前走。”
    虽然跟尹元化一道困在这里,但是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脸,唐大人还是有种想笑的感觉··    不得不说,他的心理素质已经达到一定境界了,若是尹元化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怕是捏死他的心都有了。
    唐泛还没说话,左前方的甬道里就遥遥传出声音:“唐大人唐大人你们在哪儿——”·    尹元化不由大喜:“是刘村长吗我们在这里”·    一点亮光由远及近,片刻之后,刘村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脸上也是又惊又喜:“唐大人,原来你们在这里”·    尹元化迫不及待地问:“他们呢,他们去哪里了”·    刘村长喘了口气,满头大汗道:“刚才我们走了一段路,发现没看到你们,隋大人就让我回来找,他们发现了那个藏着财宝的地方了,两位大人快跟我来罢”·    尹元化不疑有它,直接就想跟上去,唐泛却拉住他:“等等”·    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尹元化转过头看唐泛,而原本走在他前面的刘村长却突然提起手中的斧头,朝他们当头劈了下来·    因为角度问题,尹元化没有瞧见,但唐泛却是瞧见了。
    他将尹元化往后一拽,自己正好顺势一倒,脑袋跟斧头堪堪掠过,只差一点·    而刘村长因为用力过度,斧刃狠狠砸下来,深深地嵌进土壁里,一时半会还拔不出来。
    趁着这个机会,唐泛拽起尹元化就跑,刘村长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喊的却不是给我站住,而是——“还不抓住他们”·    前方不知从何处钻出两个人,直接挡住唐泛和尹元化的去路,对方朝他们肩膀抓了过来,唐泛想也不想,抬起膝盖就朝面前那人的下身顶去。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不过这一招对付寻常人或许有用,对付身怀功夫的人就毫无用处的,对方另一只手直接往他膝盖处一拍,唐泛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人的反应力顿时迟钝了一下。
    就是在那片刻之间,人已经被擒住了,对方恶狠狠地将他的胳膊往后拧,一边骂道:“你娘的,竟然还想踢老子的命根子”·    尹元化被这一连串变故早已弄懵了,胡乱挣扎了一下,同样也被抓住。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你们知不知道我等是朝廷钦差这是要犯上作乱吗放开我放开我——唔”·    他嘴里被塞了一条臭气熏天的汗巾,顿时噎得直翻白眼。
    刘村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没有搭理聒噪不休的尹元化,而是抬起手,二话不说先给了唐泛一巴掌·    凶狠的力道掴得唐泛的脑袋当即就不由自主偏向一边,耳边嗡嗡直响,口腔里慢慢地涌出一股血腥味。
    他勉强忍住那股晕眩感,看着笑容狰狞的刘村长,缓缓道:“难为你装了这么久,我还在想你何时才肯露出真面目·”·    刘村长本准备抽出匕首一刀了解了唐泛,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来了兴趣:“你早知道我是假的”·    唐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一个在洛河村土生土长的农户,从小用惯了各种农活把式,不可能连斧头怎么用都不知道,你刚才那个动作如此生疏,连力度都掌握不好,很难让人相信你就是真正的刘村长啊”·    刘村长闻言居然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在火折子的映照下显得有点扭曲,尹元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对方理也没有理他,注意力依旧放在唐泛身上。
·    “知道了也没用,既然你们已经下来了,就要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    他拔出袖中匕首,对着唐泛的心口就准备刺下去·    忽然之间,远处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哭声。
    “呜——呜————”·    那声音幽怨而凄厉,像是蕴含着无尽的悲楚,所有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坛,坛主,那东西不是被关在外面么,怎,怎么会进来的”抓着尹元化的那人哆哆嗦嗦道··    “走”刘村长咬了咬牙,也顾不上杀唐泛了,让手下抓着他们两个就往前跑。
    一行人撞撞跌跌跑了一阵,刘村长似乎对这里的路很熟,七弯八绕,终于拐入一个石室,又将石门推上,直到那个哭声暂时听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间石室明显是墓穴的中枢,地方要比之前他们到过的耳室大得多,四周昏暗,只有中间一副棺椁上点着一盏蜡烛,微微发光,也不知道里头的尸身还在不在。
    唐泛道:“我劝你们眼下还是先别杀了我们的好,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怪物闻血而动,若我们死在这里,那血腥味就会将怪物引过来,到时候你们也出不去,岂不是白搭”·    刘村长喘着气,他虽然假扮了身份,本身却还是娇生惯养的人,明显没有习惯这种剧烈的奔跑,否则也不会刚刚一斧头砍下去失了准头。
    他冷笑道:“唐大人,你向来聪明得很,既然知道我是假冒,那为何不再猜猜我是谁”·    唐泛看着他,他也看着唐泛,原先憨厚的面容此刻怎么看怎么阴狠。
    “其实你扮得不错,连当地口音都学下来了,但不管怎么惟妙惟肖,一个赝品总会在言行举止间暴露出痕迹的·”·    唐泛慢条斯理地说完这段话,在刘村长即将发火之前,他又道:“我们之前进来的时候,从地宫上层开始,就陆续发现玉石和金珠等各种财物,你还记得罢”·    刘村长:“不错,那些都是上次那帮蠢货死在这里之后散落的,我特意让人不要收拾,那又如何”·    唐泛:“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我们进来之后,先不说钱三儿和其他人,就连尹元化都忍不住偷偷捡了一颗金珠藏起来,而你,你却一直在前边带路,即使看见了也毫不动心。
若你现在是坐拥万贯家财的富贾,又或者已经见惯了富贵的世家子弟,我也不觉得出奇·”·    他对刘村长笑了笑:“偏偏你只是一名肩负了全家生计的农户。
你弟弟说过,你媳妇早死,因为家境缘故,你至今还未续娶,也没有子息,这样的人,会看见满地财宝而不动心那分明是你当时急着想要将我们引入彀,所以根本没有去注意过这个细节罢”·    “还有,我记得老村长临死前的那个晚上说的那一番话,最后他一直在说到处都有鬼,起初我以为他也只是惊吓之后产生的癔症,但后来仔细想想,他那番话也许是另有所指。
因为当时在他身边的,除了我与隋州他们,就只有你了·”·    “让我来推测一下,老村长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不是他儿子你担心我们的到来会使得你的身份提前暴露,所以就以老村长家人的安危来威胁他,逼迫老村长自杀不过老村长为什么不敢向我们坦承,你是不是拿捏了他什么弱点”·    刘村长对他露出森森一笑:“没错,他们还以为他的孙子,我那二弟的儿子在县里的书塾念书,实际上早就被我让人抓起来了,这个秘密只有老村长知道,我告诉他,如果胆敢将我的身份暴露出去,在我倒霉之前,他的孙子肯定会比我先倒霉,为了他唯一的孙子的性命,他自然要对我唯命是从。”
    唐泛疑惑道:“这倒也说得通,但我不明白的是,老村长是刘大牛的父亲,他能看穿你的伪装并不出奇,但刘大牛的母亲,弟弟,为何都没有怀疑”·    刘村长冷哼:“你也说了,我的装扮惟妙惟肖,他老娘年老力衰,眼睛不好使,至于他弟弟,那不过是个蠢货,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那一家子里,除了那老头之外,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刘大牛,呵呵,更何况那老头为了自己孙子的性命,反过来还要主动帮我隐瞒呢”·    唐泛点点头:“那就对了。
李漫,好久不见,想来这段时日你应该过得还不错罢”·    冷不防被他点破身份,对方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揪住他的衣襟,阴恻恻道:“你还记得我”·    唐泛被他勒得有点呼吸不畅,身后双手又被人绑住,姿势有点狼狈,也就没法摆出淡定的风范了,忍不住咳了两声,他道:“怎么会不记得,你在狱中跟李麟互换身份,亲手将自己的儿子置于死地……”·    李漫冷笑:“若不是你,我儿子又怎么会死若不是你,我如今还好端端地当着我的李家老爷,又怎会被你弄到如今这等境地,被迫流浪天涯”·    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不仅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模样,甚至连声音都完全改变了。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自己失败了,非但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却总要将错误往别人身上推,总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别人造成的··    唐泛道:“若不是你狠下心杀害发妻,根本就不会有今日之境地”·    李漫冷冷道:“她与我结发夫妻,有些事情,总是避不过她,她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唐泛怒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了她,从前说的那些要和离她却不答应的话,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李漫冷笑:“是借口又怎样唐大人,你这样生气,若不是张氏已经年逾五十,我还以为她与你有私情呢”·    唐泛质问:“那李麟呢,他是你的亲生儿子,虎毒不食子,你都能忍心下得了手”·    李漫悠悠道:“若我不用他来换,现在我根本就不可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也亏得他从小被他母亲教得一副迂腐模样,读书都读傻了,竟然会任由我摆布·不过话说回来,陈氏已经为我生下了儿子,我李家已经有了香火传承,那种朽木不可雕的儿子,不要也罢。”
·    唐泛觉得跟这种人渣讲良心那简直就是一种奢侈,若说之前在李家宅第里,他还对张氏的死有所懊悔的话,那么如今再度重逢之后,唐泛从他身上看到的就只有泯灭人性的邪恶了。
    又或者说,在他心目中,现在只有陈氏母子才是他看重的,至于张氏母子,早就被他丢弃到九霄云外去了··    唐泛没有说话,李漫反倒问:“你还没有说,你是从哪里认出我的身份”·    “很简单,我们出发前,你对刘家老二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不”·    见李漫歪着头思索,唐泛好心提醒道:“你跟他说:等俺回来,弄一锅炖肉等俺回来,下点雪雪白的大白菜”·    李漫皱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唐泛笑了笑:“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不过雪雪白这个词,却明显不是来自洛河村本地的口音,就我所知,江南苏州一带,就很喜欢用这个词,你千防万防,也没想到自己在口音上露陷罢李家虽然长居京城,祖上却是江南人士,很不巧,我老家也在江南,所以一听就听出来了。”
    李漫自忖那头已经将隋州他们困住,便过来杀唐泛他们,因时间充裕,正好他心中又还有所疑问,这才与唐泛两人一问一答,此时听到这里,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你们既然早就有所怀疑,为何还要跟我下来”·    唐泛面色古怪:“光抓你一个人有什么用,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早在唐泛脸色露出奇怪神色的时候,李漫就有所警觉了。
    下一刻,抓着唐泛与尹元化的两名手下惊叫出声:“坛主”·    却听得身后凌厉风声挟着杀气汹涌而至,李漫想也不想,伸手抓住唐泛的肩膀,一拽一转,将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    ·    小剧场:·    作者:当你们被打了一巴掌,会作何反应·    唐泛:先忍下来,找机会打回去。
    隋州:把那人剁碎··    汪直:把作者剁碎··    作者:……·   ·第66章·    说时迟,那时快,凛冽杀意漫天卷来,却又生生收住,只听得前方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估计是对方被迫中途收势,导致反噬到自己身上了。
    李漫正觉得这人质真是好用之极,还没来得及将手掐在唐泛脖子上,冷不防自己后背就传来一阵剧痛,他禁不住惨叫一声,身前被他拿来当作挡箭牌的人已经不见了,自己手腕则被重重一击,登时酸麻得不由自主松开手中匕首。
    顷刻之间,情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漫本来就是商人出身,身手不比唐泛好到哪里去,否则也不至于先前拿个斧头劈人,力道也没掌握好,不过他那两个手下却比他厉害得多,面对锦衣卫的围攻,还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束手就擒。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双手被粗暴地缚在身后,李漫瞪着眼前的人,不可置信道··    造化弄人,他刚刚才让唐泛尝过的滋味,转眼就用在自己身上了。
    一名锦衣卫走过去,将石门缓缓推开··    在李漫他们的瞪视下,庞齐带着钱三儿等人大大方方地从外面走进来··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石门重又合上。
    方才他们所感受到的怪物将近的威胁,仿佛只是幻觉··    隋州亲手给唐泛松了绑,关切道:“没事”·    “没事。”
唐泛摇摇头,便四下张望起来··    从布置上来看,他们所在的这个大厅,实际上就是巩侯墓的中心位置,中间那个棺椁,正是安放巩侯尸身的地方,棺椁上面的花纹证明了唐泛之前的猜想,这确实是一个先秦君侯的墓穴。
    不过因为这个正殿空间比较大,左右还有模仿墓主人生前居住的配殿,而李漫他们又只点了一根烛火,以至于这里除了烛火周围的一小圈区域,其它地方都很暗。
    身处其中,趋明避暗,人很容易下意识地朝有烛火的地方去看,这样当眼睛看向其它地方的时候,就会出现短暂的失明··    隋州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事先藏匿在配殿之中,屏住呼吸,趁着李漫防备松懈的时候,一击得中。
    李漫虽然也想通了这一点,但他仍旧感觉到无法相信,他总自负于自己的安排,可似乎屡屡都栽在唐泛手上··    “这不可能,我们的人明明引开了你们你们是怎么从那边跑到这里来的”·    隋州没有搭理他,反而先望向唐泛。
    唐泛玩笑道:“因为隋镇抚使英明神武,非尔等凡人所能揣摩”·    隋州眼中露出一丝好笑,但当他再转向李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冰冷无波的神情:“这座墓穴的布局,我们在下来之前,就已经差不多知道了……”·    没等他说完,李漫就叫了起来:“不可能”·    他说不可能,自然是有理由的。
    贵族下葬,为了防止盗墓,不说不能留下任何传世的资料,有时候还会杀掉帮忙修建陵墓的工匠,甚至像曹操,还会弄出什么七十二疑冢来,为的就是起到迷惑后人,彻底防盗的作用。
    虽然这样做不一定有效果,但反正从古至今大家就是这么干的,小心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这座墓穴位于永厚陵底下,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别说事先知道它的布局了。
    面对李漫一脸“我有文化你少骗我”的表情,唐泛耐心地给他解释:“我为官之前,曾游学天下,到过陕西一带,那里有不少墓坑,据说是从前周王室的陵墓,里面的东西早就被当地人盗挖一空,但葬坑与遗址仍旧在,我观察之下,发现那些葬坑的规制皆是大同小异。”
    “永厚陵只有上下两层地宫,这是前人明明白白写着的,宋英宗下葬仓促,也不可能再弄出什么暗道来·你虽然不是真正的刘大牛,但为了引我们下来这里,可谓煞费苦心。”
·    “你说的话,自然不能全是假的,起码要半假半真,而钱三儿又没有说谎,那么结合你二人的话,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你们口中所谓的地宫三层,必然是另外一座王侯墓穴。”
    “于是我便暗中留了心,翻阅县志之后,发现此地乃先前巩国旧址,属于周天子王畿之地,周室卿采邑国,这样一个小国,一切规制肯定是模仿周王室而来的,连墓穴也不会例外。”
    李漫接上他的话:“所以你便将自己在陕西看见的那些周朝墓穴的布局照搬过来·”·    唐泛颔首:“不错,但我毕竟只是照猫画虎,每一座墓穴都不可能一模一样,就算知道大致的布局,其间肯定也会有差错,譬如这墓穴中的那些机关,我们就不可能事先知道。
但这个时候,你们帮了我们一个忙·”·    李漫声音沙哑:“什么忙”·    唐泛:“我们下来之后,发现这里只有散落的金银珠宝,却没有尸身,若说怪物连肉带骨头一起吞下,那还可以理解。
但从钱三儿的描述里,我们可以知道,李葵他们一行人下来,又与怪物搏斗,这中间必然经过一场恶战,所以我们经过的地方,断不可能收拾得如此干净,怪物再如何凶猛,总会留下一两节残肢躯干,事有反常即为妖,这里必然是曾经被人刻意收拾过,为的就是引我们下来。”
    李漫:“很合理,还有呢”·    唐泛:“既然是有意引我们来此,那么你们自己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总不能在这里先被那些机关暗算了罢,所以我与隋州二人才会放心带人下来。”
    李漫皱眉:“我记得刚才我要杀你的时候,那怪物就叫了起来·”·    唐泛唔了一声:“钱三儿·”·    钱三儿被叫到名字,忙不迭从黑暗中走出来,狗腿地朝唐泛讨好一笑,然后将手放在嘴边。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响起,正是方才他们听见的鬼哭声·    李漫和他两名手下睁大了眼睛··    钱三儿挺起胸膛,颇有几分得意洋洋:“不才区区也不是只会偷鸡摸狗”·    要知道他的口技在黄河帮也是一绝,否则也不会被师父带过来帮忙望风,虽说大忙帮不上,但关键时刻也不是不能派上用场的,这不,李漫他们就被骗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李漫设计将隋州一行人引开,准备逐个下手,先杀了唐泛和尹元化·没想到隋州他们早有准备,将计就计,通过那个想要引开他们的白莲教徒,反而摸清了这里的机关设置。
    加上原先唐泛所做的准备,他们下来前就对这里的环境布局有所了解,只要稍微走一走,就不会再被那些障眼法的机关所迷惑··    此时,隋州他们已经发现跟在后面的唐泛和尹元化不见了。
    正如唐泛了解隋州,隋州也同样了解唐泛,他知道唐泛肯定会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等待他们前去救援,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要如何相遇··    所以隋州就让钱三儿以口技模拟怪物的叫声,一路将李漫他们引入大殿。
    于是就有了先前的一幕··    李漫哈哈大笑起来:“我曾听老李说你聪明过人,断案如青天,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先前我栽在你手里,也算输得不冤枉了”·    他口中的老李,便是从前李家的管家,与唐泛关系也不错,可惜后来却被活活烧死在了李宅里。
    唐泛摇摇头:“被你夸赞,本官一点也不觉得荣幸·”·    李漫哂笑:“可惜你猜错了,这里不是白莲教的大本营,充其量只是分坛罢了,想借此来升官发财,恐怕你要失望了”·    唐泛:“失望倒未必,来而不往非礼也,方才我已经将来龙去脉向你坦承,现在该轮到你了罢”·    “问罢,我知无不言。”
李漫倒也干脆,在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抗之后就变得很痛快,锦衣卫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一点也不想尝试他们的手段··    唐泛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诸如此类的废话,那些都可以留待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是——·    “这里究竟藏匿了多少白莲教徒,除了你们几个之外,其他人在何处还有,那怪物是不是你们放进来的”·    李漫道:“我们本来有三十几个人,不过在偶然发现这里之后,也在与那怪物的较量中损失大半,如今只余五人,三人在这里,还有两个在外面,正是他们方才将你们引走的。”
    “至于那怪物,”他看了唐泛他们一眼,慢吞吞道:“是这里的镇墓兽·”·    从李漫的讲述中,唐泛他们才知道,这座墓穴与洛河之间果然是有通道相连的,中间一道石门,以机关开启或关闭。
    每当洛河水位下降时,石门开启,镇墓兽从墓穴回到洛河,石门关闭··    而洛河水位上涨时,石门又会再开启一次,此时镇墓兽就会从河里回到墓中。
    当然,镇墓兽本来就不是镇墓兽,估计是从黄河游入洛河的一种水中猛兽,只不过被两千年前的古人利用作为镇守此墓,防止盗墓的镇墓兽罢了··    李漫他们一行人本想盗墓发财,却无意间在这里发现了这座巩国墓穴。
    虽然大家被镇墓兽折腾得人仰马翻,损失惨重,但是这里头却有极其丰富的陪葬品,抛去那些他们认为没有价值的青铜器不说,光是金银珠宝,集合起来能整整堆满一个耳室·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白莲教没了南城帮那个财源之后,正需要大笔金钱补充,李漫等人立功心切,在折损了那么多人马之后,他们总算摸清了镇墓兽的出现规律,又设法将那些宝物聚集到一起,准备偷偷运走。
    然而镇墓兽的凶性已然被他们唤醒,是以从一年前开始,洛河村的人总时不时能听到那阵诡异的哭声,那哭声正是镇墓兽发出来的··    先前唐泛他们早就知道,为了弄清哭声的来源,洛河村一共出动了两批人,第一批六个人有去无回,大家都以为是河神作怪,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因为发现了李漫等人的动静,进而被杀人灭口的。
·    第二批去的人里头有县城里的捕快,也有洛河村的村长,那些人被引入了盗洞里,原本李漫想将他们作为镇墓兽的食物,但又怕这些人有去无回,更加引起官府的注意,所以就特意放了一个已经疯疯癫癫的捕快,和洛河村老村长回去。
    又以老村长的儿子威胁他,让他装疯卖傻来告诉世人,那河里有河神的存在,借以转移世人的注意力,使他们不会去注意到盗洞下面,这样李漫等人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转移财物。
    但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钱三儿师父那一伙盗墓贼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挖坟,又开了另外一个入口进宋帝陵,从而发现帝陵下的巩国墓··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李漫等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了盗墓贼们,却忘了外头还有钱三儿那个漏网之鱼,结果唐泛等人又从钱三儿身上挖出不少线索,亲自下墓来杀镇墓兽。
    这些事情,都是李漫没有想到的··    如果唐泛等人再晚两天过来,李漫等人就可以顺利将财物转移顺便逃走,唐泛他们下来之后,就只能遇到凶残的镇墓兽了。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李漫就算再算无遗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一些细节上的疏忽,成为今日失败的诱因··    他没想到朝廷派来的钦差正是“老熟人”唐泛。
    他也没想到有前面那一大堆死人,唐泛等人还会甘愿冒险下墓,悍不畏死··    他更没想到唐泛他们早就做足了准备,下来之前就连墓穴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了。
    背上挨了那一刀,失血的感觉让李漫眼前一阵阵发黑,说完这些话,他更是口干舌燥,浑身乏力··    突然,尹元化抬起脚,狠狠地将他一踹,厉声问:“那些财物呢,都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李漫双手被绑,冷不防被踹倒在地,他也不怒,只是喘着粗气道:“如果我说了,你们能放过我的性命吗”·    尹元化记恨他们刚刚将自己五花大绑的事情,闻言冷笑道:“你们意图谋反,祸乱天下,没有诛九族就不错了,还想保命,若是不说,今日就等着丧命于此罢”·    李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伤口上的疼痛使得他的笑容越发扭曲。
    “你笑什么”尹元化被他笑得胆寒,还想再踹一脚,却被隋州拦住了··    李漫笑不可抑,连眼泪花都冒出来了,对着尹元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笑你太蠢我说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我活得更久一点,这样你们的死期就到了”·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像是为了呼应李漫,他刚说完这句话,从石门外面,就遥遥传来一个诡异的哭声。
    所有人脸色微变··    李漫大笑:“我早就说过,那镇墓兽闻血而动,对血腥味最是敏感,我的血引来了他,你们知道这一切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死在这里”·    石门外面传来砰砰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外力在撞击着,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力道,伴随着对方发现石门坚固,便越发用力了起来,石门连带着里面这间正殿甚至被撞得微微颤动,扑簌簌地落下来许多灰。
    李漫还在笑:“这里的秘密永远都会被掩盖,你们全都跑不出去的”·    他的后脑勺被庞齐重重地抽了一下:“你自己还不是要死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快想办法”·    李漫狞笑:“圣教对我恩重如山,没有它,就没有家财万贯的李漫,现在我报恩的时候终于到了,能有你们这么多人陪葬,我也死得不亏了”·    说话间,石门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道门原本是依靠巧劲才能打开的,对人来说并不是难事,但对猛兽来说,石门就是横在眼前的障碍,不过外面那头镇墓兽明显是有些智慧的,在发现连续撞击没有用之后,它就逐渐停下攻势,转而进行其它的各种尝试。
    身处石室里的人们原本以为他们虽然暂时出不去,但外面的镇墓兽也进不来,只要耐心等待些时间,它失去耐心后就会自动离开,然而当他们看见外面的石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的时候,不由都有些心惊胆战了。
    一只尖利如同鸟爪,却比普通鸟爪还要大上好几倍的黑色爪子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以这怪物在外面的力道,被这样一只爪子抓下来,估计脑袋当场就得开花。
    想到这里,众人的心都是狠狠一颤··    隋州喝道:“上去按住门”·    其实也不需要他说,许多人早已扑上去,用身体将那石门死死堵住。
    然而外面那道力量实在是太大了,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堪堪将门推回去··    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石门又是被狠狠一撞·    许多人还贴在门上,当场就被震得四肢发麻,没了力气。
    外面又是一撞·    一下·    再一下·    隋州沉声道:“火铳准备”·    被这一声提醒,许多人才想起他们还有火铳傍身,带着火铳的锦衣卫连忙往里头填充上火药,万分紧张地瞄准石门处,只等着这道石门一旦撑不住倒塌……·    然而坏事似乎总是想什么就来什么,还没等他们准备好,那石门就已经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撞力,轰得一声碎成两块,往后倒塌下来,有些人躲闪不及,当时就被压住。
    伴随着石门彻底作毁,一阵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众人差点就吐了出来·    殿中唯一的蜡烛也随之彻底熄灭··    不过幸好在那之前,隋州已经命人点了四五个火折子分别丢在各个角落,所以此时此刻,一道黑影伴随着腥风扑了进来,他们也终于得以看见李漫口中这只镇墓兽的这面目。
    实际上这怪物并不高,却长得很粗壮,脖颈很长,整个身体约莫有壮年男子的三四倍大,浑身布满黑色的鳞片,白森森的牙齿和巨大的嘴巴向众人昭示着它的咬合力,高高仰起的脑袋上嵌着两颗血红的眼珠子,正缓缓转动,怨毒地盯着殿中所有的人,仿佛已经将他们当作了盘中餐。
·    有鳞而无角,四肢却有爪,像蛇非蛇,也比鳄鱼大了数倍有余,唐泛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名字,但那原本只是记载于南北朝的一本志异上,在那之后数百年来未曾有人亲眼见过,却没想到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他现在可一点也没有见到传说的兴奋感,殿中已经因为这怪物的出现而乱作一团··    它的身体死死堵在门口,只消动动脑袋和尾巴,便已经将所有人搅和得不得安宁。
    锋利的绣春刀砍在那黑色的鳞片上,鳞片毫发无伤,能用来砍柴的绣春刀竟然却微微卷刃··    怪物的尾巴一扫,一名锦衣卫瞬间被卷飞,又重重落地,生死不知。
    隋州趁着那怪物在应付其他人的时候,纵身一跃跳上它的背部,怪物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张嘴发出凄厉的叫声,却不是兽吼,而是唐泛他们听过无数次的鬼哭声。
    那声音石室之中来回贯穿,令人耳膜嗡嗡作响,毛骨悚然··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四只火铳里的火药被点燃,火光喷射而出,悉数击在怪物身上。
    然而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那怪物却仅仅只是发出更为尖利的叫声,越发被激怒了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其中一个手持火铳的锦衣卫探了过来,张开腥臭的嘴巴。
    “啊——”那锦衣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一只手臂连带半边肩膀全部被撕咬下来,鲜血霎时间狂喷出来,溅了旁边猝不及防的同伴一头一脸。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样恐怖的攻击力,只怕大伙全上,也不会是它的对手啊·    先前他们听到李漫说折损了二十多个人的时候还心存轻慢,现在看来对方的说法却是丝毫不夸张的。
    “上火铳”隋州厉声一喊,喊醒还在怔愣的人们··    庞齐抢过旁边一名手下的火铳,对着他吼道:“填药”·    下一刻,怪物的尾巴横扫过来,他们不得不抱着火铳侧身一滚,狼狈避开。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像唐泛和尹元化这等毫无功夫傍身的人只能四处躲避,尽量不给隋州他们添乱,否则若是自己也身陷险境的话,连累的人就更多了··    唐泛见四下的火折子将要熄灭,还抽空又点了几个丢过去。
    另外一边,火铳再一次开火放炮,正好重重地击在怪物的尾巴上··    火光冲天,又是一声闷响·    虽然怪物有鳞片相助,不惧火器,但是这股冲击力依旧使得它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直在怪物身上努力稳固身形的隋州跃至怪物身上,绣春刀高高举起,一把插入它其中一只眼珠子里·    “咿——”如同女人嚎哭般凄厉的叫声响起,暴怒的怪物一把将隋州甩了下来。
    “攻击它的腹部”隋州喝道··    庞齐等人提着刀纵身上前,趁怪物一只眼睛瞎了而剧痛难耐,动作紊乱之际,将刀锋砍向它全身上下最柔软的腹部。
    受了伤的怪物虽然敏捷度大不如前,力气却比之前更大,在它的疯狂摆动下,庞齐他们根本无法靠近,甚至有不少人被怪物的爪子踩中或扫中,吐血断骨。
    两者的力量根本不在同一个级别,即使己方人多势众,形势也相当危险··    虽然他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消灭怪物,为此隋州还特地带上火铳。
    在这个时代,有了火器在手,基本上就等于所向披靡,连蒙古人的骑兵都不在话下··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即使是火铳,在这只怪物面前也完全行不通。
    对方浑身有鳞甲保护,唯一的弱点不过是腹部和眼睛,而它的身形既大又不失敏捷,攻击力还那样强悍,他们要找一个下手的机会也很难,好不容易才废掉它一只眼珠子。
    不过既然知道了弱点,接下来的总算有了希望··    只见那怪物睁着剩下一只比之前还要充血狰狞的眼珠,在殿中疯狂地咆哮,挥舞着尾巴和爪子,像镰刀一样收割着所到之处的生灵。
    尹元化正靠着墙边发抖,冷不防那怪物的爪子扫了过来,他脸色煞白,眼睁睁地瞧着,连反应都忘记了··    这时候还是旁边唐泛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尹元化一个踉跄,险险躲过那只爪子,锐利的爪峰划过墙壁,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    如果他还在那里,那么此刻那里就要多了一具开膛剖肚的尸体了。
    尹元化怔怔地靠在墙壁上喘气,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刚刚逃过一劫··    “到配殿里去”唐泛喝道,一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他刚刚为了拽尹元化,也下了很大力气,此时脸色不比对方好看多少··    但下一刻,危险再一次降临··    那镇墓兽似乎注意到这里还有两个更好对付的人,脑袋一转,大嘴一张,森森白牙近在咫尺。
    从唐泛救尹元化,到怪物扭头过来,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眨眼工夫·    镇墓兽没有办法一次咬下两个人,它的目标首先是尹元化。
    尹元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他这一次的反应似乎比上次要快些··    逃开已经来不及了,怪物的身形比他们大得多,早就将他们的退路都挡住。
    这一回尹元化终于有了反应··    他选择一边拽过唐泛,一边朝他身后躲去,准备将唐泛当作挡箭牌,先缓住怪物的来势,然后再图谋离开。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做·    唐泛已经躲闪不及·    眼看他的肩膀就要如同之前那个锦衣卫一般被怪物咬下来,唐泛眼前刀光一闪,怪物的牙齿却正好咬在一把绣春刀上·    是隋州·    千钧一发之际,隋州赶了过来,生生以一臂之力,用手中的绣春刀挡住怪物的来势·    刀口令怪物柔软的口腔染血,它狂怒地咬住刀锋,狠狠一甩,顿时将隋州撞飞在墙壁上。
·    后者重重地摔下来,又吐了一大口血··    “广川”唐泛扑过去扶起他,目眦欲裂。
    隋州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只怕已经伤了内腑,一时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怀里温热的躯体靠得如此近,但那一瞬间,唐泛却有种即将失去他的惊恐和彷徨。
    自己的前半生,父母早逝,长姐远嫁,他自以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潇洒不羁,自以为即使不做官,顶多也就是挂冠离去,这辈子兴许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无法放下。
    却只有在这个时候,唐泛才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心中占的分量有多重··    重到他根本无法承受失去对方的事实··    此时尹元化见那怪物已经离开门口的位置,不由大喜,忙不迭朝门外跑去。
    庞齐见状就喊:“这妖物太厉害了,我们先撤罢,回头寻了人马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尹元化·    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个脑袋从外面横飞进来,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圈··    正是死不瞑目的尹元化。
    “外面还有一只”庞齐厉声喝道··    外头笼罩着浓厚黑暗的甬道里,似乎也埋藏着未知的危险。
    这里光是一只就够难对付了,外面还有一只·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那怪物竟然如此狡猾,一只在里面扫荡,另外一只守在外面,将他们死死困在这里,无路可逃。
    所有人的心头顿时都升起一丝阴影··    是啊,李漫只说有镇墓兽,压根就没说有几只·    唐泛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太小看李漫了,因为上次对方栽在自己手里,就真把对方当成一般人物,殊不知对方看似示弱的“坦承”背后,根本就隐瞒了许多事情··    若白莲教的实力当真只有那么弱的话,朝廷又怎会为了彻底剿灭他们而头疼·    只怕李漫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正等着他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呢·    而李漫呢·    此时的李漫趁着场面一团混乱,所有人都无暇注意他的时候,跑到了大殿里那副棺椁旁边,企图以上半身用力地去推上面的棺盖。
第67章·    大殿中已经一片混乱··    火铳不可连发,每次将火药发射之后,都要再次填充,颇费时间,那怪物身形敏捷,很难瞄准,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人。
    隋州已经倒下了,昏迷不醒,指挥权自然而然就转移到庞齐身上··    趁着怪物被戳瞎一只眼睛的机会,剩余的锦衣卫并肩子上,将手中的兵器纷纷往怪物的腹部招呼,但这样做也很不容易,转眼间又有不少人被扫飞出去。
    大殿正中安放着一副棺椁,那原本应该是巩侯墓主人的安息之处,那上面的棺盖极沉,平日里用双手推也未必推得开,现在李漫双手使不上劲,用身体去推,当然纹丝不动。
    不过托场面混乱,大家都在集中精力对付怪物所赐,几乎没人有空顾得上搭理他··    棺椁位于正中,原本是很容易被波及的,不过由于那上面的烛火先前被扫灭了,现在光亮主要集中在丢弃四周的火折子上,为了能够更清楚地看准怪物的弱点,大家也有意无意地将怪物往那里引。
    所以反倒便宜了李漫··    跟着李漫一起进来的那两个手下已经死在这里了··    一个被李漫当成挡箭牌,另一个被怪物的爪子勾入胸膛,当场就挂了。
    李漫明显没有将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他正一心一意地用上半身去推那棺盖,只恨不得能更快一点,可惜身体被绑成了肉粽,还要不时注意周围的状况,防止那怪物突然窜到自己眼前,登时急得他满头大汗。
    不过几乎没人搭理,不等于完全没人搭理··    正当李漫费力使劲的时候,他的后背被人猛地往上一提,直接又撂倒在棺木旁边··    “你想作甚”·    下一刻,他的脸上被重重地掴了一把掌,半边脸颊顿时肿成猪头,就跟前不久他对唐泛做的那样。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李漫大怒,待看清了对方的面孔之后,随即转怒为喜,口齿不清道:“小兄弟,别打别打你也不想死罢,对不对我有办法可以逃,你别声张”·    钱三儿狐疑地瞅着他,忽而脸色一变,拽起他就往旁边一拖,堪堪避过镇墓兽扫过来的尾风。
    那尾巴上面不仅有鳞片,还很扎手,力道又大,被扫一下真不是玩儿的··    钱三儿将他摁在角落,又给了他一巴掌,恨恨地道:“你刚才不是挺威风么,现在怎么萎了要不是你,我师父他们就不会死”·    李漫被抽得头晕脑胀,换了平日,他早就破口大骂了,但此刻他却强捺下怒火,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你师父他们已经死了,你还活着,你也想和他们一样死在这里吗”·    钱三儿:“外面还有一只怪物,怎么逃”·    李漫道:“有办法,不过你要先解开我的绳索”·    别看他刚才在唐泛面前装得大义凛然,说什么为圣教生,为圣教死,蝼蚁尚且贪生,像李漫这样拥有越多的人,就越是怕死,但凡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放过。
    他既然怕死,在将那怪物引到这里来之后,又岂能没有后招·    现在唐泛忙着查看隋州伤势,无暇顾及这边,李漫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清楚对方乃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先前不过是当局者迷,才一时大意着了道,等唐泛反应过来,肯定就会戳破自己的小伎俩,到时候自己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李漫无论如何也要利用眼下这个机会,先跑了再说,留下唐泛他们去跟镇墓兽去厮杀··    他相信以镇墓兽的凶残,一定能将这帮人通通剿杀在这里,到时候他们再设法将财物运送出去,从此就海阔天空了,官府的人再也别想抓到他们·    钱三儿是个偷儿,不是官府的人,李漫诱惑起他来,自觉完全是手到擒来。
    李漫对他道:“你先前也知道了,白莲教河南分坛的坛主正是我,你只要跟着我出去,从今往后就不必再偷偷摸摸了,更不用被这帮朝廷鹰犬指使践踏,快,解开我的绳索”·    钱三儿戒备不减,但眼神已经渐渐动心:“你先说出路是什么”·    李漫暗自冷笑一声,真诚道:“告诉你也无妨,那棺椁早就被挖空,从那下面有一条路可以直接通往洛河,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应我们”·    钱三儿揪起他的衣襟:“你别骗我,如果洛河跟墓穴相连,那水早就灌进来了,我又不会凫水”·    李漫:“蠢货,谁告诉你是连着河里了”·    刚说完,他又被抽了一巴掌,后槽牙都被打出来了。
    钱三儿瞪大眼睛:“你他娘的还敢骂我”·    李漫:“……”·    他忍气吞声道:“小兄弟,我没骗你,另外一头是连着洛河河边,离这里有些远,但是保证安全。”
    钱三儿半信半疑:“那怪物不也是从河里游进来的么,我进来之前就看到洛河河水又要上涨了,到时候那怪物逃出去追上我们怎么办”·    李漫阴狠一笑:“你忘了外头还有我的人吗,那两个人都是我的心腹,我早就布置好了,只要我们走了,他们只会全部死在这里,管他娘的是人还是兽巩侯墓那一大笔财物早就被我让人藏起来了,先前散落的那些你也看到了,真正的财物岂是那些萤囊之光可比的你只要跟我一起走,以后荣华富贵,有你享用不尽的时候”·    钱三儿喔了一声,点点头。
    李漫心急如焚:“这下你可以放开我了罢”·    钱三儿:“萤囊是什么意思”·    李漫一口血差点吐了出来。
    他总算知道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耍自己了,没准他就是为了套话,压根就没有释放自己的意思·    可惜等他想明白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钱三儿早就摸出一把匕首,朝他心口狠狠一捅·    李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到死没想明白,为什么钱三儿要杀掉自己。
    钱三儿将匕首从李漫胸口狠狠抽出来,对方的心头血溅上他的脸,被他连着眼泪一起抹掉··    “……师父,我总算给你报仇了”钱三儿喃喃道。
    他腾地站起身,对着唐泛他们大喊:“唐大人,李漫说棺椁里有一条通往洛河的出口,不用往外跑”·    众人听见这话,皆是精神一振。
    原本大家以为出去的路就一条,但门口已经被堵死,眼看着虽然拼了全力也能杀死里面这头镇墓兽,但外面还守着一头,渐渐都有些绝望起来··    但就在此时,钱三儿的话又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唐泛沉声喊道:“庞齐,不要恋战,且战且退”·    大殿之中,镇墓兽的身躯扫荡之处,夹杂着它发出来的凄厉叫声,一并带起呼啸的风声。
    它虽然受了伤,但其他人也有些顶不住了,外面原本准备接收成品的那头镇墓兽已经等得不耐烦,稍稍将身躯探进来一些,一双血红眼珠盯着殿内的人,露出森森獠牙。
    庞齐抽空回头,竭力吼道:“大人,大哥如何了”·    “死不了”唐泛将隋州一把负于背后,往棺椁那里跑去。
    钱三儿早就跑过去将棺盖用力推开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板··    他又将木板掀开,果然看见下面还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钱三儿大喜,回首朝唐泛他们喊道:“唐大人,这里可以下去,李漫没有骗我们”·    “走”唐泛一声令下,所有人逐渐开始往大殿中央靠拢。
    那两头镇墓兽似乎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挟带着凌厉腥风,朝他们扑了过来,尤以那头受了伤的越显疯狂,攻击力比之前还要强上几分,庞齐等人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又有一个锦衣卫躲闪不及,被直接咬中咽喉。
    庞齐杀红了眼,但他别无办法,双方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此时远处传来轰然巨响,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战栗摇晃起来,震得所有人几乎站不住脚。
    那两头镇墓兽原本是要攻击众人的,受了惊吓之后反倒稍稍停了一下··    唐泛脸色微变,他总算知道李漫的打算了,但当下也来不及多说,只能高声道:“快走这里恐怕很快就要倒塌了”·    钱三儿当先下了那个洞口,又回身过来接应唐泛。
    唐泛先将隋州送了下去,对庞齐喝道:“还不快走”·    庞齐还想趁着怪物受伤将它杀死,但在另外一只也进来之后,他就发现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得恨恨放弃,一路退到棺椁附近。
    一行人趁着镇墓兽受惊的机会陆续往棺椁里的洞口转移··    此时整间墓室的震颤越来越厉害,连带着墙壁和地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缝,巨响一声接着一声,远远近近,几乎连耳膜都要被震碎。
    那两头镇墓兽受了惊开始四处乱窜,眼看着唐泛他们一个个撤离,不由凄厉地嘶叫一声,也想追上来,断后的庞齐直接一把绣春刀掷了过去,稍稍阻住它们的来势,然后捂着肩膀往棺椁里钻。
    在他身后,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大殿的石壁被炸开而倒塌,连带头顶的石块一起砸落下来,重重压在棺椁上,将镇墓兽恐怖的叫声彻底隔绝··    狭长的甬道里,所有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几乎充斥着耳边。
    爆炸声仿佛离得很远,但地下甬道也受到了影响,震颤感不断,头顶还不停有碎石掉落下来,有些稍微大一点的,能砸得人头破血流··    “快,再晚了这里说不定也要坍塌”唐泛催促着众人再走快一点。
·    钱三儿在前面背着隋州走,唐泛则在后面帮忙照应··    之前他因为隋州的庇护,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但零零碎碎的小伤是少不了的,加上体力严重透支,脸色也没比其他人好到哪里去。
    确切地说,如果此刻不是有一股意念支撑着的话,他估计早就倒下去了··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但没有人会觉得不会武功的唐泛是个累赘,因为如果不是他的提前谋划,现在能够在这里走的人只会更少。
    白莲教对这里想来是下了大工夫的,这条甬道挖得比先前钱三儿他们那一条要高阔得多,走起来也不是很困难,想来他们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对这座巩侯墓虎视眈眈,从而开始下手,只是碍于要事先转移那些财物,然后才能炸毁墓穴,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不巧他们又碰上钱三儿和唐泛先后两拨人,最后害人不成反被害,连李漫自己也葬身在里头·正所谓机关算计太聪明,反误了自己的性命,不外如是。
    钱三儿已经将李漫临死前说的话告诉唐泛,鉴于李漫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成天跟他玩心眼,临死前还隐瞒了在巩侯墓里埋藏火药的事情,想要趁机坑他们一把,把他们和镇墓兽一起炸死。
    就冲着这一点,唐泛也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话··    不过李漫说甬道通往外面,又有人接应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因为以李漫自私的个性,那批财物肯定是要放在他自己眼皮底下,他才会放心,所以他是不可能放任同伙带着财物先跑。
    往前走的过程中,唐泛不时会探一探隋州的脉搏,发现指下还有跳动,才稍稍放心··    一行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钱三儿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大人,前面好像就是出口了。”
    他将隋州放了下来,走过去,伸手往上摸了摸,回头小声道:“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唐泛示意众人噤声,让钱三儿过来照顾隋州,他则走到钱三儿方才所站的位置,四下摸索。
    这里确实已经是尽头了,唯一的出口就在上面··    唐泛在压着出口的东西上细细摸索,又轻轻的敲了一下,将手放近鼻子下面闻了闻。
    “上面是一口箱子,里面应该是装衣裳的·”他道··    “怎么知道是装衣裳的箱子”钱三儿一愣。
    唐泛:“那木头是梨木,一般不会有人用这样的木头来装杂物,所以只会是一口箱子·如果里面的东西太重的话,李漫他们就很难出去,而且刚才我也闻过了,那上面残留着樟木脂膏的味道,必然是用来安放容易被虫子蛀咬的东西,所以装的只能是衣裳。”
    钱三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刚才也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摸出来··    现在听唐泛一说,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再看庞齐他们,显然早就习惯了唐大人这种观察入微,能人所不能的智慧。
    唐泛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一个崇拜者,他将隋州扶了起来,为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方便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对其他人道:“外头应该是白莲教的又一处据点,方才在走的时候,我就仔细留意了一下,按照这个距离和方向,屋子应该是位于郊外。
但不能确定的是,外头到底还有没有白莲教的人马,如果有,又有多少·”·    受到巩侯墓里那些火药的影响,甬道一直在往下砸落石块,震动的力度越来越大,也不知道李漫那帮人究竟在墓里埋了多少威力巨大的火药,才能有这个效果。
    大家忍受着窒闷的气息,一直在待这种随时都有倒塌危险的甬道里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很多人失血过度,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更严重一点的,像隋州这样昏迷不醒,只能由伤势较轻的同伴搀扶着。
    估计这帮横行霸道的锦衣卫打从进了北镇抚司,就从没遇过今天这样狼狈的状况··    二十多个人进来,如今在这甬道里的却只剩下十七八个了。
    但对比李漫他们的惨状,似乎这还已经算是好的了··    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继续努力活下去··    庞齐忍不住道:“大人,冲出去罢,兴许还有一条活路”·    唐泛却摇摇头:“不,你用绣春刀沿着洞口的轮廓把箱子划开,那里面若都是衣裳,掉下来也不会有动静,到时候可以略作掩护,稍加观察之后再行事。”
    庞齐觉得这种法子实在太不爷们了,忍不住抗议:“何必如此麻烦,如今我们很多人都撑不了多久,拖得越久,胜算只会越小”·    唐泛只用一句话就堵上了所有的抗议:“广川将你们交予我手,我要尽量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    这里是洛河边上的一个已经荒废了的小村庄··    有一年洛河泛滥,将这个小村庄淹了,庄稼无一幸免,村民们便渐渐搬离了此地,久而久之,这里除了几间破屋之外,已经无人居住。
    乌老四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半年··    但他并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人,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人烟··    和他一样身份的白莲教徒奉命装扮成来到这里安居的村民,弄了几条小船,每天日出打渔,日落歇息,看上去与寻常百姓无异。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要仔细观察,随时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窥视··    至于守候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能够离开,乌老四一无所知。
    那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教众能够了解的事情··    在他与同伴来到这里的两个月后,又陆续有几个人到来,其中一名妖娆动人的少妇,被周围的人簇拥着,进了村庄里那间被收拾得最好,也从来不允许乌老四他们靠近的屋子。
    乌老四和他的同伴不止一次在私底下猜测过少妇的身份,带着一种男人才能理解的猥琐语气,他们都觉得那少妇肯定是教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说不定还是坛主夫人。
    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乌老四等人甚至没能跟那个女人说上一句话,而那个女人自从来到那个屋子之后,也总是深居简出,外面的人来来去去,经常从那间屋子进出,那女人却很少出来过。
·    乌老四他们因此有了更加下流的各种猜测版本··    今天的晚霞绚烂而美丽,与其它时候并没有多大不同··    乌老四早已看腻了这样的景色,他懒洋洋地将小船靠了岸,一边按照习惯,仔细留意了一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
    一切如常··    乌老四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进过窖子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把脚下这条小破船一丢,直接进城去找几个姑娘泻火。
    但是不行,他奉命守在这里,没有命令,一步也不许离开··    上头到底是为什么非要他们待在这个破地方·    乌老四既好奇又有些忿忿不平,但他没有资格也没胆子去找堂主置喙,这些想法也只能在脑子里转了转,手中依旧像往常一样,将船上那张网里几条比虾米大不了多少的鱼儿抖落出来,一面跟旁边靠岸船只的同伴打了声招呼。
    同伴压低了声音道:“今晚到我那里去罢,我弄了瓶酒来”·    乌老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但下一秒,不远处,从那个神秘的屋子里,传出了一声尖叫·    是那个少妇的声音·    乌老四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与同伴对望了一眼。
    作为普通教徒,他们的身手也很一般,跟上层不同,乌老四可不想造反,更没有什么“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想法,他加入白莲教的初衷很简单,只是为了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在江湖上吃得开罢了。
    这样的人往往是最实际,也是最有眼色的··    当变故在那个小屋发生的刹那间,乌老四和同伴想到的,不是赶过去救援,而是怎么设法逃跑。
    紧接着,他们瞠目结舌地瞧见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十数个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人从小屋里冲出来,如飞鹰一般杀向那些同样朝小屋扑过去的教众·    等等·    他们之前明明看见那屋子里头有两三个人,都是白莲教本地分坛的堂主,地位举足轻重,怎么一下子就换成锦衣卫了·    那屋子是能大变活人吗·    眼见两方人马杀成一团,乌老四与同伴对望一眼,都在犹豫到底是要上去帮忙好,还是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好。
    很快他们发现,那些锦衣卫虽然看上去凶猛,实际在剿杀了屋里的高手之后,他们已经逐渐开始气力不济··    “老四,你怎么看,要不要过去帮忙”同伴凑过来。
    “不去,你没看那屋子里的堂主没一个出来,肯定都被杀了那些可是锦衣卫,说不定教中出了什么大事,小命要紧,咱们还是别掺合了,赶紧找机会溜罢”乌老四想也不想就道。
    同伴想想也是,老实说他们这几年也攒了不少私房,早就有心脱离白莲教了,只是碍于教规严格,一直没机会,干什么不好非得跟官府作对,上面的心思他们不懂,但他们可没兴趣为了圣教献身。
    两人一合计,趁乱偷偷溜走,远走高飞去了南方做起小本生意,娶妻生子,这是后话了··    再说小屋那边,乌老四他们所日日见到的神秘少妇,实际上就是李漫当日带回李家,声称在外面纳的妾室陈氏,也是后来唐泛在京城郊外遇到的白莲教总教使者九娘子的姐姐。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原本已经荒废了的村子里边,就有一条通往永厚陵下巩侯墓的地道,而那条地道的入口就在陈氏守着的这间屋子里··    陈氏为李漫诞下一个儿子之后,便将孩子交由附近的农户去养,她自己则守着这间小屋,和李漫他们从巩侯墓里转移过来的大批宝藏。
    因为约好的时日早就过去,李漫他们却迟迟不见出来,陈氏畏惧那墓中的镇墓兽,也不敢过去找,枯等数日之后,便认定李漫他们已经死在里头,心里不由起了私吞宝藏的念头。
    陈氏生性放荡,原本就不同于良家妇女,当初跟李漫勾搭上之后,才稍稍收敛了本性,可李漫毕竟已经是天命之年了,易容和幻术再好,体力也终归不可能跟年轻人相比。
    如今一见李漫很可能已经死了,陈氏便再没了顾忌,有意勾引他手下的几名坛主··    她风姿绰约,这一来二去,哪有不上钩的男人,是以等到唐泛他们发现这里的时候,陈氏竟与那几个男人在床上颠鸾倒凤,不知今夕是何夕呢。
    李漫估计到死也不知道他的女人竟然转眼就跟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了,要是知道,估计能气活过来又气死一次··    咋舌之余,倒便宜了庞齐等人,趁着几个人在床上混战的时候,庞齐等人一跃而出,陈氏那几个奸夫便都来不及怎么反应,就被杀死在床上。
    为了捉陈氏活口,庞齐他们一个疏忽,这才给了她尖叫的机会,引来外面的白莲教徒··    双方很快缠斗起来,战况激烈,现场刀光剑影,血光四溅。
    论理外面那帮白莲教徒本来不该是他们的对手,但庞齐他们之前体力消耗过盛,打起来也未能拼尽全力,显得束手束脚··    唐泛身手不行,当然不可能也上去掺合拖后腿,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他拍拍钱三儿的肩膀:“今日你做得很好,多亏你了”·    钱三儿有点受宠若惊,他自小就跟着师父干尽偷鸡摸狗的勾当,那都是跟官府对着来的,几曾还能得到朝廷钦差一声嘉许,顿时激动得都找不着北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大,大,大人夸赞,小的实在是受之有愧”·    见他如此激动,唐泛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没有被李漫所惑,跟着他同流合污,这足以证明你不是坏人,你师父也不在了,别再干那些鸡零狗碎的勾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等回去了,就找份正经的营生做罢”·    钱三儿忽然朝唐泛跪了下来:“小的早就不想干那些黑心勾当了,可除了那些,小的什么也不会做,求大人给小人指条明路罢”·    这人立马就顺着竿儿爬了,唐泛并没有反感,反倒觉得他挺机灵,而且这人心地不坏,是个可造之材:“等回去再说。”
·    见他这样说,钱三儿就知道唐泛是答应了,当即大喜过望,砰砰砰给唐泛磕了三个响头··    没想到磕头磕得太用力了点,前边双方打成一团的激烈战况都没能惊醒隋州,钱三儿这额头触地的声响,反而让隋州眉头一皱。
    唐泛察觉怀中之人的动静,低头一看,大喜道:“广川,你醒了,没事罢”·    隋州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唐泛饱含关切与焦急之色的神情。
    隋州:“噗”·    唐泛:“……”·    这是啥反应脑子撞傻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对方的额头,目光对上隋州饱含笑意的眸子。
    唐大人似乎忘记了自己之前在下面被李漫掴了一巴掌的事情,这使得他还没消肿的脸此刻肿起一边,俊雅的形象换成了祭祀摆在神案上的猪头,所以隋州一看见那张脸,就忍不住想发笑。
    然而一笑之后,心中却变得越发柔软,他凝视着唐泛,脑海里慢慢地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好这个人没事··    那么即使自己受再严重的伤,也是值得的。
    “……李漫呢”隋州沙哑着声音问道··    “死了,被钱三儿杀的·”唐泛道。
    钱三儿扭捏害羞,正想谦虚几句,隋州却看也没看他一眼··    此刻他眼中的方寸世界,只容纳得下一个人··    两人的视线一时交缠在一起,带了某种连唐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暧昧。
    然后,在钱三儿的见证下,脸皮厚度堪比长城城墙的唐大人,居然慢慢地脸红了··    等等,怎么好像有点奇怪……·    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钱三儿百思不得其解。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这个选项··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唐大人被揍成猪头,隋老总也受了重伤,不过有付出(……)就有回报啊·    好啦,案子告一段落了,明天就是本卷的收尾+甜蜜温馨日常+下卷的前情衔接,有秀恩爱哦~·    ·第68章·    从清晨到黄昏,赵县丞带着两名捕快枯等在外头,片刻不敢走开,就怕下头忽然发生了什么突然状况,连午饭都是洛河村的人做好了送过来的。
    此地一眼望去,全是萋萋野草,残垣断瓦,就是没有一处遮蔽的地方,虽然日头不大,可晒久了也是头晕眼花,赵县丞早就习惯了出入有随从,起居有伺候的日子,现在在这荒郊野外待了一天,实在有些受不了。
    可受不了了也要受,他跟何县令不一样,眼看着好不容易搭上京城来的钦差,正巴不得做得更好一点,给钦差留下好印象,说不定以后仕途也更平坦一些··    要说他这个人虽然功利心很强,办事能力却比何县令强上许多,否则唐泛也不会让他跟进跟出,还让他留守在这里。
    不过一天下来,等候在外面的三个人不由有些焦虑了··    “大人,您瞧这都快天黑了,他们下去的时候可没带多少干粮的,会不会……”汤捕快忍不住道。
    赵县丞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等会儿被钦差大人听到,看你怎么办”·    汤捕快立马捂住嘴巴,噤声了。
    狄捕快凑过来道:“大人,咱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法子,要不让人下去瞧瞧,真要有个万一,也好接应”·    赵县丞点点头:“老汤你瞧瞧,人家老狄说话水平就是比你高,好好学着点”·    没等狄捕快对汤捕快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赵县丞又道:“现在还有谁敢下去,要不老狄你下去看看”·    狄捕快瞬间垮了脸:“大人,不带这么坑人的”·    那下头现在已经成了炼狱修罗场一般的地方,没看钦差那么多人到现在都没出来,谁还敢下去啊,估计给一筐金子都要掂量掂量·    赵县丞呸了一声:“不敢就闭嘴,都少在这里瞎嚷嚷老汤,你现在回县城去,给县尊禀报一声,咱们确实也不能这么等下去,万一他们要真没出来,咱们就得背黑锅了……”·    他话还没说完,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虽然不至于站立不稳,但赵县丞他们都感觉到屁股底下嗡嗡颤动,持续不断的巨响从那个盗洞入口传了出来。
    赵县丞三个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要一想到唐泛他们还留在下面,赵县丞三人就坐不住了·    狄捕快结结巴巴:“该,该不会是下面坍塌了罢……”·    汤捕快哭丧着脸:“怎么办啊大人”·    赵县丞的声音也有点颤抖:“不要慌……”·    汤捕快惊叫起来:“手一只手”·    狄捕快则赶紧扑过去,紧紧攥住那只突然从盗洞里伸出来的手。
    汤捕快和赵县丞也反应过来了,三人合力,使劲将那个人给拽了上来··    一张布满尘土的脸出现在三人面前,赵县丞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这好像是一名叫严礼的锦衣卫。
    没等他发问,严礼就已经焦急地吼了起来:“快去叫人过来帮忙,下面倒塌了”·    赵县丞连忙问:“那唐大人他们呢”·    严礼:“在下面他们全都在下面我奉命守着入口才逃出来的”·    赵县丞一听,都快魂飞魄散了,要是钦差折在下面,那他别说升官发财刷好感,估计连乌纱帽都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
    几人赶忙分头赶到县城和洛河村去搬救兵,洛河村民们倒是来得快,只是几个胆大的刚刚爬下去,就听见里头传来的轰隆巨响,吓得又赶紧爬了出来··    当何县令和程文他们赶过来的时候,就瞧见村民们从盗洞里爬起来,告诉他下面应该无人生还的消息。
    严礼当场就懵了,他不信那个邪,一手抢过村民带来的铁锹,非要亲自再下去一回··    赵县丞也咬牙带着人陪他下去,结果一个时辰后,几人铁青着脸重新上来。
    何县令连忙抢上去问:“怎么样怎么样”·    赵县丞摇摇头:“地宫上层也已经坍塌了大半,往下走的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根本下不去”·    何县令脸都白了,那怎么办啊,难道真要上报朝廷,说钦差死在这里·    众人全都惶惶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汤捕快出主意道:“唐大人不是说过那河里还有一个入口,连着帝陵么,要不从那里进去找找”·    狄捕快摇头,小声道:“你知道那入口在哪儿吗,洛河的水又急,这下去之后能不能上来都是两说”·    严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盗洞嚎哭:“大人啊属下对不住你们啊”·    何县令被他弄得也想哭了,他摸了摸自己脑袋上那顶官帽,心想乌纱帽啊乌纱帽,也不知道我还能戴着你几天呢·    赵县丞更想哭:老子在这白耗一天是为啥呢,要是钦差出事,他不还得陪县令连坐啊·    “都在干嘛,号丧呢”·    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过来,何县令等人倒也罢了,这声音对于严礼来说却是熟悉无比的天籁之音。
    他的哭声生生顿住,猛地回头,便看见庞齐一个人拖着把绣春刀走过来,身上的服饰脏得都快瞧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满脸尽是血污,累得像条死狗··    “老庞”严礼跳了起来,直接扑过去,将人猛地抱住。
    左捏右捏,好像真不是在做梦啊·    “你没死”·    瞧瞧这话问得,庞齐翻了个白眼,说都懒得与他说,直接就对何县令他们道:“赶紧带上人,到坞罗河与洛河交界边上的那个荒村,唐大人、镇抚使,还有弟兄们都在那儿”·    众人一听都是大喜过望,原本以为要丢官获罪,一个个都如丧考批,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还有这种发展·    何县令赶紧问:“唐大人他们没事罢”·    庞齐朝他一吼:“还不快去,你在这里跟我啰嗦个屁啊�
�”·    何县令被骂得屁滚尿流,赶紧带上人一溜烟往那里赶··    总算结束了·    庞齐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坐倒在地上,人往严礼身上一歪,昏了过去。
    ——————·    巩侯墓被彻底炸毁,连带那两头镇墓兽也彻底被压死在里面,李漫等人本是为了将唐泛他们引进去,让他们与镇墓兽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则带着宝藏逃之夭夭,没想到自作孽,不可活,他在京城时从唐泛手中逃开,最后仍旧在千里之外的河南间接死于唐泛之手。
    经过小荒村的浴血一战,唐泛他们擒获了不少白莲教徒,但收获最大的还是作为李漫姘头的陈氏,当她被何县令他们从小荒村里带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还是那一身从床上被揪下来的打扮,楚楚可怜,瑟瑟发抖,惹得不少男人火辣辣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连何县令都看了她好几回。
    不过没有唐泛发话,没有人敢和她搭话,这可是要直接押解进京的钦命要犯,也是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陈氏在白莲教里地位不低,从她身上必然可以挖掘出更多的内情。
    从巩侯墓里转移出来的财物,被陈氏藏在了那屋子里的米缸里面,上面覆上厚厚一层糙米,很快被唐泛他们找了出来··    将这些财物清点上缴之前,唐泛从其中拿出十分之一,私下分赏给庞齐等锦衣卫。
    在官场上混久了,他很明白一个道理:你自己要恪守原则,那没问题,但你不能逼着别人也跟你一样那么做·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要是唐泛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那充其量只能当个孤臣,而不会有得力的下属。
    为了这次的行动,一干锦衣卫几乎是豁出命去,不说庞齐他们这些受了伤的,还有四名锦衣卫葬身在下面·虽说人在江湖混,难免不挨刀,像他们这种职务就要随时做好拿命去换的心理准备,但人命关天,而朝廷的抚恤肯定不会太厚,这些奖赏,自然是他们应得的。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作为领导,唐泛自然要为他们考虑周全,不过他也再三嘱咐了,拿了就拿了,不能往外说,不然好处保不住,反倒还会落罪。
    财不露白的道理人人都懂,庞齐他们自然是指天誓日地答应下来,对唐泛更是感激几分,要知道这年头能真心为下属打算的上司很少,许多文官端着架子,不愿与锦衣卫这些人走得太近,就怕掉了身价。
唐泛这样的人,不说凤毛麟角,但也着实不多见的··    至于钱三儿的归属,唐泛也帮他考虑好了,这小子在墓中表现不错,人也不坏,最重要的是够机灵,所以唐泛向隋州说了一声,征得他的同意,准备将钱三儿带回京,若是考核合格,便让他成为北镇抚司一员,若是不合格,就丢顺天府去,虽然唐泛已经离开顺天府了,但这点面子还是够用的。
    钱三儿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晕了,对着唐泛再三叩谢,又在他后面跟进跟出,瞧那样子,恐怕是恨不得黏在唐泛身后当条尾巴了··    地宫坍塌,宋陵损毁,这对当地老百姓来说是一件唏嘘不已的事情,但即使如此他们依旧很高兴,因为那两头镇墓兽也随之被压死在里面,村民再也没有听到那个诡异的哭声,也再也不会有人经过河边的时候被拖下去,自然人人欢喜,额手称庆,又对唐泛一行人感激涕零,直称为救命恩人,要为他们立长生牌位。
    但对于刘家来说,这却又是另外一个噩耗·老村长死了,长子刘大牛也被证明早就死了,连尸体都不知所踪,之前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刘村长是白莲教妖徒李漫假扮的。
    刘家人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顿时一片愁云惨雾··    不管如何,老村长的死都与巩侯墓有关,要不是他为了村子的安宁,亲自下去查看,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所以唐泛嘱咐何县令要好生安抚刘家,以及那些同样受了波及,有家人伤亡的村民。
·    此行不仅剿灭了为祸地方的妖兽,而且一举将白莲教的河南分坛连根拔起,像李漫这样在教中担任重要职位的人物,也都死了,更不必说他们还杀了一干堂主,抓住陈氏,缴获白莲教徒苦心搬运出来的巩侯墓宝藏,无论怎么看都是大功一件。
    但对其他人而言或许如此,对唐泛而言,却有一道阴影笼罩在他头上··    那就是尹元化的死··    之前在巩侯墓中,唐泛刚救了尹元化一命,转眼却被他推出去当挡箭牌,要不是隋州及时出手,当时死的就应该是唐泛了。
    在那之后,尹元化看见镇墓兽离开了大殿门口,自以为有了生路,不顾一切跑出去,谁知道外面却还有一头镇墓兽,结果自投罗网,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可以说完完全全是死不足惜··    但别人不这么看啊,不说别的,尹元化的死讯传到京城,他那位老师梁侍郎,就第一个要找唐泛算账。
    你说尹元化是被镇墓兽咬死的,谁信证据呢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为了排除异己,故意将他留在里面反正锦衣卫与你相好,自然会听从你的命令,杀人灭口,就是这么简单·    都不必等梁侍郎开口,唐泛就已经帮他想好如何加给自己的罪行了。
    他甚至可以预料,这次回京,其他人也许会因此获得嘉奖,唯有他自己不会,非但不会,很可能还会有罪名等着弹劾自己··    为了此事,唐泛特意将程文和田宣叫到跟前,对他们道:“回京之后,朝廷恐怕要追究尹元化之死,反正你们没有下墓,倒时候照直说便是。
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你们不必担心会被连累·”·    程文与田宣二人在知道尹元化死了的消息之后,确实有些惶恐不安··    唐泛作为钦差正使,若是要将责任推卸到两人身上,分摊自己的责任,也不是不可以的。
到时候他只需要在奏疏上说程文与田宣怂恿尹元化下墓之类的,程文他们就逃不过罪责,反正他们俩只是普通的刑部司员,连品级都没有,实乃充当炮灰的最佳人选··    但他们没想到唐泛不仅不打算这么做,反而跟他们说责任由自己一力承担。
    在官场上待久了,许多人难免会将自己裹得紧紧,生怕行差踏错,更不敢随便出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付出,自然就有回报,不是人人都只想着勾心斗角,铲除异己的。
    程文感动之余,对唐泛道:“大人,属下虽然位卑言轻,但此行既然一起出来,想必作证的话,还是可信的,还请大人让属下一并具名上疏,证明尹员外郎的死确实是由自己造成的,怪不得大人您”·    田宣也道:“是啊大人,梁侍郎早已看您不顺眼,回京之后必是要找您麻烦的,尹员外郎平日里就对您诸多不敬,有这种结局也是天注定,怨不得别人属下也愿意一道上疏作证”·    唐泛没想到平日里明哲保身的两人竟然愿意站出来作证,心里很有些感动,但他仍然摇摇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程文和田宣见唐泛心意已决,只好按下不提,心想再不济,唐大人在部里还有张尚书撑腰呢,应该也不会怎么样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刚刚离开京城不久,尚书张蓥就被调离北京刑部,到南京刑部当刑部尚书去了。
    南京是个什么地方,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说好听了就是陪都,平调之后级别不变,实际上就是去养老,空拿俸禄不干事的,听起来很好,实际上没有半分实权,尤其还是刑部这种部门。
    只因张蓥上回被唐泛那一通捧之后,还真就激起了内心为数不多的那一点良心,刚好碰上李孜省向皇帝献房中术,朝野一片骂声,张尚书也跟着上疏劝谏。
    虽然人人皆知纸糊三阁老的大名,但实际上,万安、刘珝、刘吉这三个人之间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彼此各立山头,又明争暗斗,三足鼎立,谁也奈何不了谁。
    张蓥虽然靠着首辅万安,却与刘珝更合得来一些,万安早就觉得他左右摇摆,不够听话,想要换个人来当刑部尚书,正好就抓住这个机会,上奏皇帝,说张蓥年事渐高,管刑部已经管不过来了,不如让他去南京养老,换上一个更年富力强的。
    万安深知皇帝的心思,知道皇帝正需要打落一只出头鸟,来阻止众人对他指手画脚,唧唧歪歪,于是很不幸,张尚书就成了那只出头鸟,被扔到南京去吃草了。
    张蓥一走,梁侍郎自然就成了刑部的头一号人物,虽然还未正式升任尚书之职,可也已经大权在握,说一不二,右侍郎彭逸春本来就个好好先生,见状当然越发不会与梁文华作对。
    所以程文和田宣并不知道,前方在等待唐泛的,将会是莫测的命运··    但不能因为回去有可能挨削,就彻底不回去了,不说别的,隋州伤势比较重,锦衣卫里也有个别受了重伤,在巩县很难得到太好的治疗,为了这,他们也得越快回京城越好。
    在唐泛看来,他的个人前途,远远没有同伴的身体来得重要··    所以他命程文他们紧急将财物清点造册,然后就谢绝了何县令的挽留,带着所有人踏上回京的路途。
    不比来时急着赶路,因为要照顾伤患的身体,行程肯定不能太快,还要常常经停驿馆歇息··    何县令他们准备了几辆马车,上面垫上厚厚好几层软褥,用来载伤者,路上还有一个大夫随行,以备可以开方熬药和疗伤。
    隋州因为伤及内腑,要经常休息,加上喝的药里有助眠的药材,这一路上,十天倒有八天是在睡觉中度过的··    受了伤就需要有人照顾,此行唯一的女眷是陈氏,但她的身份是钦命要犯,虽然得到独坐一车的待遇,不过手脚都戴上沉重的镣铐,前后左右都有人监视随行,唐泛怎么也不可能让她来照顾隋州,于是唐大人就自告奋勇担任起照顾病人的职责。
    庞齐等人为唐大人的高尚情操而感动不已··    而当时,当事人隋州正在昏睡中,否则他应该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但事实已经铸就,反对也来不及了。
    在隋州一觉醒来之后,发现送药过来给他的人,由随行大夫换成了唐泛··    隋州:“……”·    唐泛:“怎么了”·    隋州:“大夫呢”·    唐泛:“他在给其他人换药,今日我来喂你罢。”
    隋州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唐泛还当他客气,不由分说按住他:“大夫说了,我们现在强行上路,本来就对你的伤势恢复不利,你能躺着就尽量躺着,这样才好得快,咱俩啥交情啊,你就别和我客气了”·    隋州默默无语,心想我真不是跟你客气。
    那头唐大人舀了一勺汤药,正要送到隋州嘴边,想起之前自己生病的时候隋州照顾自己的情景,便学着他先送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过去··    结果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隋州:“……”·    唐泛:“……”·    隋州:“……还是我自己来喝罢。”
    唐泛打了个哈哈:“我这不是手生嘛,抱歉,抱歉要不咱们换个姿势”·    他用袖子给隋州擦了擦衣襟,然后先将汤碗放在一边,把隋州扶起来,半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才端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隋州嘴边,微微倾斜,心想这回总不会手抖了吧。
    冷不防外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紧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好一会儿,屋子外头才响起钱三儿的声音:“隋大人,对不住啊,打扰您休息了,刚刚是陈氏那女人在瞎叫,非说别人在偷看她换衣服,您没被惊扰到罢隋大人”·    唐泛:“……”·    隋州:“……”·    这回可好了,连碗带药直接倒扣在隋州脸上。
    得亏这药的温度是刚刚好,不然隋州的伤情又得再增加一项··    隋州不得不自己伸手就碗从脸上拿下来,艰难道:“我自己来就好。”
    唐大人无语凝噎:“广川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隋州虽然是受害人,但他却很想笑:“我知道,你就不是伺候人的那块料,重新让人熬一碗罢,你陪我说说话罢。”
    对病人的要求要无条件满足,唐大人精神一振:“那行,你想说什么”·    隋州:“……先帮我拿套衣裳来换罢。”
    唐泛:“噢噢噢·”·    看着他起身去找衣服的背景,隋州心中真是无奈而又泛起微甜··    无奈的是唐泛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别人,被他照顾的那个人一定会很惨。
    微甜的是……这种感觉自己知道就好了,不必描述出来··    片刻之后,唐大人抱着一沓衣服回来了··    隋州受的是内伤,不是手脚,大夫交代的是静养,不是说完全不能动,所以他自己换个衣服还是没问题的,但唐泛坚持表示自己愧疚难当,要为先前的行为赔罪,一脸诚恳让隋州不忍拒绝,只好默许了他帮忙换衣的行为。
    脱下单衣的隋州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从双臂和胸膛鼓起的弧度就可以看出他平日必然是没少刻苦训练的,又因他时常需要游走于危险的边缘,身经百战,身上陈旧的伤痕也不少,有些年代久远,颜色已经变得很浅了,有些却是前几天才在巩侯墓里刚得的,才结痂。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然而这样一身伤痕,只能更显出他的男子气概,没了衣服的遮掩,气势反倒比平日还要凌人几分,纵使他现在还受了伤坐在床上,不过别人由此联想到的,只会是睡狮,而不是病猫。
    原本置换外袍和上衣也就可以了,但唐泛却说要换就换全套,非得让他将裤子也除下来,一起换了,隋州没办法,只得依言照办··    结果等他将裤子脱下,就看见唐大人盯着他那里瞧,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形状不过如此嘛。”
    隋州:“……”·    真记仇啊……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当时他不过是随口调侃,至于还记得么·    唐泛给他换上衣裳,不经意道:“这次来巩县,我又想到新话本的题材了。
就写一名男子生性游戏花丛,某日有个妖怪看上男子祖上传下来的异宝,又苦于那异宝认主,不得靠近,便每天吸取女子的鲜血,将自己化作美貌女子,勾引男子,终于引得那男子神魂颠倒,主动将异宝送给妖怪。
得到异宝的妖怪随即现出原形,男子看到与自己日日欢好的对象竟然是一只遍布鳞甲,眼珠血红的恐怖妖怪,便活活吓死了,你觉得如何”·    隋州沉默片刻:“挺好的。”
    但他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见唐泛道:“不如那男子就起名叫隋州罢·”·    隋州:“换个。”
    唐大人从善如流:“好,那就妖怪叫隋州·”·    隋州:“……”·    古人云:宁可得罪君子,莫可得罪唐大人。
    别看隋州一脸生人莫近,对着下属和外人常常是冰冷无情,别人都以为他冷到没朋友,就算和好友唐大人相处的时候,也总是唐大人让着他··    殊不知大众的认知往往才是错误的,面对唐大人,隋州总有种“反正只要他开心就怎样都可以”的想法,当妥协变成一种习惯,不知不觉就一退,再退,继续退……·    退到最后,领土沦丧。
    于是唐大人新话本的妖怪名字就定了下来··    以至于当后来北镇抚司的人在书坊里看到那个话本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咦了一声:镇抚使大人的姓名又不常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边,作者该不会是以前被抓紧诏狱折磨过的苦主罢·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好不容易逮到隋州软弱的时候,唐大人利用换衣服的机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欺负一番,表现得心情极好,嘴里还不时哼着小曲。
    隋州不知道他是故意表现出这副样子给自己看,还是真的不在意,没忍住心中的关切,直接就问:“你有想过你回京之后会如何吗”·   ·第69章·    唐泛微微一笑,找了床边的椅子坐下,他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这个举动做来自然是风流尔雅。
    “你觉得会如何”他不答反问,也想听听好友的想法··    隋州武功高强,身体结实,就是伤势再严重,躺了这么多天也差不多了,现在坐起来倚靠在墙边与好友聊天,反倒是另一种休息。
    听了唐泛的话,他便沉吟道:“许多人已经将你当成张蓥的人,但依我看,万安早有撤换张蓥的心思,他势必不会在尚书的位置上坐太久·如果他一走,你就要独自面对梁文华。
不过如今朝中分门别派,斗得很厉害,梁文华虽然跟首辅万安走得近,刘珝和刘吉却瞧万安不顺眼,你还是有机会的·”·    他们一行人在巩县一待就是一个月,此时隋州还不知道张蓥已经被发配到南京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多么有预见性。
    唐泛:“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投靠刘珝或刘吉”·    隋州颔首:“如今内阁排行前三的阁老,撇开万安不提,另有刘珝和刘吉二人,刘珝疏直,刘吉圆滑,皆不是易与之辈。
但刘珝是当今天子之师,便连陛下也称他为东刘先生,可见尊敬·刘珝这人,对有能力的年轻官员还是很欣赏的·若能得刘珝相保,你未必要怕梁文华·”·    刘珝在内阁之中,虽然也同样消极怠职,但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算是人品不错的了,而且他还时常会劝谏皇帝,让他勤政爱民。
只是刘珝脾气不好,又很喜欢教训人,看到不顺眼,不管好坏先站在道德制高点把你教训一通,这一点很惹人反感,所以在朝中的人缘很不好,有好事编排者,才将他跟万安、刘吉并列在一起。
    外人乍听“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只觉得这个朝廷上下都是混吃等死的风气,简直无药可救,实际上“纸糊”跟“纸糊”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像唐泛的顶头上司张蓥,同样也光荣名列“泥塑尚书”的行列,但实际上他良心未泯,做人尚有原则底线,跟工部尚书刘昭之流不可同日而语。
    而刘珝,比起对万贵妃和皇帝极尽奉承之能事的首辅万安,从人品来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浊流之中的一股小清新了··    但唐泛听了他的话,只有苦笑:“你这办法是不错,不过放我身上却行不通。”
    隋州挑眉:“为何”·    唐泛无奈:“我那老师与刘珝有旧怨,两人可是相看两相厌的,一见面就恨不得吃了对方,你觉得以刘珝的性格,有可能去庇护自己仇家的学生么”·    隋州:“深仇大恨”·    唐泛:“那倒谈不上,不过你也知道,这两位脾气都不怎么好,又都觉得自己学问,咳,你知道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也不晓得他们的矛盾因何而起,总之有一回我便亲眼见到我老师将桌上的水杯泼向刘珝,说他直如此水,污浊不堪,令人咽之不下。”
    隋州:“……”·    好嘛,都闹到动上手了,估计这辈子都甭想有握手言欢的一天了··    唐泛身为丘濬的学生,若是找上门去,以刘珝的性格,可想而知会得到什么样的羞辱。
    这条路确实是行不通了··    想到这里,隋州也有点无奈··    他如今也是执掌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了,虽说头顶上的官帽依旧是五品千户,但这五品和文官的五品含金量可大大不同,别说五品文官见了他要绕路走,就是内阁阁老那样的人物,当面看见这位隋镇抚使,也要停下来打声招呼。
    更不必说他还有周太后这一层关系在,皇帝对他也很是亲近信任,想要再继续往上走,不是一件难事··    但是大权在握的隋镇抚使,在好友的仕途问题上,偏偏无计可施。
    表面上看,好像是因为锦衣卫与文官的升迁是两个独立不同的系统··    不过隋州觉得,这还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的缘故,假如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像太傅孙继宗那样的权势,梁文华想要算计唐泛,还是得斟酌几分的,他们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唐泛见他发愁,反倒安慰他道:“不必如此,我知你是为我好,不过当不当得了官,这事本来就由不得你我作主,我已经将该做的事情做到最好,自问无愧于心,往后的事情就不必操心太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隋州闻言,不知道是该为了他的潇洒而欣慰,还是该为了他的漫不经心而发愁。
    话说回来,若唐泛是那等汲汲名利,一心想要向上爬的官员,他们两人也未必会志趣相投,成为至交好友了··    所以说许多事情有因必有果,有失必有得,虽然天下之事未必能事事如意,但他们一行人下了巩侯墓,遇到嗜杀成性,残忍凶猛的镇墓兽,原本已经觉得可能要葬身在那下面的,结果却还能平安归来,这就已经是邀天之幸了,确实不应该过于强求。
    也罢,反正自己积蓄不少,到时候总归是养得起他的,设法把他留下来就是了··    隋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被唐泛的这份洒脱所感染,以往严谨细致到一丝不苟的人生观,慢慢发生了转变。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觉得唐泛这种人不求上进,实在怒其不争,不屑与之为伍,但现在,他却反而能够理解唐泛,并且认同好友这种为人之道··    因为隋州知道,唐泛不是不上进,不努力,他已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得足够好了,他只是不想强求,凡事随遇而安,他以治国平天下的志向来做事,却以“和光同尘,如沐春风”来做人。
    能够与这样一个人为友,不是唐泛的幸事,反倒是别人的幸事··    “你说得对·”隋州嘴角微微一扬,心情也随之放松开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这人,想起这人的时候,眼底就没了看其他人时的坚冰,有的只是一片淡淡的欢喜··    虽然受了伤,被迫回程都要待在马车上,但这确实隋州极为难得的悠闲时光。
    别看锦衣卫平日里威风凛凛,实际上什么样的职位就对应什么样的责任,如果锦衣卫是一个尸位素餐,遇事只会往后躲的部门,那早就被东西厂生吞活剥了,别人看着你的眼光也跟看着废物没什么区别,更别谈得上人见人怕。
隋州有今日的地位,全都是靠着自己一手打拼下来的··    可想而知,他们这样的身份职责,平日里也极少有这种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只要懒洋洋地躺在马车上晒太阳聊天的日子。
    一行人途径保定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前面不远就是官驿,所有人都有些累了,唐泛便下令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再直接回京··    程文和田宣先行一步,拿着勘合去打点,无非是先让官驿的人腾出房间,准备热水饭菜,给马匹喂食的粮草等等。
    结果不到一会儿,两人就折返回来,脸上满是气愤,说是官驿的人说房间满了,腾不出来··    这倒稀奇了··    他们手中拿的勘合乃是锦衣卫与刑部联合颁发,又有内阁盖印证明钦差身份,一路行来都畅通无阻,不管官驿里原先住着什么人,看见这份勘合,都要立马腾出房间来,不让也得让,这就是跟着锦衣卫这群大爷们出来办事的底气。
    但眼下,在这个距离京师不远的保定府官驿,这一套居然行不通了··    庞齐当下就大怒,叫了两个人跟程文他们一并再过去,说要看看是哪一路的孙子如此不长眼,连钦差的车驾都不肯让。
    唐泛和隋州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依旧待在车厢里看书聊天,前者手里还捏着一块临走前何县令送来的五香兔肉,对他来说,出外差的好处就等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拿着俸禄品尝各地美食。
    先前在巩侯墓中的种种险恶,仿佛俱都随着这道咸香可口的小吃一道被吞入腹中了··    唐泛还道:“这兔肉吃起来跟京城的做法不太一样,里头似乎还有茴香和苹果的味道,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能不能找到一家专门做这道菜的……”·    店字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庞齐暴跳如雷的声音:“开什么玩笑,那帮龟孙子敢欺负到咱们锦衣卫头上”·    唐泛不由掀起车帘子问:“这是怎么了”·    庞齐怒气冲冲道:“唐大人,打听清楚了,那官驿里住的是东厂的人,他们一人占了一间房,非说满了,不肯让出来”·    唐泛回过头,与隋州交换了一个眼神。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两人都有些意外··    东厂虽然向来跟锦衣卫不对盘,可也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像今天这种情形,还真是少见了。
    唐泛有点奇怪:“东厂厂公尚铭先前不是有意交好锦衣卫么,怎么他的手下胆敢如此放肆”·    隋州却知晓几分内情:“你说的那是之前的事情了,那会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是万通,万通乃贵妃之弟,尚铭自然要曲意奉承,现在换了袁指挥使,尚铭自然就不将锦衣卫放在眼里。”
    马车之外,庞齐愤愤不平道:“大哥,我们该如何做难道真的要咽下这口气吗”·    锦衣卫换了袁彬当指挥使之后,就开始低调起来,隋州也不是那等张扬之人,而西厂那边,汪直这两年都在经营塞外,也对京城这边有所疏忽,这就给了东厂坐大的机会。
    他们行事嚣张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庞齐问归问,他不是不明利害的人,心想以大哥的性子,十有八九是要他们不与东厂冲突,继续前行,直接回京的。
    谁知隋州却淡淡道:“不肯让,就打到他们让为止·”·    所有人都被这句霸气的话震住了,随即嗷嗷叫唤起来··    大家在巩侯墓里被镇墓兽压着打,还折损了不少弟兄,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此时得到隋州的允可,全都兴奋了。
    被庞齐点到名字的人,全都撸起袖子摩拳擦掌跟在他后面,准备去找回场子··    那头官驿里,管理驿站的小吏正苦哈哈地对身旁那人道:“姜档头,您就当是体谅下小的,要不给他们腾出一间房罢,对方可是锦衣卫……”·    锦衣卫和东厂,他哪边都得罪不起,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方才锦衣卫想要住房,却被东厂的人喝退了,回头东厂的人拍拍屁股走了,锦衣卫若是想将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自己岂不冤枉吗·    东厂姜档头不屑一笑道:“老魏,你也太孬种了,锦衣卫怎么了,你还当是从前呢,袁彬那老头当惯了缩头乌龟,现在什么事都不敢出头,锦衣卫也都个个成了小乌龟,没房间就是没房间,凭什么要腾出来给他们”·    他手下一众东厂番子都跟着捧场地哄笑起来。
    “你说谁是乌龟”前方大步流星又来了几个锦衣卫,为首那人冷冷喝问··    姜档头斜着眼看他:“哟呵,是庞副千户啊怎么,看着小的说话不管用,您老亲自出马了”·    庞齐冷冷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姜孙子,老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姜档头大怒:“你说谁是孙子”·    庞齐:“谁应就是谁我问你,这驿站的房间,你让是不让”·    姜档头脖子一扬:“我们的人都住满了,怎的下回清早罢”·    要说这东西两厂大太监们手底下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宦官之外,十有八九都是从锦衣卫里调拨出去的,大家同出一源,本该更加亲近才是,但自从袁彬重新出山之后,不动声色就将万通的人都清洗得七七八八,连带也切断了锦衣卫与东厂那边的联系。
    再说锦衣卫的人去了东厂,自然也就变成东厂的人,大家顶头上司不同,利益和立场自然也就跟着变了,出现眼下的情景并不奇怪··    只是再怎么闹,东厂与锦衣卫,起码还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像姜档头今日的表现,未免也太嚣张了。
    庞齐也不跟他废话:“我最后再问一句,你让是不让”·    姜档头:“没得让”·    庞齐后退两步,抬手一挥:“弟兄们,那就打到他让为止”·    话一落音,站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便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姜档头大惊失色:“你们要作甚反了不成哎哟,哎哟……”·    驿吏看着这个场面,脸色都快跟墙面一样白了,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别打了,别打了”·    姜档头等人在京城过惯了好日子,也就是在京城地面上撒撒威风,如何打得过刚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来的庞齐他们,当即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从打架变成挨打,最后只能抱着头跪地求饶,直说不敢了。
    乱局之中,姜档头趁机要溜,早就等在旁边的庞齐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倒在地··    姜档头见他还要来一脚,连忙喊道:“庞千户,庞大哥,不来了,不来了咱不敢了,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兄弟,别这样”·    庞齐狞笑:“现在知道是兄弟了,你刚刚怎么不说这句话还说我们指挥使是老乌龟”·    这姜档头自扇嘴巴:“小弟嘴贱,小弟嘴贱,小弟才是乌龟庞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弟一般见识啊”·    庞齐又踹了他一脚:“早服软不就好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傍上东厂这条大船,腰杆子硬了,连昔日的兄弟也不放在眼里了啊”·    姜档头哭丧着脸:“小弟哪敢呢不瞒庞大哥你,实在是上头有令,让我们在外头不用给锦衣卫面子,小弟这才不得已为之啊”·    庞齐也想从他身上探听一些消息,便将他拎起来:“袁指挥使乃两朝元老,你们厂公都敢不放在眼里,想必抱上了更粗的大腿了”·    姜档头苦笑:“庞大哥,你也知道规矩的,小弟怎么好随便议论厂公啊”·    庞齐喔了一声,回头叫手下:“他皮痒,过来接着打罢”·    “别别别”姜档头连忙抓住庞齐的手,“庞大哥你最近不在京城,想必消息有些不灵通罢是这样的,陛下新近封了一位通元翊教广善国师”·    庞齐:“什么国师”·    姜档头:“通元翊教广善国师。”
    庞齐:“……这名字也太长了点,然后呢”·    姜档头:“这位国师神通广大,法术高强,陛下很是信服,将其奉为上师,还准备在西市建大永昌寺……”·    庞齐又踢了他一脚:“你废话忒多,这和你们厂公有何关系”·    姜档头垮着脸:“哎哟我的哥,你也太没耐心了这位国师,乃是我们厂公引荐的陛下敬重国师,对厂公也多有赞赏。
厂公跟我们说,他向陛下建言,让万通回来统领锦衣卫,陛下已经答应了·实话与你说罢,袁指挥使的位置坐不长久了”·    庞齐大吃一惊,揪住他:“此话当真”·    姜档头:“小弟哪敢骗你啊要不厂公怎么会让我们不用给你们锦衣卫面子呢,他知道你们都是袁指挥使一手提拔上来的,等到万指挥使回来,肯定又要恢复原样,所以想给万指挥使提前卖个好呢”·    庞齐也没心情收拾他了,他将姜档头丢在一边,又让驿吏腾出几个房间,便匆匆去向隋州禀报。
    驿吏看见姜档头都吃了瘪,哪里还敢不答应,便连连应诺去准备了··    听了来龙去脉,隋州脸上倒没有什么吃惊的反应,依旧语气平淡地让他们去分配房间。
    见老大如此镇静,庞齐便也放下心来,依言去准备了··    虽然东厂的人腾出一半房间,但依旧不太够用,唐泛便像先前那样,与隋州共住一间。
    待二人回到房间之后,隋州这才露出凝重的神色··    唐泛从热水里捞起擦脸的帕子,拧干递给他,道:“看来你回京之后的日子也要不好过了。”
    隋州难得叹了口气:“其实袁彬为人比万通好上百倍,可惜他没有万通那么强硬的背景,只要万贵妃还在一日,万通的位置就屹立不倒·先前陛下只是想要给他一点教训,这才换上袁彬,现在陛下觉得教训已经足够,自然也就想让万通回来了。”
    说到底,万通也好,袁彬也罢,这些人都是皇帝的一颗棋子,皇帝想要他们怎么样,他们就得怎么样··    不止万通袁彬,就连其他人也是这样,太祖皇帝设立六科言官,原本就是为了监察百官,进谏皇帝。
后来又有内阁这样的存在,宰辅一句话,皇帝也要三思而行,可惜现在这个朝廷,内阁阁老们的胆气实在有限,就连刘珝有皇帝老师这样的身份加持,也只敢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给皇帝敲敲边鼓。
    这种情势下,科道言官劝谏的声音再响亮,作用也有限··    唐泛却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广川,回去之后,你最好去袁指挥使那里一趟,他在锦衣卫多年,虽然看淡名利,但也绝对不是会任由欺压的人,他让你执掌北镇抚司,显然欣赏你的才干,且有意培养你为他的接班人,如果你能够彻底得到他的认可,接收袁彬的势力,那么即使万通回来,他也不敢轻易动你了,到时候你已经牢牢控制住北镇抚司,自然不必就再忌惮万通。”
    “还有,”他坐在床上,弯腰除去鞋袜,拥被躺在床上,为隋州谋划道:“你是周太后的侄孙,陛下对你的信任,其实并不比万通少。
你回去之后,只需要记住两点,便可在陛下面前岿然不倒,任万通如何使计,都奈何不了你·”·    隋州挑眉:“愿闻其详·”·    唐泛道:“第一,陛下做的事情,你不要去反对,他若是问你的意见,你也不要表态,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除非与你的原则立场有悖。
第二,万通扳倒袁彬之后,你要为袁彬求情,陛下若是问你原因,你就说,愿以袁文质事先帝之心事陛下,这样陛下不仅不会怪罪你,反而还会赦免袁彬,也对你更加亲近。”
·    成化帝有着诸多毛病,但同时他也是一个颇为心软,念旧情的人,然而他又是一个皇帝,是皇帝就不会喜欢别人成天跟自己作对,这样种种性格反映在他身上,铸就了一个十分矛盾的人。
    唐泛虽然跟皇帝只见过寥寥两面,但从隋州、汪直这些常常与皇帝打交道的人的侧面描述中,不难推断出皇帝的性格··    但这番话很有揣测帝心的嫌疑,是犯忌讳的,若不是隋州这等亲近之人,唐泛万万不会说出来。
    隋州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心中暖意温融,十分受用··    “我明白,多谢你·”·    唐泛一笑:“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是夜,唐泛睡得颇为安详,并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影响了心情。
    隋州却有些睡不着··    唐泛为了不至于在翻身的时候压到隋州的伤口,主动要求睡在里面,这会儿还半侧着身,后背几乎半靠在墙壁上,隋州看着都替他难受,唐泛却依旧酣然入梦。
    隋州目光沉沉,安静地看了许久,又伸手去勾勒那张俊美的面容··    手指最后落在对方的唇上,却只是轻轻摩挲了片刻,不带任何情欲和猥亵,只有珍而重之的虔诚。
    在遇到唐泛之前,他的内心其实十分孤独··    隋家人并不能够理解隋州加入北镇抚司的举动,在他们看来,隋州应该像他兄长那样在科举上努力,为隋家闯出一条光宗耀祖的道路来,摆脱靠外戚身份上位的名声,锦衣卫权力虽然大,终归名声不好听,领个虚衔也就罢了,被人在背地里喊朝廷鹰犬,又算是怎么回事呢·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但隋州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他就像一匹孤狼,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一直往前走。
    然而他却遇上了唐泛··    一个真心诚意为他筹谋,为他打算的人··    得挚友若此,夫复何求·    唯以一生相报耳。
    月辉透过窗纸从外面铺洒进来,落在唐泛的脸上,为他的俊美更添几分光晕,将他映衬得直如神仙中人,不似凡尘俗夫··    忽然,唐谪仙动了动嘴唇,仿佛说了句什么话。
    隋州难得升起一丝好奇,凑近了些··    却听见唐泛嘴里喃喃道:“蟹黄……豆腐羹……”·    隋州:“……”·    哎,唐大人好不容塑造起来的高大全形象又破灭了。
    话说东厂的人被胖揍一顿就老实下来,姜档头没敢再来撩拨他们,直到唐泛等人离开,他们都老老实实缩在自己的厢房里没出来··    唐泛他们自然也顾不上跟这等见风使舵的小人物计较,从姜档头的口中,唐泛他们得知,在他们离开京城的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正如隋州和唐泛所预料的那样,张蓥果真被万安找借口撵去南京了,刑部成了梁文华的一言堂··    在万贵妃的枕头风下,皇帝有意让万通替换下袁彬,重新执掌锦衣卫。
    皇帝宠幸佞臣李孜省,又封僧人继晓为国师,预备在西市建大永昌寺,强迁数十万百姓,被朝野上下反对,虽然寺庙没有建成,但皇帝对继晓却越发信任,还准备为他单独建一座观星台。
    又听说太子与万贵妃不亲近,万贵妃耿耿于怀,时常在皇帝身边进言,久而久之,皇帝对太子也不甚喜欢,反倒有意另立太子··    最后一桩消息纯粹道听途说,但能从姜档头口中说出来,想必也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这些消息里,几乎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可以想象,在京城等待着他们的,只会是更加复杂严峻的局势··    他们离京的时候,还是开春时节,如今不过时隔一月,便已经徐徐到了初夏。
    不过这个季节在京城是最好的,既不很热,又不很冷,白天穿上一袭薄薄的春衫也够了,晚上顶多外面再套上一件大氅··    无论前方局面如何险恶,这样的好天气,总不会令人有坏心情的。
    在马车驶入京城,瞧见满枝累累的紫藤时,一行人也都振作起精神来,唐泛需要先回刑部述职汇报,隋州则要去北镇抚司,二人约好晚上回家再细说,便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入城之前,唐泛就在驿站里梳洗过了,此时虽然还穿着常服,却没有风尘仆仆的疲态,他就是想着反正迟早都要过来的,与其等着梁侍郎挑毛病,还不如自己先主动上门。
    到了部里,听说梁侍郎不在,唐泛就先去了右侍郎彭逸春的值房··    彭逸春一见到他,哎呀一声就起身迎出来,满脸惊讶和惊喜:“润青,你几时回来的”·    唐泛笑道:“就在刚刚,一回来就过来看望大人了。”
    彭逸春朝隔壁那个值房努努嘴:“你没去那边”·    唐泛:“去了,不过司员说梁大人不在。”
    彭逸春喔了一声:“估计是进宫了,这阵子他跑内阁跑得勤·”·    内阁与六科是大明所有中央官衙里,唯二座落在宫里的衙门。
    唐泛笑了笑:“如今张尚书一走,梁侍郎总领部务,自然是要常与内阁沟通的·”·    彭逸春讶异:“你都知道了”·    唐泛点点头:“来的路上听说了。”
    彭逸春叹了口气:“润青,你们传回来的公文我看过了,我知道你这次差事办得不错,不过尹元化这件事真不好办,梁侍郎心里肯定是有疙瘩的,指不定会对你发作一二,你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千万别意气用事,跟他正面冲突起来。”
    这位好好先生虽然怕事,可并不是坏人,唐泛很感激他的好意,只不过彭逸春可能注定要失望了,自己跟梁文华的矛盾,不是自己单方面的退让就可以解决的。
    但他也没有跟彭逸春辩驳,只是笑着安抚他:“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轻重·”·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便有司员进来道:“唐大人,梁侍郎让您过去一趟。”
·    唐泛起身向彭逸春告别,跟着司员进了梁文华的值房··    梁文华的神态看上去与一个月前有很大区别··    这也难怪,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大权在握与屈居人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梁侍郎意气风发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当他连看到唐泛都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这就很不正常了··    ·第70章·    “润青啊,来,坐坐”·    梁侍郎虽然没起身,不过还是朝唐泛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唐泛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仍是先恭谨行了礼,然后才徐徐坐下··    这下级见上级,臣下见皇帝,坐也是有讲究的,不能一屁股就这么坐下,而只能沾半边,以防皇帝或上级要问话的时候,可以随时站起来回答。
    梁侍郎见唐泛举止得体,嘴边的笑容就更深了:“听说你们这次去巩县,还在宋帝陵下边发现了春秋时的巩侯墓”·    大概经过,唐泛他们在回京之前,就已经写了详细的条陈,让人快马送回京城,上呈内阁阅览,内阁给皇帝汇报之后,又下发到刑部和锦衣卫那边,也就是唐泛和隋州的直属上司,让他们了解这回事。
    所以梁侍郎对唐泛他们此行的经过,也算有所了解··    唐泛道:“正是,此行下官等人还发现了白莲教的河南分坛,并将一干妖徒抓捕归案,坛主李漫在与我等周旋时意外身亡,其小妾陈氏已经押解入京,暂由北镇抚司看管,只等从她口中撬出白莲教余党的信息,另有白莲教爪牙若干,正由锦衣卫河南府卫所暂管,稍晚些才能进京。”
    梁侍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他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这上头,听唐泛说完,也没有太多表示,只是问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你们从白莲教徒手中缴获了大量宝藏”·    唐泛道:“其实也并不多,俱都是各色金银玉珠,下官已经命人清点造册,今日正是要为部堂大人送名册过来的。”
    梁侍郎眼睛一亮,看着一直攥在唐泛手中的册子:“那便是巩侯墓的宝藏名册”·    唐泛将册子呈上:“正是,请部堂过目。”
    梁侍郎接过册子,当即就翻了起来,越往后翻,眼睛就越亮··    也不怪他有如此反应,巩侯墓里宝藏甚多,但有些经过岁月侵蚀风化,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了,像一些贴在漆器上的金箔,早就已经失去了原来的色彩,但是保存完好的也不是没有,这些真正有价值的,都被李漫他们转移的时候顺便清点了出来,后来唐泛让程文他们再次清点,只是想要确定这批东西的价值,零零总总算下来,这批宝藏估摸价值十万两左右,约合今年大明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尤其还是一笔飞来横财,根本不用付出任何成本,大家全都虎视眈眈,尤其是梁侍郎,更指望着这笔财物在内阁和皇帝面前好好露一露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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