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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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3)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唐瑜叹道:“只盼七郎长大了别怨我”·    唐泛笑道:“他那么懂事,长大了也是个好孩子,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定是能够谅解的。”
    唐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唐泛安慰道:“我的好姐姐,别一脸沮丧的样子了,若是让七郎看见,指不定又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心思敏感纤细,日后有机会得好好磨练磨练才好”·    唐瑜点点头:“都是我误了他,他日日瞧见他爹那样,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唐泛道:“你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要是这样,我觉得爹的责任还更大呢,当初怎么就把你许给贺二这种人了呢”·    唐瑜嗔道:“别胡说你怎么能怪爹,他老人家又不能预见那么远的事儿”·    唐泛笑眯眯:“那不就是了爹娘在九泉之下,必也不想看见你这么不开心的,要是知道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比你还生气。
好了好了,我看七郎这两日受了伤,也不能去族学,明日我带上你们俩去集市逛逛罢”·    姐弟二人回到竹院,唐瑜便去看贺澄了。
    唐泛正想让严礼他们去打听打听韦家那桩案子的进展,钱三儿恰好就从外头走进来··    他一脸神秘兮兮:“大人,您猜我在外头听见什么了”·    唐泛瞅了他一眼:“不知道。”
    钱三儿贱笑:“您猜猜”·    唐泛也笑:“不猜,你不说,我就问严礼他们去,憋死你·”·    钱三儿被打败了:“好罢好罢,我说就是了,听说啊,韦家闹鬼了”·    唐泛脚步一顿,成功地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钱三儿见状很有几分得意:“您也猜不到罢有好几个版本呢一个是说韦家那个韦策未发迹前,原是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可是他为了攀上富贵人家,就娶了自己的原配张氏,负了那个未婚妻,那个未婚妻羞愤之下,跳河自尽了。
她临时前发誓,今生你为富贵负了我,来世我定要令你断子绝孙”·    他捏着嗓子学完那一段“临终绝唱”,然后道:“然后啊,好好一缕香魂就化作厉鬼,潜伏在韦家,您瞧韦家这些年,生的都是女孩,便是这女鬼在作祟,这不,现在刚有一个男丁出生,转眼就夭折了”·    唐泛:“……我发现你挺有才的。”
    钱三儿得意洋洋:“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人,我可是天下第一绝顶聪明之唐大人的跟班”·    唐泛对他的自卖自夸简直无力吐槽了:“听说碧云天饭庄的大堂里还缺个说戏的先生,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下去试试”·    钱三儿:“那算了,您肯定离不开我,像我这么忠心耿耿又能力非凡的跟班,现在可不好找了”·    唐泛忍不住踹他一脚,笑骂道:“行了,说正题啊”·    钱三儿:“第二个说法,是说韦家现在的财产,都是韦策从别人手上夺来的,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夺了人家的家产,然后来到香河县重新开始,如今被他害死的那人化为厉鬼,前来复仇,也是为了让韦策断子绝孙,永远懊悔自己做过的一切,所以韦家才接二连三地死人。”
    唐泛:“……怎么全是厉鬼,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钱三儿:“能啊,新鲜的便是——”·    他拖长了语调,见唐泛一点都不急,只得继续道:“杀韦朱娘的凶手找着了。”
    唐泛挑眉:“是柴泽”·    钱三儿沮丧:“啊您都知道了,那还让我说甚呢”·    唐泛摇头:“我只是猜的。
柴泽、王达、鲍义这三个人里,只有柴泽最可疑·”·    钱三儿忘了自己要炫耀消息的初衷,反倒好奇问起来:“为何可韦策自己明明说王达才跟他有仇,柴泽与他最要好啊”·    唐泛道:“别忘了,我之前就说过,能够在那么短时间内找到韦朱娘并且杀死她,又不惊动别人的,只有相当熟悉韦家的人才能做到,就这一点来说,只有柴泽符合。”
    钱三儿拍拍额头:“是是,我差点把这出给忘了没错,翁县令也是这么问出来的,这事儿光凭柴泽一个人也做不成·据说是柴泽的表妹,也就是韦策的正室,特意让人将那一罐汤加热,然后才送上来的,然后柴泽又对鲍义说,他表妹夫很讨厌王达这个人,想让他当众出点丑,跟鲍义约好,让他在席上碰倒那罐汤,又许以重酬,让他帮忙圆谎,结果让翁县令一审就审出来了。”
    唐泛问:“那柴泽为何又要杀韦朱娘一个小女孩与他有何仇怨”·    钱三儿:“因为柴泽与柴氏眼看韦策生了儿子,要将一切都给他,心生不忿,就想密谋对韦策不利,借以谋夺他的家产,结果当时不巧韦朱娘经过,两人生怕阴谋提前败露,就让先下手为强。”
    唐泛摇摇头:“只怕那只是他们自己做贼心虚罢了,韦朱娘若是真的听到他们的话,早就嚷嚷起来了,韦策何以还能一无所知”·    钱三儿:“对对,您老英明,正是这个理儿事后翁县令也问过韦策和韦朱娘的生母,发现韦朱娘根本就没和他们提起过这件事,可见这完全是柴泽表兄妹心虚,结果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件案子本来就不复杂,那么多线索摆在那里,破案只是早晚的事情,唐泛关心的却是另外一桩。
    “那韦家小儿的死呢,可有什么进展”·    钱三儿道:“出了这件事之后,韦策对柴氏兄妹恨之入骨,一口咬定儿子也是他们杀的,但那两个人怎么都不认,如今好似还未有结论呢”·    唐泛道:“我也觉得不是他们干的。
既然韦策能生儿子,那死了一个,再来一个,这样做没什么用,既然他们都想谋害韦策本人了,杀不杀那个小儿,其实并没有区别·”·    钱三儿歪了歪头:“可是他们都能干出谋杀韦朱娘这种蠢事了,再想杀韦家小儿,也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唐泛失笑:“你说得有道理,反倒是我钻了牛角尖了”·    钱三儿是那种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人,一听唐泛这句话就乐开了花。
    “哎哟,你这么说让我多不好意思,那我岂不是比天下第一绝顶聪明唐大人还要聪明了”·    唐泛瞟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都天下第一聪明了往后走路上你别说认识我,别害我被揍。”
    钱三儿涎着笑脸凑过来:“咱们都这么熟了,整个香河县谁不知道我跟您是老相好啊,您就别自欺欺人了”·    唐泛啼笑皆非:“我看你是天下第一厚脸皮才对罢,谁跟你是老相好啊,用词不当,狗屁乱放”·    钱三儿:“哎哟哎哟您说就说,别动手动脚啊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第80章·    韦家的案子确实遇到了瓶颈。
    韦家小儿从活着到被发现死亡,只有短短一盏茶不到的时间··    但对于一个婴儿而言,一盏茶足以做许多事情··    照顾韦家小儿的三个人,乳母胡氏,丫鬟小露与小霜,她们当时都不在场。
    隔壁就是生母李氏的屋子,但是那会儿李氏刚出了月子,正在外面与其他韦策的妻妾一道,忙着应酬女客,她也带走了身边得力的人,隔壁屋子就剩下两个小丫头在看门,案发时她们正坐在内屋说话,并没有看见外头是否有人出入隔壁。
    于是难题就来了,照顾韦家小儿的三个人,经过翁县令调查,她们与柴氏是毫无关联的,其中乳母胡氏还是孩子生母从娘家带过来的,属于李氏的心腹,她们根本没有道理说谎,也没有道理作案,更不可能存在受柴氏指使的情况。
    既然如此,那么杀了韦家小儿的会是谁呢·    柴氏还是韦策的其他妻妾·    这总不能凭空猜测罢。
    不管翁县令如何逼问,柴泽只承认自己杀了韦朱娘,却始终不肯承认杀了韦家小儿,柴氏更是一口否认,说自己只是利用韦家主母的身份为柴泽提供了一些便利,绝对没有对韦家小儿下手。
    偏偏韦策对这两人恨之入骨,三天两头去找翁县令,请求他尽快将这两个人定罪··    翁县令为此头疼无比··    柴泽和柴氏二人,动机充足,条件充足,甚至连时间上也是吻合的。
    如果不是他曾经在唐泛面前说过凶手不止一个的话,翁县令还真想就此结案算了··    连苦主都认定了凶手,他还折腾个什么劲·    在这件事上,唐泛爱莫能助。
    他再聪明,那也是建立在细心观察的基础上,旁人只见他断案如神,就以为他如何聪明,然而这世上哪来天生就会断案破案的人,大家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科举考的是如何把八股文做出朵花来,可没考怎么断案,怎么治河,怎么赈灾,怎么但凡那些做出一方成绩的官员,无不都是后天凭着兴趣爱好与求知欲自己去摸索的。
    韦家的案子,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两桩案子··    一桩是韦朱娘的死,现在凶手已经确定下来了,也可以算是结案了··    另一桩是韦家小儿的死,大家都觉得也是柴泽兄妹俩干的,但他们坚决否认。
    如今线索太少,没头没尾,翁县令没有头绪,唐泛同样没有头绪··    所以听了钱三儿传回来的消息,他并没有贸然插手帮忙,而是继续待在贺家,为自己姐姐和外甥能够早日过上清静日子而努力。
    贺澄听说舅舅要带他出门逛集市,高兴得不得了,小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欢欣鼓舞,令唐瑜见了更是酸楚不已··    若说唐瑜起码嫁入贺家之后,起码还过了几年夫妻恩爱的日子,这小贺澄却是从懂事开始,就很少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关爱。
    原因无它,那时候贺霖屡试不第,整个人的性情已经逐渐发生了变化,变得越发阴沉易怒,就连儿子的出生也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喜悦··    唐瑜毕竟是女子,不可能常常带贺澄出门,小贺澄便只好困在方寸天地里,平日见得最多的,来来去去无非就是那些人。
每回跟父亲一起,不是被无视,就是被训斥··    照唐泛说,贺澄这性子没有长歪,已经算是万幸了··    香河县不如京城繁华,不过每逢初一十五,这里都会有庙会,因为县城近郊的出云寺香火旺盛,连带也带动了周边一系列营生,吃喝玩乐的,赶集上香的,摆摊算命的,也算是十分热闹了。
    这一天,县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会到出云寺去上香,有些为了抢头柱香,甚至半夜就过来排队了,大户人家带了成群的丫鬟下人,浩浩荡荡,平民百姓没那个条件,顶多就是携老扶幼,不过即使如此,街道上也人满为患。
    今天是七月初一,又因为临近七夕,上香的人就更多了··    尤其是那些家里还有待嫁闺女,或者儿孙到了适婚年龄的,无不想到去跟菩萨求个姻缘,甚至还有不少有了意向的人家,直接就将寺庙当成相看的地点,带着女儿/儿子,以上香的名义,假装不经意地偶遇,既可以让小儿女彼此相看,混个脸熟,又不违背礼法,实在是一举两得。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为此官府不得不派出衙役来维持秩序,以免发生因为人太多而导致的踩踏事件··    贺澄从一出门到现在,小嘴就一直处于微张的状态,没有合拢过,脑袋转来转去,令唐泛不由得为他的脖子担心。
    若是此时有只苍蝇飞进嘴里,估计他也是不知道的··    唐泛见了就忍不住逗他:“七郎怎么说也是在香河县土生土长的,难道竟然没有来过这里吗”·    贺澄顾着看那些新鲜的玩意,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对舅舅的问题,也只是胡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旁边唐瑜替他回答道:“他来过这里,不过不是初一十五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热闹·听族学里的先生说,平日里还有不少学生逃学跑出去玩的,唯独七郎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    这小侄子可真是比自己小时候还要乖啊,唐泛感叹道,一边对唐瑜说:“七郎毕竟是男孩,这样太安静了也不好,男孩总要摸爬滚打不娇气,长大才能生得好,若是不经挫折养在深闺,以后别又是一个姐夫。”
    唐瑜叹道:“是啊,你说得有理,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先前他爹不带他出来,我总不能让他独自在外头晃荡,若没有长辈看着,怕是要跟族学里那些同窗一样学坏了”·    唐泛闷哼一声:“这贺霖真该愧为人父”·    见贺澄瞅着糖葫芦发呆,唐泛询问过其他人,唐瑜他们都说不要,他便买了两根,与贺澄两人一人一根。
    唐瑜看得好笑:“你都几岁的人了,还跟侄子一起啃糖葫芦”·    唐泛不以为意:“那有什么,也没有谁规定几岁才能吃糖葫芦啊,七郎你说是不是”·    贺澄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地,听见舅舅喊他的名字,便跟着懵懵懂懂地点头。
    唐瑜拍了唐泛一下:“难不成你在京城也是这样的别人当官老爷,官不大,官威倒不小,偏偏是你,越活越回去了”·    虽是这样说,她心中却觉得温暖。
    与弟弟分别数载,对方却一点也没有变,依旧是记忆中那个能够给她带来快乐的弟弟,不知多少回夜里梦醒,唐瑜想起昔年未出嫁时,承欢父母膝下的情景,每每泪湿枕巾。
    幸好如今还有唐泛在··    唐泛哈哈一笑:“姐,这你就不懂了,活到老,吃到老,人生短短数十载光阴,别人不给你乐子,你要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才能活得有滋有味”·    唐瑜心头一动,对弟弟这句话反复嚼了几遍,觉得意味深长。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了大半条街,唐瑜没有乘轿子出来,此时便有些体力不济了··    她道:“不如这样,我上碧云天去歇会儿,你们继续逛,回头去那里找我便是。”
    他们身后便是碧云天饭庄的招牌··    唐瑜身边有丫鬟随侍,倒也不虞有什么危险··    唐泛正想点头,便听见唐瑜咦了一声:“那边那个人,怎么总盯着我们瞧”·    话刚落音,严礼等人便惊喜地叫起来:“大哥”·    唐泛吃惊地望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风车摊子旁边站了个人。
    虽然对方身上穿着常服,但从那身形与举止上,还是能够让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认出来··    唐泛身边有小孩女眷,不好抛下他们,便让严礼过去将隋州给接过来。
    街上的人虽然多,可那是对于唐泛唐瑜这种普通人而言,像严礼和隋州这等身手好的自然不在话下,很快严礼便跑过去,向对方行礼,看模样又说了好些话,那股满面笑容的欢欣劲儿是不必说的,看得唐瑜一愣一愣。
    “润青,那位是谁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不用,那便是我和你说过的隋州,隋广川。”
连唐泛都没察觉自己脸上不知不觉就带出高兴的笑容,唐大人虽然温和可亲,也不是逢人便这么笑的··    起码唐瑜没见他对着贺家人这么笑过。
    “原来是他”唐瑜恍然大悟,“可你不是说他如今是锦衣卫镇抚使么,怎么会到这地方来”·    “我也不晓得,自打我离开京城,我俩就许久没有见面了。”
    唐瑜算了算日子:“也没有很久罢,你从离开京城,到今天为止,不就半个多月嘛,你们又不是新婚夫妻,难不成还有这小别胜新婚的说法呀”·    被姐姐调侃一通,唐泛摸摸鼻子,没好意思接下去。
    两人说话间,隋州与严礼已经来到他们这边··    唐泛笑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此话一出,便可见两人关系到了何等地步。
    即便是再熟的朋友,见了面也要先拱手为礼,互称字号寒暄一番,然后才进入正题··    鲜有像唐泛这样,直接开门见山的··    乍听似有诘问之意,然而语气之中却惟有欣喜。
    唐瑜原本听唐泛说自己与锦衣卫北镇抚司如何熟稔,还担心这弟弟一个不慎,傻傻被人当枪使··    她知道唐泛并非这样无知的人,可在姐姐眼里,难免如同父母看孩子一般,为弟弟担心这担心那。
    及至真正看到隋州,见此人神色冷峻,双目湛然有神,并非那等阴狠毒辣之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又见对方虽然不苟言笑,看着自家弟弟的眼神却足够软和,与他看旁人的锐利截然不同,唐瑜便知道唐泛并没有夸大其词。
    看来这两人的交情,确实是比一般人还要好··    隋州先回答唐泛的问题:“是有事·”·    然后目光落在唐瑜和更小的贺澄身上:“这两位是”·    唐瑜也就罢了,贺澄被这样冷冽的目光一看,登时有点怯懦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严礼拍拍额头:“瞧我都忘了介绍,这两位正是唐公子的姐姐和外甥·”·    唐瑜行了个福礼:“民妇见过隋大人。”
    隋州的表情稍稍柔和一些,也回了一礼:“润青与我如兄弟一般,姐姐勿须多礼,当我是自己人便好·”·    这一上来就喊姐姐,着实令唐泛有点想笑。
    不过眼前这两人,一个一本正经地回礼,一个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便连忙绷住笑··    唐瑜素来听说锦衣卫跋扈嚣张,但先前严礼也好,公孙彦也罢,虽然对外人是嚣张了点,但对唐泛与她,却是一等一的客气,如今来了个镇抚使,却越发平易近人,半点架子也没有。
    她知道隋州来到香河县,必然有事要做,而这事情肯定也与唐泛有关,便微微一笑:“我逛得有些累了,先上饭庄去坐一坐,就不陪你们了·”·    又要将贺澄带走,给他们留出空间。
    唐泛忙道:“让七郎跟着我们罢,不妨事的”·    唐瑜见隋州也颔首表示同意,便将贺澄留下,自己则带着丫鬟进了碧云天。
    隋州又让严礼和公孙彦跟去保护唐瑜,免得被人冲撞了··    自己则与唐泛一道沿着街边人少的地方走··    唐泛看到贺澄面露疲态,便将他抱起来,却见旁边隋州伸出手,将贺澄接了过去。
    “我来罢·”·    贺澄第一次见到隋州,终归是有些拘谨的,被他抱在怀里跟木头娃娃似的,动也不敢乱动··    唐泛看得好笑,便又买了一根糖龙给他。
    贺澄爱不释手,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知道是先从龙须开始咬,还是从龙尾巴下嘴好··    “你一个人过来的”唐泛问。
    “是·”隋州应道,一贯言简意赅的作风··    他想了想,又道:“你的宅子买下来了,就是张家那个宅子。”
    唐泛欣喜:“那敢情好,如此一来,姐姐与七郎过去就有地方住了·”·    隋州疑惑:“他们要去京城”·    唐泛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见贺澄一直安静地听着,便摸摸他的脑袋:“七郎可想跟着娘亲和舅舅去京城住”·    贺澄点点头,小声道:“愿意。”
    唐泛朝他笑了一下,又对隋州道:“贺老爷子还算明事理,若贺霖肯放手,一切就会容易许多,否则他要是闹将起来,传出去姐姐的名声肯定不好听。”
    隋州却道:“这不难办·”·    唐泛奇道:“你有法子”·    隋州唇角一勾:“交给我就是了。”
    唐泛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隋州回以面瘫脸外加无辜的眼神··    当锦衣卫的,皮厚心黑那是基本素质,想也知道隋州所谓的法子,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到哪里去。
    不过对非常之人要用非常手段,他肯定有分寸,唐泛也不多过问··    “你从京城来到这里,肯定不是专程来找我罢”·    “你怎么知道不是”隋州反问。
    唐泛摸摸鼻子,笑道:“我还没有自恋到这种地步,镇抚司那么忙,像你这种公私分明的人,肯定不会贸然丢下公事跑到这里来罢”·    隋州眼里露出一抹笑意:“确实是带着差使来的,不过也与你有关。”
    能让隋州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可不多,唐泛被吊起好奇心了:“什么事”·    隋镇抚使却难得幽默道:“你猜呢”·    唐泛想了想:“总不会是因为我上次得罪了梁侍郎,万首辅念念不忘,找了个罪名栽我头上,要你过来押我回京罢”·    隋州:“不是。”
    唐泛:“那是阿冬有意中人,要出嫁了”·    隋州:“你妹妹今年才十岁·”·    唐泛:“要不然是你要成亲了”·    隋州:“……”·    唐泛见他绷着脸,就调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再让我猜,我就猜你去青楼春风一度,结果让哪位名妓珠胎暗结找上门去了”·    隋州无奈道:“都说是跟你有关的,你猜这种和你有何关系”·    唐泛哈哈大笑:“那我就可以直接当叔叔了啊”·    饶是冷面镇抚使,也拿不着调的唐大人没办法:“原本应该是等你回京之后,才会接到的敕令,不过我向陛下讨了这个差使,直接带着敕令过来了。”
    这可完全出乎唐泛的意料了,他愣了片刻才消化这个事实··    “听你这语气,我要升官了”·    隋州面露笑意:“还是不小的官。”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是你在陛下面前给我求情,让我官复原职的”·    隋州:“不是我,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那意思是,自己原本也想去求情的··    这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唐泛立马变猜到了:“汪直”·    他认识的唯二能够直面君颜,又有能力为他求情的人,一个是隋州,另一个便是汪直。
    而汪直自小便在皇帝贵妃左右侍奉,论对皇帝心思的揣摩,隋州也不及他··    果不其然,隋州颔首:“不错·”·    但唐泛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他是怎么办到的”·    隋州道:“回去再细说罢。”
    他从京城赶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借着差使的名义,见上这人一面··    虽然满身风尘未褪,但一看到这个人,顿时便觉得舟车劳顿也并不是那么难耐了。
    然而这种种情感流淌于心,终究也只是流淌于心,并未诉诸于口··    因为有时候,许多话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唐泛问:“你如今可有歇脚的地方”·    隋州道:“有,就在前面不远的客栈。”
    唐泛沉吟道:“如今我姐姐想和贺二析产别居,我再住在贺家也不太合适了,既然你来了,那我就搬过来与你同住罢·”·    隋州道:“好。”
    贺澄不知什么时候趴在隋州身上睡着了,唐泛失笑,摸摸他的脑袋··    二人回去找到唐瑜,又在碧云天饭庄用过午饭,然后才回去。
    贺老爷子刚从花园里散完步回来,想要去眯一会儿,就听下人来报,说唐泛带着朋友过来拜见··    他只当对方又是为了和离的事情,便叹道:“什么朋友,无非就是又想来说和离的事情罢了,这还让不让人过安生日子了”·    贺轩今日碰巧有事过来找老爹,听了这句话,便道:“要不就顺了他们的意罢,反正二哥是男人,又不是女人,再娶也不愁没好人家,吃亏的不还是二嫂么,爹您老拦着,他们不识好人心,还埋怨您呢”·    贺老爷子瞪了他一眼:“说得容易,你二哥这副德行,还有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你二嫂出身书香世家,不是那等小门小户的女儿家可比的,照我说,你那妻子,举止气度上也是不及她的,只是你二哥自己不珍惜罢了。
七郎还小,你二哥不着调,他更需要有母亲的教导·”·    贺轩赔笑:“爹,二哥不争气,您冲我发什么火呢您也不是没有亲孙子,大哥那头就有两个,我膝下也有一个,何必盯着一个七郎呢要是您别的孙子听到这话,肯定以为你偏心”·    贺老爷子没搭理他,对来报信的下人道:“去将人请进来罢。”
    又朝贺轩道:“唐泛虽然没了官职,但还有锦衣卫相随,这就说明他在朝中肯定有人,官复原职只是迟早的事情·你别不当回事,如今你大哥虽然官居四品,可那是外官,而非京官。
外官油水多,但重要性和升迁的速度,远远不及京官,当年你爹我就是没能入选庶吉士,所以一辈子都只能止步于外官任上·若是我们家能够多一门像唐泛这样的姻亲,对你大哥和你,将来都是有好处的。
你那二哥就是蠢货,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还跟媳妇闹成那样”·    在他教训小儿子的当口,唐泛与隋州已经过来了··    贺老爷子呵呵笑道:“润青,用过饭了吗”·    语气亲切和蔼,浑如昨日的不愉快未曾发生过。
    他又望向唐泛身旁的人:“这位是”·    唐泛笑道:“这位是小侄的朋友,刚刚升任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的隋州隋广川。”
    贺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这厢才刚跟儿子说要正视唐泛的重要性,那厢唐泛果然就过来“证明”他的重要性了··    “原来是隋镇抚使,果真是年轻有为”·    在隋州面前,贺英差点要摆不出自己身为致仕三品大员的气度。
    尽管他的官职还要高于对方··    然而这可是锦衣卫··    自太祖皇帝设立锦衣卫以来,这个职务就是为了震慑百官而存在的。
    哪怕后来有了东西两厂来分权,这一点都没有改变过··    隋州拱了拱手:“贺老过奖·”·    唐泛笑道:“隋州身负差使,顺便过来探望我,我一提起您,他就说要过来拜会您了。”
    贺英欣然:“是老夫怠慢了,还请厅中稍坐奉茶·”·    唐泛笑了笑:“不必了,伯父这是要午憩罢,我们这便离开,再说这园子里景色撩人,多看两眼也是我们的福气。”
    贺老爷子哪里肯放他们走,若是能与隋州交好,这无异于多了一条重要的人脉··    “人一老,觉也就少了,哪里还有什么午憩,不过是靠着枕头发呆罢了,你们也来,我这老头子反倒不无聊了。
走走,我那里有上好的云雾,平日里可不轻易拿出来的”·    唐泛看了隋州一眼,见后者点点头,便对贺老爷子道:“那就叨扰了。”
    贺英让小儿子先去沏茶,然后笑呵呵道:“咱们先在这儿转两圈,等茶沏好了就会来喊的·润青啊,不是伯父说你,你不是外人,别老那么客气,既然喜欢我这儿的景色,那就干脆搬过来好了,也省得在竹院那边冷冷清清,我原先就想给你准备这边的客房,可你伯母说你们年轻人,指不定不爱受拘束,这才单独让你住在竹院那边。”
    唐泛接替了贺轩的位置,扶着他往前走,听他絮絮叨叨说完,笑道:“竹院风景好得很,伯母的安排,我很喜欢·伯父,我没把自己当外人,就算姐姐与姐夫没有缘分,咱们两家终究还有父辈的交情在,小侄依旧十分敬重您。”
    贺英见他说来说去又绕到这件事上,简直有些无奈:“贤侄,自古劝和不劝离,此事关乎你姐姐一辈子的大事,还是慎重为好,当日我与你爹虽然订下婚约,可也仅止于口头约定,那时若我想反悔,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我能够信守承诺,想必你爹在九泉之下,也是不愿意见到这桩婚事作毁·”·    唐泛的语调不急不缓,如那潺潺流水一般柔和:“伯父当日信义,小侄一直未敢忘怀,但俗话有云,强扭的瓜不甜,如今并非是我姐姐嫌弃姐夫,而是姐夫不想好好过日子。
姐夫当着我的面,尚且那样对待姐姐与七郎,若是我不在,他指不定还要如何过分·伯父,事到如今,让他们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贺英道:“你姐夫那是鬼迷了心窍,没有开悟呢,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你姐姐是贺家媳妇,又是你爹的女儿,你爹如今不在了,她也就如同我的女儿一样,贺家不会亏待她的。
我打算让他们搬到竹院去,再将他们的月例提到一百两,你姐姐当掉的那些嫁妆,我都让人去赎回来,你看如何”·    唐泛道:“伯父的心意我明白,但你们毕竟不可能时时看着姐夫,他都那么大一个人了,若是自己不长进,任凭父母怎么教训,也是没用的。
与其大家都别别扭扭地过日子,还不如给彼此一个痛快,夫妻做不成了,总不至于要当仇人罢·”·    他左右就是不肯松口,贺英都有些恼怒了,觉得唐泛简直就是不识相,自己好说歹说,他却一意孤行,却听得唐泛又道:“我过几日便要回京去吏部报到了,这事还是早点了结得好,其实若是伯父执意不答应和离,我还有一个法子,就让姐姐与姐夫析产别居罢。”
    贺英听了他前面那句话,连后面的析产别居都忘了追问:“你要回京报到”·    这次反倒是一直没有开口的隋州道:“陛下点了润青任左佥都御史。”
    贺老爷子一呆··    左佥都御史,这是都察院的职务,他知道··    可问题是,这个官职,是正四品罢·    他明明记得,唐泛罢官之前,还是正五品的刑部郎中而已。
    这因过被罢黜之后,半个月内就能官复原职,在官场上不算什么新鲜事,官复原职之后还能升官的,贺老爷子也见过不少··    他当官大半辈子,不是什么乡巴佬,可问题是他没想到唐泛也会成为这种幸运者。
    更多的人,在罢官之后,基本上就是回家种田的命运了,唐泛一个正五品的小官,若是没有贵人提携,皇帝怎会记得他是哪根葱··    贺老爷子知道,这必然是有人为唐泛说了情的缘故,而且这人分量还不小。
    会是这位镇抚使吗·    转眼之间,贺英就将思路整理清晰,一点也不像年近古稀的老人··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润青,你与隋大人晚上就在家里吃罢,我让厨子好好做几个菜,为你庆贺庆贺,也该知会你姐姐姐夫,让他们好好为你高兴高兴”·    唐泛心道姐夫听说这个消息,估计只会更不高兴吧,说不定还会当别人又在故意冲他炫耀了。
    “伯父,这事且不忙,一来如今姐夫心情不畅,这个消息只怕只会令他的心病雪上加霜·二来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还是不要张扬为好·三来,我是想来禀告伯父一声,广川与我关系匪浅,我想搬过去与他同住。”
    贺英人老成精,联想方才唐泛提出的析产别居,哪里还不知道他这是趁机在跟贺家撇清关系呢··    心下不由叹息,若是贺二争气,何至于闹到今日这种地步·    其实站在唐泛的角度,他也能理解唐泛反应如此激烈的原因,唐家双亲亡故,族亲无靠,就剩他们姐弟俩,唐泛是疼惜姐妹的人,肯定要坚定不移地为姐姐出头。
    但是能理解又怎样,作为贺家主人,不管和离也好,析产别居也罢,这都不是贺英乐意见到的··    要知道这样一来,唐家与贺家可算是与贺家划清界线了,将来贺家有什么事,唐泛肯定也不会出头的。
    贺英呵呵一笑,装糊涂道:“这事先不忙,隋大人既然与你是好友,那就都不是外人,他也可以搬进竹院与你一道住的·”·    唐泛道:“他也带了人来的,竹院住不下,再说锦衣卫职责所在,身负密令,您也知道,这不大方便。”
    隋州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给唐泛传个旨意罢了,哪里有什么密令,但唐泛欺负贺老爷子不知内情,拿着鸡毛当令箭,随口胡诌··    他一说完,就对上隋州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过前者脸皮很厚,自然若无其事··    贺英经他提醒,就想起锦衣卫的可怕来,不由一个激灵,尴尬笑道:“那也罢,你们自便罢,不过晚饭是一定要过来吃的,就不要跟老夫见外了”·    唐泛推脱不过,自然应了下来。
    此时贺轩派人过来通知,说茶已经沏好了··    贺英便带着二人到中堂吃茶,只聊些风月,绝口不提方才的事情了··    等他们一走,贺轩见父亲神色不好,才问:“爹,您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贺英颓然道:“唐泛要搬出去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贺轩松了口气:“嗨,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他想搬就让他搬呗,咱们贺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还不满意,无非是觉得自己认识锦衣卫的人,就拿捏着架子罢了”·    贺英摇头:“你懂什么,他这是不打算吃贺家的嘴短,想要跟我们撇清关系,免得将来传出去,说他唐泛欠了我们贺家的。
他与他爹是一样的,看着好相处,其实骨子里很有些傲气,不是相处久了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贺轩不以为意:“爹,二哥和二嫂的事情,你就别勉强了,真的,我看着都觉得替他们难受,要想和离都好,随他们去罢咱们家也不是没了唐泛就不行,你干嘛非得顾忌着他”·    贺英道:“唐泛被召回去了,还要升任左佥都御史。”
    “啊”贺轩也有点傻眼,“会不会是他为了让他姐姐能离开贺家,故意找个人来诓骗您的啊”·    “诓骗你的头这是能随便诓骗的”贺英狠狠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
“他说可以不要和离了,但想析产别居”·    贺轩摸着后脑勺:“那您答应了”·    贺英叹气:“没有,这不想法子拖着呢,只希望能够拖到他回京,到时候我再让你二哥去认个错,这事儿就算是揭过去了。”
    贺轩不以为然:“二哥肯吗”·    一语中的,令贺老爷子无语望天,少顷恶狠狠道:“他不肯也得给我肯”·    当晚唐泛与隋州留在贺家吃饭,果然受到了盛情款待,因为贺霖也在,为了避免他又发疯,大家很有默契地不提和离的事情,也没有提唐泛升官,尽聊些无关痛痒的天下趣闻,一顿饭总算宾主尽欢。
    饭后,唐泛知会了姐姐一声,带上行李,与钱三儿等人,连夜搬离竹院,住进隋州所在的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隋州看见唐泛与陌生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听见自己玻璃心碎掉的声音。
    “这两位是”他看着唐瑜和贺澄,面无表情问道··    严礼拍拍额头:“瞧我都忘了介绍,这两位正是唐公子的姐姐和外甥。”
    唐瑜行了个福礼:“民妇见过隋大人·”·    隋州:“姐姐勿须多礼(*^__^*) ”·  ·第81章·    隋州这趟差事属于半公半私,所以孤身一人住在客栈,没有带手下。
    唐泛一搬,严礼他们自然也要跟着搬进来··    虽然离京城近,但毕竟不是京城,客栈里多的是空房间,唐泛也用不着像以前那样跟隋州挤一间房了,那床本来就不大,睡上两个大男人实在有些憋屈,若是能一人单独住一间,自然是最理想的选择。
    不过为了方便与隋州秉烛夜谈,唐泛还是挑了在他隔壁的一间··    随从与主人的区别,就是钱三儿在帮忙收拾房间和行李的时候,唐大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端着一盘吃食,过来找隋州聊天。
    即使被敕封伯爵,隋州依旧保持自己的起居习惯,能简则简,以实用为上,从不将时间过多花费在外表修饰上,如今京城时下流行的用玉石串起发带来系发髻的装束,在隋州身上也没瞧见。
    这房间里最华丽最值钱的东西,估计就算是他放在桌子上的那把鲨皮鞘的绣春刀了··    此时隋州正一身湿气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便见到唐泛一手捏着油汪汪的肉饼,一手摸着他那把饮血无数的绣春刀,好奇地研究上头的花纹。
    这把刀曾经伴他经历无数艰难险阻,在生死边缘徘徊,隋州对其有很深的感情,虽然不至于到“人在刀在,人亡刀亡”的地步,不过要是换了别人这样一边吃东西一边把玩这把刀,隋伯爷是绝对会翻脸的。
    当然也有一个人例外··    隋州看了他在吃的东西一眼:“这么晚了,还吃这样油腻的东西,不怕闹肚子吗”·    唐泛摆摆手:“没事儿,我让伙计送壶热茶上来解腻了。”
    隋州有点无奈:“喝了茶睡不着,就又要来闹我·”·    唐泛笑道:“睡不着就秉烛夜谈,看到你来,我挺高兴,就算不喝茶,今晚八成也是睡不着了。”
    虽然明知道他是开玩笑,但隋州依旧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愉悦从心底蔓延开来··    唐泛将盘子往他跟前一推:“试试这个罢,据说是香河县特产的肉饼,我觉得味道不错,那伙计刚让厨子做的,还热着。”
    隋州原本不是贪嘴的人,但跟这人相处久了,每回听到他推荐,也就习惯性会跟着多吃点什么··    这香河肉饼被煎得两面金黄,入口还有点脆,可见面皮擀得很薄,不过里头的馅料却很足,一口咬下去满满全是夹杂葱粒的鲜嫩肉馅。
    在唐泛看来,这间客栈的肉饼做得比贺家厨子还要好,也不枉他大晚上的搬过来住了··    很快,伙计将沏好的茶也送了过来,茶叶是唐泛在外头买的,小客栈里自然没有什么好茶。
    一杯热茶下肚,再吃上一口脆皮嫩馅的肉饼的,大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    当然,像贺霖这样的人,就算让他过上一辈子这样的日子,他也不愿意。
    二人吃着肉饼,就着烛火聊天,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唐泛就有些奇怪:“上回我罢官时,陛下对我的印象必然是十分恶劣的,怎会短短半个月,反倒升了我的官呢,汪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隋州道:“因为你那幅画。”
    原来汪直回到京城之后,先去找了怀恩,将唐泛所说的话转述一遍,又把唐泛的画作转交给怀恩,请他找机会拿出这幅画,为唐泛在皇帝面前博个好印象。
    论世上是谁最了解皇帝·    不是皇帝他娘周太后,而是万贵妃,否则万贵妃也不可能将皇帝的心抓得牢牢的··    但除了万贵妃之外,就要数这些成日里待在皇帝身边的宦官了。
    也不需要汪直多说,怀恩很快就明白他的想法,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尽力··    汪直将这件事交给怀恩之后,就离开京城,直奔大同,继续他的监军生涯。
    在经过与唐泛的长谈之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还是得早日回到京城,不然他那苦心经营的一亩三分地,就要拱手让人了··    可是京城也不是他想回就能回的,起码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提出来。
    眼下他还得继续在大同吃沙子··    话分两头,太子听了怀恩的劝告,便找了一个机会去向皇帝负荆请罪,表示自己不应该在皇宫私设香案祭奠母亲,虽然说这样做是出于孝道,但是违反了宫中的规矩,理应受到惩罚。
    他又回忆起当初第一回见到父亲的情景,说到动情处,不由潸然泪下,皇帝也被他勾起昔日自己因为多年渴盼子嗣而不得的心情,父子俩抱头痛哭一番,这事就算是雨过天晴,揭过去了。
    不管旁人怎么看,太子总算暂时度过了眼下的危机··    那些盼着太子倒霉的人,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人,原本都以为太子这次要完蛋了,但没想到一个大家没留意,太子竟然又保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
    大巧若拙,看似最笨拙的法子,其实反倒最能够触动皇帝的柔肠··    唐泛有一点说对了,成化帝不是一个坏人,相反,他的心肠很软。
    这样一个人,能够打动他的,也只有情感··    万贵妃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不管太子身边有多少人为他求情,都比不上太子自己去找皇帝。
    当汪直将唐泛的话转告时,怀恩本来就没想到汪直的办法当真管用,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让太子按照唐泛的话去做··    如今果然奏效,作为回报,他当然也要履行之前的承诺。
    趁着某日皇帝心情不错,挥毫作画的时候,怀恩闲聊般地说起自己也有个画友,他的画作谈不上寓意高远,但总有股盎然生趣在里头,自己喜欢得紧··    别看成化帝万事不上心,在朝政上又碌碌无为,实际上他是名符其实的书画大家,在登基之初就曾画下寄寓君臣同心的《一团和气图》,在书画上的造诣是大臣们所公认的,假若有朝一日他不当皇帝的话,估计还可以去卖画谋生。
    成化帝被怀恩的话勾起好奇心,连忙问他那人是谁,怀恩卖了半天关子,才告诉他这个人叫唐泛··    就算再健忘,皇帝对这个名字也还有些印象,想了一会儿,就问是不是上次被罢免官职的那个人。
·    怀恩说是,又连忙请罪,说自己知道内官不能与外臣交往的规矩,以前自己也只是欣赏对方的画作而已,如今知道他没了官职,这才放心来往的。
    成化帝没有怪罪怀恩,反而连连要求他把唐泛的画作带来给自己看··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出身官宦人家,怀恩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能被怀恩夸奖的人,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皇帝平日爱好不多,这作画就是其中一桩,听说唐泛画画好,当即就心痒难耐,连忙催怀恩把收藏的唐泛新作拿来给他品评一番。
    怀恩这才回去拿出那幅《母鸡顾雏图》,上呈给皇帝··    因为当时唐泛作画时间有限,下笔有些匆忙,在精细程度上肯定有些欠缺,但是上面不管用色也好,寓意也罢,却恰如怀恩所说,呈现出一副勃勃生机,令人见之而心生温暖,正合了皇帝的胃口。
    这种时候就看出汪直的高明之处了··    他当初不让唐泛画凌霜傲雪一类的画作,正是因为那些风格的画作虽然寓意高远,但梅花菊花,那都是文人寄怀自喻,表达自己志向高远,不同凡俗的景物。
    皇帝要是看到这样的内容,肯定会以为唐泛还对自己被罢官一事心怀愤懑··    但这样一幅《母鸡顾雏图》就不一样了··    颜色清新的紫藤生机勃勃,母鸡虽然走得有些远,可它依旧不时停下来,频频回顾,仿佛担心小鸡跟不上自己的脚步。
而小鸡呢,却仰起脑袋看着头顶上垂下来的紫藤花,努力地想去啄一啄,似乎要尝尝味道如何,其憨态可掬,令人忍俊不禁··    此时怀恩便在一边感叹道:“奴婢之所以见了这画就格外喜欢,不为别的,为的正是这里头那份母鸡顾盼眷恋之情,这又何尝不是陛下对太子的殷殷期盼”·    他见皇帝神色微动,知道对方是听进去了,便笑道:“奴婢虽然没当过父亲,可小时候也是在双亲的教导下长大的,那时候还曾因逃学,挨了父亲的棍子呢”·    成化帝来了兴趣:“你小时候还逃学”·    怀恩笑道:“是,那会儿我们老家每逢初一就有大戏,奴婢跟几个小伙伴约好了去看戏,就装病逃学,结果回家的时候被父亲抓了个正着,很是挨了一顿好打,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怀恩的父亲曾任正三品太仆卿,族叔为河南知府,族兄为兵部侍郎,可谓官宦世家。
但就是因为他的族兄经常劝谏当时的宣宗不要荒废学问,为宣宗皇帝所恶,导致皇帝怀恨在心,亲自审问他,要他向自己认错··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结果这怀恩的族兄也是硬骨头,当着皇帝的面,还坚持自己没有错,说皇帝就是不应该为了游猎而废弃文事,宣宗大怒,当即就让人对怀恩的族兄施以廷棍,将他活活打死。
    宣宗皇帝这还不解恨,就将戴家一族全部抄没入贱籍··    怀恩当年因为年纪太小,就直接被充入宫中,阉割当了宦官··    成化帝是知道他这段往事的,也很为他唏嘘:“若是没有你族兄那出事,你也根本就不用入宫了,说起来,那件事确实是祖父做得有些过了”·    皇帝是很少会说自己错的,就算有错也是没错。
    更何况是说祖先的过错,那更是罕有··    可成化帝却偏偏迥异于历代先皇,说话做事都更像个寻常人··    是以虽然他身上有种种缺点,可作为看着他长大的人,怀恩却更喜欢这位软心肠好说话的皇帝。
    因为在他看来,这位天子有着他父亲和祖父所没有的优点··    那就是仁慈··    相比起来,成化帝可能更像他的曾祖父,那位在位不到一年的仁宗皇帝。
    听了这句话,怀恩眼角湿润,面色却淡淡:“往事已矣,奴婢不敢妄论宣宗皇帝,只是想与陛下说,这天底下的父母,都是既盼着孩子好,又怕孩子学坏,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下,难免有时候就会惩戒得严一些,可说到底,父子终归是父子,就如同这《母鸡顾雏图》一般,不管母鸡走得多远,总会回头看一看小鸡的。”
    成化帝若有所感,不由点点头,叹道:“以画观心,能够画出这样一幅画的人,肯定不会坏到哪里去,看来当初朕免了他的官职,实在是略为草率了。”
    怀恩忙道:“陛下金口玉言,说他错了,他就是错了,哪里有草率之说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个合格的臣工,不应该只惦记着自己被君王赏赐或责罚,而应该想想自己为朝廷为百姓做了什么。”
    成化帝睨了他一眼:“行了,你这老货,从前还为了给一个叫林什么的员外郎求情,被朕砸了一砚台,现在在朕面前装什么装拐弯抹角地让朕赏画,不就是为了给那个唐泛求情么正是因为你这副老好人性格,才使得外边那些人以为你好说话,个个求到你头上来”·    怀恩赔笑:“陛下误会了,这次不一样,那唐泛真没让奴婢来求情,是奴婢自己心下不忍,就像陛下您说的,见画如见人,奴婢瞧着他的画,虽然不堪与陛下相比,但在志趣上,却都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呢”·    成化帝也有同感,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得过且过混日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强迫去做某件事,若是真能以画观心,这个唐泛在某些地方,还真跟自己有点像。
    皇帝每天要见的人和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唐泛又没做过什么让他恨之入骨的事情,他对这个人也不会有太多的不满,如今借着这幅画,皇帝反倒对唐泛生出不少好印象。
    正是因为太过了解皇帝,所以怀恩与汪直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皇帝便问怀恩:“如今那唐泛身在何处”·    怀恩道:“听说他去探望出嫁的姐姐了,没有在京城。”
    皇帝笑道:“也罢,上回为了那个唐泛,广川还跑到这里来枯等了一上午呢,朕都没好意思见他,如今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了·朕记得都察院上回好像走了不少人罢”·    怀恩应是:“孟阳旭告老,牧宏伯去了南京,鄢熙被罢黜。”
    跟其它部门不同,都察院因为肩负监察百官,检举不法之职,人员要比其它部门来得多,光是监察御史就达到一百一十人,而且最顶上那几个位置,左、右都御使,左、右副都御使,以及左、右佥都御史都是没有定员的,也就是说不规定人员数量,皇帝可以根据具体需要来定,当然一般情况下都是左右各一位。
·    后来由于太祖皇帝设下科道言官,职能跟都察院有所重叠,但都察院依旧是大明朝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大事奏裁,小事立断,权力很大··    成化帝就问:“唐泛以前是在哪个衙门,朕记得……他是在刑部办砸了差事,才会被弹劾的”·    怀恩道:“陛下好记性,确实是刑部的。
当时有人弹劾他在办案中害死下属,不过这其中是蓄意还是过失,尚待商榷·”·    成化帝沉吟:“上次还是元翁来给朕提这件事的,那让他再回刑部也不合适,总得给元翁一个面子……就让他去都察院好了,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总不差了罢”·    怀恩笑道:“何止不差,简直是他的造化了”·    成化帝没好气:“朕是给你,也是给广川面子,若是别人来求朕,还真没这等美事呢朕知道你心软,不过以后自己也要注意注意,别什么人求上门,都给人家帮忙”·    他并不知道这中间还隔了个一个汪直,又牵扯到太子,怀恩自然也不会节外生枝,只是连连请罪,又哄得皇帝重新露出笑容。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隋州也是两日之后被召进宫才得知消息的··    他原是准备过阵子皇帝气消了再为唐泛求情,却没想到汪直与怀恩动作如此迅速,不声不响便办成了此事。
    但无论如何,唐泛能有这等际遇,隋州只会为他高兴··    隋州说罢,对唐泛道:“我知你没有害死尹元化,但有了万安与梁文华等人的抹黑在先,在外人看来,这件事的是非对错已经混淆不清,与其再回刑部,不如去都察院,重新开始。”
    唐泛笑道:“我明白,谢谢你,广川,其实我今天这么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你带来的这个好消息,还因为能见到你,都说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不行,我这就让客栈伙计吩咐厨子做两个小菜,今晚咱们得好好喝两杯才行”·    隋州看了那个空空如也的盘子一眼:“是你自己想吃东西而已罢”·    被识穿了的唐大人作出和贺澄一样无辜的表情:“无稽之谈”·    隋州:“今晚在贺家我就没见你动过几筷子,其实那些菜我吃着也不大合胃口,太咸了些。”
    唐泛总算找到知音了,立马大吐苦水:“你可不知道,我早就习惯了在家的时候你与阿冬给我做宵夜吃,贺家厨子晚上是不开火的,香河县晚上又没有京城那般繁华,酒楼饭庄早早就关门了,让我想吃顿夜宵都没地方吃。”
    他估计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撒娇多过于抱怨,令隋州无奈之余,又觉得好笑,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脑袋:“这么晚了,厨子肯定也歇息了,我去给你做两个罢。”
    唐泛被这个动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想到自己即将有好东西吃,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这多不好意思啊,你今天才刚到,就得当厨子了,我姐知道了肯定要说我不体贴你了”·    听着唐大人那虚伪又矫情的客气话,隋伯爷暗暗翻了个白眼,起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灶房里食材还剩下不少,隋州让唐泛先烧起柴火,自己则洗菜切菜,打算弄个蒜蓉茄子和宫保鸡丁·唐泛为了能够早点吃上,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庄重来对待烧柴火这件事,也没注意到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几双鬼鬼祟祟的眼睛。
    见隋州很快回头发现他们,以严礼为首的三个人连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大哥,我们晚上也没吃饱”·    隋州:“……”·    ——————·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实际上这好事传得也比什么都快。
    唐泛即将升任左佥都御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香河县,连带隋州的身份也一并曝光,他们住的那间客栈立时变得门庭若市,连翁县令都亲自赶过来··    唐泛和隋州烦不胜烦,不得不将客栈包了下来,又让严礼和公孙彦二人站在门口充当门神,挡住一切闲杂人等。
    不过唐泛可以拒绝见其他人,却不能不见翁县令··    因为翁县令不仅仅是来抱大腿的,还为了韦家的案子··    如今唐泛虽然还未正式上任,但隋州是带了旨意过来的,任命就等于已经生效了。
    韦家的案子毫无进展,翁县令被韦策三天两头询问弄得烦不胜烦,可叹他明明是想要查清真相,看在韦策眼里却只当是他收受了柴家的贿赂,想要包庇凶手,这年头当个明察秋毫的好官也难,翁县令没有办法,只能过来求助唐泛了。
    先前唐泛没有官职,他尚且有所顾忌,如今向上官求助,却不显得丢人··    唐泛便问他案子进展如何··    翁县令摇摇头:“那韦家小儿的死,查不出什么来,您说那柴氏兄妹,既然已经承认害死韦朱娘了,即便是再承认杀死韦家小儿,其实也就是一条人命和两条人命的区别,可他们抵死不承认,想来这其中定然是另有蹊跷的,所以下官硬是不肯结案,就是怕那韦策失去耐性,会越过香河县,上禀顺天府”·    唐泛赞赏道:“你做得很好,案情未明之前,就该如此,不为外力所动摇,才能秉公处理”·    先前两人还是平辈论交呢,再次见面的时候,翁县令就得自称下官了。
    不过官场就是如此,达者为先,入官场的资历老,不一定官就大,那只能说明你运气差,或者能力差··    在唐泛看来,翁县令在他见过的人里,能力还算是可以的了,起码也能算中上,原则性也有,偏偏官运忒差,四十岁上了还在当个七品芝麻官。
    翁县令苦笑:“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韦策有秀才功名,他经商多年,在官场上也有些人脉,要是上头追问下来,下官也不好交代,还是得赶快有个线索才好哎,瞧我这官当的,明明是为了他韦家好,结果他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催着我结案”·    唐泛安慰他:“咱们不求他能理解,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便可以了。
你也无需担心,顺天府尹是我师兄,回头我与他说一声,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的·光远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为官也是如此,可不要因为眼前的困难,就灰心丧气了”·    翁县令琢磨着眼前这位新任的左佥都御史似乎隐隐透露了要提携自己的意思,不由大喜。
    连忙起身行礼道:“下官得遇大人,可真是三生修来的幸事啊”·    唐泛含笑扶起他:“何至于此,明珠到了哪里总会发光的,实心任事,上面也总会看在眼里的,你说是不是”·    翁县令连连点头,脸上不乏激动之色。
    他醒一醒神,总算还没忘了正事,忙道:“大人,这个案子,不知您有何训示”·    唐泛摇头:“线索太少,神仙也没办法,找个时间再去韦家看看罢,我顺便也与韦策谈谈,让他耐心一些,多体谅体谅你。”
    翁县令感激道:“大人若愿意出面,那是最好的,下官这就派人去知会那韦策一声·”·    两人又约好时间一道去韦家,翁县令便先告辞了。
    客栈伙计眼瞅着翁县令愁眉苦脸而来,兴高采烈而去,不由啧啧称奇··    再说贺家那边,贺老爷子本是打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主意,还准备亲自带着贺霖去向唐泛赔罪,想着舍下自己这一张老脸,唐泛总该不好意思再提让他姐姐离开贺家的事情了吧。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谁知道这人还未过去,贺霖就自己过来了,主动提出析产别居··    贺老爷子惊住了,问他是不是脑子抽风了。
    要知道贺霖之前连和离都不答应的,这忽然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实在有些古怪··    然而贺霖一声不吭,不管贺老爷子怎么盘问就是不开口,心里别提多屈辱了。
    这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虽然贺家谁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唐泛升官的事情,但贺霖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他总是会出门的,结果就在外人嘴里听说了此事。
    当时他的心情甭提多郁闷了,这头自己失意连连,那头小舅子还要升官··    人比人,气死人··    偏偏他那些朋友还在他面前调笑,说他以后就有个当大官的小舅子,就不怕在贺家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贺霖虽然明白,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唐瑜要与自己和离的事,但是每次多听到一句这样的话,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脸上扇耳光似的,火辣辣地疼··    见他闷闷不乐,朋友便说要带他去个地方,可以让他纾解压力。
    贺霖以为他们要带自己去青楼,便皱着眉头拒绝,但朋友却说不是,非拉着他去··    等到了地方,贺霖才发现,他们将自己带到赌坊来了。
    瞧着这热闹哄哄,有辱斯文的场景,贺霖一开始还颇为不耻··    但很快,在小赢好几场之后,他就逐渐感受到赌博的刺激了··    尤其是钱,来得比什么都快,只要多赢几次,他就不用再眼巴巴瞅着每个月发下来的那点银子了。
    只要一想到就算科举不能,能腰缠万贯,从此在家人面前扬眉吐气,贺霖就觉得一阵兴奋,这种感觉不亚于他读通一篇圣贤书··    但在连赢了上百两银子之后,他的好运气似乎就用光了,贺霖开始输钱。
    已经上了瘾的他当然不甘心,就跟世上所有赌徒一样,每个人都想着要翻本,抱着“我把本钱赢回来就不再下注”了的想法,贺霖将本钱连同赢来的全部都赔了个精光。
    这个时候,赌坊的人主动提出可以借钱给他,还说因为他是贺家公子,而贺家在本县名望颇巨,所以借的前三百两,都不收他的利息··    贺霖此时已经杀红了眼,犹豫了好一会儿,仍是咬咬牙借了钱。
    结果一借就再也停不下来,赢了还想再赢,输了更要赢回来,不知不觉,等到赌坊的人将一叠总共价值五千两银子的欠条递到他跟前的时候,贺霖彻底傻眼了。
    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自己肯定是没有的··    但难道让他去跟父亲或妻子要吗·    贺霖觉得那不如杀了他算了,到时候别说颜面无存,只怕他在香河县都会被传为笑柄。
    结果就在他说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之后,赌坊的东家并没有杀他,更没有揍他,而是将他带到一个人那里··    看到对方的脸,贺霖先是一愣,而后气恨不已:“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第82章·    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唐泛。
    听见对方的诘问,唐泛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贺霖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奈何旁边还有人坐在那里,绣春刀的刀柄就被他抓在手里,正冷幽幽地盯着自己,令贺霖硬生生忍下这股气,不敢造次。
    贺霖从牙缝里迸出字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唐泛摇摇头:“姐夫,不是我想怎么样,你要问你自己想怎么样。”
    老实说,唐泛聪明归聪明,但还真想不出这种坑贺霖赌博欠钱的缺德主意··    当时隋州一口揽下这件事,唐泛也挺放心,他知道隋州肯定会有办法的。
    没想到过了几日隋州将他带到赌坊里来,说要让他看一场好戏··    结果看到眼前的贺霖,唐泛就全明白了··    啼笑皆非之余,他不得不说,隋州这个主意,出得真是绝了。
    贺霖怒道:“什么我想要怎么样你们不就想从我这里讹钱吗”·    唐泛觉得这姐夫真是一心扑在科举上,不通庶务,也难怪会轻易掉入圈套里。
    他微微一笑:“姐夫,你我亲戚一场,我怎么会讹诈你呢咱们还是先来说说我姐姐和外甥的事情罢·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同意析产别居,这件事咱们就一笔勾销,赌坊的钱我来帮你还,如何”·    贺霖终于明白他们的打算了,他冷笑一声:“我不答应又怎样”·    唐泛不紧不慢:“你不答应,那欠条就会送到贺老爷子面前,到时候贺家上下都会知道你贺二老爷去外头赌钱欠了五千两,不仅贺家,连整个香河县都会知道。
姐夫你如此爱惜羽毛,应该不会乐意见到这种事情发生罢”·    贺霖气得将拳头攥得紧紧的:“你真是卑鄙无耻,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娶了你们唐家的女儿呢”·    唐泛的笑容转淡:“这种话说了你也不亏心若不是你对姐姐和外甥不好,我又何必坚持让他们离开我爹将女儿嫁入你们家,可不是为了让你来糟蹋的,当初我姐姐若不是信守两家父辈婚姻承诺,嫁个小门小户的人家,岂不要比现在快活许多”·    贺霖犹自辩解:“我怎么对他们不好了,贺家是短了他们吃的,还是短了他们穿的”·    唐泛挑眉:“贺家是你的吗,他们吃穿是你给的”·    贺霖被噎个半死。
    唐泛却不想再与他争辩下去了,这种话题说赢了又有何意义呢·    “是男人就爽快点罢,析产别居,同不同意不同意的话,我就亲自去找贺老爷子好了。”
    贺霖将牙齿咬得格格响,可他发现自己就算将对方往死里瞪,对方也没有半点感觉··    沉默半晌,他颓然道:“我同意。”
    唐泛点点头:“那好,那就劳烦姐夫去跟贺老爷子说一声罢,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我去说也不如你管用·”·    这就是贺老爷子看到儿子前来,主动同意析产别居的来龙去脉。
    贺霖自然不会跟贺老爷子说是自己输了五千两还不起的缘故,而是挑着好听话说:“既然她想出去,就让她出去好了,反正没有和离,七郎也还是姓贺。
如今唐泛升了官,又在京城,就怕我不答应,他会怀恨在心,对大哥动什么手脚,为了咱们贺家上下的太平,爹就应了他们罢·”·    贺老爷子气笑了:“你还能想到你大哥那上面去,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深明大义过啊”·    这话贺霖就不乐意听了,他沉下脸色:“爹你偏爱大哥,娘偏爱三弟,自小我这个老二就是夹在中间,什么好处也得不到,如今我为大哥他们着想,您倒反过来怀疑我的居心了”·    贺老爷子:“那你说说,析产别居,要怎么个析产法,你们二房的钱,不都是你媳妇的嫁妆吗,你自己还有什么私产可以贴补给她的吗难道你能让她带着孙子两手空空地走吗到时候外边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们贺家”·    贺霖不吱声了。
    跟唐泛这种穷京官不同,贺老爷子在外当官数十年,挣下了不少家业,贺家在本地也是世族,本县十之一二的田地都是贺家的,又或者挂在贺家名下耕种的。
    但这些是贺家的恒产,不是贺霖的,他虽然不愁吃穿,但是要说私产,除了那一屋子的书之外,还真是半点都没有,若他不是生在贺家,而是平民出身的话,估计早就穷困潦倒了。
    贺老爷子见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行了,你出去罢,等我好好考虑一番”·    贺霖忍不住道:“要尽快,唐泛他们很快就要回京了!”·    贺老爷子:“……”·    见老爹面色黑如锅底,贺霖终于有点发憷,赶紧起身准备往外走。
    果不其然,身后随即就传来贺老爷子理智绷断,不顾斯文的咆哮声:“尽快你个鸟啊当初不是你自己死赖着说不肯的吗,现在又来催着尽快了给老子滚出去,老子不想看见你”·    看着儿子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内滚蛋,贺老爷子终于停住声音,被气得飘起来的胡子还没来得及抚平下去,正随着主人胸膛的剧烈起伏而一颤一颤的。
    方才那父子俩说到一半时,许氏就已经来了,为了避免中途插入反倒搅和了两人的对话,她便等到贺霖走了,才从后面转出来,嗔怪道:“都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保养么,动不动就发火”·    贺老爷子顺了顺胸口,又喝了口茶,才感觉好一些:“你儿子这是要把我气死啊”·    许氏不悦:“难道不是你儿子”·    贺老爷子无奈:“也不知道唐泛用了什么法子说服老二,看来析产别居是势在必行了”·    许氏道:“既然她想走,就让她走,左佥都御史又怎么了,不过是个正四品,老爷你当初可是从三品呢”·    贺老爷子没好气:“我六十岁从三品上致仕难道很光荣么你看他现在才几岁,二十多岁就是个四品,还是京官,若是运气不错,将来当到六部尚书也是正常的,跟这样的人,就算不能结亲,也不要结仇啊老大还在当官,老三将来也要进官场的,不能因为老二自己作死就把他们给连累了”·    许氏:“那怎生是好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不让唐氏走罢”·    贺老爷子:“当然不能,再不让她走,可真是要结仇了,析产别居,总比和离好罢,总归还是咱们贺家人,如果老二自己能幡然悔悟,以后夫妻也不是没有和好的可能,不过照这孽畜的德行,我看也不用指望了……”·    他自己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段,又对许氏道:“你回头从账房里提五千两给老二媳妇送过去。”
    许氏一惊:“这么多”·    贺老爷子叹了口气:“析产别居,别居前面还有个析产啊,老二又没有私产,怎么析产这些年老二媳妇往里贴的嫁妆也不少,总不能让外人说咱们贺家私吞媳妇的嫁妆罢他贺霖丢得起这个脸,老夫可丢不起”·    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许氏未免心疼:“那也不用一给就给五千两罢,她这些年贴进去的,顶多也就几百两……”·    贺老爷子打断她:“别说了,你当我不心疼但我们这是要结善缘,不是要结冤家”·    他缓了口气:“还有件事,要与你说一说,让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许氏抚着胸口:“你就一口气说罢,别再吞吞吐吐了,总不会是老二又闯什么祸了罢”·    贺老爷子露出一丝笑意:“那倒不是,与他无关,是隋伯爷向我提亲。”
·    许氏诧异:“他看上谁了贺家的嫡女早已出嫁,适龄的也就八儿,可她是庶出……”·    贺老爷子知道她想岔了,便道:“隋州是天子近臣,如何会看得上八儿是他手下一名叫严礼的总旗,想要娉八儿为妻,估计是在竹院出入的时候,无意中瞧见八儿,所以上了心。”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许氏迟疑道:“老爷,八儿虽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可自小也是由我抚养长大,我对她视如己出,她能有个好姻缘,我这当母亲的自然也为她高兴,可锦衣卫毕竟是武职,咱们世代书香,怎能与武人结亲”·    贺英耐心地给她解释:“总旗是正七品,与县太爷一样,虽说近年来国朝重文轻武,使得武官的七品不值钱,可隋州既能为他出面,这就说明两人关系不错,你想想他与唐泛交情那么好,就能从京城跑来为唐泛出头,如今严礼有这样一个上司,若是他自己上进,将来的成就未必会低。
退一万步说,我倒是不想贬低自己的儿子,可你看看老二,嫁谁都比嫁他这种人好罢”·    贺英也真是被儿子气糊涂了,竟然说出这种话来,许夫人不由白了他一眼。
    她并非听不进意见的人,闻言想了想,便点点头:“也罢,若是他存心求娶,这桩婚事也不是不可,我回头先问问八儿,好让她自己也琢磨琢磨,说到底是她嫁人,不是我们嫁人,总不能让她嫁得不情不愿。”
    贺英叹道:“你说得是,得先问问她,别跟老二那样平添一对怨侣如果能成,那是最好的了,这样一来,隋州和唐泛都要承咱们的情,两家还能保持往来,就算出了老二这档子事,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要说贺老爷子夫妇其实在大事上也不算糊涂,生了三个儿子,老大让父母骄傲,老三让父母贴心,偏偏是老二让人不省心,而也偏偏是唐瑜摊上了这么一个老二。
    像贺老爷子,纵然有妻有妾,可他因为对嫡妻足够敬重,凡事都与她商量,也将内宅大权一并交予她管,任她怎么处置,一般都不过问,所以夫妻感情融洽,这么多年都没有红过脸。
    这天底下所有因为三妻四妾而家宅不宁的男人,估计都要向贺老爷子致敬··    反观贺霖,房里连个小妾也没有,还闹得鸡飞狗跳,那真是让老父丢足了脸。
贺老爷子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是欠了二儿子多少钱,让他今世要过来追债··    接下来出乎意料地顺利··    许氏找上贺八姑娘,将事情一说,她本以为八姑娘自小心思细腻,会更喜欢嫁给文人,谁知八姑娘虽然羞羞涩涩,却没有表示反对,许氏一追问,这才知道原来那两人在竹院外头早就打过照面,互相看对了眼,不单是严礼对人家上心,女方也已经芳心暗许。
    既然双方都有意,事情就好办了,不过还得等严礼回去禀明父母之后,再带着婚书过来走流程,不是一时半会立马就能将人娶回去的··    饶是如此,在得知消息之后,严礼依旧乐得跟什么似的,接下来好几天里都傻咧着嘴,要不是怕吓坏人家姑娘,估计他连爬墙头去诉衷情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了。
    另一边,在贺霖与贺老爷子相继点头之后,唐瑜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准备带着儿子与唐泛一道去京城,唐泛倚在门口,见她脸上带着笑容的模样,不由调侃道:“姐,你这是要跟贺二分家,好歹装出一个悲伤的样子呀,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你要嫁人呢”·    唐瑜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来打他,后者笑嘻嘻地躲过了。
    实际上唐泛也知道,唐瑜这是压抑久了之后终于能够得到解脱的高兴,也是因为以后能够过上全新日子的高兴··    唐瑜道:“从前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只想着这样一天天得过且过,忍一天是一天,忍到七郎长大成人,我也就解脱了,可自从在韦家,他当着众人的面,想要打七郎之后,我便知道这样忍下去是不行的,我可以忍,但七郎忍不得,若他长大也变成他父亲这样的性子,自怨自艾,那我的忍耐又有什么意义幸好还有你在,要是没有你帮忙,姐姐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摆脱他,离开贺家……”·    唐泛帮她擦掉眼泪:“姐,你以后就不用再忍了,广川已经帮我在京城买好了宅子,你与七郎去了之后马上就能安顿下来,那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唐瑜欣慰道:“可那宅子是你买的,姐姐不能白住,贺家给了我五千两,到时候我在京城买一座宅子也足够了……”·    唐泛道:“姐,我倒是有个盘算,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唐瑜一笑:“你说说看,咱们家毛毛这么聪明,你的盘算肯定也是极好的。”
    唐泛对自己被姐姐喊小名这件事实在是无力反抗,只好屈从地假装听不见,直接跳到正事上:“与其把钱拿去买宅子,不如盘下一个铺子,到时候你若是不想做营生,就租出去,若是想做,就做点买卖,也不需要自己出面,到时候可以雇个可靠的管事,你只要把账册管好就行了,我记得你在唐家的时候可是管着家中上下的账簿的,这件事对你来说肯定不在话下。”
    唐瑜听得很仔细,唐泛得话仿佛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大门,从前她就跟这时间大部分女子一样,循规蹈矩地成亲嫁人,生儿育女,从未想过在那之外,还有可供选择的余地。
    “你是说,让我自己做营生”·    唐泛点点头,一面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也不必抛头露面,在后头掌舵把握着大方向便好,若是你不喜欢,咱们再从长计议。”
    这个时代,已经不乏有像韦策这种有了功名还去做生意的人,大户人家的进项除了田地收租之外,也会在外头经营一些铺子,当然这些都不需要主人家亲自出面打理,就像唐泛所说的那样,仅仅只是在幕后掌控大局。
    但不管再怎么说,士农工商这四个字毕竟深植于人心,许多人听到经商,心里总会有所抵触,像唐瑜这样的大家闺秀,若不愿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唐泛显然还是低估了他这位姐姐的接受能力。
    唐瑜听了他的话,反倒露出喜色:“你说得极是,七郎将来处处都要用到钱,这银子看着虽多,总会坐吃山空的,还不如做点小营生,谢谢你,毛毛,若是没有你,姐姐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唐泛道:“那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呗”·    唐瑜疑惑:“嗯”·    唐泛咳了一声:“以后别叫我这个小名了罢,自从广川听见你喊我这名字之后,就瞅着没人的时候专门对着我喊”·    唐瑜想想隋州端着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容喊毛毛的情景,忍不住噗嗤一笑,对上弟弟幽怨的眼睛,忙道:“不可能罢,隋大人那么严肃的人,估计是连玩笑都不开的,怎么会干这种事,肯定是你不愿意让我喊,就故意冤枉人家。
毛毛呀,如今爹娘都不在了,能喊你这个名字的人,肯定就是你的亲近之人,我每回这么喊你,我就想起爹娘……”·    “行行行,你叫罢叫罢,喜欢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    面对姐姐泫然欲泣的神情,唐大人直接落荒而逃。
    及至从贺家出来,唐泛瞧见隋州等在外头,就想起自己与他约好了一并去韦家的事情,便走上前去:“广川,我们走罢·”·    隋州:“好,毛毛。”
    唐泛:“……”·    姐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看错人了,他就专爱干这种事·    二人来到韦家门口,便遇上早就等候在外头的翁县令。
    翁县令旁边还站着韦家的管家和一些下人··    “等久了罢”唐泛笑道··    “没有没有,下官也才刚来一会儿”翁县令忙道。
    韦家人瞧见县太爷前来,就连忙请他入内,无论如何也没有让县令在门口站着的道理,但唐泛没来,翁县令怎好先进去,便执意在外头等着,韦家管家也只好陪他等着。
    唐泛扫了一眼便发现不对··    这种场合,于情于理,韦家主人也肯定要在这里陪着的,然而现在却只有一个管家,按照韦策八面玲珑的性子,本是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的。
    韦家管家也是机灵,马上就看出唐泛的疑惑,连忙道:“大人恕罪,我家老爷病得起不来的,大夫说不能见风,还请几位大人见谅”·    唐泛看了翁县令一眼。
    翁县令会意,点点头道:“下官也听说他病了,不过不知道病情如何·”·    言下之意也颇有不悦··    韦家管家知道自家主人没有出来相迎必然是不妥的,可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得苦笑着连连请罪:“几位大人,我家老爷不是不出来,而是真的起不了床,您几位随小的进去看看就晓得了”·    不管韦策是真病还是装病,唐泛与翁县令今日都是要进去看看的,闻言便走了进去。
    管家连忙在前头引路,将几位大人迎入后面主院内室之中··    韦策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冷汗津津,听说唐御史和翁县令等几位大人前来,连忙挣扎着就要起身,谁知道扶着他的丫鬟力气太小,一个没防备,反倒两个人一齐跌倒在地,摔得韦策七荤八素,更加爬不起来。
    管家大惊失色,赶紧跑上前搀扶,与过来帮忙的丫鬟一齐,才将体形臃肿的韦策给扶起来··    唐泛见他病容不似作伪,便道:“不必多礼,你躺床上罢,我们就过来问两句话。”
    韦策也顾不上客气,苦笑着说“多谢大人体恤”,便又躺回床上去,丫鬟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    管家听说几位大人要问话,又忙着搬来椅子请他们上座,奉上茶水。
    翁县令也没什么心思喝茶,他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他前两天看见韦策的时候,对方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不过两天就病成这样了·    “大夫说这是什么病”他问道。
    管家道:“大夫说老爷的身体本来就有些外强内虚,这一次邪风入体,风寒加重,就成这样了,要好好将养着,昨夜里老爷身上还起热,可凶险了,还是听了大夫的话,三碗药连灌下去,这才退了热。”
    翁县令点点头:“那就好生养着罢·”·    唐泛道:“韦策,照理说,你病成这样,我们本来也不该来打扰你,不过你幼子被杀一案,尚且有些疑点,我们需要求证。”
    韦策虚弱道:“大人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唐泛道:“韦家妻妾可有不和你儿子的生母与你其他妻妾的关系又如何”·    韦策苦笑:“平日里看着还好,就连在下那正妻柴氏,也是处事公允,对其他妾室一碗水端平,并没有苛待之处,在下万万没想到她会与表兄勾结,做出这等事来。”
    唐泛又问:“听说你那妻子柴氏是继室”·    韦策道:“是·”·    唐泛问:“那你的原配是什么时候死的”·    韦策道:“二十多年前,生下大女儿之后便病故了。”
    唐泛点点头,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这阵子关于韦家闹鬼的流言,你可有耳闻”·    韦策道:“在下也有所耳闻。”
    唐泛道:“那你怎么看”·    韦策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困惑,茫然地摇摇头:“在下不知大人所言何意”·    唐泛道:“我的意思,闹鬼的流言,与你家发生的案子之间,或许有某种关联,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在外面得罪过什么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韦策沉思了好一会儿,但他终究精力不济,很快就露出疲态:“在下自问做人谨慎,但在外头行商,难免会发生龃龉,一时也很难想到具体的人选。”
    唐泛唔了一声:“那你好好休息罢,让你的管家带我们到韦家四处转转,我们或许还需要问问其他人·”·    韦策应是,又道:“等在下病好之后再亲自登门向几位大人赔罪。”
    唐泛摆摆手,让他不必起身,然后与隋州和翁县令他们一并离开··    在管家的带领下,三人在韦家转了一圈,因为这个家里接连发生的变故,使得所有下人脸上都少有笑容,行止之间小心翼翼。
    唐泛又让管家将韦策其他那几名小妾,包括韦朱娘的生母杨氏,和韦家小儿的生母李氏,都分别叫过来一一询问··    实际上在此之前,翁县令就已经从内宅矛盾,因为嫉妒李氏生了儿子便出手杀人的角度出发,对除了李氏之外的韦策妾室做了一番调查,但最后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表明凶手就在她们中间。
    对此,翁县令也已经向唐泛作出详细的汇报,唐泛之所以不厌其烦又把人叫过来,只不过是为了从她们身上确认自己的疑惑··    不过翁县令并不解其意,他只以为唐泛不太信任他所做的工作,等到三人离开韦家的时候,他便惴惴地询问唐泛:“不知下官的做法是否出了什么差错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唐泛不答反问:“方才我跟韦策对话的时候,问他有没有听过外头关于韦家闹鬼的传闻,你们注意到他们的表情了吗”·    翁县令道:“惭愧,下官没有注意。”
    隋州却道:“迟疑·”·    唐泛点头:“不错,正是迟疑,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翁县令奇道:“迟疑什么”·    唐泛一笑:“我猜他在迟疑,到底是要对我们说听过好,还是说没听过好。”
    见翁县令不太明白自己的意思,唐泛便道:“然后我又询问了韦家的其他人,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听说过那些传闻·事实证明韦家人都是听说过的,而且他们也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只有丫鬟和下人因为闹鬼的事情而有些不安罢了。”
    翁县令闻言,就顺着这条思路推敲起来:“假如是这样的话,起码说明,韦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唐泛道:“对,而且他所隐瞒的内容,很可能与流言有关。”
    隋州来晚几天,却也对那几则流言有所耳闻,闻言便道:“韦策可是本县人”·    翁县令想了想:“好像不是,但具体下官也不记得了,还要回去查阅一番。”
    唐泛道:“尽快查,末了我会让锦衣卫连同你的人,一起到韦策的祖籍地去查证·”·    翁县令不解:“大人这是怀疑”·    唐泛颔首,对他解释道:“这几天关于韦家闹鬼,冤魂索命的谣言,或许有假,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管是辜负情人也好,夺人财产也罢,这些流言大部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曾经有人因韦策而死,再结合韦策方才的异样,我怀疑韦策这个病,根本不是什么风寒,而是生生被吓病的”·    翁县令明白了:“您的意思是,韦策做贼心虚,将那些流言当真了”·    唐泛道:“是的,冤魂索命未必是真,但后人报仇却可能有,韦策不是本地人,而且从很多年前就搬来本地,先从韦策的祖籍查起,然后还要去韦策的老家,查一查那几则流言的真假。”
    翁县令叹服道:“先前下官一直没往流言上揣测,觉得那只不过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却让大人发现了端倪”·    唐泛哈哈一笑:“你也别忙着夸我,要不是今天往韦家走一遭,我同样当那些流言是市井无聊之人编出来的,可没比你高明到哪里去”·    不管如何,有了线索,翁县令立时振奋很多,向唐泛隋州告辞之后,便匆匆赶往县衙,去吩咐手下做这件事了。
    送走翁县令,隋州对几步之外的唐泛招招手··    唐泛不明其意,便走过去··    却听隋州道:“毛毛,晚上想吃什么”·    唐大人瞬间垮下脸,哪里还有半分方才侃侃而谈的风采:“哎哟喂,我的隋伯爷,您能不叫这个名字么,让人听见多不好啊,你说要是回去说溜了嘴,让阿冬知道了,那死丫头还不天天围着我叫毛毛哥啊”·    隋州表情缺缺,谁也无法看透他心中所想:“所以我才招手让你过来叫,免得被别人听见。”
    唐泛嘟囔:“……那你可以不叫啊”·    隋州似乎没听见他说啥:“红烧鸡翅,清蒸鲈鱼,还是粉蒸肉”·    唐泛立马涎着笑容:“都要都要”·    隋州:“毛毛”·    唐泛:“诶”·    ·第83章·    为了能够早日破案,翁县令连夜在县衙坐镇,命人将韦策与韦家其他人的祖籍找出来,然后隔天一大早就送到客栈来。
    唐泛一夜好梦,又吃完早饭,看着上门来的翁县令双目下方的青黑,有点不好意思道:“你先过来吃点东西罢,我看看这些·”·    “下官不饿”翁县令忙客气道。
    唐泛低头开始翻阅卷宗,“那你说说情况罢·”·    “是,”翁县令深吸了口气,“韦策确实不是本地人,而是大名府人,他的秀才功名还是在大名府考的,二十多年前因为经商迁居来到本地。
至于韦家的其他人,韦策的原配在他来大名府之前就已经亡故了,所以官府的户帖上没有登记,估计得回大名府找,才能找到·”·    “韦策的继室柴氏乃本地人士,柴家三代在香河县定居。”
    “下官一开始查遍韦府里可查的人,包括韦家奴婢——虽然他们的卖身契在韦家手上,但是在官府还是需要经过登记的,但是一直没有发现可疑,像伺候那韦家小儿的小露与小霜二婢,她们都是韦家的家生子,直到下官查到韦家小儿的生母李氏身上”·    “经查,那李氏正是大名府人,祖父那一代因为山西闹饥荒逃到大名府,正巧当时韦策到大名府去谈生意,结识了李氏的父亲,从而看上李氏,将她带到香河县,并纳为妾室。”
    唐泛沉吟:“李氏是韦家小儿的生母,按理说她总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的罢”·    翁县令道:“是,韦家小儿死的时候,下官也到韦家去看过了,那妇人伤心欲绝,不似作伪。”
    唐泛问:“除了李氏呢,韦家就没有大名府的人了么”·    翁县令:“有,当初李氏进韦府的时候,带了一名丫鬟,和一名嬷嬷,那丫鬟叫春盈,案发的时候跟在李氏身旁,那嬷嬷便是韦家小儿的乳母胡氏。”
    唐泛心头一动:“胡氏也是大名府人”·    翁县令道:“户帖上是这么写的,应该不假·”·    唐泛道:“那胡氏的丈夫父母兄弟呢,可能查到”·    翁县令摇头:“这就恐怕要去大名府才能查到了。
大人怀疑这胡氏”·    唐泛道:“先派人去查了再说,如今下定论为时尚早·”·    事不宜迟,他与隋州商量之后,便让严礼和公孙彦二人连同香河县的官差一起,前往大名府寻找胡氏的来历。
    这种力求效率的事件,若只让县衙的官差去,单是与大名府的人来回磨蹭扯皮一番,就不知道要浪费多少事件,但如果锦衣卫出马就不一样了,所到之处,无人胆敢懈怠偷懒。
    所以虽然锦衣卫对外的名声总以凶名为主,且在士林清流之中总被视为皇帝的鹰犬与爪牙,但在唐泛看来,若是运用得当,锦衣卫同样可以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刃,最重要的是,隋州虽然同样也身在特务机构,却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与万通之流截然不同。
    一把刀救人还是杀人,不在于刀本身,而在于用刀的人··    若因为固有成见便对此抱持否定态度,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严礼因为自己与八姑娘的亲事有了眉目的缘故,这阵子都处于亢奋状态,隋州见不得他成日跑去趴人家墙头上,丢尽锦衣卫的威风,便撂下话,早一日查清真相,早一日就可以回来,到时候他通过唐瑜将八姑娘约出来,让他可以好好地一诉衷情。
    严礼一听,动力空前强大,二话不说就带着人直奔大名府了··    他也没让唐泛失望,短短四天,人还没回来,就先派香河县的官差骑快马将消息带了过来。
    正如唐泛他们所料,那乳母胡氏确实是大名府人,而且父亲还曾是当地有名的大善人,修桥铺路,乐善好施,只是后来横遭变故,因犯了渎人妻室与杀人大罪,被砍了脑袋。
    时隔二十多年,严礼与公孙彦四处寻访,依旧有不少人记得这件事·胡氏在父亲出事前就已经出嫁多年,后来因为丈夫病故,她又与儿媳妇不和,便去李家当嬷嬷。
    正好当时李氏嫁入韦家当小妾,身边需要一个信任且得力的人,李家许多人不愿背井离乡,唯独这位胡嬷嬷主动应征,便跟着李氏和春盈一起到韦家来··    除此之外,严礼等人还带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胡氏的父亲,所杀的人,正是韦策的原配张氏。
据说当年他想要逼奸张氏不成,因遭遇张氏反抗,便失手杀了她··    因为这件事,胡氏之父才会被判问斩··    听到这里,翁县令恍然大悟:“难道这胡氏果真就是杀了韦家小儿的凶手,她想借此为父亲报仇”·    唐泛摇摇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翁县令不解··    唐泛便道:“严礼传回来的消息里,还有一句更重要的话,他说韦策与胡家,原本是有亲戚关系的,当年韦策家境不好,才会带着妻子去投奔胡家,胡氏的父亲收留了他们夫妻二人,韦策这一住就是三年。
试想一下,假如胡氏的父亲当真对张氏有猥亵之举,为何会隐忍三年才下手又假设说,如果他不是第一次猥亵张氏了,那么前面张氏就是默许的,为何又会突然反抗呢”·    翁县令被他绕得有点晕,半晌才听明白:“如此说来,这确实是个可疑之处。”
    他方才只是因为发现线索关联而兴奋起来,被唐泛这一提醒,立马也想到不少疑点··    “若胡父猥亵张氏,那就说明他是个好色之人,可大人,您看,这里头又说,胡氏的父亲,自从胡氏的母亲早逝之后,便没有续弦,这明显是自相矛盾了。”
    “胡家当年家境殷实,想续弦也好,纳妾也罢,不是没有那个条件的,胡父既然不娶不纳,那就说明他对胡母念念不忘,且并不好女色,既然如此,他又怎会饥不择食地去对张氏下手呢难不成那张氏生得比杨贵妃还美”·    唐泛激赏地点点头:“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他又叹道:“案子疑点这么多,也不知道当初到底是怎么断,竟然还能断成铁案”·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明代规定,重大死刑案件不能由地方官府自行决定,在地方定案之后,还要上交京城,由刑部裁定,再由御前过目,通过内阁下发,最后才能确定。
    虽然冤假错案依旧是难免的,但是有了这些层层上报的程序的保障,起码也在最大程度上防止了这种事情的发生··    翁县令翻查了一下日期,小声道:“这桩案子是景泰七年由大名府定案的,刑部批文下来是隔年,也就是天顺元年。”
    听到这个日期,唐泛也沉默下来··    天顺元年,京城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夺门之变··    被软禁的英宗皇帝在石亨、曹吉祥等人的帮助下复位,将自己的异母弟弟,当时的景泰帝囚禁起来。
    这一年,曾经拥立景泰帝的大臣纷纷落马,京城官场面临着大洗牌,朝廷上下俱是人心惶惶··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官员生怕自己不小心就成为牺牲品之一,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办差。
    这桩在他们看来如此微不足道的案子,并不值得大费周章去翻案核查,所以最终维持大名府的原判,也就并不奇怪了··    隋州见两人都不说话,便提醒道:“先去韦家将胡氏缉拿,再叫韦策来问话。”
    唐泛点点头,拍了拍翁县令的肩膀:“广川说得是,先把韦家小儿的案子查出来再说,这等陈年旧事,还得听听胡氏的说辞·你去韦家的时候,先不要打草惊蛇,别告诉韦策我们怀疑他,只告诉他,我们已经差不多确定胡氏就是杀害他孩子的人,他肯定会追问缘由,到时候再将胡家的旧案说一说,看他有什么反应。”
·    翁县令会意:“下官这就去”·    翁县令离开之后,唐泛又将卷宗浏览一遍,少顷摇摇头,对隋州道:“我在顺天府时,总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事情,此时就觉得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当真是少,只愿天底下再多一些像翁县令这样不怕麻烦,愿意追根究底的官员”·    隋州为他倒了杯茶,悠悠道:“何不这样看,这里有一个翁县令,全国便有无数个翁县令。”
    唐泛提振起精神,拿着茶杯与他碰了碰,笑道:“你说得对,是我杞人忧天了”·    隋州摇摇头:“你查案子的时候,有时难免会钻了牛角尖,旁观者清,跳出这个角度来看就好了。”
    唐泛不由开玩笑道:“广川啊广川,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花,可惜你不是女子,否则我便娶你为妻了”·    隋州淡定自若:“奴家早已准备好嫁妆,官人何时娶奴家入门”·    他也没有故作女子娇柔之态,就那么金刀大马坐在桌子旁边,用沉厚的嗓音说出这句本该令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话。
    唐泛不由哈哈大笑:“看你什么时候伺候得本大人舒服罢,本大人可以考虑纳你为第一房小妾”·    隋州挑眉:“为何不是正妻”·    唐泛朝他挤眉弄眼:“再多弄几房小妾,谁伺候得最好,谁便扶正”·    隋州反问:“有谁能像我一样做饭给你吃,与你一道出生入死,还护你左右,正所谓入得了厨房,暖得了被窝,上得了官场,吃得了苦头。
舍我其谁”·    唐大人被问住了··    他摸着下巴,因为对方这句话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好像……还真没有·    隋州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纠结的表情,悠然自得拿起茶壶倒水喝。
    他从前没少野狩,自然知道这对付猎物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着猎物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一举将它擒住,另外一种么,则是小火慢炖,设法接近猎物,降低它的心防,然后慢慢地让它习惯你的存在,最后主动送入网。
    茶水入喉,隋伯爷感受了一下,嗯,虽然没京城的好,不过也别有一番滋味··    隔天,翁县令就过来请唐泛与隋州,说是案子有了重大进展。
    二人来到县衙,翁县令亲自相迎,彼此寒暄一番之后,翁县令道:“胡氏已经被羁押起来了,下官一番审问,她也承认了一切,但她自陈另有冤情,杀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想见大人一面。”
    唐泛问:“她现在在哪里”·    翁县令:“下官先将她关在单独的牢房,大人要见的话,这就去将她提出来。”
    唐泛道:“那韦策呢”·    翁县令一拍额头:“是,差点忘了这茬下官故意将胡氏的身世告知韦策,那韦策先是愕然,然后愤愤说道,他当年确实曾经受过胡家的恩惠,但那胡翰音禽兽不如,竟然意图染指他的妻子,结果反而失手杀人,此案当时已经水落石出,他自己也因为不想继续留在伤心故地,所以离开大名府,来到香河县,万万没想到这胡氏竟然因为自己父亲的过错而怀恨在心。”
    从这番话听不出什么破绽,唐泛道:“先见见胡氏罢·”·    翁县令:“大人请稍坐,下官让衙役去提人,大人可要亲自审问”·    唐泛摇头:“不必,此案还是你为主审,我二人旁听便可。”
    胡氏很快就被带了过来,她身上穿的依旧是普通妇人的服饰,看上去也比较干净整洁,可见翁县令并没有对她用刑,也没有怎么苛待她··    翁县令:“胡氏,这就是你要见的左佥都御史唐大人,这位是锦衣卫镇抚使隋大人。”
    胡氏露出激动的神色,连忙下拜道:“犯妇胡氏见过两位大人”·    翁县令沉声道:“本官问你,你先前承认,韦家小儿是你杀的,是也不是”·    胡氏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是。”
    翁县令一拍惊堂木:“你为何要怎么做,速速从实道来”·    胡氏道:“犯妇是为了报仇,纵然当年韦策逃过官府的制裁,我也要让他断子绝孙,后悔昔日所作所为”·    翁县令皱眉:“你父之死全因咎由自取,你有何仇可报”·    胡氏道:“此事说来话长,大人且容犯妇禀报。”
    翁县令道:“讲·”·    胡氏道:“先父胡翰音乃大名府人士,经商有道,多年前便是一方富贾,不过他并不像其他商贾那样囤积财富,而是将钱大半都捐了出去,修桥铺路,施粥建寺,在当地小有名气,先母早逝,先父便没有续弦,而是将我抚养长大,又为我找了一户人家出嫁。”
    当时胡氏嫁得远,也无法时时回家探望,直到某一天,娘家派人来告诉她,说她父亲因为失手杀人,被官府缉拿起来··    她一听之下便惊呆了,等她赶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被当时的大名知府定了案,并将案子上奏朝廷,大名知府给她父亲拟定的是秋后问斩的罪名。
    像胡翰音这种大罪,原本是不允许家属探望的,但胡氏经过多方奔走,终于得以在牢中见到神情憔悴的老父,这才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胡翰音对女儿说,在三年前,他们家来了一对姓韦的夫妻,男的叫韦策,女的姓张,是胡氏母亲的娘家亲戚,因为家境潦倒,不得不上门求助。
    胡翰音见到他们可怜,便将他们收留下来,那韦策倒也长进,在胡家安顿下来之后,就发奋苦读,还考取了秀才功名,可惜接下来的举人却没考中,胡翰音就安慰他,说少有人一次便考中的,让他不要灰心,安心住下来,胡家也不多差他们这一口饭。
    韦策听了这话,自然万分感激涕零,又说如果没有胡翰音的收留,自己现在哪里还能谈得上考取功名,只怕早就穷困潦倒而死了,自己父母双亡,就希望能够拜胡翰音为义父,等自己高中之后,可以好好孝敬他。
·    胡翰音膝下之后胡氏一个女儿,女儿远嫁,身边没有亲人,听了韦策的话之后不由意动,再说韦策还是个秀才,有个秀才当义子,那是求也求不来的美事,便答应下来。
    二人很快就去官府上了文书,胡翰音正式将韦策收为义子··    但还没等他将这事告诉嫁在外地的女儿,就发生了一件让胡翰音始料不及的大事。
    有一日他从当铺回到家中,见自己房门半敞着,还以为是丫鬟打扫房间之后忘了关上,便随手推进去··    谁知道这一推,就让他看见床上躺着的女人。
    胡翰音定睛一看,发现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义子的妻子张氏··    张氏赤身裸体,心口上还插着一把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房顶,明显死不瞑目的样子。
    胡翰音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大声喊起人来··    第一个赶到的是韦策,他看到这副情景也呆住了,而后悲愤地指责义父想要逼奸自己的妻子不成,恼羞成怒,竟然还杀了她。
    胡翰音自然矢口否认,但韦策很快就报了官,官府的人过来调查一番之后就发现,插在张氏心口上的拿把刀,正是胡翰音平日里用来裁纸的裁纸刀··    张氏死在胡翰音的房间里,凶器也是胡翰音的,罪证确凿,无可辩解。
    这下子,胡翰音就是满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他见到了胡氏之后,就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因为他与韦策是义父子,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儿媳妇下手。
    胡翰音还让女儿一定要为他伸冤,但胡氏一个弱女子,夫家也不得力,纵然多方奔走,最终朝廷还是判了秋后问斩,老父命丧黄泉··    听到这里,唐泛就出声道:“此案纵然看上去证据不少,但漏洞也有,难道当初的大名知府就没发现么,为何还坚持初判难道你没有请讼师么”·    胡氏咬牙切齿道:“如何没有可那知府是个不通实务的,他认准了以富欺贫这个理儿,说韦策有秀才功名,不可能也没有必要说谎,而先父反倒因为是商人,所以必然表面仁和,内心奸险,不仅不听我的申辩,反倒还将我痛打一顿,赶出府衙”·    “我听说像先父这种死罪,要是要先通过省里,然后再上呈朝廷,最后才能判下来,当时我因为伤势未愈,便抱着一丝希望,让先夫帮忙去省里走动,谁知道路上遇到暴雨,先夫还是晚了一步,案子已经由省里提交给朝廷了我们没有办法再去京城,只能苦苦等待,谁知道却等来了先父被判死罪的消息”·    她泪流满面道:“枉我老父心地良善,当时还以为韦策妻子被杀的可怜人,没想到胡家一败落,财产被官府查抄,他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转眼就发迹起来,而后又离开了大名府,不知所踪,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对外宣称自己经商致富,便举家迁至香河县去了”·    “二十多年来,案子早就成了死案,我便想着让韦策也尝尝断子绝孙之痛,以报先父冤死之仇”·    翁县令皱眉:“既然你处心积虑,为何时隔二十多年才进行此事”·    胡氏凄然道:“因为当时我已经嫁为人妇,也有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直到几年前先夫病故,我儿又已长大成人,我才能够毫无牵挂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唐泛问:“你父亲出事之后,你曾为他四处奔走,韦策应该见过你罢何以后来你进了韦家,他没有认出你来”·    胡氏道:“当时韦策听到我姓胡,又来自大名府,还曾问过我的身世来历,我有意隐瞒,并未与他实说,加上时隔多年,我的长相身形已与二十多年前大有不同,所以他并未起疑。”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问:“你知道李氏要嫁到韦家,所以特意接近她”·    胡氏道:“不是,那时候先夫已经病故,我与儿媳妇不和,便不想成日在家,就在李家寻了份短工,因为手脚还算伶俐,颇得李家太太的赞赏,后来听说韦策要纳李氏为妾,而李家又正好要找人陪李氏过去,我觉得机不可失,就主动提出陪同前往,又花了不少时间得到李氏的认可,成为她的心腹。”
    唐泛问:“那你又是如何杀了韦家小儿的”·    胡氏道:“当时小少爷身边就我与小霜小露三人,而她们也确实看着我被李氏叫过去,但我留了个心眼,特意提早回来,趁着小露和小霜都没在屋里的当口,先闷死小少爷,然后找地方躲起来,等到听见别人的惊叫声后,再装作刚刚回去的模样,如此便无人起疑。”
    她果然有问有答,毫无隐瞒··    唐泛所经手的案子,几乎所有凶手与嫌犯,在被彻底揭穿之前,只要有一丝逃脱的希望,就会不顾一切地狡辩,像胡氏这样主动交代得事无巨细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翁县令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韦朱娘的死,与你可有干系”·    胡氏摇摇头:“没有,韦朱娘与以前的事情无关,我怎会杀她不过若不是她的死,韦家不会混乱,我也不会有这个动手的机会。”
    翁县令冷笑:“你还挺有良知的,知道冤有头债有主,那为何还专门挑不会说话的韦家小儿下手”·    胡氏道:“自从我进入韦家之后,便想顺便利用这个机会杀死韦策,但我发现凭自己一人之力,很难做到这一点……”·    翁县令接口:“你可以伺机潜入厨房,在他的饭菜里下毒。”
    胡氏回以苦笑:“韦策这人多疑得很,饭菜都会由身边的长随先尝试过,我没有机会,而且那样很容易被人发现,韦家人多,这个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白白浪费。
当我看到韦策的儿子出生之后,我就觉得光杀了他还不够,要让他也尝尝丧子之痛·”·    隋州忽然问:“韦家出了人命之后,那些外头的流言,是不是你故意散布出去的”·    他今日上堂听审,身上穿的自然也是锦衣卫那身麒麟服,坐在那里颇有威势,胡氏面对翁县令的时候十分冷静,但依旧不由自主会为隋州的气场所摄。
·    她叩首道:“回大人的话,是犯妇做的·”·    隋州:“为何”·    胡氏:“我知道这桩陈年旧案乍然提起,必然无人相信,所以想借着韦朱娘与韦策幼子的死,编出冤鬼索命的故事,引起人们的注意,若是没有青天老爷来为我伸冤,下一步我就要将韦策当年杀死原配,嫁祸义父,谋夺胡家家产的事情散布出去,就算最后他得不到什么惩罚,起码也能够令他名声丧尽,若还有机会,便可以杀死他,再捏造出鬼魂索命的故事,混淆世人视线”·    唐泛淡淡问道:“看来你一切都算计好了,但你怎么就笃定我会帮你翻案要知道摆在眼前唯一的案子,便是韦家小儿被杀案,既然你已经承认自己是凶手,证据确凿,可以结案,我们不可能为了一桩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案,去劳神奔波。”
    胡氏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流泪道:“因为这件案子,我听说一开始,连韦策自己也不知道与我有关,还催着大人结案,是县尊大人与两位大人坚持调查,方才使我无所遁形,我知道像几位大人这样不嫌麻烦的好官,很可能会成为先父翻案唯一的希望。
杀人偿命,犯妇自知死罪难逃,别无所求,只求几位大人能大发慈悲,为先父昭雪,他一生行善,实不该有那般下场啊”·    翁县令不由看向唐泛,后者微微摇头。
    翁县令会意,随即一拍惊堂木:“先押下去,容后再审”·    胡氏被带下去之后,翁县令征求唐泛的意见:“大人,您怎么看”·    唐泛只说了两个字:“棘手”·    翁县令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都事隔这么多年了,上哪去找证据给她爹翻案啊”·第84章·    韦家本是香河县首富,其主人韦策经商有方,妻妾融洽,如今又老来得子,堪称和美,岂知韦家主母柴氏及其表兄,贪图韦家的家财,打算对韦策不利。
    不料韦家小女儿韦朱娘因与家中姐妹捉迷藏路过,柴氏兄妹自以为被她所知,生怕消息走漏,因而痛下杀手··    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嬷嬷胡氏利用韦家出了人命的混乱机会,杀害韦家小儿,制造出另一桩命案,利用柴氏兄妹来混淆视线,令人误以为是同一个人所为。
    却没想到为了给外甥洗清嫌疑的唐泛从中作梗,先是帮助翁县令找出杀害韦朱娘的真凶,而后又从韦策身上发现破绽,翻出二十多年前的旧案,从而确定凶手就是韦家小儿的嬷嬷胡氏。
    事情发展到这里,虽然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但尚且不能称为奇案,直到胡氏口口声声喊冤,将二十多年前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这才令人觉得事情层层推进,实在不能不感叹一声离奇曲折。
    假若胡氏所说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韦策如今那层为富好仁的面孔,就成了十足伪善了··    但是要翻案又谈何容易·    这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完成的事情。
    首先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当年的证据早已湮灭··    如果张氏是中毒而死,尚且可以从骨殖中窥见一二线索,但她是被裁纸刀刺死的,尸身早已腐化为骨头,一般来说,唐泛没有办法沿用之前在武安侯府案中的办法,从郑诚的尸体里去寻找线索。
    所以在死者身上找到翻案线索的条件根本不存在··    其次,就算真像胡氏说的那样,韦策是个伪君子,借着拜胡翰音为义父的机会,将张氏的死嫁祸给他,再侵吞胡家的家产,那么这人肯定是个心思深沉之辈。
二十多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他打通大名府那边的关节,唐泛他们现在再去查,应该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而韦策如果真能做下这样的事情,肯定也不会被唐泛他们一质问,就吓得什么都和盘托出。
    然后,这件案子里,另外一名当事人,即“逼奸”张氏的胡翰音,也早就被砍了头,想给自己喊冤辩解也没办法了,胡氏就算是女儿,毕竟也只是听了胡翰音的片面之词,她当时又不在现场,许多细节无从得知。
    所以这样一桩陈年旧案,还想再翻案,那真是难上加难··    想及此,翁县令就觉得一阵为难··    选择相信胡氏的话呢,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俗称没事找事。
    选择不相信胡氏的话呢,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但良心上过不去··    唐泛和隋州毕竟只是过来给他助阵的,不能替他决定,翁县令也不能把事情推给人家一了百了,便用探询的语气问道:“不知二位大人几时要回京”·    “你很想赶我们走啊”唐泛笑道。
    “不不不”翁县令忙道,“下官是怕二位大人为此事所困扰,也怕给你们找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做”唐泛问。
    翁县令皱眉想了半天,咬咬牙道:“继续查下去”·    唐泛眉头一舒,赞许道:“有担当”·    翁县令苦笑,有担当顶什么用,不会逢迎拍马,没有深厚背景,都四十岁了还在当七品小官。
    唐泛笑道:“子墨,若是此案能够办得圆满,等我回京之后,便会上疏为你表功·”·    人往高处走,谁不愿意平步青云这跟当个好官并不矛盾。
    翁县令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喜动颜色··    更重要的是,唐泛喊了他的表字,这是表示亲近之意啊··    话锋一转,唐泛又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像我们方才说的,想要翻案,不仅棘手,而且千难万难。
难就难在时隔多年,人都差不多死光了,只剩下一个韦策,但如果韦策真的如同胡氏所说阴险狡诈,从他身上是很难找到破绽的·就像那一日我们上门,要不是他犹豫了一下,至今都还不会被发现破绽。”
    翁县令点点头:“下官尽力去查,不过事涉两地,县衙的人不顶事,到时候可能需要请隋大人派出得力手下襄助一二……”·    说罢他瞟了隋州一眼,那怯生生的表情令唐泛有点好笑,心想大家都相处这么些天了,翁县令也该知道隋州不是仗势欺人之辈,怎还表现得如此胆小。
·    不过唐泛却忘了,他自己认为隋州好相处,那是建立在他与隋州同生共死,且相处日久的基础上··    对于别人来说,隋州的寡言少语是高深莫测,他的面无表情是城府深沉,锦衣卫镇抚使更是凶名赫赫,令人止步于前,即便隋州的内心是一只小白兔,翁县令也不敢造次,更何况这根本就是一只看似温顺的猛虎。
    那头隋州听了他的话,果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道:“你打算先从哪里查起”·    翁县令忙道:“先从韦策昔年的财产查起罢,胡氏说他原先家境不好,才会去投靠胡家,胡翰音死了之后,他就离开大名府,然后凭着做生意而暴富。
试想韦策明明已经是秀才了,何能忽然放弃考取功名的机会,转而经商若胡氏所言是真,这其中必然是有巨大的诱惑,使得他宁愿放弃科举,当起商人,所以可以查一查当年胡翰音死了之后,胡家的财产到底流向何处。”
    这个思路还是比较正确的,虽然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    隋州望向唐泛,那意思是让他定夺,决定是否要派出这个人手。
    唐泛想了想:“还是照翁县令的话派人去看看吧,说不定真能查到什么·子墨,那桩案子的卷宗是否在你这里先给我,我要拿回去瞧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翁县令道:“下官这就去取来·”·    在某些事情上,唐泛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以眼前来说,这桩案子明明不关他的事情,他也完全可以丢给翁县令去做,可就因为他们眼前出现了难题,唐泛反而来了兴趣,大有非要将真相查出来才肯罢休之势。
    这不,带着卷宗回到客栈之后,他便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连晚饭也勾引不了他出来了,还非隋州进去将人给抓出来,才肯老老实实坐在下面吃··    可这饭也吃得不安生,他吃吃停停,还一边在那里自言自语地念叨:“胡翰音从当铺回到家中,当时是白天,就算他真对张氏心怀歹意,也不可能这么猴急……据胡氏所说,胡家宅子是三进,胡翰音与韦策虽然为父子,但为了避嫌,韦策夫妻俩也不可能住得离胡翰音太近,就算胡翰音真对张氏起了歹意,他怎么可能把张氏大老远扯进自己书房而又没人看见……”·    为了帮翁县令查清胡家当年被查抄的家产下落,严礼和公孙彦还在大名府那边没回来,唐瑜母子也不在这里,钱三儿不堪魔音灌耳,苦着脸毅然决绝地抛弃了他们,独自跑到另一桌去吃饭了。
    剩下隋州不离不弃,坚守这一桌吃饭··    不过他也终于忍不住道:“那是酱油,不是醋,你把一整个饺子都泡在酱油里,是要咸死吗”·    “啊”唐泛一脸茫然地看他,明显只是因为“旁边发出声音而下意识转头”,而非听见隋州在说什么。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隋州没有办法,只好将醋碟子推到他面前,然后握着他的手将筷子上夹的饺子挪进醋里翻了翻,再递到唐泛自己嘴边。
    被醋味一熏,唐泛终于回过味,脸色因为醋和酱油浸泡过的饺子的奇怪味道而挤成一团··    “这什么味道,他们家的醋怎么这么咸”·    “唐氏特制醋酱,别无分号。”
隋州老神在在道,心想他下次再这样,就把醋换成朝天椒好了··    不过他也知道,唐泛的性格就这样,一碰上重要的事情就会格外专心,谁也动摇不了,以前是这样,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用完心不在焉的一顿饭,唐大人起身回客栈继续思考去了··    床榻和桌子上到处散落着当年有关那桩案子的卷宗,还有韦策的户帖誊抄版本等等。
    甚至还有胡氏当年为父亲伸冤写的状纸誊抄版本——不得不说这女人很细心,因为胡翰音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对她也是悉心教导,胡氏当年也是富贵娇养大的,自然不同于连字都不认识的一般妇人。
    当初她四处奔走的时候,就特意留了个心眼,让人将状纸抄写一式两份,还有从前与父亲的书信往来,都被她妥善收藏起来,呈给翁县令··    也许这些东西看上去没有什么用,但唐泛一直相信一个道理:·    一个人做了一件事情,不管好事坏事,总会留下痕迹,这世上不存在天衣无缝的说法。
    人心多变,而人与人之间更是不同,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为··    所以即使张氏已死,胡翰音已死,种种证据湮灭大半,但蛛丝马迹依旧存在,只看他们能不能从中发现罢了。
    要在这些卷宗文书里逐字逐句地琢磨,从中挑出毛病和破绽,这个过程无疑是很枯燥的,没比唐泛当年背八股文范文好多少··    不过他这人向来秉持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的原则,在微弱烛火的映照下,他看得十分仔细,身体几乎趴到了桌子上,时而蹙眉,时而喃喃自语,有时候还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隋州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情景··    见他一心一意扑在卷宗上,他不由皱起眉头,自己原想着既然帮不上忙,就别打扰他,免得干扰了对方的思路,现在看来唐泛要是没人看着,估计只会这样没日没夜地熬下去。
    “你还不睡”想是这么想,隋州却没有表露出来··    “什么时辰了”唐泛抬起头,忍不住伸了个懒腰,露出片刻松懈。
    隋州走上前,为他捏着肩膀,轻重适中的力道令唐泛舒服得忍不住呻吟出声··    “快子时了,别看了,睡罢,明日再说·”·    “这么晚了”唐泛一惊,又看了一下高几上的沙漏。
“那你怎么还不去睡”·    “等你·”他言简意赅··    “真是好兄弟”唐泛感动极了,“对对,就是这里,酸疼得很,再往上一点也是”·    隋州发现对方的发丝既浓密且滑顺,束起来之后的头发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近乎青黛色的光泽,越发衬得发髻下的后颈白腻如羊脂美玉,令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看看触感究竟如何。
·    他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做了··    而且被摸的人还表现出很舒服的模样,主动要求多捏一下··    “再捏一下,那两边都要”·    隋州的嘴角微微勾起,如君所愿。
    忽然间,唐泛像是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广川,我发现你用左手捏我脖子,和用右手,似乎没有轻重之别”·    按照常理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用惯的一只手,通常用惯右手的人居多,所以就算是捏脖子,肯定也会因为手边习惯不同而轻重不同。
    隋州点点头,又想起自己站在他身后,点了头对方也瞧不见,便改为回答:“是,因为我专门练过,像我们这样的人,有时候要与别人交手,顷刻便能断出生死,我不想因为我的疏忽而露出破绽。”
    唐泛早就知道他冰冷的外表下面是一颗极为缜密的心,闻言不仅不觉得意外,反倒极为佩服,正想说两句夸奖的话,却冷不防想到一个问题:“那你能用左手写字吗”·    隋州道:“可以是可以,但没有右手那么熟练。”
    唐泛问:“若是让你用左右手各自书写一个字,要求达到让人辨认不出你是左手还是右手写的,有没有这种可能”·    隋州认真想了想,然后道:“或许可以达到几乎相同的程度,但因为左右手着力方向不同,如果仔细看,肯定是能看出来的,不可能完全一样。”
    唐泛倏地起身,从桌上翻找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递给隋州··    “那你看看这个”·    隋州拿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阵。
    “怎么样是不是左手写的”唐泛问··    “是·”半晌之后,隋州终于确定。
    “那就对了”唐泛一拍桌子··    “你看这里,卷宗上写得很明白,当初仵作给张氏检查尸身时,发现她是裁纸刀捅入身体,致使脾脏破裂失血而死。
假如胡翰音真的逼奸张氏不成,进而杀死她,那么当时张氏一定是奋力挣扎,而胡翰音是惯用左手的,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隋州点点头,明白了他的话意:“人在危急时刻做出的反应肯定是不必经过思考的习惯动作,就算人真的是胡翰音杀的,他用左手,又与张氏面对面,所刺的地方,也只会是张氏身体右侧,而不会是位于左侧的脾脏。”
    唐泛露出笑容:“所以胡翰音确实是没有杀人的”·    隋州见他面色疲倦,忍不住道:“你去歇息罢,明天再做也不迟。”
    唐泛摇摇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既然已经有了眉目,再将线索整理成文就不难了,我这就写,很快便好,你先去歇息罢,不必管我的。”
    隋州道:“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原本满目疲倦的某人登时眼睛一亮:“阳春面傍晚的时候我瞧见厨子在灶房里揉面团了。”
    这简直赶得上火眼金睛了,除了唐泛,只怕也没谁会住个客栈还成天去偷窥厨房的罢·    隋州的嘴角禁不住抽了一抽:“好。”
    等他将面条下好端过来的时候,便瞧见那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润青”·    没反应。
    “毛毛”·    依旧没反应,估计也是一整天都耗神耗力,又突然松懈下来,就睡过去了··    隋州走过去,把面条放下,将人轻轻摇了一下。
    唐泛模糊地唔了一声,身体略略一动,继续睡··    隋州没办法,只好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安置在床上··    客观来说,唐大人的睡相还是挺不错的,没有一般男人都有的打呼噜等毛病,也不会一沾床就立马睡得四仰八叉,而是很乖地双手交叉平放在腹部,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隋州凝望许久,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烛光下,墙上映照出两道人影··    立着的那个人弯下腰,朝躺着的那个人缓缓靠近。
    一点一点,两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然而事实上,姿势也仅仅是暧昧而已··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上对方时……·    唐泛翻了个身,手往旁边胡乱一摸,摸到被子之后又滚了两滚,直接把自己卷成条状,裹在被子里,面向墙壁,继续酣睡。
    隋州:“……”·    他到底是醒没醒着的·    隋州伸手戳了戳唐泛的脸··    他现在全身也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了。
    对方毫无动静··    他又挠了一下对方的耳垂··    唐泛似乎觉得有点痒,奈何双手被自己裹进被子了,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微微皱眉,露出略显纠结的表情。
    如果是装睡的话,现在也早该醒了··    看来是真睡··    隋州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他吹熄烛火,关好窗户,然后端着面离开。
    隔日一大早唐泛醒来,吸了吸鼻子,就闻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阳春面味道··    他先是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    昨晚……·    好像……·    隋州给他做了一碗阳春面来着·    ……那面呢·    他记得他自己没吃上啊。
    唐大人揉揉眼睛,叫来伙计打水,洗漱干净之后就踱步到隔壁去敲门··    片刻之后,门被打开··    隋州出现在他眼前。
    甫照面,唐泛就大吃一惊:“你昨晚没睡好”·    这对于隋州来说可是极为罕有的事情··    但对方眼睛下面那两抹黑色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    隋州嗯了一声,转身进去洗脸··    唐泛跟进去,一边笑道:“这是怎么了,说来听听,我帮你排解排解”·    隋州:“吃撑了。”
    唐泛:“……啊”·    隋州看了他一眼:“给你做了阳春面,你没吃,睡了,我自己吃了。”
    唐泛恍然大悟,可算是想起昨晚的事情了··    他一脸讪笑:“对不住啊,昨晚我累过头,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给忘了这回事。”
    隋州心想,嗯,睡着了还会自己把自己卷起来呢··    隋州:“我吃了面之后就胃疼,一晚上没睡好·”·    唐泛这下可真是愧疚了:“那我陪你去看大夫去”·    去看大夫不就露馅了·    隋州不动声色:“不用了,我躺躺就好。”
    他越是云淡风轻,唐泛就越发内疚··    隋州是为了他才会大半夜地去厨房做面,结果自己不吃,浪费了他一番心血不说,还害得人家胃疼一夜没睡好。
    瞧瞧,这作的都是什么孽啊·    唐大人的愧疚之心已经快要突破天际了··    “不成,还是先去看看大夫再说罢,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唐泛面露担忧。
    “不必,我不想去了,我躺会就好·”隋州道··    “好罢,那你快躺下,我去跟伙计要点水来,再让他准备点白粥和小菜,你现在胃不好就该吃那个。”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说完,直接将隋州拉到床边躺下,又给他盖上被子,末了又转身出去张罗吃的,很快就把稀饭给端了上来。
    隋州作势要起来,唐泛忙道:“你躺着别动,我喂你罢”·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隋州就想起那一次从巩侯墓里出来,唐泛给他喂药,喂得整个碗都倒扣在他脸上的事情。
    隋州:“……”·    阴影至今未散··    最难消受美人恩,古人诚不欺我··    隋州:“算了,我自己来罢,你坐这里就好。”
    唐大人显然也想起上次喂药的事情了,不过他脸皮厚,只是嘿嘿一笑,便将粥碗递给隋州··    隋州浅尝一口,温度正好,速度便逐渐快了起来,像平时那样,三下两下就把粥喝完了。
    末了对上唐泛讶异的表情··    唐泛:“你不是胃疼么,吃这么快没事”·    隋州:“……”·    好像一不小心又露馅了。
    “没事·”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胃里有东西垫着就舒服很多·”·    他提起另一个话题:“既然现在案子的关键线索已经找到了,我们还是要尽快回京才好,你现在毕竟不是刑部的人了,又还未去都察院报到,这种案子按理是无权过问的,别刚上任就给别人攻讦你的理由。”
    唐泛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点头道:“我会将事情交给翁县令,有了这条线索,胡翰音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不过虽然没有找到韦策杀妻的证据,但韦家的名声肯定也会因此受到影响的,他与贺家有姻亲关系,希望贺家不要误以为我是为了贺霖的事情有意针对他们才好。
不管如何,姐姐现在名义上还是贺家的人·”·    隋州摇摇头:“不会,他们现在讨好你还来不及,不敢得罪你的·”·    唐泛想想也是,贺老爷子不像贺霖,他是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就算对唐泛有所不满,也绝不会表现出来。
再说韦策的事情与韦氏无关,她也许会受人非议,但有贺英在,他一定不会允许贺轩休弃韦氏,否则贺家便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二人说话间,钱三儿就来了,说是翁县令在外面求见。
    唐泛便请他到楼下大厅说话,又对隋州说:“你还胃疼,就不要下去了,在这里好好睡一觉罢,回头我让钱三儿把午饭送上来·”·    隋州点点头:“去罢。”
    唐泛下楼去见翁县令··    后者正因找不到证据而愁眉不展:“大人,严礼他们传了消息过来了,说是当年胡家被抄没后,财产悉数充公,后来大名府知府以韦策是胡家义子,妻子又被胡翰音所杀为由,将一部分财产归还于他。
这便是韦策能够发财的第一笔财富,钱财也是过了明路了,找不到治他的证据·”·    唐泛便把昨夜悟出来的那一番左手右手的论断讲述给他听。
    翁县令听罢,登时脸上放光,颓丧一扫而空:“大人英明有了这条证据,就不怕韦策那厮抵赖了”·    唐泛却没有他那样乐观:“这样充其量只能证明人不是胡氏她父亲杀的,不能证明张氏的死与韦策有关。
胡氏杀韦家小儿的事实依旧存在,她父亲可以翻案,她却不能·虽然我们都知道张氏的死很可能与韦策逃不开干系,但是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    翁县令想想也是,便叹了口气:“能够为她父亲昭雪,胡氏应该也满足了,毕竟我们已经尽力了。
只是从这件事,更可看出韦策此人外忠内奸,不是好物”·    唐泛道:“此事经你呈奏,我再声援,应该很快能够引起朝廷的重视,到时候胡翰音便可翻案,他生前既然做了不少善事,又是如此而死,理当得到褒奖,我会奏请此事的。”
    翁县令迟疑道:“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唐泛摇摇头:“一点也不大,非如此不足以震慑人心,那些糊涂断案的官员是该好好看看,以此为鉴了。”
    他说的助阵,不是真的光说说而已,唐泛现在的职责是御史,这个职位就是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成天没事挑着人家毛病弹劾的,更何况是韦策这种。
    如果翁县令将二十多年前那桩案子的内情揭露出来,到时候唐泛只要在朝中再上一疏,为翁县令声援,可以想象这桩离奇曲折的案中案,一定会引起朝中那帮成天吃饱了没事干的御史言官们的兴趣。
·    因为胡氏为父报仇的作为,尽管唐泛认为她不应该杀死无辜的韦家小儿,但是按照时下的观点,那可是足以列入孝女的女子了,这一点足以为她增加光彩,也能间接促使胡父顺利洗刷冤屈。
    “此案一出,必然震惊天下,你也必然因此名声大噪,”唐泛对翁县令强调:“但你需要牢牢记住一点·”·    来到香河县之后,唐泛处处和蔼,不以身份自居,像今天这样摆出训话姿态还是头一遭。
    翁县令连忙肃容以对:“大人请讲·”·    唐泛道:“虽然胡氏其情可悯,然则韦家小儿也是无辜的,不能因为要给胡父昭雪,就忽略胡氏作过的恶,这两者并不矛盾。
那些言官们因为事不关己,大可胡乱指责,百姓们也因为不明真相,会倾向于哪一边,但你身为父母官,却需要秉持公正立场,不能有所偏颇,韦策虽可恶,也需要有确凿的证据方能将其定罪,二十多年前,正是因为大名知府糊涂,才使得胡父含冤而死,你切不可重蹈其覆辙”·    翁县令忙恭恭敬敬地应道:“下官定当秉公处理,绝不偏颇。”
    唐泛这才露出笑容,拍拍他的肩膀:“子墨,你虽前半生官运不济,不过我相信那只是上天对你的考验,这世上多的是大器晚成之人,还望你不要泄气,总有一日能够拨开云雾,得见青天的”·    翁县令也笑道:“那下官就谢谢大人的吉言了”·    案件到此为止,已经没有唐泛能够帮忙的地方了,接下来的事情,以翁县令的能力是不成问题的,他再留在香河县,也只会给翁县令添乱而已。
    果不其然,翁县令设法找到了当年服侍过胡翰音的仆人,证实了胡翰音确实是有用左手写字干活的习惯,而且因为他身患痹症,右手乃至右肩都没有力气,所以按理说是不可能持刀伤人的,那么也就证明了唐泛与翁县令的猜测是成立的,一个惯用左手的人,在杀人的时候,下意识刺的,肯定是最顺手的位置。
    也就是说,胡氏之父,确确实实是被冤枉的··    他并没有杀张氏,也没有逼奸儿媳的情节,仅仅只是因为张氏死在他的房间,再加上凶器是他的裁纸刀,便被当年的糊涂知府稀里糊涂断了案,又恰逢京城政局动荡,上官无心理事,故而才酿成这出冤案。
    胡氏在得知此事之后,不由得大哭了一场,直呼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哭声之悲戚,那真是闻者动容,见者落泪··    在听翁县令说是唐泛为此案找出关键线索之后,胡氏又对着唐泛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并对翁县令道她自知死罪难逃,二位大人为父伸冤之恩德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再寻报答,便也安安静静在牢中等候发落,任凭儿子几番来探望询问,也不发一言。
    翁县令怜她遭遇,特意嘱咐狱卒不要多加为难,在朝廷的处置发落下来之前,让胡氏过段安生日子··    唐泛那边,他与隋州商量一番,又询问了唐瑜的意见,便找了个日子向贺老爷子道别,然后带着姐姐和外甥,跟隋州他们一道回京。
    唐瑜和贺澄的离开,对外的说法是回娘家小住一阵,不过因为贺霖夫妻不和的事情早有传闻,大家心知肚明,贺霖的朋友对其又是一番嘲笑,弄得贺霖大发雷霆,竟然索性与这些狐朋狗友特地断了联系,镇日在家闭门不出。
    不过他对唐泛这个小舅子显然还抱着不小的成见,离别那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贺家人都出来相送,唯独贺霖不见人影,唐泛和唐瑜倒也不甚在意,反倒是贺老爷子有些尴尬,主动找到唐泛致歉。
    韦家的案子已经传遍了香河县上下,连邻县都有所耳闻,这阵子官绅也好,百姓也罢,如今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桩离奇的案中案··    严格来说,其实是三桩案子,先是韦策的继室及其表兄杀害了庶女,而后又有韦家小儿之死,本以为这就完事了,谁知道最后还引出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原本看上去扑朔迷离,毫无头绪的事情,唐御史竟然从书信中看出端倪,由此为胡氏之父昭雪。
    如此一波三折,实在是市井坊间的八卦最爱,从今以后,茶楼酒馆里的说书段子又多了新的素材:韦府儿女遭横死,疑因厉鬼来索魂,烈女喊冤为父仇,唐公智破案中案。
   ·第85章·    经过说书先生的加工渲染,这段唐御史智破案中案的断案传奇广受欢迎,很快便流传开来,即使如今交通远称不上方便,但老百姓对这种故事最为喜闻乐见,不过短短几个月,甚至连江南地区都略有耳闻,据说还被改编成曲子在乐坊中传唱。
    唐泛自入了顺天府以来,经手过的案子不知凡几,其中也有复杂如武安侯府案,凶险如洛河古棺案,却都没有多少人知道,直到这桩香河县案出来,方才以断案如神之名,真正名震天下。
    究其原因,是那些案子离普通人太过遥远,就算再凶险离奇,大家也不过是听个乐子,像唐泛他们在巩侯墓中见过的那两只镇墓兽,世间罕有,即便是说了,别人也不相信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反而只以为是夸大其词的噱头,所以接受程度不高。
    然而这桩香河县案就不同了,它的案情虽然跌宕,却并不显得高高在上,旁人听来啧啧称奇之余,也有感同身受之感,为胡父之遭遇而叹,为胡氏之行为而惜。
    是以连同参与断案的翁县令与隋州等人,都跟着大大扬了一回名··    传来传去,唐泛竟被传为再世包公,隋州则被传为在“包公”左右的“张龙”“赵虎”,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正如唐泛对翁县令说的那样,对于老百姓而言,他们的善恶是非观很简单,胡氏虽然杀了人,但她的出发点是为了给父亲报仇,这点从孝道出发,就足够感人了。
    而如今事实虽然还证明不了韦策有直接陷害胡翰音的嫌疑,但起码也证明了胡翰音的确是被冤枉的,这就不妨碍大家开始想象韦策在这桩案子中扮演了怎样不光彩的角色——·    他很可能才是杀害妻子的凶手,而后又为了谋夺胡家家产,嫁祸给自己的义父,如今虽然时隔二十年,但胡翰音终于沉冤得雪,可见世道虽然未必公正,可公正终究来得不晚。
·    在唐泛回到京城之后,案子果然经由翁县令和顺天府尹层层上报,惊动了朝廷,加上坊间百姓流传甚广,连朝中大臣都议论纷纷··    许多人虽然不敢得罪万安,却很乐意为这种狗血十足的案子奔走发声,当即便有不少言官上奏,要么为胡氏说话,将韦策当作人面兽心的禽兽来批判,有的人则与当年的大名知府一样,认为韦策是读书人,不大可能做出杀妻陷害义父的事情,张氏未必是他所杀,他与胡翰音一样,都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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