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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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3)(5)
·    刚刚平调礼部右侍郎的潘宾,是他的师兄··    坊间传闻,那位凶名赫赫的前西厂提督,如今的御马监秉笔太监汪直,跟他也有过命的交情。
    更不必提唐泛的一干同年好友··    这样的来头,果然够大,难怪他压根就不怵那位左侍郎··    不得不说,谣言的力量是巨大的,时间更能将真相掩埋,而梁文华最后会被放逐去了南京,其实也是在亲太子党与万党博弈的过程中,后者选择放弃他,而非像外人想象的那样,唐泛真有那么大的能量。
    但就像大家喜欢看民间话本一样,他们总乐意相信更夸张的那一部分,不明真相的贺轩也不例外··    他很快将自己所打听的,都一一传回去给贺老爷子。
    或许在那之前,贺家人心里难免还会怨怼唐泛没事找事,惹起这场家门失和的风波,贺轩也因为妻子娘家的事情而对唐泛愤怒和不满,但在这件事情之后,贺家人就明白到,他们要想在京城定居,势必要跟唐泛打好关系。
    以前在香河县,大家眼不见为净还好说,现在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还能装不认识吗·    旁的不说,只要唐泛往外放出风声,说他与贺家不和,对贺家有意见,估计贺轩在刑部的日子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如今趁着正式搬过来之前,贺老爷子自然要先让贺霖过来打头站,让他求得妻子的谅解,最好能够夫妻和好如初,这样以后大家见面才不会尴尬,万一贺家有事求唐家帮忙,也不至于开不了口。
    这就是贺霖上门要人的前因后果··    结果这一切却让贺霖搞砸了,两家关系又一次落到冰点··    【第八卷:入东宫】·第103章·    唐泛也没有将这些内情告诉唐瑜,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若是贺家有自知之明,吃了闭门羹之后自然不会再上门打扰的。
·    可惜他料错了,就在他回到京城之后不久,贺霖又一次上门··    这次一起上门的,还有贺老爷子··    唐泛甚至没让人去叫唐瑜出来,便自己接待了他们。
    几人分头落座,唐泛便笑道:“听说贺三金榜题名,我还未恭贺伯父,一门两进士,实在是令人欣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贺霖的脸色当下便有些不好看。
    不过现在唐瑜和贺澄早就不在贺家,唐泛也用不着顾念他的心情了··    贺老爷子笑道:“他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及你这金殿传胪来得风光,想你年方弱冠就中了进士,如今已经是四品大员,想来唐老弟泉下有知,定该欣慰有加。”
    唐泛摇摇头:“伯父过誉了,四品怎能称为大员别人听着没什么,我自己还臊得慌呢,闲话不提,伯父不是住在香河县么,这回忽然上京,又是所为何事”·    他对贺家想要举家迁往京城一事故作未知,提也不提。
    贺老爷子倒也没有隐瞒,将韦家后续的风波影响,以及贺轩即将在刑部任职的事情略略说了一下,末了叹道:“润青啊,贺家对不住你和老二媳妇,将好好的人儿娶进门,却弄至今日这等田地,老夫这回上门来,也没脸要求其它的,只想让老二和老二媳妇见见面。
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是夫妻,这样闹下去,对他们俩谁也没有好处,咱们贺唐两家终究是姻亲,总不能同住在京城,却老死不相往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爷子还是比较会说话的,唐泛也注意到他的姿态明显又比上回在贺家时低了一些,估计是贺轩将在官场上打听到的那些事情回去说了一遍。
    贺家这次来,自然是为了修好关系,而不是来结仇的··    唐泛对贺老爷子本身没什么意见,就是怎么都对贺霖看不上眼··    再瞧瞧如今唐瑜自立门户之后,那间胭脂铺子愣是被她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挂出“唐氏”的牌子,也不知道唐瑜是怎么打理的,总而言之,如今不少大户人家,都乐意到“唐氏”来买胭脂。
为了针对不同的顾客群,唐瑜似乎还打算另开一间分号,一间用来经营小家碧玉,寻常百姓能够买得起的胭脂水粉,另外一间则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    看到能干的姐姐,再想想这些年她的经历,唐泛只能说,她嫁给贺霖,实在是被埋没了。
    唐泛闻言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问:“老爷子说得有理,只是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还得看我姐姐的意思·还有,恕我直言,如今贺三都中了进士,姐夫打算何时中举”·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贺霖的脸色顿时涨红,腾地站起来:“你欺人太甚”·    唐泛挑眉:“我怎么欺人太甚了我说得不对么姐夫,你也老大不小了,科举没考中也就算了,难道一辈子要靠贺家养么你自己就没有一个打算说句不好听的,贺老爷子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将来你要怎么办跟兄弟一起住吗,还是让兄弟接济你就算你好意思,我唐家女儿也断拉不下这个脸皮的。
先父素来教导我们,人穷可以,但志不能短·姐夫想要接回姐姐也可以,不妨先将我这些问题回答了罢·”·    跟唐大人耍嘴皮子,那对方基本都不会有胜算,但大多数时候唐大人都以温厚待人,连汪直挤兑嘲笑,他也不与其计较,若不是遇见贺霖这种,他也不会口出恶言。
    贺霖气得浑身发抖··    他在来唐家之前,本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冷不防被唐泛这一通话说下来,依旧感到浓浓的被羞辱感。
    “她爱回不回,贺家不缺她这一个人就算是贺澄,你们也可以带走,我不稀罕”愤怒之下,贺霖脱口而出。
    唐泛仿佛就等着他这一句话,闻言也不动怒,只点点头:“如果姐夫真是这样想,我倒是有个法子·不如将七郎过继到唐家来,改姓唐,然后姐夫也可以与姐姐和离,如此一来,两不相干,姐姐和七郎也不会再碍了你的眼了。”
    啪的一声,却是贺老爷子打了贺霖一巴掌··    贺霖捂着脸,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贺老爷子对唐泛平静道:“犬子无状,还请贤侄见谅。”
    唐泛叹了口气:“伯父,我无意与您为难,只是你瞧姐夫这般模样,我敢放心让我姐姐和外甥与他走么若他觉得我欺人太甚,回去之后将火气转移到我姐姐和外甥身上,我可不就反而是害了他们”·    话刚说完,门口便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我愿意改姓唐”·    众人望去,就见贺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小脸紧绷着,也不知道在外头偷听多久了。
    “七郎”没等贺老爷子他们反应过来,唐泛便脸色微沉训道:“非礼勿听,你不是君子噢”·    舅舅的训斥实在是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单是最后那个尾音,只能让贺澄暗暗吐了吐舌头。
    左右都出现了,唐泛也不好让他再退下,便道:“过来见见你祖父和父亲·”·    明明是贺澄最亲近的两个人,现在倒被弄得好像客人一样。
    贺澄听话地迈进屋子,朝着贺老爷子和贺霖中规中矩地行礼:“孙儿见过祖父,孩儿见过父亲·”·    贺老爷子慈爱地招手要他过来,又摸摸他的脑袋:“七郎长高了,想不想回家祖父带你回家。”
    贺澄道:“一切有舅父作主,孙儿不敢擅专·”·    听听这话说的·    贺老爷子有点瞠目结舌,在贺家的时候,贺澄在他印象里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啥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连擅专都冒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贺澄便走到唐泛身边,依偎着他,朝祖父与父亲望过来。
    虽然没有什么言语,但那份对唐泛的依恋和亲密,却连贺霖都能看得出来··    这一幕让他觉得有些刺眼,索性撇开头去··    贺老爷子却还记得方才贺澄说的话:“七郎,你方才说,你想改姓”·    贺澄点点头:“是,若是贺家不要我,我愿意改姓唐,我想当唐家人。”
    小小孩儿毕竟绷不住心事,再如何早熟,也没三两句话就破了功··    贺霖听了这话,只觉得贺澄肯定在唐家受了什么蛊惑,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连贺老爷子也皱眉道:“润青,七郎这话,是他自己的意思”·    言下之意,不是你教唆的·    唐泛也皱起眉头,他方才也只是气一气贺霖罢了,改姓的事情,他可从来没有跟贺霖提过。
    没等唐泛说话,贺澄便抢着道:“父亲不是不要娘和我了吗,他方才明明这么说的”·    贺老爷子略有尴尬:“七郎,你误会了,你爹他不是这个意思。”
    贺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他:“那是什么意思”·    贺老爷子:“那是他的气话……”·    贺澄道:“可父亲不是很讨厌娘和我么他不仅要打死我,先前他还说把我们赶出贺家,自生自灭的。”
    不要因为孩子小就以为什么话都可以在他们面前说,其实贺澄一桩桩都记在心里,只不过之前他只看不说,来到京城之后,日日与阿冬相处,受其影响,与其磨练,连体魄也增强不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讷于言语的羞涩孩童了。
    依旧用旧眼光来看他的只有贺家人··    贺老爷子摇摇头:“就算你父亲再不是,也还是你的父亲,祖父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贺澄道:“身为儿女,向父亲尽孝是孝道,向母亲尽孝也是孝道,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我,比父亲更为辛苦,父亲可以再娶再生,母亲却只有我一个,这世间终究是女子吃亏,我自然要多顾着母亲一些。
还请祖父和父亲开恩,放我与母亲一条生路罢”·    说罢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朝贺老爷子和贺霖苦苦哀求··    贺家二人瞠目结舌地瞧着贺澄声泪俱下。
    在他们心中,若不是有人教唆,向来害羞柔弱的贺家七郎,怎么会说出这等诡辩歪理·    没等贺老爷子反应过来,唐泛就将贺澄拉了起来,训斥道:“一个是你祖父,一个是你亲生父亲,他们如何会害你小孩儿从哪里学来的浑话,还不快向你祖父他们赔罪”·    贺澄两眼含泪,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说话。
    贺老爷子满嘴发苦,他万万没想到七郎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恶劣至此··    诚然,这世间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子女对父母就该尽孝听从,不能忤逆,但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如果所有事情都能千篇一律套用律法,早就天下太平了。
    像现在,随着唐泛的平步青云,唐贺两家的强弱之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如果贺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家,当然可以不买唐泛的账,但问题是贺老爷子现在就有两个儿子在当官,将来可能儿孙也会入仕途,一日在官场,就不可能像孤家寡人那样谁也不交好。
    “罢了,这次是我来得唐突,贤侄勿要见怪,老二媳妇与七郎,承蒙贤侄照料,贺家感激不尽,这次我让人带了些东西过来,还请贤侄代为收下·”·    贺老爷子知道这一回是自己弄巧成拙了。
    如今的唐泛,已经不是贺家能够得罪得起的··    他想让贺霖将唐瑜母子寻回去,本来就是为了修好关系,不能为了硬要将他们强行带回去,反而弄得两家结仇。
    唐泛缓下语气:“伯父言重了,七郎小儿无心之语,您不必放在心上·”·    他端起茶盅,贺老爷子会意,当即起身告辞,带着儿子离开。
    出了唐家的门,贺老爷子禁不住朝隔壁的宅子望了一眼··    听说那里就是新封的定安伯,锦衣卫被镇抚司镇抚使隋家的宅第,因为隋、唐两家私交甚密,连房子都买到了一块儿,比邻而居,成了通家之好。
    这样好的姻亲,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要是当初娶唐瑜的是老三,如今可不就是皆大欢喜了·    想到这里,再看看面色难看的二儿子,贺老爷子就感到一阵疲惫,得亏他没有心疾,不然这会儿估计得捂着心口倒下了。
    “甘雨,你明日便回老家专心读书罢,待贺家搬到京城之后,你也不必跟着来了·”贺老爷子忽然道··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贺霖不敢置信地望向老父。
    贺老爷子没有作答,直接上了马车,对跟随而来的老家人道:“走罢·”·    老家人迟疑地看着还在惊愕中的贺霖:“那二老爷……”·    贺老爷子:“他没手没脚吗,不会自己走回去”·    见老爷子发火,老家人也不敢再反驳,赶紧让车夫驾着马车走了。
    贺霖失魂落魄地走在京城大街上,他没有弄明白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妻儿不肯回家,现在连父亲也抛下了他··    回老家读书,贺家的老家可不是在香河县城,而是在香河县乡下,那里有一座贺家老宅,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回乡祭祖才会回去小住一下,条件自然远远比不上县城。
    难道就因为我考不上一个举人,便沦落至人人可欺的地步么·    贺霖悲愤地想道,如同游魂野鬼一般游荡着,满目繁华皆入不了他的眼。
    “不孝啊,不孝啊竟然有当儿子的打老子,你这是要忤逆吗老子要去官府告你”·    前方传来一阵嚷嚷,贺霖不由抬头望去。
    便见一名形容狼狈的中年汉子赤脚跑了出来,后面追着一名提着棍子的青年··    路人见状纷纷围了上去,又听说是儿子打老子,就都义愤填膺,听了那老子的话,有的还主动帮忙去叫来巡城士兵。
    贺霖原是没有心思围观这种热闹的,但眼前的情景使得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不受控制地迈着脚步上前,听路人七嘴八舌地指责那儿子的过错··    那名提着棍子的青年听到众人的指责也不生气,只冷笑一声,用棍子指着被他追打的中年男人道:“你们可知他是什么德行这人成日流连赌坊,也不赚钱养家,只靠我娘一人干活贴补家用,将我抚养成人,如今我出息了,他倒反过来摆大爷的谱子,要我孝敬于他,这也就罢了,但他竟然还动辄心头不顺便殴打我娘,我打他便是为了我娘不受欺负,何错之有便是告到官府,我也不怕,难道眼看着亲爹打亲娘便是孝顺,我维护亲娘便不是孝顺了”·    贺霖心头一震,耳边听着青年的话,再看看那个中年汉子,这一幕似曾相识。
    路人听得他所言,又见中年汉子目光闪烁,便知他所言非虚,大家看着中年汉子的表情都古怪起来,那些原本还想路见不平的人立马调转火力指责起他··    中年汉子忍不住跟路人辩驳了几句,险些没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没,只得赶紧溜之大吉。
    这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伴随着两名当事人的离开,人群也很快散去··    但贺霖双脚却犹如千斤之重,完全迈不开脚步··    想想唐瑜离开贺家时决绝的面容,想想唐泛翻脸不认人的冷淡,再想想亲生儿子当着他的面说自己想改姓的坚定,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仿佛随着方才的场景而完全掀起,久久无法平静。
    难道他错了吗·    不,他没错·    考不中科举是他时运不济,非他之过,那些人不过是攀高踩低,连带贺澄也被唐泛带得一张势利眼,连自己父亲都不认了,是贺澄大不孝。
    可如果他没有错,为什么连亲爹都对他弃之不顾·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错了,都弃他而去·    贺霖的脸上尽是迷茫。
    就在他流连街头之时,在唐家,却有着另一番对话··    “毛毛,你不必让人去演这么一出的,他早已执迷不悟,一心深陷下去,便是有再多的人去点醒他,他也不会醒过来。”
唐瑜叹了口气··    她想来是对贺霖彻底失望了,否则不至于连面都不露,完全不见贺家人··    唐泛笑了笑:“我不是为了贺二,是为了七郎。
他是个好孩子,总不能让他真去改姓吧,你别看他现在说得坚决,心里肯定还是希望有父亲疼爱的·贺二若能幡然悔悟,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也免得七郎留下遗憾。”
    唐瑜显然不想多谈这件事,她如今关心的,是另外一桩··    “毛毛,你如今也不是毛头小子了,论理早该成亲,你看贺三与你年龄相仿,却已经有一儿一女,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么还是说,你心中早就有了人”·    唐泛一愣,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隋州的身影居然会模糊地从眼前闪过。
    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幻觉似的:“姐,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三不五时便是天南地北地跑,哪里会有心上人了”·    唐瑜:“上次不是有跟你们回来的那位杜姑娘么”·    唐泛:“那是人家卢衍的妻子”·    唐瑜忧心忡忡:“可我听说你们也曾孤男寡女相处过的,是不是她看上了卢衍,看不上你,所以你……”·    孤男寡女在威宁海子吃沙子么,当时任谁都是灰头土脸满身血污,就这都能产生情愫那也是奇了·    唐泛有点无语:“姐,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别坏了人家的名声,杜姑娘如今已经是卢家娘子了,可别害他们夫妻失和”·    唐瑜嗔怪:“你当我没点分寸么,我是私底下听广川说的,他的为人又怎会四处乱传,那你告诉姐姐,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隋广川你到底都跟我姐说了什么·    唐泛一字一顿:“真、没、有”·    唐瑜半信半疑:“若是没有,你心仪的是哪家姑娘”·    唐泛没好气:“你弟弟一表人才,谁都看不上”·    唐瑜被逗得咯咯直笑:“我家弟弟确实是一表人才,不过你若是再蹉跎下去,就当真没人要了。”
    她忽然啊了一声:“难不成,你喜欢广川家的妹妹听说她如今也到了适婚之龄呢”·    唐泛:“……”·    他先前还以为隋州喜欢阿冬,这就轮到姐姐以为自己喜欢隋州的妹妹了,这算不算报应·    唐泛叹了口气:“没有,姐,你就别操心了,这事我心中有分寸。”
    唐瑜蹙眉:“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难道连姐姐都不能说吗”·    她开始担心弟弟寡人有疾不敢明说了。
    在唐泛这个年纪,不成亲的确是有点奇怪的事情··    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官场上大家抓把柄,一般都是从孝期同房,孝期作乐之类的内容上来攻击对手,没有成亲这一条压根就算不上什么。
    在江南,同样也有那等自诩风流的名士,没有正妻,却坐拥不少美妾,这并非新鲜事··    只不过唐大人连美妾都没有罢了,所以别人若想找他一点私生活上的弱点来攻击,恐怕只能找“嗜好美食,几误公事”诸如此类的了。
    唐泛看出她的想法,有点啼笑皆非··    他灵光一闪:“广川娶我就娶”·    唐瑜蹙眉:“这又与他有何关系”·    唐泛语重心长:“姐你想啊,广川比我还大上两岁呢,如今也还未婚,我俩虽非亲兄弟,却早已情同手足,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怎么忍心自己娶妻,却眼看着他孤零零一个人你也知道,他与家中关系平平,只怕是他父母帮他挑的人,他都不满意,才蹉跎至今的,你若是有好人选,不妨先帮广川相看相看,等他成了亲,我也就放心了。”
    唐瑜迟疑道:“可他是圣上钦封的定安伯,又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应该有人作主才是,哪里轮得到我来相看”·    唐泛笑道:“我的好姐姐,你还不明白么,太后与陛下帮他相看的,必然都是些高门贵女,广川那样的性子,与骄矜的大家闺秀如何能琴瑟和鸣”·    唐瑜点点头:“那倒也是,亏得你事事想着他,好罢,那你找空问一问他,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也好帮他相看。”
    唐泛眨眼:“还是你自己问他罢,我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姐你是过来人,肯定知道要问些什么,反正你也是他姐姐,不用避嫌的·”·    唐瑜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这就算是应下来了。
    唐大人悄悄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将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不管怎样,唐泛总有种坑了隋州的感觉··    当天晚上,像往常一样,唐瑜她们在唐家吃,他则回隔壁吃饭。
    看着饭桌上摆着的好几个菜,全都是自己喜欢的菜,唐大人更是莫名心虚起来,一顿饭吃下来就忍不住看了隋州好几趟··    隋州又不是死人,怎会没有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筷:“是不是有事”·    唐泛干笑:“没有啊。”
    隋州眯起眼··    被对方注视了片刻,唐泛投降了:“姐姐要我成亲,我说我不急,让她先帮你相看·”·    隋州:“喔。”
    他这样平静,唐泛反倒不安起来:“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可以帮你跟我姐说·”·    隋州:“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唐泛轻咳一声:“记得,不过在我心中,你就如我兄弟一般,你说的事情,我想……我可能无法接受。”
    隋州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早日成亲的·”·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没料想他竟然如此干脆,连纠缠犹豫发怒悲痛都半点没有,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那我让姐姐帮你……”·    隋州打断他:“不用了,其实家中已经为我相中一位。”
    啊·    唐泛又是一呆:“是谁”·    隋州:“乔家表妹。”
    唐泛:“你舅父不是已经为她定好人家了么”·    隋州:“没有,她一心倾慕于我,我舅父拗不过她,最终也答应了。”
    唐泛:“……”·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只能憋出一句:“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隋州笑了一下,眼底冰冷尽褪,竟然露出些许温柔之色来:“明年罢,毕竟要多些时日准备,我舅父也舍不得她匆匆忙忙出嫁。”
作者有话要说:·广川娶我就娶,是“广川娶,我就娶”·有多少萌萌解读为“广川娶我,就娶”自己站出来→_→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唐大人对姐夫太过分,事实上他说中了一点,姐夫如果屡试不第,又不事生产,等到贺老爷子过世之后,兄弟肯定要分家,贺二啥都不会,只会是坐吃山空,唐大人肯定要诘问这一点,但贺二根本回答不出来~隋总要开始发威了……要寄信给汪公的萌萌们,汪公常年住在皇宫,一般是收不到的,他宫外那个宅子也很少回去,大家可以给唐大人,让他转交,不过最好别寄吃的,不然你们懂的……(唐泛:你们懂的是几个意思(╯‵□′)╯︵┻━┻)·第104章·    其实这种话只要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其中破绽。
    但素来见微知著的唐泛,此刻却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满脑子只有隋州方才说的话··    他看着隋州难得带上几分温柔的神色,不知为何,自己原本应该感到放松的心情,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能干巴巴道:“那,那真是恭喜了。”
    “谢谢·”隋州拍拍他的肩膀,“她与你也是相熟的,你与我又情同手足,所以即便我们成亲之后,你也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不用急着搬出去的。”
    这句话倒像是故意提醒唐泛似的··    他这一说,唐泛才意识到,隋州成亲之后,肯定也有自己的家室,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跟隋州交情再好,毕竟也是外人,再说唐泛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家,如何能厚着脸皮死赖不走·    隋州又道:“我成亲之后,你也可以继续在这边吃饭的,我表妹虽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她会带烧火丫鬟过来,就算我不在府里,也会有人做饭。”
    唐大人一听,心情就更低落了··    隋州见他整个人焉了吧唧的样子,跟淋了雨耷拉着尾巴的犬只似的,奇怪道:“你先前不还要让姐姐帮我相看么,听见我要成亲,难道你反而不高兴”·    唐泛心不在焉地笑着:“哪能呢,我就是觉着太突然了点。”
    对方沉稳的声音飘入他耳朵里,却平添了几分虚幻感:“润青,先前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就当是过眼云烟,不要放在心上,从今往后,我们也还是手足兄弟。”
    唐大人嗯嗯两声,勉强提起笑容:“你说过什么混账话,我早就忘了·”·    隋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吃完晚饭,唐泛借口还要去隔壁给外甥指点功课,便从那里出来,实际上出了隋家,脚步却没往隔壁走,而是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他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荡着“心悦君兮,君心可同”这句话,乱成一团浆糊,不知不觉就走到某户人家府上。
    唐泛抬手拍了几下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开门的是卫茂··    对方有些惊讶:“哟,这不是唐大人么”·    唐泛问:“汪公可在”·    卫茂道:“在呢他老人家今日不必在宫中当值,正好在这边歇着,您快请进”·    汪直回到宫中之后,自然要不遗余力地经营,将自己那些被排挤打压掉的势力,再一点点重新建立起来。
皇帝那边倒还好说,他看着汪直,就想起当初西厂被人上疏请罢的事情,觉得心中有愧,便在宫外赐了一座宅第给汪直,允许他不当值的时候可以出宫居住··    虽然在边关立下大功,但如今汪公公在大家眼里,无异于没了爪牙的老虎,人人可欺,所以以前被西厂找过麻烦的人,都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这段时间汪直就都忙着处理这些事情了,该反击的反击,该隐忍的隐忍,该秋后算账的秋后算账。
    不过相比执掌西厂时期,汪公公现在明显也学会了韬光隐晦,这座宅子虽然是皇帝所赐,但在外表看来一点都不起眼,与周围民居没有太大差别,只有等走进去一看,才会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唐泛来的时候,汪直正准备睡下了,听见他上门,只得满脸不耐烦又披上外裳出来迎接··    “三更半夜,有何贵干”·    好好的清眠被搅,他的语气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哪家访客会大半夜地上门拜访·    唐泛一愣:“我才刚用完晚饭,你怎么就睡下了”·    汪直没好气:“那是自然,你当我白天在宫里享福呢有什么事,快说罢,卫茂,不用上茶了,他说完就走了”·    唐泛:“……”·    卫茂无奈地朝唐泛笑笑,那意思是汪公脾气不好,您多包涵点,末了还是出去让人上茶了。
    唐泛叹了口气··    汪直从没见过他如此惆怅的模样,倒是愣了一下··    这是……真有事·    “怎么,你得罪了谁,又要被弹劾了”·    唐泛又叹了口气。
    汪直:“……”·    唐泛:“你这有酒吗”·    汪直莫名其妙:“你大半夜跑到我家要酒喝”·    唐泛:“一醉解千愁。”
    汪直:“……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让卫茂送客了·”·    唐泛今晚第三次,深深地叹了口气:“我遇到一个难题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汪直挑眉:“这世上还有你也解不开的难题”·    他倒是被唐泛这句话挑起了好奇心··    正巧汪府下人送茶来,汪直道:“换成酒来。”
    酒过三巡,唐泛倒有点上瘾,还想倒酒喝,被汪直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立时发红了··    “快说你的难题·”汪公公不悦道。
    唐大人有点委屈:“你怎的如此吝啬,连你家酒都不给我喝了”·    汪直:“……”这还没过三杯呢,怎么就有醉意了·    幸好唐泛并没有吊他胃口的想法,他只是在心里酝酿再三,才找到一个委婉表达的方式。
    “有个人,对我表达了倾慕之意·”·    “喔·”汪直的兴趣顿时失了大半,敢情跟朝政没关系··    唐泛顾不上汪公公喜不喜欢听,他自顾讲道:“我拒绝了他,他现在要成亲了,我却觉着,却觉着心里有些难受。”
    汪直一针见血:“那就证明你也喜欢她·既然两情相悦,就去禀明对方父母啊,你现在四品官职,又无家室,长相也不算寒碜,对方父母必然不会反对,行了,就这样罢,管家,送客”·    唐泛:“……”·    能不能多点同情心·    唐泛:“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汪直挑眉:“这又是为何,对方是有夫之妇”·    唐泛摇头··    汪直:“对方出身青楼”·    唐泛摇头。
    汪直:“你有隐疾不能人事”·    唐泛:“……”·    汪直:“……我猜中了”·    唐泛猛摇头。
    汪直:“再不说我揍人了·”·    唐大人支支吾吾:“他,他是个男的·”·    汪直看着他,慢慢地皱起眉头。
    唐泛避开他的眼神,自个儿又灌了几杯酒,平日里火辣辣的酒,如今竟是出乎意料地爽口,胃部一阵灼烧直窜喉咙,连带着整张脸也泛出桃红色··    汪直脸色古怪,忽然冒出一句话:“不会是隋广川罢”·    唐泛猛地呛咳,连泪花都磕了出来。
    汪直的表情高深莫测··    他既没有表示鄙视,也没有表示惊奇··    这并非汪公公见多识广,思维超前,盖因大明朝男风盛行,官员被明令不许嫖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心想不让女的作陪,男的总可以吧·    于是乎,寻常的青楼虽然还存在,却都跟随潮流多做了一门生意,南风馆也随之流行起来,尤其是在东南一带,那更是风靡盛行。
    是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表达倾慕之意,虽不常见,但在大明朝,也不着实算稀奇··    汪直呵呵两声:“我早就觉得那小子对你心存不良了,敢情在这儿等着呢,既然你也有意,为何不肯答应”·    唐泛醉意朦胧地蹙眉:“我要延续唐家香火,他也不可能不娶妻生子,可在我心中,一生一世一双人,两情相悦,本就不该互相辜负,又何必拖累旁人,不如干脆,干脆……你能理解么”·    汪直:“不能。”
    唐泛:“……”·    汪直:“你跟我说延续香火”·    唐泛:“……”·    他忽然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作为宦官,汪直也不是不能延续香火的,最常见的办法就是收养,许多宦官都这么办,有亲族的会过继亲族的孩子,没有亲族的则会另外挑选··    寻常百姓人家对于家里能够出一位掌权的公公,那不是无地自容,而是与有荣焉,因为那意味着家族里也会跟着富贵起来。
·    不过当着宦官本人的面说延续香火的事……咳咳,确实挺得罪人的··    唐泛睁大了眼,无辜地看着他。
    汪直冷笑:“你皮痒了就直说,我揍你一顿,再将你丢他面前去,说不定他一心疼就不娶了·”·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大人扁扁嘴,没有说话。
    喝醉之后,他的行为明显要远比清醒时幼稚许多··    明明智计百出运筹帷幄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一副高人风范,现在就那么让人想往他脸上抽两下呢·    为免日后被隋州找茬,汪直只好忍下这种冲动,把卫茂叫进来。
    “去,将隋广川叫过来,让他赶紧把人带回去·”·    卫茂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又匆匆折返回来,后面就跟着隋州··    汪直见状挑起眉毛。
    卫茂趋前小声道:“属下一出去就碰上他在外头,也不知站了多久·”·    汪直嗤笑一声:“既然如此紧张,又何必节外生枝”·    隋州自进来之后,目光就一直落在醉酒的唐泛身上。
    后者还没注意到隋州的到来,正瞅着空杯子发呆呢··    隋州分出两分心神回答汪公公的问题:“若不让他意识到不可失去,他便永远都会选择逃避。”
    汪直:“照我说何必那么折腾,成亲生子一切照旧,你们爱怎样就怎样,难道还有人阻扰不成”·    隋州摇摇头:“我既然无法容忍他身边有人,自然也不会让他忍受。”
    汪直啧啧两声,充分表达了“难以理解”和“懒得与你废话”两种含义··    “行了行了,赶紧将人带回去罢,别打扰我睡觉,都什么破事儿啊,我明日一早还要入宫呢,走走走”·    无须主人家挥手赶人,隋州也很快就带着人离开了。
    唐泛是饕餮之徒,可那不代表他的酒量也很好··    几杯烧刀子就将他放倒了,末了还将心事完全袒露在人前,让某人给瞧了个一清二楚。
    直到被人背回去,他还恍恍惚惚地如坠梦里呢··    “……广川”趴在隋州背上,唐泛有些不确定地问。
    隋州:“嗯·”·    唐泛茫然:“你怎么在,我不是在汪直家么”·    隋州:“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家。”
    唐泛喔了一声:“你不成亲了”·    隋州:“……”·    也不知道对方回答了没有,回答了什么,唐大人已经禁不住一头栽倒,睡了过去。
    隔日醒来之后,唐泛头疼欲裂,对昨夜的事情恍恍惚惚,要说完全忘记了也不可能,肯定还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只是自己具体说过什么,是不是说错了话,却不记得那么清楚了。
    想问隋州吧,他又觉得没面子,也挺不好意思,要找汪直,对方却是大忙人,并不可能天天都在宫外的宅第··    无奈之下,唐泛只得装傻。
    不过有人却见不得他蒙混过去,过了几日,唐瑜便将他找了过去··    “先前我找机会问了广川,他说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让我不必帮他相看了。”
    唐泛一愣,随即想起他说要与乔家表妹的婚事,可又想起那天晚上醉酒之后,对方仿佛说过不成亲的话,心里不由暗骂一声隋广川你混蛋,难道还想脚踏两只船吗·    他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他的意中人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唐瑜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毛毛,你老实告诉姐姐,你现在是不是暂时不想成亲”·    唐泛见她问得认真,也郑重回道:“是,我现在天南地北地跑,偶尔还会身陷险境,总不好让人家好好的闺女嫁给我,还天天都要担惊受怕罢。”
    这样说的话,那些边关将士岂非一辈子都不用娶妻生子了·    唐瑜睨了他一眼,明知这是借口,却也没有拆穿他,自从她与隋州长谈过一番之后,心里有些想法就悄悄改变了。
    不管如何,唐家就剩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了,爹娘早逝,长姐如母,唐瑜固然愿意看见唐泛成亲生子,开枝散叶,可也不想弟弟过得不开心··    眼看他如今懵懵懂懂,只怕自己还弄不懂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唐瑜自己经历了贺霖的事情,是绝不愿意看着弟弟将来重蹈自己的覆辙。
    夫妻夫妻,夫唱妇随才是夫妻,总不能一番好心,反倒使得弟弟将来也与妻子变成怨偶吧·    自然还是要唐泛自己喜欢才好。
    唐瑜如今已经想开了,人活一世,图的不过是个开心快活,若能随心所欲,又何必强行将枷锁往身上套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当然更不能强迫唐泛。
    沉吟半晌,唐瑜便提起另一件事:“毛毛,依你看,若是让七郎改姓唐,有没有这个可能”·    唐泛闻言蹙起眉头:“姐,你莫不是将七郎的气话当真了”·    唐瑜摇首:“我只是想,左右他们贺家也不差孙儿,经过这回上门闹一闹之后,贺霖那样心高气傲,说不定会提出和离,届时我们就可以趁机提出这个条件了。”
    唐泛苦笑:“你想得太简单了,七郎如今是维系唐贺两家的纽带,若他改姓唐,就等于我们彻底断绝了跟贺家的关系,就冲着我,贺家也不可能干这么蠢的事情。”
    一说到这种事情,唐大人的脑子立马好用起来··    听他如此一说,唐瑜眉间也笼上轻愁:“那如何是好”·    唐泛道:“姐姐,七郎年纪还小,说说气话也就罢了,你真的想让他改换门庭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后七郎长大,若是受了别人的闲话,只怕反倒要怨怪于你。”
·    唐瑜道:“我早与七郎谈过了,他如今年纪也不算小了,许多事情不必再瞒着他,他也已经同我说,他的确想改姓,不想再回贺家了。”
    实际上,唐瑜之所以想跟贺家彻底撇清关系,还有一层顾虑,如今贺老爷子两个儿子都在当官,若万一有事,他们依仗与唐家的关系求上门来,看在自己与外甥的份上,唐泛一定不会拒绝,唐瑜却不希望给弟弟带来麻烦。
    唐泛神色凝重:“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虽说贺二做错了许多事情,但血缘也好,名分也好,他终归是七郎的父亲,若是七郎不认父亲,这走到哪里都是说不通的,将来也会备受非议。”
    唐瑜摇头:“他不是不认父亲,只是不想跟贺家有牵连·当初你没来之前,他在贺家族学里,镇日都受到刁难欺负,那些同窗知道他父亲不会管他,越发欺负得狠,他也不敢告诉我,还是某日我发现他身上的伤痕,才晓得的。”
    唐泛大怒:“竟有这等事情,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呢,当初在贺家时,我便该一并奉还回去了”·    唐瑜失笑:“你能怎么办那些都是与七郎差不多的小孩儿,难道你能打回去不成,那岂不就成了以大欺小了说到底还是七郎当初太柔弱,我这个当娘的也没能护住他罢了。”
    唐泛道:“就算你当时不方便出面,姐夫也不管,难道贺家人都是死的么,贺老爷子也不管”·    唐瑜沉默了一会儿:“七郎说,欺负他的人里头,就有贺三的儿子,所以贺老爷子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罢。”
    若是欺负得狠了,贺老爷子自然会出面,但这不过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贺三又是贺老爷子的幼子,肯定会偏心两分··    唐泛虽然知道贺澄在贺家时没少受欺负,可也没想到这件事情对他留下的印象竟是如此深刻,以至于他再不愿意回贺家。
    现在想想,当初父亲的不作为,浑浑噩噩度日,埋怨母亲,受到同窗排挤,包括堂兄弟之间,受了长辈的影响,对贺澄也并不友好,小孩子的表现往往才是最直白伤人的。
    这些全都在贺澄心上印下伤痕,再也抹之不去,若是没有唐泛横插这一手,难保他日后长大了又是另一个贺二··    想及此,唐泛对贺家的印象便又坏了几分。
    “其实你想彻底与贺家断绝关系,也不是没有机会·”他道··    迎上唐瑜询问的眼神,唐泛笑了一下:“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据说今年会开恩科。”
    每逢重大庆典,譬如皇帝或太后高寿整寿,太子出生等等,皇帝除了大赦天下之外,可能还会选择开恩科来表示普天同庆··    对全天下那些还在科举道路上彳亍的读书人,开恩科当然是天大的喜事,这意味着他们又多一次考试的机会,也就多了一次金榜题名的机会。
    见唐瑜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唐泛便道:“贺二不是一心盼着做官么,只要他能考上举人,就拥有了做官的资格,虽说僧多粥少,我未必能帮他争取到京城的职位,但若想外放,还是没问题的。
到时候便以此为条件,迫使他对你们母子二人放手好了,如果他自己愿意和离,贺家也没法说什么·”·    唐瑜:“那七郎怎么办”·    唐泛笑道:“这也好办,和离之前,你等二人先缔结入赘文书,让贺二入赘唐家,然后七郎就可以改姓唐,再办和离。
等你们和离之后,七郎既然是唐家人,当然就不必回贺家了·”·    唐瑜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唐泛朝自家姐姐露出一个狡狯的笑容:“大明律没有规定这样不行。”
    唐瑜无语了··    以她弟弟这聪明劲,若肯用一分在找媳妇上,现在估计满京城的大家闺秀都哭着喊着要嫁入唐家门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唐泛在这上头不用心,不也同样招来一堆桃花·    想想先前隋州与自己说的话,唐瑜就忍不住偷偷抹了把汗。
作者有话要说:·注:历史上成化十九年是木有恩科的哦··唐大人时蠢时精,蠢时蠢死,精时坑死人,简直让人受不了[手动拜拜]·隋总到底跟唐姐姐说了什么呢,萌萌们可以自行脑补……有个萌萌问,这篇文本来是探案的,却出现了镇墓兽和阴兵过路,会不会变得有点玄幻扯淡·事实上我也很想写符合一切都能用科学来解释的文,但本文开头穿插的妖狐案,《明史》是明确记载过的。
1、这事如果闹得不大,不可能上明史·2、如果只有几个人看见,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有许多人都看见了,而且这件事不仅跟白莲教有关,还直接促成了西厂的成立,这在文中也有写。
但如果要用玄幻角度来解释这件事的话,这文肯定会被打成宣扬封建迷信,为了能够有个合理的答案,作者喵就将其跟易容和幻术联合起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许多人,包括皇帝在内都看见了,他们总不可能全都眼花或者中迷药了。
既然现代人见不到的幻术和易容都有了,在洛水下面存在本该灭绝的新物种,又或者阴兵借路这种自然现象,也不是稀罕事,算不上玄幻了··再说了,以隋总的武力值,拿老虎狮子鳄鱼来糊弄他也太不尽职了,他是配得上镇墓兽的男人( ̄_, ̄ )隋州:……谢谢小萌萌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第105章·    “你觉得这样不行”唐泛瞧见他姐姐略显古怪的神情,歪了歪头。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瑜迟疑道:“咱们这样算计贺家,贺家能同意么只怕贺老爷子头一个就不会答应罢·”·    唐泛微微一笑:“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先解决贺二再说,贺老爷子由我来解决。”
    话说唐大人解决别人的麻烦手到擒来,在面对自己的麻烦时,却往往就跟脑子进水似的,还总做出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来··    唐瑜忍不住点醒他:“你要找机会跟广川说清楚,别好端端的闹生分了。”
    啊·    唐泛一脸茫然,瞬间完成了从精明过人到呆蠢木讷的转变:“说,说什么”·    听听,居然还带上结巴了。
    唐瑜忍不住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得知昨晚那件事的时候,她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直到今天,心情逐渐平复,理智逐渐回笼,在分析了关于唐泛的种种利弊得失之后,眼下看着他这副样子,唐瑜反倒有点同情起隋州来了。
    “没什么,悉随缘法就好·”唐姐姐近来偶尔到寺庙礼佛,如今说话也带上几分出尘之气·“若你过得开心快活,爹娘九泉之下,想必也就安心了。”
    唐泛被她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心里忍不住道:隋广川你这混蛋趁我不在,到底跟我姐姐说了什么·    仍在北镇抚司校场“调教”下属的隋镇抚使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自那之后,唐泛不时会派人去打听他这位姐夫的近况,据说贺霖似乎确实消停了一些,连被父亲发配到乡下老宅去读书,也没有大吵大闹··    贺家很快举家迁到京城,乔迁摆宴那日,唐泛还带着贺澄亲自上门送了礼,算是给足了贺老爷子的面子,贺老爷子自然也投桃报李,转头便又送了不少东西给贺澄。
    唐泛在翰林院有那么多同年好友,汪直也在宫中当值,他对唐瑜说的小道消息还是很靠谱的,过了不久,朝廷便公布了今年秋天要开乡试恩科的消息··    今年有乡试恩科,隔年也就有会试恩科。
    开恩科自然有开恩科的理由,要说皇帝对万贵妃也实在是一往情深了,只因隔年就是万贵妃五十五岁大寿,为了给爱妃庆贺生日,皇帝就打算开一科恩科,以此为万贵妃刷刷名望。
    虽然嘴上不敢说,还要卖力奉承,但民间舆论也好,朝廷官员也罢,对万氏的观感都不怎么好,不少民间话本,更是以万氏为原型,对其描绘成一个霸占皇帝后宫的恶妇。
    不过大家不喜欢万氏,不代表他们跟恩科有仇··    能够多一次高中的机会,天下士子自然没有不高兴的,便个个摩拳擦掌,埋头苦读,那些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却离省城太远的,还要早早离乡上路,免得耽误了考试时间。
    贺老爷子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有了功名,当上了朝廷官员,唯独贺二还是个秀才相公··    贺二自然也不肯放弃这个机会,日日都在乡下老宅埋头苦读,就等着一朝考中举人,扬眉吐气。
    其实贺霖之前落榜了那么多回,不说外边的人,就连贺老爷子对他抱的期望也不是很大了,反正如今他也已经有两个出息的儿子,能再多一个贺二是锦上添花,若是不能,那也无妨。
    再说以贺二的性子,贺老爷子还担心他当官之后得罪了人,反倒给贺家招祸呢··    如此一想,贺二不中,可能反而是好事··    但贺霖本人当然不会这么认为,科举是他咸鱼翻身的唯一机会了。
    随着年纪增大,岁月蹉跎,他已经不敢想象自己白发苍苍去赴试将会是怎样一副丢人的情景··    抱着这种想法,贺霖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准备这次恩科。
    在这种情况下,唐泛寻了个机会亲自走了一趟香河县乡下,去探访这位姐夫··    对于小舅子的登门拜访,贺霖很是错愕,又难掩冷淡。
    不过唐泛也不以为意,只是笑吟吟地与他聊了一会儿,说的俱都是些场面话··    在贺霖看来,这位小舅子十足奸诈阴险,又诡计多端,道不同不相为谋,让自己耐着性子多跟他说会儿话,自己都觉得难受。
    眼看对方一直在兜圈子,贺霖忍不住下逐客令了:“你还有什么要紧事吗,若是没有,我便要去读书了·”·    唐泛不以为意:“姐夫如今温习得如何了”·    贺霖冷淡道:“尚可。”
    唐泛笑了一下:“听说明年北直隶的主考官,是潘宾,潘子斌·”·    “那又怎……”贺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再不通时务,也听说过,这位潘子斌,好像是唐泛的师兄。
    “你是什么意思”他沉下脸色,只以为唐泛是要给他下绊子··    唐泛暗自摇头,贺二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他考不上功名,而是他的性格。
    凡事不细想三分,这样的人即使到了官场上,恐怕也很难得到晋升的··    说不定贺老爷子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这才对二儿子不抱什么指望。
    为了让贺霖能够听明白,唐泛不得不换个角度,但又不能说得太明白:“我那师兄的性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但到了考场上,还是宁可稳妥一点的好。
我这里有几份八股文,俱都是大家之作,其中也有我自己当年考场上作的,姐夫若是不嫌弃,可以看看·”·    唐泛曾经在唐瑜那里看过贺霖平日做的文章,其实写得也不算烂,贺霖少年就有神童之名,再烂能烂到哪去呢可以说,不仅不烂,还颇有几分文采,将严格要求格式的八股文,做得花团锦簇。
    但也就是太过花哨了,而且贺霖自命不凡,每次都要在里头加点自己的想法看法,一股孤高之气跃然纸上,若是侥幸碰到一个性格宽厚的考官还好,如果碰上那种喜欢四平八稳的考官,又或者不喜欢贺霖这种格调的,那就倒霉了。
    唐泛猜测这可能也是贺霖能考中秀才,却屡屡考不中举人的缘故··    偏偏这次北直隶乡试的考官,除了潘宾之外,其他也都是老成持重之辈,若让贺二这满腹牢骚给带到考试上,再写进卷子里头,十有八九又是会被黜落的。
    他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为了让贺霖能通过正途考上举人,特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挑选的文章还不能与今科考官有关,可谓煞费苦心··    至于贺霖能不能琢磨明白,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目的达成,见贺二犹自懵懵懂懂,唐泛也没有多逗留,很快就起身告辞了··    贺霖总算还没有笨到家,他原本还以为唐泛是过来炫耀资历嘲笑自己的,但在对方走后,他反复思量,总算品出一点弦外之音了,立马就拿起唐泛留下的文章,捏着鼻子将那些文章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研究了个透。
·    他已经失败了太多次,不管唐泛是不是那个意思,自己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选择一搏··    原本是怀着不大的希望临时抱佛脚,贺霖从考场上回来之后,也没多逗留,直接就回到乡下老宅,直到秋闱名次公布,帮忙看榜的老家人带着报喜的官差回来报信时,他还如坠梦里,不敢置信。
    难道我真的中了·    贺二恍恍惚惚地向官差再三确认了名字和名次,免得他们弄错了人,这糗子可就出大了··    官差想必也见多了这样的人,笑意吟吟不厌其烦地再三向贺霖保证,又拿出大红榜让他确认。
    第九十三名,贺霖··    乡试录取是有名额的,各省不一,其中北直隶的最多,大约每科乡试会有一百来个名额··    第九十三名虽然不算如何了得,但比起更多落榜士子,贺霖已经走了大运了。
    贺家很快也知道了贺霖高中的消息,连贺老爷子都忍不住暗叹一声上天保佑,可见自己让他回乡专心读书的决定是正确的,若让贺二跟着搬到京城上,面对这花花世界,他还不一定能静下心备考呢·    贺家刚在京城落脚,世交谈不上多,但贺老爷子当年在官场上也有一些故旧,贺三如今在刑部任职,也结识了一些交好的同僚,这些人听说贺二中举的消息,也都纷纷上门道贺,都说贺老爷子好福气,两个儿子入了仕途,如今连最不起眼的那个,也时来运转,否极泰来,这是贺家即将飞黄腾达的标志啊。
    但不管外人怎么吹捧,只有贺霖自己心里才最清楚,如果没有唐泛那天上门给的提示和那些文章,自己现在能不能中举,还是两说,他固然自视甚高,可也不至于目空一切,觉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他不明白唐泛为什么要帮自己,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到唐瑜母子身上··    唐家跟贺家依旧是姻亲,这年头讲究妻凭夫贵,他被瞧不起,唐瑜母子也跟着被嘲笑,为了姐姐和外甥,唐泛自然是要伸出援手的。
    想通这一点之后,贺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高兴,他只是暗下决心,在来年的恩科会试上一定要不靠任何人而中榜,也让唐泛好好瞧瞧,自己并不是离了他就不行的。
    凭着这一口心气,贺二难得没有因为中举就兴奋癫狂,也没有去唐家回访,反倒谢绝了贺老爷子让他回京城居住的建议,继续留在乡下老宅里备考来年会试。
    也许太过了解他,唐泛也没有过来打扰,更不曾上门邀功炫耀,贺霖中举之后,唐家静悄悄的,既无贺礼送来,更没有唐瑜唐泛的消息··    然而对方这样的平静反应,反倒让贺霖心中不忿,他习惯了凡事钻牛角尖,也只会将唐家人往坏里想,只觉得唐泛瞧不上自己区区一个举人的身份,便越发想要在会试上一鸣惊人,好让唐家人瞧瞧厉害。
    时间转眼即逝,成化十九年三月的恩科会试很快到来,贺霖踌躇满志在礼部蹲了三天号房,又在放榜的当天便早早遣了仆人去看榜,自己则心头禁不住紧张和喜悦,一上午都在贺家京城大宅的书房内走来走去——为了方便及时得到放榜的消息,在考试之后,他终于放下自尊心,从乡下老宅搬回京城的贺家新宅里。
    贺老爷子同样坐在书房等消息,他虽然对贺霖的看重程度比不上其他两个儿子,但那并不代表他不希望贺霖高中,儿子有出息,老子当然高兴··    再说了,一门三进士,总比一门两进士来得风光百倍。
    见他心神不宁,贺老爷子便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免得他焦躁过度,到时候空欢喜一场:“你中举之后,可曾派人去给你媳妇和小舅子报信”·    贺霖:“您不是派人过去说了么”·    贺老爷子恨其不争:“我说跟你说能一样吗,那是你媳妇和你小舅子”·    见老爹又要教训自己,贺霖难免皱眉:“等到我中了进士再说,岂非更好”·    想了想,又加一句:“唐家本来就瞧不上我们,我听说母亲作寿请他们过来小聚,他们也都拒绝了,您何必还上赶着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呢”·    贺老爷子怒道:“可人家也送了礼过来了,来不来都不算失礼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进,唐泛本来就对你不满了,你再不趁机修好关系,还要等几时,难道一辈子都将妻儿丢在唐家,让唐家人帮你养吗”·    贺霖烦的就是贺老爷子这一点,动辄教训人,问题是他看见老爹对贺三的时候,也从未这样疾言厉色过,想来只有自己最不讨他喜欢。
    他正要说什么话反驳,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贺霖虽然面上装出了不在意的镇定模样,心里早就成了惊弓之鸟,闻声便跳起来去开门。
    站在外头的是管家,后面还跟着被派去看榜的仆从··    两人脸上并没有寻常看到主人家高中之后的那种喜悦之色,反倒是面露迟疑犹豫。
    贺霖见状,心里当即就咯噔一声··    他在经历过这些年的失败之后,已经逐渐对自己的考运绝望了··    这次会试,他虽然下了苦力,也抱了极大的希望,却也没自大到觉得自己能中什么状元榜眼,对贺霖来说,即使是二榜进士,也算是极大的惊喜了。
    “怎么样”贺老爷子问··    “好教老太爷和二老爷知道,小的在榜上看了一圈,并未看到二老爷的名字……”那仆从支支吾吾,“不过也可能是小的狗眼出了问题,没瞧清楚,还请老太爷和二老爷再另外叫人过去看一看,也免得小的弄错。”
    贺老爷子一阵失望,若不是再三确认过,这仆人如何敢回来报信,必然是贺霖榜上无名··    比他更失望的是贺霖··    他木然地站在那里,只听见自己再一次落第的消息,余下什么话都没有听入耳了。
    什么一鸣惊人,让唐家瞧瞧颜色,之前的想法现在完全变成了笑话··    本以为自己真的否极泰来,谁知道到头来却只是上天作弄··    难道说,他这辈子真的就没有中进士的运气·    贺老爷子失望一阵过后便也放开了,毕竟他的儿子不止贺霖一个,再说贺霖能够中举已经是邀天之幸,奢求其它未免贪心。
    但对于贺霖而言,这真是致命性的打击··    就在他几乎又要一蹶不振之际,唐泛上门了··    贺霖以为对方是来嘲笑自己的,但这完全是小看了唐泛。
    若不是为了姐姐与外甥,他不会走这一遭··    之前的布局已然成熟,可以收网了··    他将贺霖单独约见在书房,开门见山就道:“你是还想继续考下去,还是想要直接步入仕途”·    贺霖一愣,皱眉瞪他:“什么意思”·    唐泛道:“你如今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可以直接当官,虽说官职小一些,但以后也不是不能晋升,若你想走这一条路,我可以帮你。
自然,若你想继续考下去,也随你的意·”·    贺霖对唐泛始终抱着一份戒备与警惕,闻言就问:“为何要帮我,你想得到什么”·    这次倒不算贺霖胡思乱想,唐泛也没有遮遮掩掩:“我想要你跟我姐姐和离,还有,七郎须得改姓为唐,自此之后,你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贺霖总算明白了唐泛的用意,他勃然大怒,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会出卖妻儿来求富贵不成,唐润青,你真是卑鄙无耻,竟然以此来要挟,想都别想”·    唐泛没有动怒,依旧平静道:“我劝你好好想一想,我提出来的建议,其实是两全其美的。
如今密云县教谕一职出缺,我虽然官位不显,但帮你一把,还是没有问题的,你的二位兄长,贺大与贺三如今虽也在官场上,但他们如今估计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要你在任三年表现优异,往上升就是知县了,前途不会比真正的二榜进士差。”
    贺霖撇开头,沉默不语··    唐泛又道:“你年纪尚轻,重新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并不难,七郎只会是你众多儿女之一,但他却是我姐姐怀胎十月所生,孰轻孰重,自然分明。
若你肯采纳我的建议,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若我不答应呢”贺霖咬着牙道,“明年就又有一科会试了,我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又何必承你的恩惠”·    唐泛微微一笑:“你能凭着自己本事考上,自然是你的能耐,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好好想清楚,密云县教谕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缺的,这天底下想当官的人多得是,你不愿意,自然有别人愿意,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到时候你若是反悔了,再想让我帮忙,我却有心无力了。”
    “还有,我这不是施予恩惠,而是双方得益的合作,你若是愿意,姐姐和我都会感激你·不管如何,七郎是你的骨肉,这点是不会变的,他也不会因为改了姓,就不认你这个父亲,只是我姐姐与他都对贺家失望,不想与这个姓氏有所牵扯罢了。”
    贺霖脸色变幻,半晌之后才道:“我想和她见一面·”·    这个她是谁,唐泛很明白··    在贺霖心里,终究不相信唐瑜会对他如此无情。
    唐泛颔首:“可以·”·    三日后,他通过汪直的关系,包下仙云馆一个包间,让唐瑜与贺霖会面,他自己则退避了出去,也不知道姐姐与贺二谈了什么,只看着唐瑜回来后,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便知道这事应该是成了。
    “他答应了”唐泛问··    唐瑜点点头,旋即又有些担心:“你说贺家那边会不会反对”·    唐泛笑了一下:“肯定会。
但他们没有能力为贺霖谋个好前程,即使反对也无济于事,贺霖才是七郎的父亲,只要他答应了,一切都好办·”·    贺霖最终还是选择采纳他的建议,而非等明年再去考一次,这表明了他也没有把握自己明年能够高中。
    而正如唐泛所说,机会是稍纵即逝的,即使是密云县教谕这种职位,也有一堆人抢破头,如果他放弃了,明年若是再考不中,那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但唐泛其实还有些不解:“姐,你当真对贺家厌恶到了这等程度么,为何非要让七郎改姓唐”·    唐瑜道:“你不是暂时不愿娶妻么,姐姐也不逼你,你喜欢什么时候成亲,便什么时候成亲罢,若七郎能改姓唐,也算是对咱们爹娘有所交代。”
    “姐”唐泛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唐瑜坚持让贺澄改姓,背后竟然是打的这么一个主意··    难怪他总觉得唐瑜对贺家的恨意也不是很深,却执意要让贺澄脱离贺家,如此行为着实有些古怪。
    “毛毛,如果换了从前,姐姐可能还会催着你快点成亲,但如今姐姐已经不会这么想了,姐姐不愿意你和我或你姐夫一样,勉强结合,就算一时美满,日久天长也只会是一对怨偶,姐姐只希望你快活一世,不必受任何拘束,你明白么”·    唐瑜摸了摸他的肩膀,温柔道。
    弟弟已经长高了,她再也没法伸手便能摸到对方的发顶··    “你这人看着聪明,实则越是对亲近之人,反而越是蠢笨,广川对你的用心,姐姐也能看出一二,你也该做个了结了,不能老拖着人家,到底要如何,得给个明白话才成。”
    冷不防唐瑜会提起这个话题,唐泛呆愣半天,平日里比野猪皮还要厚的脸皮却慢慢地涨红了起来:“……他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浑话”·    唐瑜抿唇一笑:“也没说什么,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唐泛:我脸皮比野猪皮还厚了……你能换个文雅点的比方么(╯‵□′)╯︵┻━┻·作者喵:猪皮可以做猪皮冻啊,这不正好跟你属性契合么·唐泛:我属性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了·隋州:吃。
汪直:吃··唐瑜:吃··贺澄:吃··阿冬:吃··唐泛:……·贺家的事情跟七郎改姓有关,七郎改姓跟唐家香火有关,为了解决后顾之忧,隋总也是拼了,先做通姐姐的思想工作,然后间接让唐大人心甘情愿帮姐姐解决麻烦,唐大人还傻傻入彀,简直就是把自己洗干净送上门去……·关于入赘制度,现在找不到更多的研究资料,但有两点:1、入赘之后,后代是可以改姓的,而且可以换回男方的姓氏。
2、男方发达之后,可以从入赘改成普通的嫁娶关系,儿子也就姓回男方的姓氏··这点参考陆深,他的先祖入赘章家,但到了他那一代,就已经改回陆姓了,现在木有更明确的资料表明他究竟是祖先发达之后改回姓氏,还是后代生多了孩子然后其中一支用男方的姓氏,反正这些都是可以协商和灵活变通的,即使律法规定,也是民不告官不究。
所以作者喵安排了入赘-改姓-和离这个程序,应该算是比较合理的··顺说一个有趣的轶闻,南宋宰相马廷鸾,当年曾娶江西婺源张家女儿为妻,当地传闻他因家贫而入赘,如果入赘之说属实的话,马廷鸾的三个儿子后来都姓回马,也就应了前面那个说法,只要男方发达,入赘照样可以作废,子孙一样可以冠上男方的姓氏。
值得一提的是,马廷鸾的三儿子后来留居广东,就是现在腾讯老总麻花藤的祖先啦~·第106章·    唐泛细细地琢磨着姐姐的话,总觉得这里头意味深长,似乎别有一番用意。
    实际上,从唐泛上回从汪直府上醉酒归来,直到现在,一晃眼就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期间隋州几番外差,很少有能安安生生连着几日待在家里的时候,而唐泛自己也有都察院的职务在,因为都察院这两年人特别少,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差事就特别多,尤其是摊上他老师丘濬这样的上司,对下属更是严格要求。
    就算在京城,唐泛常常也早出晚归,两人很难寻到再如先前在大同时朝夕相处的日子了··    但唐泛内心其实一直都在挂记着这件事,要知道隋州先前曾说过他开春就要成亲,虽然后来唐泛醉酒之下隐约听他说过不娶了,但他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询问。
    这件事就此搁置下来,两人仿佛很有默契一般,谁也不主动提起··    直到今天,姐姐唐瑜一番话,才终于让他下定决心,打算等隋州散值回来,便与他说个清楚。
    结果左等右等,眼看夜幕降临,都还等不到人影,唐泛也有点急了,直接就上北镇抚司去找人··    孰料他却被告知,说隋州临时接到外差任务,正准备连夜赶往通州那边,这才刚刚出发没多久,现在追上去,估计还能追得上。
    唐泛脑子一热,也顾不上其它,当即就跟北镇抚司的人借了匹马往城门方向追上去··    话说当时天色已黑,城门堪堪将要关闭··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瞧见前面一行人好似将要出城,唐泛当即就大喊一声:“隋广川”·    他本不确定隋州就在那里头,谁知这一喊,引得对方一行人纷纷回首,前面还真就有隋州。
    隋州与同行诸人说了几句,让对方先行上路,便调转马头过来··    “有事”·    隋州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习惯性地想要从怀里掏出帕子为他擦拭,刚抬了抬手指,就立马止住,不动声色,令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事实上,这大半年来,他一直谨守分寸,两人仿佛恢复到从前刚刚相识没多久的日子,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相处,隋州却再也没有说过半句暧昧的话,做出半点暧昧的举动。
    这本该让唐泛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如同自己料想的那般快活··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满肚子的话在喉咙里打转,他最终却只能问出一句:“……你怎么又要出外差”·    隋州嗯了一声:“去通州,奉陛下命,办点事。”
    言简意赅,没有一点废话,连目的都不曾吐露··    唐泛拱了拱手,声音有些闷闷的:“那,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隋州点点头:“多谢。”
    说罢转身策马便要走··    寥寥几句,再无话说··    两人何时生分疏离到这等地步·    唐泛心里莫名难受得很,见对方的身影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不顾一切趋向前,没等出声,就直接倾身去抓对方的胳膊,却差点被带得摔下马。
    幸好隋州反应及时,直接扭身扶住他的双臂,将他整个人提到自己马上来··    隋州自己则翻身下马,再将对方扯下来··    “你这是作甚”他冷声训斥,语调中带着怒意。
“若我方才没留意后面,你便要摔下马了”·    唐泛讪讪笑道:“一时没留意”·    隋州沉默了片刻:“若是无事,我便告辞了。”
    唐泛没法再拖下去,这才轻咳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物事递过去:“方才在街上看到的,见了顺眼,便买下来了,你且拿着把玩罢”·    说罢也没等隋州反应,便转身骑上马径自绝尘而去。
    隋州有点莫名其妙,低头就着月色端详,却见掌心放着一块玉,触感温润,成色差了些,还真就像是在街上顺手买的··    再仔细一看,系在玉孔里那条歪歪扭扭的璎珞,好像还是出自阿冬之手·    拿起来闻一闻,没有香味,反倒有股红烧茄子的味道。
    而他分明记得,昨日晚饭隔壁阿冬她们吃的,好像就有红烧茄子··    隋州:“……”·    这是在搞什么鬼·    他一头雾水地拿着这块玉出城,其他人都在城郊驿站等着他。
    如今天色太晚,不适宜赶路,但如果不出城的话,隔天启程太早,城门又未开,未免耽误工夫,所以众人便打算先在城外驿站歇几个时辰,等到天快亮时再上路。
    同行的还有户部尚书余子俊,他见隋州手里拿着块玉佩,便开玩笑道:“敢情方才唐御史找镇抚使过去,是帮别人转交定情之物来了”·    隋州一头黑线,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还真没见过送带着红烧茄子味儿的定情之物。
    再说唐泛忽然塞给他一块玉,怎么想肯定都是有含义的··    想想余子俊也是进士出身,饱学之士,他便虚心求教:“请教余尚书,这里头是否有何讲究”·    余子俊就问:“先前你可送过对方东西”·    隋州道:“没有。”
    美玉相赠的寓意其实也挺简单,自古便有“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说法,但他总觉得唐泛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否则唐泛自己那里便有一块玉佩,何苦非拿了阿冬这块来送·    余子俊道:“给我看看。”
    隋州将玉佩递了过去··    余子俊没好意思说这璎珞编得实在是有碍观瞻,只能挑好听的话:“嗯,成色一般,不过怎么说也是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咦,怎么好像还有股红烧茄子味”·    隋州:“……”·    余子俊看了一阵,将玉交还给隋州,笑道:“不知隋镇抚使可曾读过繁钦的一首诗”·    隋州虽然通晓文书,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文人,对这些自然也就谈不上研究,闻言便摇摇头。
    余子俊吟道:“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思君卽幽房·侍寝执衣巾·时无桑中契·迫此路侧人·我卽媚君姿。
君亦悦我颜·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致殷勤约指一双银·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听到“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一句时,隋州不由得心神一震。
    这样直白的寓意,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可唐泛想表达的真是这个意思吗·    这木头也有开窍的一天·    那头余子俊还在道:“想来那位姑娘对隋镇抚使也是一往情深,又碍于颜面不好直说,只能借着这个方式来表达,一腔深情令人动容,隋镇抚使实在是艳福不浅啊”·    他见隋州面上似乎殊无喜色,又想想那上头的红烧茄子味,似乎明白了什么,觉得那姑娘的用心估计是要白费了,便也不再调笑,说了几句就先行歇息去了。
    殊不知隋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一般,恨不得现在就掉头回去将那人抓到眼前来问个清楚明白··    偏偏自己身上还有差事,城门也早就关了,只得勉强按捺下滚烫的心思专心办差,等回来再说了。
    唐泛自然不知道隋州的反应,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揣测送玉的举动是不是太含蓄了,以隋广川的文采,很有可能是猜不到那句诗的··    而自己临时拿了阿冬的玉佩就急匆匆出门,再买一块赔给她还是小事,等隋州回来,阿冬看到自己的玉佩却出现在隋州身上,也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可若不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玉佩没有璎珞,而是流苏,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想及此,唐大人不由扶额,为如何收拾残局而苦恼了··    不止唐泛有烦恼,贺霖同样也有烦恼。
    贺澄改姓,夫妻和离这事儿实在太大,他自忖瞒不住,回去之后便向父母禀报了··    贺老爷子与许氏听说之后,那真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都木了。
    在当下,好人家的男丁是不会入赘的,那将被视为抛弃祖宗的大逆不道,是很不光彩的,除非活不下去走投无路,哪家男儿也不会同意入赘,更不要说把好好的孙儿拱手送人,改换门庭。
    若说贺家穷困潦倒,那还好说,可贺家明明是体面人家,如何肯让儿子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我就说唐家那两姐弟没安好心,如今竟连我们贺家的孙儿都要夺走了”任是许氏平日再端庄,也禁不住尖着嗓子叫嚷起来。
    “娘,您别动气,先听听二哥怎么说罢”贺轩闻讯赶来,心里却忍不住摇头,这都叫什么事啊·    “还能怎么说咱们贺家就何至于到了要卖孙儿的地步,老二,你做这件事,难道就没考虑过咱们贺家的名声吗,你将贺家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许氏指着贺霖,气得连手都在发抖了。
    贺老爷子毕竟比她冷静得多,他忍着气对贺霖道:“这事反正也只是你们私底下说说罢了,还未过明路的,就当酒后胡言,明日我去找唐泛,让他收回这个提议,我就不信他连我这老头子的面子都不给了”·    贺霖道:“您不用去找他了,入赘文书我已经签了”·    贺老爷子和许氏都愣住了。
    贺霖继续道:“等官府那边批下来,七郎就可以改姓,届时我便与唐氏和离·和离之后,入赘文书自然就作废了,又怎么算得上丢贺家的脸”·    贺轩顿足:“二哥,你怎的这般糊涂就算你们和离了又能如何,七郎一改姓,外头的人都会说是你无能,连妻儿都看不上你,难道你就面上有光么”·    贺霖冷冷道:“难道我现在就很有脸么唐泛已经答应了,帮我疏通关节,谋一职位。”
    贺老爷子:“他答应什么了”·    贺霖:“密云县教谕·”·    贺老爷子怒其不争:“一个小小的密云县教谕就把你给收买了为了这个你连妻子孩子都不要了”·    他脸色涨红,直捂胸口,许氏和贺轩见状赶忙上前相扶。
    贺霖道:“既然他们已经无心留在贺家,又何必勉强,父亲,您是当我不知道么,您不肯让我与唐氏和离,也不过为了将来给老三铺路罢了”·    贺老爷子怒道:“老三难道对不住你么他是贺家的人,贺家好了,难道你就不好么你自己考不上进士,难道还拦着不让自己的兄弟出息不成”·    贺霖冷笑:“问题是唐家现在压根就不想与我们扯上关系,您这样上赶着抱人家的大腿,难道就没考虑过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么反正我才是七郎的父亲,我已经同意了,若唐氏愿意好好待七郎,七郎改不改姓,一样都是我的儿子”·    说罢他拂袖便走,也不再理会父母兄弟的脸色。
    贺霖素来是这样独来独往,性情孤僻的,这么多年来,贺老爷子也早就习惯了,他只是对贺霖擅自决定跟唐氏和离,还让七郎改姓这件事,无法接受兼且无法谅解。
    不错,贺家不缺孙儿,老大贺益那边,膝下就有三个儿子,老三贺轩如今也有一子,贺澄七郎的小名,还是根据族里同辈兄弟来排序的,不算贺澄,贺老爷子光是嫡孙就有四个,贺家这一代可谓人丁兴旺,但老大和老三的妻族那边可没有像唐泛这样出息的姻亲。
    通过婚姻缔结两家之好,不仅仅是为了生儿育女繁衍子孙,也有借着联姻互相扶持的意思在里头,这本事合乎寻常的事情,结果两代人的交情,到了贺霖这里,却硬生生被他给断了。
    贺老爷子真是打死这个不孝逆子的心都有了··    “爹,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一趟唐家”贺轩问道。
    贺老爷子摆摆手,泄气道:“唐家能弄出这一出,想来谋划已久,既然老二都同意了,咱们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再强求反倒要成仇了,算啦,由他们去罢”·    贺轩顿足:“好好的亲家怎么就被二哥弄成了这样唐家这么做也不合礼法,而且他们分明是急于撇开我们,生怕我们有事去求他们似的,要不然我让同年上疏弹劾唐泛罢”·    贺老爷子叱道:“你糊涂了么弹劾唐泛,咱家难道脸上就光彩了这事说来说去还是家事,咱们两家都是官宦人家,你说官府会怎么判,别去丢人现眼了,就这样罢老二他自己惹的事,自己去收拾,你当好自己的差便行了”·    贺轩迟疑道:“……可这样一来,唐家跟咱们彻底闹翻,唐泛会不会趁机让人给我使绊子”·    贺老爷子气笑了:“你也太小看唐润青了,他要是会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的人,也不会有如今的官位了你听你老子的,你在刑部,该怎么办差,还怎么办差,也不要在人后非议他,当初老二媳妇和七郎的事情,确实是我贺家对不住他在先,如今他这一番报复也该足够消气了,你不必想太多。
不过我有句话要告诫你·”·    见父亲说得郑重,贺轩忙肃容而立:“父亲请讲·”·    贺老爷子:“你二哥会有今日,全是他自己招的,也是他心性所致,怨不得别人。
他这次若能谋到一官半职,然后洗心革面,尚且还有挽回的余地,若是不能,这辈子也就算是蹉跎了·你母亲生了你们三个,偏偏三个都性情不一·老大沉稳有余,锐进不足,能坐到我致仕前的那个位置,也就顶了天了,很难更进一步。”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老二就不说了,你呢,心性资质都不差,如今中进士入仕途的年纪也刚刚好,唯一的缺陷就是常常将小聪明当成大聪明,这在官场上是大忌小聪明固然可以行得一时,却很难走得长远。
就像唐泛,你别看他升得快,若是让你跑去大同吹沙子,你乐意吗,你能在那种情形下还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吗你敢跟万党对着干吗”·    贺轩被一面觉得有些道理,一面却仍忍不住反驳:“可是有万党一直压着他,唐泛就算再如何出息,也很难再有什么大造化了啊”·    贺老爷子叹道:“看什么事情,眼光都要放长远些,万党是无人敢惹,可万党难道万寿无疆么说句不敬的话,万岁就当真万岁了么”·    贺轩和许氏都被自家老爷子的言语无忌吓呆了,许氏连忙道:“老爷”·    贺老爷子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我是在教儿子。
万党依靠什么立足朝野,还不是依靠着他们上面那一位么,你看现在好像没人敢反对他们似的,但谁心里都压着一把火,唐泛现在好像步履维艰,可一旦头顶上那片乌云去掉了,他如今的履历,就是他将来的资历”·    贺轩若有所思。
    贺老爷子意犹未尽,又加了把火:“我问你,你在刑部时,听到关于他的风评如何”·    贺轩道:“挺好的,对上有礼,待下和气。”
    贺老爷子:“没有人因为梁文华被他赶走的事情对他心生不满吗”·    贺轩:“也是有的,只是不多,只有寥寥几个。
大部分人本来对梁文华的观感也不好,都觉得他太跋扈,反倒同情唐泛·儿子还听说,前任刑部尚书张蓥对唐润青赞誉有加,正是因为他的撑腰,才使得唐泛敢跟梁文华对着干的。”
    贺老爷子摇摇头:“那你可知道,这张蓥原先也是万党的人”·    贺轩啊了一声:“还有这种事儿子倒是不知。”
    贺老爷子:“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在唐泛入刑部之前,张蓥对万安言听计从,在唐泛入了刑部之后,他就因为上疏拂逆了万安的意,而被贬南京,这其中若说毫无关联,我是不信的。”
    自从来京城定居之后,贺老爷子与一些故旧恢复了往来,这其中也有至今还未致仕的,他也就有了自己的消息来源··    贺轩面露惊异:“您是说,唐泛怂恿张蓥跟万安作对他没这么大的能耐罢”·    贺老爷子:“他自然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但事情也肯定与他有关。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也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想告诉你,这里头学问深着呢,你若看不明白,就少说多看,看到明白为止·以我对唐泛的了解,他不会因为跟你二哥的罅隙就跑去报复你,那样太不入流了,你二哥是你二哥,你是你,若有机会,你还是可以与他交好的,你可明白”·    贺轩受教:“儿子明白了。”
    贺家那边没了阻挠,事情便顺利许多··    因着唐泛的关系,官府的办事效率同样很快,这桩先入赘,后和离的案件虽然比较少见,却并非稀奇到人人侧目,大明朝的奇人奇事多了去了,相比起来,这件事完全就不足为道了。
    唐泛不是不通世情之人,他知道这件事虽然贺二首肯了,但同样因为贺老爷子没有多加阻挠,才会如此顺利,投桃报李,他也通过刑部的旧日同僚,拜托他们多照拂贺三一些,使得贺三虽然初入刑部,却不至于无所适从。
·    相比唐瑜与贺二和离的事情,贺二入赘,贺澄改姓反倒没有多少人知道,随之而来的只有贺家宗谱上贺澄的名字被悄然划去··    旁人大多只听说贺二与妻子和离,不免背地里讥笑他没出息,以至于连老婆都留不住,不过那个时候,贺霖已经在唐泛的帮助下,得到密云教谕一职,启程前往密云县赴任了。
    教谕属于学官,府学教谕乃进士出身,但县学的教谕,则只要求举人或贡生即可充任,换作二十年前,一心想着金榜题名的贺霖,自然看不上这等职位,但时移势易,如今能得到一个县学学官的职位,他也已经心满意足。
    贺家,尤其是贺老爷子,对贺霖的前程并不抱着太大的期望,实在是他之前已经让贺家人失望太多了,如今见他能够有份差事做,而非镇日待在家里怨天尤人,心里也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世事变迁,人心难料,谁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最出人意表的,反倒是贺霖··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前无关紧要,暂且表过不提。
    解决了贺霖那边,烦扰的家事总算告一段落,然而春闱刚过没多久,便发生了一件事情··第107章·    这件事说来不大也不小··    如今的东宫太子有不少师傅,其中名头最响,身份最高的,自然是几位内阁宰辅。
    但他们事务繁忙,只是挂个名头,不可能亲自教导太子··    真正教导太子殿下的,是几位东宫讲官,这其中就有刘健、谢迁、王鏊等人,这些人才算是太子事实上的师傅。
    今年年初的时候,太子其中一位师傅因父丧返乡守孝,三年后方能归来,东宫讲官就出了个空缺,论理,应当由其他人递补上来,免得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功课。
    能够担任太子的讲官,自然都是饱学之士,不单要进士,还得是庶吉士··    但刚进翰林院的不行,太浮躁,元老重臣也不行,人家也有政务要忙,没时间也没法专心教导太子。
    像唐泛那一科的同年,资历就刚刚好,所以那一科的前三甲里,就有两位是东宫讲官··    这原本也不关唐泛的事情,他如今是御史,跟东宫讲官八竿子打不着,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推荐了他。
    推荐他的人是彭华··    彭华也是内阁成员,排名在刘吉等人后边,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彪悍战绩,跟刘吉成天被弹劾不同,彭华属于无人敢惹的类型。
    只因此人十分厉害,打人专打脸,揭人偏揭短,谁要是惹上他,但凡自己一点小毛病小缺点,也能被无限放大,而彭华又深谙人心,每次指使御史攻击对方的时候,还总能戳中对方的短处,让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久而久之,彭阁老也有一个外号,叫彭马蜂,蛰谁谁倒霉··    彭华与唐泛素无来往,唯一一次交集,还是上回万通五十大寿的时候,寿宴上两人那短短几句话的寒暄交谈,无非是唐泛向彭华行礼请安,而彭华说了两句客气话罢了。
    所以骤然知道自己被彭华推荐充任东宫讲官的事情,唐泛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    因为彭华跟万党过从甚密,而唐泛自觉坏了万党不少次好事,他可不会认为自己人见人爱,万党毫不记仇。
    这个消息,唐泛还是听自己老师丘濬说起的··    官场上向来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不多两天,这件事同样传遍了都察院··    当时不少同僚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带着羡慕嫉妒恨,觉得唐泛走了大运。
    能成为未来天子的师傅,那就意味着将来仕途比别人要平顺三分··    而且当上东宫讲官,不意味着就要辞去现在的职务,唐泛同样可以以左佥都御史的身份,充任东宫侍读,二者并不冲突,充其量就是给唐泛锦上添花,而不会阻碍他现在的仕途。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    只有唐泛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彭华无端端推荐他,难道真是日行一善,助人为快乐之本·    对方又不清楚唐泛的学问,又怎么知道自己就能教得了太子·    想想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唐泛思来想去,虽然不知道对方用意何在,但总不能就这样被牵着走,便希望能通过汪直,在皇帝面前帮自己找借口辞去这一职务··    谁知等了好几天,汪直都不曾出宫,直到这一天傍晚,唐泛从都察院散值回家,在家门口碰上风尘仆仆归来的隋州。
    二人冷不防打了个照面,俱都是一愣,隋州倒还好,唐泛一想起那天自己匆匆拿了阿冬的玉佩塞给他的情景,就觉得那行径傻得要命,恨不得时光倒流,那一幕从没发生过。
    他生怕隋州问出什么话来,当即脚步一缩,干笑道:“广川你回来了哎呀,我想起还有东西落在都察院没拿,我这就回去拿”·    说完扭头就走,活像后头有鬼在追。
    隋州:“站住”·    唐泛身形下意识一顿,随即暗骂自己一声,唐润青你可真没出息,别人让你站住就站住·    隋州冷冷道:“你在躲我”·    唐泛回过身,努力作出此生最无辜的表情:“我躲你作甚你想太多了。”
    隋州面无表情:“你将阿冬的玉佩给我,是何用意”·    唐大人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当时见你出门匆忙,没来得及用玉佩压衣,就送你一块”·    隋州:“那你为何不送自己的”·    唐泛:“……一时没多想。”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答案可真够敷衍的,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隋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朝他抛来一件物事··    唐泛反射性地接住,然后低头一看,却是阿冬那块玉佩。
    他心里霎时说不清什么滋味··    隋州却看也没看他,转身就往里头··    唐大人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未用晚饭,这才挪动脚步往隔壁走去。
·    唐瑜端了饭菜出来,见唐泛进来的时候一脸魂不守舍,便取笑道:“这又是怎么了,跟犯了相思病似的”·    唐泛回过神,将玉佩拿出来递给阿冬。
    阿冬也是个迷糊的,见状哎呀一声扑上来··    唐泛往旁边一闪,瞪她:“都大姑娘了,还动不动往男人身上扑,成何体统”·    阿冬将玉佩抢过来,气鼓鼓道:“我说我那玉佩怎么好端端就不见了呢,当时就放桌上,害我以为是七郎拿走的,你拿了也不说一声”·    唐泛有点心虚:“当时有急用,就忘了与你说一声了。”
    阿冬眨眨眼:“那你身上那块呢”·    唐泛正想说不就挂在腰上么,结果伸手一摸,却发现腰间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玉佩。
    这下他完全愣住了··    阿冬咋舌:“哥,你把玉佩弄丢了那可是好玉呢,快想想丢哪儿了,是不是外头进来的时候磕碰掉了,我给你找找”·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唐泛脑海里就电光火石闪过一幕,急忙伸手扯住她的后领,将堪堪要往外走的人给扯回来。
    “算了,不急于这一时,我可能在哪里落下了,回头吃完饭再找罢”唐泛故作不在意··    皇帝不急太监急,阿冬就道:“那可不行,万一被人捡了去,可不就后悔莫及了,你们先吃罢,我去给你找”·    她刚走几步,便见隋州从外头进来。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后者回京之后,先入宫觐见皇帝,将这一路行程汇报一番,然后才赶回来吃晚饭的··    此时虽然换了一套衣裳,但看得出隋州这些天来回奔波,整个人又被晒黑不少。
    阿冬跟隋州打了招呼,匆匆就要往外走,却忽然咦了一声··    “隋大哥,我哥的玉怎么在你身上”·    小姑娘大惊小怪的声音传来,唐泛心头一跳,循声望去,果然见到隋州腰间挂着一块玉,正是自己方才遗失的那块。
    隋州道:“他给我的·”·    唐泛:“……”·    阿冬疑惑道:“是吗”·    她又回头看了看唐泛,见他没有反驳,不由取笑道:“哥你也真是的,玉佩都送人了,自己还能忘了这事儿,难道最近衙门的事真有那么忙吗,你这记性,都快赶得上老人家了”·    这种情形下,唐泛能说不是吗·    他只能狠狠剜了隋州一眼,心想这人可真不要脸啊·    唐瑜眼见两人之间暗潮汹涌,唯有阿冬和贺澄还茫然不知,摇头一笑:“广川,一路上累了罢,快坐下来用饭”·    隋州颔首:“多谢姐姐。”
    唐瑜又瞥向唐泛:“毛毛,还愣着作甚,快帮忙把筷子分好,灶上还有个青瓜粉丝煲,我去瞧瞧好了没有·”·    虽说如今有丫鬟帮忙,不过下厨这种事情,唐瑜若是有空,一般都会从旁亲自指点,不会一股脑全部交给下人。
    对姐姐的厚此薄彼,唐大人幼稚地瘪瘪嘴表示不满,认命地拿起筷子分出两根递给隋州,对方接过去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手指从他手背上轻轻擦过,上面的茧子与肌肤接触,令唐泛手一抖,那把筷子掉下去两根。
    这个王八蛋唐泛暗骂一声··    偏偏阿冬还探头过来凑热闹:“哥,你怎么了,整晚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
唐泛将她的大脑袋推开,弯腰捡起筷子·“好好端你的碗”·    丫鬟端着青瓜粉丝煲进来,唐瑜走在后面,正好瞧见他把筷子弄掉了,嗔怪道:“都多大个人了,连分个筷子还能掉地上”·    唐大人那个委屈啊,都快对千古蒙冤的岳元帅感同身受了·    他忍不住狠狠看向隋州,却见对方根本就没往他这里看,正在跟贺澄说话呢。
    贺澄自从去过北镇抚司校场跟着练过一段日子之后,隋州见他体质有所增强,便没有再让他去,只让两人按照以前教的,自己在家练一练,能强身健体便罢了,毕竟北镇抚司关的都是钦命要犯,还有诏狱这种人间地狱,血气冲天,贺澄和阿冬这样的小孩儿,能少去还是少去为好。
    不过因着北镇抚司的经历,贺澄对隋州倒是有了几分亲近,并不因为他的冷脸而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地跟他请教起练拳时一些要点··    食不言寝不语乃古人训导,大家家规。
    不过对于唐家而言,一整天下来,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团聚到一块儿吃顿饭,若是连吃饭都不说话交流,未免伤了感情,所以素来是没有这规矩的··    唐瑜先督促两个孩子吃饭,又无视唐泛的哀怨眼神,夹了一筷子醋溜木须到隋州碗里。
    “广川,你这次回来,能歇息一段时间了罢”她问隋州··    隋州道:“应该可以·”·    唐瑜看了唐泛一眼,又问:“你家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唐泛原本伸向青瓜粉丝煲的手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放入碗中,低头吃了起来。
    隋州道:“差不多了,下个月就可以先定亲·”·    唐瑜做这青瓜粉丝煲的时候,可谓是下足了功夫,砂锅里头放了肉末,香菇,蟹肉,豆腐,粉丝,小火慢炖两刻钟之后,再将切好的青瓜放进去,加水加调料,等青瓜稍稍一熟,就可以起锅了,届时粉丝吸进了各色材料的鲜味,又被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最妙的是青瓜提味,使得整道菜变得更加鲜甜,素来是唐泛的最爱。
    但此刻他嘴里咀嚼着唐姐姐细心烹调的这道菜,却觉得好似不如以往那样可口美味了··    大腿上传来一阵温热,唐泛低头一看,居然多了一只手。
    不用想也知道这只手是谁的,他勃然大怒,趁着唐瑜等人不注意,另一只手伸向桌下,想将那只爪子拨开,谁知一拨却怎么都拨不走,那只手就像蚂蝗一样,牢牢吸附在上面。
·    他的小动作终于惊动了唐瑜,后者见弟弟脸上微微抽搐,忙问:“毛毛,你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唐泛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就是方才被蚊子叮了一口。”
    “蚊子”动了动,终于从他腿上离开··    再看隋州,依旧不动声色地低头吃饭,仿佛刚才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简直令人发指。
    有了这么一出,唐泛反倒胃口大增,就着几道菜,三下两下将碗里的白饭给解决了··    “毛毛·”出声的不是唐瑜,而是隋州。
    唐泛暗恨,板着脸:“叫我润青·”·    唐瑜忍不住噗嗤一笑··    唐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隋州倒是好脾气:“我有事对你说,我们到书房去。”
    唐泛道:“这里没有外人,说了也无妨·”·    隋州道:“是关于你出任东宫讲官的事·”·    他这样一说,唐泛若是再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只能跟着他来到唐家书房。
    “我今日进宫的时候,遇到了汪直,他让我转告你,最好不要推辞东宫讲官的差事·”·    唐泛没料想他说的果然是正事,微微一怔之后,就问:“他的意思是”·    隋州:“你以后若想入阁,这份差事就能为你的资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凡任何一个大明朝的文官,其终极梦想必然是入阁··    唐泛现在已经具备了入阁的前提条件,他不仅是进士出身,还是庶吉士出身,唯一一点瑕疵就是他在翰林院只待了三年,不像其他同年那样一直待在翰林院熬资历,但如果他能当上东宫讲官,这点小小的瑕疵也就不算什么了。
    任何一位新皇帝在登基之后,首先要提拔的肯定是自己亲近的旧臣部属,东宫讲官作为天子在潜邸的师傅,关系之亲近自然毋庸置疑··    这本是一份极好的差事,然而却从彭华这个亲万党的人口中提出来,难免让唐泛犹豫不决。
    隋州听罢他的顾虑,便道:“那你能猜出彭华此举的用意吗”·    唐泛摇头苦笑:“若是能的话,我现在也不至于发愁了,虽然我很想希望他是为国荐才,出自公心,但彭华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人啊。
若我现在只身一人,即便出了事,大不了罢官去职,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是担心万党那边明明知道我与你和汪直的关系,想要从我身上入手,借由我来扳倒你们·”·    如今一日有隋州在,万通一日就不可能完全掌握锦衣卫,他心里对隋州恨得要死,又无可奈何,上回经过大同的事情,万党更将唐泛和隋州二人视如眼中钉,彭华虽然不是万党中人,但唐泛也不敢掉以轻心。
    隋州明白他在想什么,道:“你不必担心,万通奈何不了我,汪直既然能这么建议你,就说明他那边也是无碍的·他还跟我说,怀恩得知此事,也曾表示过赞同,暗示你接下这道旨意。”
    唐泛一愣:“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隋州道:“怀恩素与太子亲厚,就算不是,也差不离了,想必太子那边对你的印象很好,也希望你能接下这个差事。”
    唐泛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那好罢,看来前面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上一闯了·”·    隋州露出微微的笑意:“这才是我认识的唐润青。”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氛围便变得尴尬起来··    唐泛的目光从他腰上的玉佩掠过,顿时坐不住了··    “你一路奔波,早点回去歇息罢,我想起还有书要看,先走了”·    说罢也没等隋州回答,直接就起身走人了,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绕着隋州走,那模样更像为了躲什么洪水猛兽。
    唐泛忘了,若是隋州有心想拦,不管他以什么方式往外走,肯定都会被拦下来··    但隋州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彻底隐没在黑暗中,这才低头去看被自己拿在手中把玩的玉佩。
    送了东西转眼不认账,被拿了信物还装傻··    明明已经在砧板上了,偏偏还以为自己飞出蛛网··    隋州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任命唐泛为东宫讲官的旨意很快下发,按照规矩,唐泛不必辞去原本在都察院的差事,更不必日日去东宫报到,因为太子殿下尚且有其他师傅为其讲学,他只需每五日去一趟即可。
    太子殿下如今十三岁,也算得上半大少年郎了,放在贫苦百姓家里头,已经足可担起整个家的家计,再不能作为小孩儿来看待,这个年纪的人也最容易生出一些与众不同,别出心裁的想法,这要是普通学生也就罢了,可对着一国储君,太子的师傅们不能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对待,在太子殿下的授课上仔细甄选,慎之又慎,就怕一不小心耽误了太子的成长。
    “润青,你可真够淡定的,我头一回来东宫的时候,可没有你这番修养”·    为了迎接这位新师傅,太子特意让另一位师傅,也就是唐泛的同年好友来引他入宫,以示尊重,对方也在东宫担任侍讲。
    唐泛笑道:“上回办案所需,我也来过东宫的,是以这次才不怎么惊讶·”·    谢迁恍然:“是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唐泛询问:“于乔,我听说咱们教导太子殿下,都是各自负责一块的”·    谢迁颔首:“确实如此。”
    唐泛道:“我那位前任回乡奔丧了,我至今仍不知道要给太子讲哪一块呢,你给我说说罢·”·    谢迁道:“我给殿下讲的是经义,你那位前任则是负责讲史,所以若是没有差错,你应该负责的也是讲史。”
    唐泛微微诧异:“太子殿下也要学经义”·    谢迁笑叹道:“自然,殿下不仅要学咱们学过的,更得学咱们没学过的,我看他虽然小小年纪,又是天潢贵胄,在钻研学问上的刻苦努力,却并不比咱们当年悬梁刺股时少半分”·    “只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殿下在宫中的日子不大好过,你须得小心一些。”
    这点早在唐泛断东宫案的时候,就已经深有体会了,但他自然不会在好友面前说出自己与太子之间的交往,否则便有炫耀之嫌了··    谢迁是个厚道君子,又给他说了不少担任讲官时的注意事项。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仔细听完,便问道:“于乔,你可知我那位前任上回给殿下讲到何处我好接着讲下去。”
    谢迁摇摇头:“这我倒不晓得,我们给太子讲学的时候都是各自分开单独讲授的,待会入宫时你可询问赞读林英,他是专门负责记录太子学习进程,从旁协助的。”
    二人说着路,一路来到东宫,远远的瞧见几个人立在宫室门口,走近了看才发现竟然是太子亲自迎出来,后面还跟着几名仆从··    几年不见,太子长高不少,连带头顶原本稀疏的发髻,如今看着也浓密不少,兴许因着出娘胎时先天不足,加上如今正处于发育年龄的缘故,太子身形有些发瘦,但比起从前唐泛看到他时,却也好了不少,只是双眼澄澈清正不变。
    见太子亲迎,谢迁也并不惊讶,只是连忙回头对唐泛小声说道:“殿下是个尊师重道的人,从前对其他几位师傅也是如此,你不必惊慌·”·    唐泛与太子遥遥四目相对,两人都禁不住露出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注:彭马蜂的外号是结合他为人杜撰的,史实木有··要知道其他人都有响亮的外号,什么棉花阁老,洗屌相公,就咱们马蜂哥被排除在外面,这怎么可以!(╯‵□′)╯︵┻━┻·大家提心吊胆在等案子,这一卷木有案子,但会有事情发生,引出接下来的主线和案子~~·作者喵:唐大人已经是瓮中之鳖哦呵呵呵,居然拿了阿冬的玉去送人,结果自己的被掉包了还不知道,没见过这么蠢的→_→·唐泛:你说谁蠢,他有武功,我有啥子办法→_→·隋州:要不是我聪明现在我就误会是阿冬送我的了,让你后悔死。
唐泛:反正你说过你不喜欢阿冬的··隋州:所以那玉会被我直接扔掉··唐泛:……· ·第108章·    谢迁与唐泛二人上前行礼,太子没等他们弯腰,便赶紧上前相扶:“二位师傅不要多礼谢师傅也真是的,你怎么也来这一招,没的让唐师傅跟着受累了”·    这官场上形形色色,最不缺的便是假客气,唐泛也见过无数“假客气”的人,明明想让你折腰,偏还喊着不必多礼,明明端着架子,偏还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方可能自己不会察觉,旁观者却是一清二楚··    但在唐泛眼里,时隔几载,这位小太子似乎确实没有半点变化。
    苦难化作岁月,留在他心间的却只有恬淡··    非是如此,怎能让怀恩那种人也死心塌地呢·    尽管太子拦住,唐泛依旧执着地弯下腰去,大礼拜见。
    “哎哎,唐师傅”太子拦不住,只好抓着他的胳膊,跟着他一起弯腰,这场面看上去有点滑稽··    谢迁笑道:“既然人已带到,臣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太子道:“谢师傅请入内奉茶罢,好歹坐一坐再走·”·    谢迁婉拒:“臣在翰林院还有差事,不宜久留,再说殿下的功课也不宜多加耽误。”
    太子只好道:“那我送送谢师傅·”·    谢迁忙道:“殿下留步”·    他坚决不肯让太子送,太子只得让身边的内侍送他出去,等二人走远,方才对唐泛无奈道:“谢师傅就是太过小心了。”
    唐泛一笑:“小心无大错,他小心,其实是为殿下着想·”·    太子也露出笑容,携着唐泛的手一并跨入殿中:“我知道的,唐师傅,听说父皇点了你充任东宫讲官,我心里是真高兴”·    唐泛道:“有劳殿下惦记,暌违几载,臣也十分想念殿下,如今看见殿下身体康健,精神爽朗,臣就放心了。”
    太子歪着脑袋:“可我怎么听说,唐师傅好像不太愿意担任这个职位”·    他的语气里倒没有追责怪罪,只是流露出小小的怨怼,好似在说,当初咱们交情也不错的,你怎么就不待见我呢·    唐泛也没有隐瞒:“殿下误会了,只因这次举荐臣的人是彭华,臣与他素无交往,因此心生疑虑,担心有心之人会利用我对殿下不利罢了。”
    太子释然:“唐师傅不必担心,你只是在我这里讲学罢了,别的也没有什么差事,断不会出什么麻烦的·”·    唐泛道:“敢问上次周师傅给殿下讲的是哪本书,讲到了何处”·    太子道:“周师傅讲的是《资治通鉴》,上回正好讲到了武德七年。
林赞读,我没记错罢”·    他旁边那位年轻的詹事府官员欠身道:“正是武德七年·”·    自司马光撰《资治通鉴》起,它便为后代帝王引以为必读之书,此书之地位可见一斑。
    而《史记》纵然作为史家先驱,年代毕竟过于久远,对于明朝来说,自然还是唐宋两朝更具备借鉴性,所以自大明立国以来,《通鉴》便成为历代太子的重点教材。
    唐泛挑眉:“武德七年,张金树杀高开道降唐,还是唐律比之开皇旧制新增五十三条”·    虽说能够进翰林院入选庶吉士的肯定都是饱学之才,但能像唐泛这样不必翻书,张口就能将《资治通鉴》里的某一卷内容道来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太子的眼光立时闪闪发亮:“正是张金树杀高开道那一段,师傅真是厉害,竟能过目不忘”·    唐泛笑道:“宋人曾说,为人君而不知《通鉴》者,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者,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
有鉴于此,臣自然是要细加研读的,这不算什么,殿下若去问徐师傅,谢师傅,估计他们同样对此书烂熟于心·”·    太子偷偷凑过来跟他咬耳朵:“周师傅就背不出来,每次说还得翻书先看一遍,有时候还会说错,不过我没戳穿他,不然周师傅那样好面子的人,肯定下不来台”·    唐泛好笑,两人因为先前那段交往,彼此虽然许久未见,倒也没有太多的陌生感,而太子殿下虽然早熟,终归还是有几分顽皮的孩子心性。
    “殿下宅心仁厚,如此甚善·周师傅年纪大了,记性肯定没法跟年轻人相比,当面指出他的错误,恐怕会令他难堪,只要殿下了然于心,便不会被左右动摇。”
    太子笑着点点头:“唐师傅知我,的确如此·”·    二人相视一笑,仅剩的那一点隔阂也烟消云散··    唐泛道:“那今日便从接着周师傅上回没讲完的,从武德七年讲起罢,臣不知周师傅讲学风格,若是殿下觉得啰嗦,又或难以适应,只管指出便好,臣会适当调整的。”·    虽是这样说,他其实讲得也并不啰嗦,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会直接跳过,对《通鉴》中着墨不多的均田法和租庸调制,则说得十分详细,间或拿如今大明朝的作比较,令太子增加更直观的认识。·    半天时光很快过去,唐泛起身告辞的时候,太子还颇为依依不舍:“可惜唐师傅要五日之后才能再来了,我恨不得明日还能继续听到唐师傅讲学。”
    唐泛笑道:“殿下此言,实在令臣受宠若惊,只是因为史书上有不少具体事例,所以殿下听着觉得比其他有趣罢了,实在非臣之功·”·    太子是一个细心体贴的孩子,他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多讲,否则传到别的师傅耳朵里,人家肯定会不舒服的,也是平白给唐泛树敌,闻言就道:“是我妄言了,我送唐师傅出去。”
    他不顾唐泛的推辞,还亲自要将人送出去,最后还是唐泛道:“殿下请留步,不如让林赞读送送臣罢”·    林英也道:“唐师傅说得是,请殿下留步,勿要太过惹人注目为好。”
    太子只好止步:“那就拜托林赞读了·”·    二人一路往外走,林英便先打开话题:“唐师傅讲学,与周师傅截然不同,很有令人浑然忘我之感,也难怪太子殿下会临别依依了,太子殿下虽然待人温和,下官也从未见过他对头一回讲学的师傅便如此亲热,想来唐师傅与殿下还是旧识”·    唐泛点明让他相送,正是也想趁机询问他关于太子的进度,就笑道:“算不上旧识,我这也是头一回赶鸭子上架,给太子殿下讲学,只怕讲得不好,贻笑大方,又如何能比得上周师傅博学广记”·    林英笑道:“唐师傅过谦了,单看殿下的态度,足可见您讲得很好。”
    唐泛道:“我初来乍到,不知规矩,敢问在太子的功课上,可有哪些需要注意之处请林赞读明以教我·”·    林英想了想:“那倒没有,只是《文华大训》初成不久,陛下殊为重视,等《通鉴》讲完,就该讲《大训》了,唐师傅若是有空,可先行阅览此书,好多作准备。”
    唐泛恍然··    《文华大训》是去年十二月刚刚修成的新书,修书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教太子修身治国平天下,但实际上,这也是万党为了讨好皇帝而作出的一个举动,这从修书之后,挂名参与主编的几位内阁阁老,全部都得以晋升封赏就可以看出来了。
    为了讨好皇帝,他们还呈请皇帝御笔亲自作序,成化帝自是欣然应允——虽然皇帝对朝政不上心,但他不仅丹青了得,文采也同样出众,是以万党这个策略,确确实实是搔到了皇帝的痒处。
    正因为如此,太子才更要表示出对这套书的重视,免得落了别人的口实··    唐泛谢过他:“若非林赞读提醒,我还想不起此事呢,多谢了”·    林英笑道:“唐师傅不必客气,殿下好,咱们这些人也就跟着好,这点利害关系,下官还是明白的。”
    唐泛也笑:“正是如此”·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唐泛每五日进宫一回,太子资质不差,学习进度也快,再没比这更省心的学生了。
    比起万贵妃的嚣张跋扈,太子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对师傅也好,臣下也罢,俱都尊重有加,并不以自己的地位而凌驾其上,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会不愿意亲近这样的太子·    只是万党如今在朝中声势浩大,明哲保身的都不敢得罪他们,只能默默将想法埋藏在心中。
    但不管太子如何好,在万党心目中,他就一点不好:那就是太子不是由他们扶持上去的,将来肯定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所以就算万贵妃自己生不出儿子,她也要扶持邵妃所出之子,即当今的二皇子朱佑杬为太子。
    当然,这也是因为邵妃在万贵妃面前伏低做小,孝敬依附于她的缘故··    朱佑杬年方七岁,按照序齿他应该是四皇子才对,不过除了太子之外,再往上的两位兄长都幼年早夭了,他不像太子那样已经是半大少年,又有苦难童年,心智早熟,不为万党等人左右,朱佑杬是名符其实在蜜罐里长大的皇子,自幼便很得父母喜爱,不说千娇万宠,但肯定不会像太子那样,曾经差点连小命都不保。
    这样一个孩子,自然比太子来得好拿捏··    虽然在宫中只是待了短短一上午,但唐泛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如今太子的处境有些孤掌难鸣。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旁的不说,宫外关于废太子的谣言就一直没有断过,甚至还传出一些说法,说是太子身体孱弱,不利于宗嗣传承,相反朱佑杬自幼强健敦实,于子孙后代万世千秋计,还是朱佑杬比较合适。
    这些谣言真真假假,假多于真·但有一点是很肯定的:假如太子的地位当真稳如磐石,这些谣言就不会传出来,更不会有人信以为真··    而唐泛从东宫出入时,也曾不经意发现东宫外很有些行踪鬼祟,暗中窥伺之人,想也知道他们应该是被派来监视东宫,甚至抓太子把柄的。
    不过以唐泛现在的身份地位,就算名义上是太子的老师,对此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话说回来,就连贺澄听课时,难免坐久了都会开始走神分心,太子却不会,从头到尾,他都能全神贯注地听讲,不明白的地方也能及时提出来询问,像太子这样的学生,当老师的肯定没有不喜欢的。
    唐泛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多了如今朝堂上的乌烟瘴气,他跟很多人一样,都对这位太子寄予厚望,心中也会不由自主有所倾斜,对太子的功课自然就更为上心,每五日的侍讲,必然要提前精心准备许久。
    果然太子越发喜欢上唐泛的讲学,有时候难免不小心说漏嘴,以至于谢迁都曾开玩笑似的抱怨自己负责的部分过于枯燥,不如唐泛那样好发挥,以至于太子殿下见异思迁。
    这一日,唐泛从都察院回到家中,见阿冬穿戴光鲜,连平日里不常戴的金丝嵌红宝石分心都拿出来了,不由惊奇道:“我们家阿冬竟然也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这是打算去见哪家的俊俏郎君啊”·    阿冬扑上来挠他:“哥你成天就知道取笑我”·    唐泛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谁让你平日里跟个猴子似的,舞刀弄棍也就罢了,居然还跑去爬树,我还发愁日后怎么将你嫁出去呢,总算有点姑娘模样了,为兄老怀大慰啊”·    阿冬撅着嘴:“什么舞刀弄棍,要不是我,上回姐姐就让贺家强行带走了”·    唐泛顺着她道:“是是,但不管怎么说,你总是女子,在娘家也就罢了,兄姊都是自家人,了解你的秉性,可到了夫家就未必了,你还得学着娴静一些,哪怕装装样子也好”·    阿冬佯怒:“我离及笄还有了两三年呢,人家哥哥都恨不得多留妹妹两年,你倒好,反倒着急将我嫁出去”·    唐泛大笑:“因为你太能吃了,我担心家里米桶被你掏空了”·    兄妹俩嬉闹一阵,阿冬赶忙跳开几步:“不与你玩了,待会儿姐姐帮我打理得好好的头发又要重新弄过,我赶着去隋家呢,回来再和你说”·    唐泛拉住她:“你打扮得这般隆重去隋家作甚”·    阿冬奇道:“隋大哥没有告诉你么,阿碧定亲了,我这是要过去给她道喜呢”·    唐泛想到上回隋州说过的话,不由蹙眉:“这么说,广川也快要成亲了”·    阿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有听说呀”·    唐泛隐隐觉得不对劲,忙问道:“广川不是要与他表妹成亲么”·    阿冬道:“哥,你记错了罢,乔家姐姐去年就已经嫁人了呀”·    唐泛:“……那广川的亲事岂非还没着落”·    阿冬:“是呀,听说隋大哥对家里给他找的亲事都不满意,不肯成亲,阿碧是女儿家,大好年华的,总不能干耗着等罢,他们家便商量着先给阿碧定亲,让她嫁人,这事隋大哥也是知道的呀,他没告诉你吗”·    虽说长幼有序,但民间许多事其实也没有太过讲究,像隋家这种情况,隋州的婚事既然迟迟拖延未决,做妹妹的经由家里作主也是可以先嫁的。
    但唐泛听完,只觉得一阵心头火起,禁不住在心里狠狠痛骂:隋广川你这王八蛋·    害他一直以为隋州要成亲了,结果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这么长时间·    阿冬见他脸色忽青忽白,还在问他怎么了,唐泛也无心与她解释,安抚几句,便大步往外走,准备去找罪魁祸首算账。
    刚刚走出大门外头,便见前方巷子口一顶轿子停了下来··    从轿子里弯腰走出来的那个人,唐泛再熟悉不过··    对方漏夜至此,想必不会是转成来叙旧的·    果不其然,汪直随即也瞧见了他,与身边的人交代两句,便疾步走过来。
    “汪公……”·    还没等唐泛拱手打招呼,对方就压低了声音,急急道:“快与我进宫,陛下要见你”·    唐泛很惊讶:“有事”·    汪直唔了一声:“我借着传谕的机会亲自出来,就是为了与你先说清楚,先上轿,路上说”·    汪直早有准备,轿子也找了顶大的,如今挤进两个男人倒也不嫌拥挤。
    但就算逼仄不堪,二人也都没空理会,等帘子放下来,前后两名大汉抬轿起行,汪直便抢先问道:“你这段时间在东宫讲学时,是不是在太子跟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唐泛莫名其妙:“没有啊,我负责给殿下讲的《通鉴》,全都是照着上面的内容来说的。”
    汪直问:“你们上回说到哪里”·    唐泛道:“我刚去那会儿,太子说前任周师傅刚刚讲到武德七年,我便接着说下去,如今刚刚说到贞观十五年。”
    汪直神色凝重:“问题只怕就出在这里了·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言,说你在给太子讲学时胡言乱语,误导太子,离间陛下与太子的父子君臣之情。”
    唐泛骇笑:“我不知道我何时也有这等本事了”·    汪直瞪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太子学了什么,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人上禀的,若陛下不是动了真火,也不会让你现在入宫,只怕届时必要诘问训斥于你的,你须得做好准备方可。”
    唐泛问:“陛下到底因为我说了什么话而震怒,你可知道”·    汪直摇头:“当时我和怀恩二人都不在陛下跟前,当值的是韦兴。”
    唐泛与内官没有太多交往,自然也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    汪直却又补充了一句:“他是梁芳的徒弟·”·    唐泛这才了然:“也就是说,他不是与你们一派的,所以不会将具体内情透露给你们。”
    汪直道:“是·”·    因为汪直也不知道太多,一切就无从提前准备起,二人一路无话,直到入了宫门,汪直才提醒道:“不管回答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
    换了之前,汪直断不会说出这种温情脉脉的嘱咐,只是这次的事情连他也不知到底所谓何事,心里没底,所以才不得不再三交代唐泛,生怕他惹下大祸。
    原本皇帝就不是让汪直出宫传谕的,只是汪直自己借着职务便利亲自走上一遭,好给唐泛提前提个醒罢了,此时自然也不好将唐泛带到皇帝跟前,而是叫来另外一个宫人,让他带着唐泛进去。
    成化帝正在看内阁呈上来的奏折,太子垂手站在他身旁,不过离得远,唐泛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按照规矩,先自报姓名,行礼问安··    “唐泛”·    “臣在。”
    皇帝放下手中朱笔,抬起头,语出惊人:“朕让你教导太子,是看重你的才学,然则你却趁着讲学的机会蛊惑太子,这是臣子该做的事情吗”·    唐泛连忙道:“陛下所言,令臣惶恐,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能够为其讲学,实乃臣之幸事,也是陛下对臣的信任,臣感激尚且不尽,这心生不忿,又是从何所起,请陛下收回此言”·    皇帝冷哼一声:“朕原本以为你传胪出身,学问纵然比不上同科谢迁、王鏊等人,想必也是极好的,谁知你竟借着讲学之机,对太子说出那等有违君臣人子伦常的话来,如今还敢砌词狡辩”·    唐泛道:“臣不知陛下所指为何,还请陛下明示”·    太子早已满脸着急,此时便忍不住,赶紧从御案后面绕出来,跪在唐泛身边:“父皇明鉴,唐师傅为人中正平和,讲学也都是照着前任周师傅没讲完的接着讲,儿子听着并无不妥,蛊惑之说更无从谈起”·    皇帝冷着脸:“太子,你不必为他讲情,朕明明派人交代过林英,让他转告唐泛,跳过《通鉴》中武德七年那几卷,为何唐泛还偏偏要讲”·    太子一愣,不由转头看向唐泛。
    谁知唐泛却比他更加错愕:“陛下,臣未曾从林英口中得知此事”·    皇帝冷笑:“还想抵赖来人,将林英叫过来。”
    林英很快被找过来··    皇帝问:“林英,朕交代过你,对太子讲学时,跳过武德七年那几卷,直接进入贞观元年,此事你可曾转告唐泛”·    林英道:“启禀陛下,微臣的确转告唐师傅了。”
    皇帝问:“什么时候转告的”·    林英道:“就在唐师傅头一日到东宫讲学之后,臣送唐师傅离开,路上就已经告诫过唐师傅了,此事太子殿下也可作证。”
    皇帝:“太子”·    太子迟疑道:“那一日,确实是林英送唐师傅离开的,至于他们一路说了什么,儿子却不晓得。”
    林英从容不迫道:“当时唐师傅问臣,说给太子讲学,有何注意之处,臣就将陛下交代之事代为转达,还对唐师傅说,《文华大训》已经修成,陛下对此书寄予厚望,让唐师傅加以揣摩细读,好尽快教授太子殿下。”
    他的话条理分明,又因神情平静,娓娓道来,完全令人生不起疑心··    皇帝转向唐泛:“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作者有话要说:·好啦,戏开锣,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唐泛:你根本没有成亲,你骗我,呵呵。
隋州:我没有骗你,只是没有说是阿碧的亲事罢了,上回姐姐知道的,她也是共犯··唐泛:姐姐是姐姐,你是你,别混为一谈·隋州:要不我娶你当作赔罪·唐泛:呵呵,你嫁还差不多罢。
隋州:好·唐泛:………………咦,我刚刚说了什么,忽然间失忆了·隋州:……·谢谢小萌萌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第109章·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唐泛面上不显,内心却如惊涛骇浪一般,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很明显,这由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    可以说,从彭华举荐他担任东宫讲官,而他又答应之后,就已经踩入了这个陷阱之中··    这个陷阱不仅是针对他,更是针对太子的。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眼下,在外人看来,唐泛与林英之间,必然有一个人在撒谎··    林英从太子入阁读书起便充任赞读一职,多年来太子的师傅们辗转易人,他却始终待在太子身边,因为行事稳妥可靠,深得太子信任。
    太子虽然也因为与唐泛有故而分外投缘,但他也同样相信林英··    这个陷阱的恶毒之处就在于,设下陷阱的人,不仅要离间太子与唐泛的关系,让太子觉得唐泛不值得信任,更要通过唐泛,将太子拉下水,被皇帝厌弃。
    武德七年到贞观元年这段时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为何皇帝特意要交代林英跳过不讲·    唐泛对《通鉴》烂熟于心,很快也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武德九年六月的时候,刚刚建立没有多久的大唐王朝就发生了一场政变,正是后来世人皆知的玄武门之变,如果皇帝不希望东宫讲官给太子细讲《通鉴》里那几年的事情,那么应该就是为了避开这段历史了。
    但对于这场政变,无论新、旧唐书也好,资治通鉴也罢,史家基本上都持着对唐太宗理解乃至正面的评价,并没有犯忌讳的地方,缘何皇帝会不让讲呢·    唐泛想来想去,觉得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唐太宗弑杀兄弟的事情上了。
    这些想法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在脑海中闪过,唐泛想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就不能露出丝毫惊慌失措的情绪,那不仅无事于补,而且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定了定神,道:“回禀陛下,臣敢向天地祖宗起誓,臣确实未有听见林赞读说过这件事。
而且太子上课时,林赞读随侍左右,若有问题,他为何不当场提出”·    这年头拿天地祖宗起誓是极为慎重的事情,皇帝一听,便看向林英。
    林英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也敢向天地祖宗起誓,臣确实早已对唐师傅说过·只是当日讲到这一段时,臣正好生病告假了,此事詹事府亦有记录。
"·    这下好了,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当时就他们两个人在场,两人都发重誓,到底谁说的是真言,谁说的是谎话,当真只有天才知道了··    但如果唐泛坐实了“明知故犯,不把皇帝的话当回事”这个嫌疑,又背上蛊惑太子的罪名,那么不仅他本人会倒霉,连带太子也会受到影响,给了万党可趁之机,而且那些亲太子的人,也都会认为是唐泛连累了太子,到时候肯定对他恨之入骨。
    想及此,饶是唐泛再冷静,也知道现在的情势对自己十分不利··    他不着痕迹地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从面容平静的林英,到惊疑不定,不知道信谁才好的太子,再到面露不满的皇帝,他很快收回视线,拱手道:“陛下,清者自清,但此事当时只有臣与林赞读在场,孰是孰非,但凭良心,多作纠缠也无益,只是臣有一事不解,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讲·”·    唐泛道:“臣不知《通鉴》武德七年到贞观元年,有何处犯忌,请陛下明示·”·    皇帝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语气自然不好:“朕问你,‘太宗皇帝虽有玄武门之事,却无碍于圣君之名’,这句话,你是否对太子说过”·    唐泛道:“是。”
    皇帝:“那你还狡辩什么朕欲让讲官避开《通鉴》里的这段时间,正是因为里面有玄武门之事,太宗皇帝虽不得已,但那毕竟也是他的兄弟,你对太子说那句话,难道不是刻意存了怂恿之心,暗示太子先下手为强,免得以后反为兄弟所累么”·    玄武门之变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只是一桩普普通通的史实,对帝王身后虽略有瑕疵,可因为历代史家的粉饰,也并不算什么,谁在讲史的时候,一般都不会特意绕过这件事不提。
    但坏就坏在,前些时日,万贵妃忽然有了读史的兴致,就让人找来史书,翻译之后编成故事讲给自己听,聊以打发时间··    成化帝去找万贵妃的时候,正巧听到了唐太宗那一段故事,万贵妃就对成化帝道:“玄武门喋血,兄弟相残,终非美事,太子年纪还小,心性不定,若有人以史为鉴,刻意误导太子,难免会令太子走了弯路,这种故事还是少讲为妙,让讲官多讲些孝悌恭顺的典故罢”·    要说在成化帝眼里,万贵妃就没什么不好的,但凡万贵妃说的,就算没道理也是有道理的。
当时他就深以为然,同意万氏所言,这才有了吩咐林英,让东宫讲官跳过《通鉴》中几段内容不讲的事情··    若皇帝没有交代,唐泛讲了也就讲了,这叫不知者无罪。
    但皇帝明明吩咐过了,唐泛还“阳奉阴违”,视御令于不顾,这就叫明知故犯,居心叵测,自然罪加一等··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说到底,若老子对儿子全然信任,也不至于这么没事找事,坏就坏在老子的枕头风太强劲,跟万氏比起来,太子其实也就是一个儿子罢了。
    最糟糕的是,皇帝现在还就不缺儿子··    而且真正说起来,皇帝最宠爱的孩子,并不是现在这位太子,而是他早逝的两位哥哥··    一位出自贵妃万氏,只可惜不及周岁就夭亡了,连大名都没来得及取,这个儿子的早逝,是他内心深处的伤痛,皇帝相信,若是这孩子还活着,一定会成为英武不凡的太子,也是最出色的继承人。
    另外一位则是悼恭太子,这个孩子同样曾经被皇帝寄予了厚望,这从他两岁就受封皇太子便可以看出来了,只是最后同样也没能留住··    所以说,如今这位太子,当得可真是战战兢兢,了无趣味,他每日随时要面临挖好了坑等他跳下来的陷阱,面临小人的谗言。
    眼下只不过是换了个花样,旁人对付唐泛,实则最终目标也还是太子··    唐泛肃容拱手道:“请陛下收回方才的话,怂恿蛊惑之词,臣实不敢担臣说玄武门事,正是为了告诫太子殿下,友爱兄弟,孝悌父母,而且太子与唐太宗之间,殊无相似之处。
唐太宗未登基时,仅为次子,上有太子,自然名不正言不顺,而太子殿下如今是长子,更得陛下敕封东宫太子,如今已近十载,名正言顺,天下皆知,又如何会效仿玄武门事除非有人心怀不轨,故而方才非要将玄武门事扣在太子头上,先下手为强,在陷害臣的同时,更陷太子于不义,请陛下明鉴”·    “大胆”皇帝勃然大怒,唐泛的话无疑是在暗示有人在自己面前进谗言,但说这话的人实际上就是贵妃万氏,他又如何能容忍别人说万氏的不是·    太子急道:“父皇息怒唐师傅也是一时情急随口胡言,他自为官以来屡破奇案,卓有政声,实非居心叵测之人,请父皇宽宏大量,万勿与他计较”·    他并非蠢人,此时此刻,他若还看不出林英和唐泛之间,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那他这个太子也就白当了。
    太子的话收效甚微,皇帝着实是对唐泛那番话反感到了极点,不仅因为唐泛将他的心思揭了出来,更因对方的话污蔑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但唐泛也是迫于无奈,如果他不言辞铿锵态度激昂表明立场,只会招致更大的嫌疑,现在好歹让太子相信他是清白的。
    皇帝招来内侍,指着唐泛道:“将此人赶出宫去,朕不想再见到他”·    太子慌了,连忙膝行几步:“父皇且听儿子一言……”·    皇帝看着他:“太子听了玄武门事,心中有何想法”·    太子想也不想便道:“不管唐太宗如何英武不凡,玄武门事终归是兄弟相残,并非美事,学史当以史为鉴,明辨是非,而非邯郸学步,一味效仿,这也正是唐师傅教给儿子的”·    唐泛接道:“陛下明鉴,臣的确是这个意思。
新旧唐书也罢,司马公所撰《通鉴》也罢,期间多少因兄弟阋墙而起的祸事,数之不尽,诸如隋文帝二子之祸,汉景帝七国之乱,史家皆未避讳·即便臣不给太子殿下讲玄武门事,难道以后别人讲到这些,亦悉数避过么史家写史,正是为了告诫后人,切勿重蹈覆辙,臣以为,与其讳疾忌医,不如以史为镜,太子殿下既为储君,更当博古通今,行事磊落,处处以前人为鉴,方才能成大器。”
    太子听到这里,不由得轻轻舒了口气,微微抬首觑了皇帝一眼··    果不其然,后者虽然还神色不霁,但总算没有像之前那样勃然大怒了。
    此时,林英在一旁说了句话:“陛下,臣向唐师傅转达陛下谕令一事,恳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    这种话谁不会说,唐泛也道:“臣也恳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    成化帝望向太子:“你信谁”·    太子道:“真相未明之前,唐师傅和林赞读各执一词,若儿子贸然定论,难免会有武断之嫌,所以儿子不敢说。”
    成化帝皱了皱眉,他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遇上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无凭无据,谁都说自己是清白的,他就觉得头疼不已:“罢了,此事一时也撕扯不清,天色已晚,明日再说,你们都先退下罢。”
    三人应声行礼,而后一并退了出来··    “林赞读,你站住”刚出了正殿,太子便喊住将要离开的林英。
    “殿下有何吩咐”林英一如之前恭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为何要出言诬陷唐师傅”太子问道。
    林英不答反问:“敢问太子,臣服侍殿下多久了”·    太子道:“从我出阁读书起,你便跟着我了·”·    林英道:“臣又斗胆问殿下,唐师傅为殿下讲学有多长时间”·    太子语塞。
    唐泛冷眼看着,就知道林英敢在皇帝面前颠倒黑白,年幼的太子又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林英见太子答不上来,就道:“古人曾言,衣莫如新,人莫如故,臣下侍殿下数载,忠心耿耿,人尽皆知,殿下何以信他而不信我”·    唐泛冷冷道:“林赞读,你这话说得好笑,岂不闻毒蛇咬人,素来都是蛰伏已久,看准目标再伺机而动照你这么说,这天底下的故人都是忠心耿耿之辈,侯君集又何以会背叛唐太宗不过皆是为名为利罢了,只不知道林赞读是为的哪一种”·    他本不欲在此地与林英行口舌之争,奈何今晚这场变故实在是无妄之灾,任是佛都有火,唐泛又不是圣人,总又按捺不住反唇相讥的时候。
    谁知这林英也是个人物,听了唐泛的话,便回道:“唐师傅是为哪一种,我便是为哪一种·”·    唐泛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岂闻君子与小人同谋乎”·    说罢也不再跟林英耍嘴皮子,转而对太子拱手道:“臣有些话,想对殿下说,请殿下移步。”
    太子看了林英一眼,林英也没死皮赖脸地非要听,当即便拱手告退了··    “殿下,今晚这件事,对方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只怕从臣充任东宫讲官起便开始谋划。”
如今再诸多抱怨也无济于事,从在皇帝那里对质的时候起,唐泛就已经开始在想应对之策了·“清者自清,臣不想再为自己诸多辩驳,但林英此人,殿下不可不防。”
    他看着太子:“臣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自己,殿下当知·”·    实在是林英表现得过于镇定,而且无论他从身份上,还是动机上,也根本没有陷害唐泛的理由。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所以即使太子理智上知道唐泛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但感情上还是忍不住动摇起来,此时听见唐泛的话,他不由得有些惭愧:“是我没用,没能为唐师傅洗刷清白。”
    唐泛笑了笑:“这不重要,臣人微言轻,他们的目标也自然不会是臣,此事过后,臣猜有人会借此向陛下进言,说殿下身边龙蛇混杂,未免耽误殿下功课,误导殿下进学,对方必然会呈请陛下对殿下的师傅重新筛选的,为的就是剔除对殿下真正忠心的那些人,以便彻底断绝殿下在朝中的声音。”
    太子听得悚然动容:“那我该怎么做”·    唐泛摇摇头:“什么都不必做,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守得云开见月明,那些真正忠于殿下的,无论如何都会为殿下着想,不管是臣被追究责任,还是其他师傅被罢免讲学之职,殿下最好都不要出面·”·    太子迟疑道:“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么”·    唐泛笑道:“臣也希望不会,若是不会的话,自然最好了。
只可惜此事之后,臣只怕无法继续为殿下讲学了,请殿下见谅·”·    说罢他拱手,深深朝太子作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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