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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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3)(3)
·    因为今日王越与汪直闹的这一场,唐泛又赞同郭镗的意见,两人反倒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情··    郭镗也觉得说不定可以争取一下唐泛,将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他不由抱怨道:“总兵大人的脾气实在是太暴躁了,难怪连汪公也受不了他”·    唐泛笑了笑:“他也是被咱们惹恼了,若换了平日,定不会如此的。”
    郭镗摇摇头:“我还不知道给朝廷上的奏疏应该怎么写呢”·    唐泛道:“总兵大人日理万机,咱们总该体谅他,再说若真是鞑靼人来袭在即,确实马虎不得。”
    郭镗嗤笑一声:“什么鞑靼人来袭,上回他也这么说的,结果愣是没来,他这大同总兵,其实也不过如此啊,说不定以往那些功劳,都是杀良冒功得来的呢”·    唐泛吃惊不已:“郭巡抚,这话可不好乱说啊,咱们这才刚出了总兵府呢,若是被王总兵听见,还不得将咱们军棍伺候,这里可不是在京城”·    郭镗显然也领教过王越的剽悍,当下立时噤了口。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二人又说了两句,便分头告辞,郭镗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回了巡抚府,唐泛则一顶小轿直接前往镇守太监府··    隋州那边,他与唐泛分别之后,就独自往城门处走去,路上便遇见了之前带他们入城的把总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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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存对他冷淡的态度不以为忤,依旧笑容满面:“那不如让下官带您走走罢下官正巧今日也要巡视的,又是本地人,对这里熟”·    隋州道:“也好。”
    孟存的笑容越发殷勤了:“不知隋大人想从哪里开始走”·    隋州摇头:“我不熟,随你走·”·    孟存:“那就这边请罢,这里是南门,往西走是南寺,往东则是军械库和校场……”·    隋州:“前面呢”·    孟存:“直走就是鼓楼和关帝庙,关帝庙香火也盛,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那里便有关帝爷显灵的传说,要求功名的读书人都会去上个香,今日是十五,人肯定多,要不咱们就走南寺那一边”·    隋州:“也好。”
    隋州话很少,跟他在一起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觉得闷··    亏得孟存这人嘴皮子利索,就算隋州一言不发,他也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小半天。
    “校场附近有个城隍庙,香火也很盛,据说求财保平安的人,不去关帝庙,都要去城隍庙,不过说来也奇怪,本城明明有文昌庙,读书人不去拜文曲星,反倒去拜关公,您说奇怪不奇怪……”·    隋州听了半天都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内容,不得不出声,将他跑得如同脱缰野马似的话题扯回来:“大同有四个城门”·    孟存啊了一声:“对对,咱们大同城是四门城楼,四角角楼,凤凰展翅的城池。”
    隋州:“怎么说”·    见他仿佛有点兴趣,孟存清了清嗓子:“本城东西南北各有四个大门,北门也叫武定门,城外还有真武庙,南门是永泰门,西门是清远门,外面有龙王庙,东门是和阳门,乃是出入要枢,您先前进城时,便是从东门进来的,若要通往南方的话,还是走南门便捷一些。”
·    “凤凰展翅说的便是整座大同城的造型,这城是当年中山王驻守时,奉太祖皇帝他老人家的命令建造的,端的是固若金汤,不过这些年鞑靼人来来去去,将这里弄得不成模样,如今这般,还是总兵大人来了之后才重修的。”
    他口中的中山王就是徐达··    自明代起,因为屡屡与北方异族对峙,依傍着长城的大同就成为山西的第一道防线,地位无比重要。
    隋州听他介绍完,便问道:“当时从细作身上搜出信件之后,你们可曾关闭四面城门进行搜查”·    孟存也是机灵,一听他这样问,立马就道:“有是有,不过城门再怎么关,也不可能超过两日,这大同府人口众多,商贸往来频繁,尤其是那些商人。
每日出入城门的人,实则不比京城少多少,是不可能关闭太久的,否则粮食补给也供应不上,城中粮价就要涨,一涨就要乱,所以当时总兵大人也只是下令关闭一天·”·    隋州点点头,不再多言。
    按照孟存说的,关起城门捉老鼠这种方法根本不可行,且不论龙蛇混杂,对方稍微隐藏得深一些,官兵就很难找,更不必说城门根本没法关闭太久,只要城门一开,那些细作就总能找到办法混出去。
    所以最好还是从源头抓起,找到那个在己方内部阵营给鞑靼人传递消息的人··    孟存见他似乎没什么要问了,便笑道:“大人请往这边走罢,临近中午,那边人会多一些,到时候怕冲撞了……”·    话没说完,前面拐角处就突然冒出一个人,手里还抱着个箱子,眨眼便往隋州他们撞上来·    隋州身形微微一闪,轻易就避过了对方冒冒失失扑上来的身体。
    反倒是那人脚下一崴,连人带箱子往孟存那边歪去··    孟存可没有隋州那般迅若闪电的好身手,当即就被撞得一个踉跄,与对方双双不由自主地往后倒。
    他怎么说也是个高壮汉子,退了好几步也就稳住身形了··    反而对方直接后跌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不过灾难并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对方在跌倒的时候,箱子从她手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孟存脚背上,痛得他当场就惨叫出来·    孟存抱着脚叫骂:“哪个王八犊子……”·    声音戛然而止,他看清了眼前之人,脸色顿时有些尴尬起来,一副想骂又不好骂的憋屈样子。
    “原,原来是杜姑娘啊……”·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还不如不笑,打招呼的语气反倒像从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对方泪眼汪汪地站起来,估计也是被撞得狠了,但这场意外本来就是她自己不小心,别人不怪她就不错了,她还得反过来给人家道歉··    “原来是孟把总,小女子方才急着赶回药铺,没注意看路,还请孟把总见谅,不如跟我回药铺,让我爹帮忙查看包扎一下罢”·    那药箱里的药材全散落出来,那姑娘一边道歉,一边弯腰去捡。
    隋州毫发无伤,也低头帮忙去捡,他动作可比对方迅速多了,很快就将那些药材都装回箱子里··    杜姑娘连忙道谢:“多谢这位先生援手,不知如何称呼”·    隋州没穿那一身麒麟服出来吓唬人,不过光是那身气度,也不会令人误以为是无名小卒。
    孟存扯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介绍:“这位是京城来的隋大人,这是仲景堂杜老大夫的女儿杜姑娘,她也是个大夫,仲景堂是给我们提供药材补给的,杜老大夫也常给我们军中将士看病。”
    他知道隋州想听什么,连忙将对方的身份来历都介绍清楚,也间接说明了为何自己被砸到脚之后还没法发火··    杜姑娘对隋州的身份表现出几分好奇,却并没有追根究底,只是行了个福礼,转而对孟存道:“孟把总,我看您伤得不轻,还是跟我回药铺看看罢”·    孟存迟疑地看向隋州,心中扼腕不已。
    他本来就是为了给隋州留下一个好印象,这才毛遂自荐过来带路的,谁知道马屁还没拍成,脚就先伤了,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隋州看了孟存的脚一眼:“是伤得不轻,去看看罢。”
    孟存:“那您……”·    隋州:“我与你同去·”·    孟存扭捏:“那怎么好意思,瞎耽误您的工夫”·    隋州:“那你一个人走得动”·    孟存试了一下,差点痛得歪倒在地。
    隋州点明事实:“她也扶不了你·”·    作为罪魁祸首,杜姑娘抱着药箱,在旁边再三道歉··    孟存还能怎么着,破口大骂·    他只得哭丧着脸:“那就麻烦隋大人了。”
    想溜须拍马却惨遭飞来横祸,他今天撞的是什么霉运·    ——————·    镇守太监府那边,主人家正靠在阑干上,微微弯腰,往池塘里撒饲料。
    唐泛缓步走过去,调笑道:“风前无语立须臾,接得双双锦鲤鱼·汪公好是悠闲啊”·    汪直头也不回:“我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将手头剩余的饲料悉数丢入池中,然后拍拍手,直起身体。
    “你这条计谋到底管不管用,对方会上当吗”·    唐泛摊手:“我也不晓得·”·    听了这不负责任的言辞,汪直忍不住扭头,送了他一个白眼。
    今日王汪二人吵架,说到底不过是依照唐泛的计策,合演了一出戏··    唐泛道:“战事在即,主帅与监军不和,这样大的一个消息,细作肯定坐不住,如果郭镗真是向鞑靼通风报信的那个人,他也肯定会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的。”
·    汪直:“若他不是呢”·    唐泛:“若他不是,自然就有别的人来做这件事了,到时候谁有异动,谁就最有嫌疑。
你没将与王越闹翻的内情告诉任何人罢”·    汪直:“没有,我连丁容都没说·”·    唐泛含笑:“那就得了,诱饵我们已经投下了,现在就看谁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好了。”
    汪直蹙眉:“那要装多久”·    唐泛:“用不了很久的,等会儿你就让人将消息传出去,说我从总兵府那边离开之后,就过来劝说你与王越讲和,结果反而与你吵起来,你一怒之下将我赶出府,又说如果王越不先向你低头,你就不可能跟他握手言欢。”
    汪直摸着下巴:“现在王越又去了云川卫巡视,鞑靼那边若是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欣喜若狂,过来攻打大同府的·这法子不错·”·    唐泛呵呵一笑:“其实也不算好,只不过现在要想揪出内贼,只能引蛇出洞,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
    汪直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唐泛莫名其妙:“作甚”·    汪直笑得和蔼可亲:“跟你说点体己话,过来。”
    唐大人不由警惕:“这里又无旁人,你站在那里说就好了·”·    汪直不耐烦:“你过不过来”·    唐泛:“……我告辞了。”
    他转身便走,谁知道汪直比他更快,直接从后面抓住他的领子,然后将唐泛一掀,又扭住他的胳膊一扯,又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啪的一声好是清脆,守在长廊另外一边的下人都禁不住回头张望过来,结果就惊恐地瞧见原本好好说着话的两个人不知怎的闹翻了,而汪公公竟然还上手揍人。
    唐泛被莫名其妙一个巴掌,连胳膊也拉脱臼了,当即又是茫然又是生气:“你作甚”·    汪直拍拍手:“这样就对了,你不是说要我大发雷霆赶你出府吗,光是吵架怎么足够,按照我的个性,肯定会动手,所以你就被我揍了一顿,看着严重,其实只是听着响,你回去找隋州接上就行了。”
    唐泛怒道:“那你也别打我脸啊”·    汪直满意地看着他白皙脸颊上的巴掌印,无辜道:“是你说要作戏作全套的,不这样怎么取信于人,大不了等内贼抓出来之后,本公让你打回去”·    “……”唐大人憋了一肚子脏话骂不出来,只得扭曲着表情怒气冲冲地离开镇守太监府。
    丁容诚惶诚恐地去送唐泛:“唐大人,汪公这两日火气大了些,您前往别与他计较”·    唐泛还捂着脸,火冒三丈:“我不和他计较,又跟谁计较”·    丁容赔笑:“您的伤得抹点三七粉,三七活血化瘀的,还有蒲黄粉也成,要不小的陪您到仲景堂去拿点药罢,就在前面往右拐不远,他们家的三七白玉膏是专门治外伤化瘀的,可好用了”·    “用个屁”素来温文尔雅的唐大人难得骂了句脏话,直接拂袖便走。
    丁容回过神,赶紧滚去找汪直:“哎哟,我的老祖宗,您怎么把唐大人也给打了,这,这……”·    “这什么这,你跟我了这么久,遇到点事情还慌慌张张,以后怎么成大事”汪直啧了一声。
    “可唐大人不是跟您很要好吗您这一打,可别把他给打向郭镗那边去了啊”丁容苦着脸··    “打便打了,还要怎么的,他区区一个左佥都御史,还妄想劝我与王越讲和呢以前我给他几分好脸色,他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想去投靠郭镗就让他去好了,我用不着谁来帮我”汪直冷笑。
    “可,可是他身后还有锦衣卫镇抚使啊”丁容劝道,“要不小的这就替您去给唐大人赔礼道歉罢”·    “锦衣卫镇抚使算个屁不准去,要去也不是现在去,我前头刚打了他,你后头就去道歉,我的脸往哪儿搁呢”汪直横了他一眼。
    丁容会意:“那小的等晚上再去,直接去官驿给唐大人赔不是”·    “随你”汪直从鼻子里哼出气音,拂袖便走。
    ——————·    话说隋州那边,杜姑娘将他们带回仲景堂,便找了药堂一位专精跌打的大夫过来给孟存看脚。
    她又请隋州在旁边稍坐,亲自泡了茶过来给两人喝··    仲景堂的正堂很大,差不多相当于旁边两三个铺子了··    饶是如此,里头依旧排队候着不少病人,也有的站在柜子前边等着拿药的,熙熙攘攘,喧嚣热闹。
    不过两人身份不同,兼之孟存的脚还被杜家姑娘砸伤,他们得以到后堂歇息,一进这里,顿时就感觉清静许多了··    大夫让孟存脱下鞋袜,又上手摸了摸道:“还好,骨头没断,但有些裂了,要上药,最近也不能使力,最好用上拐杖。”
    听说没断,孟存总算吁了口气,忙问:“那要敷多久的药”·    大夫道:“伤筋动骨三个月,起码也得两三个月的工夫。”
    孟存大惊失色:“那我还怎么打仗”·    大夫苦笑:“只能静养了·”·    孟存的脸色难看起来。
    杜老大夫听说女儿砸伤了一位把总,也连忙亲自过来,又听大夫一说,脸上的愧疚之色越发浓郁··    “孟把总,今日的事真是对不住了,小女莽撞,老夫已经训过她了往后您在这里看病抓药,只稍报上名字即可,一律免费,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千万不要见怪”·    孟存也挤不出笑容了,不阴不阳地呵呵两声:“那就多谢了。”
·    若不是仲景堂提供军中药材所需,杜老大夫在王越面前也有几分情面,他现在早就大发雷霆了··    杜老大夫明显也知道这一点,不止连连赔罪,还让女儿过来亲自奉茶道歉。
    虽然如此,孟存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最后还是隋州说了句:“我这边需要一个对大同城内熟悉的人,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罢,回头我会去向王总兵说一声。”
    孟存闻言,面色一动,总算带上几分喜色··    他早已从旁人口中打听到隋州的来历,知道自己眼前这位可是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能跟着隋州,总比哪里都去不了的好。
    “若大人不嫌弃属下碍手碍脚,属下定会办好差事的”·    他前后反应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杜氏父女,连同那个帮孟存看脚的大夫,都忍不住多瞧了隋州几眼,心中不由猜度起对方的来历,可惜愣是没能从那张冷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不过孟存没再计较砸伤的事情,杜姑娘总算松了口气··    她也不好就这么走开,便在旁边陪着说话··    孟存痛得直冒冷汗,哪里有闲工夫与她聊天,反倒是隋州饶有兴趣地问了她好些与药材有关的问题。
    这杜姑娘在边城长大,又自小跟着父亲行医,不似一般闺中女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格也颇为利索,对隋州有问必答,见他对自家给明军提供药材的事情感兴趣,便主动介绍道:“杜家从我祖父起,就在大同军中担任医官,王总兵来到大同之后,让人遍访城中药铺,见仲景堂的药材质量上乘,童叟无欺,就让我们家负责军中所需药材,连王总兵身体有恙,也是派人过来请我父亲去看的。”
    隋州:“连同大同府下辖诸县的药物,也都是仲景堂提供吗”·    杜姑娘:“是啊,仲景堂在大同府其它县城都开设了分堂,本城是总店,药材也比较齐全,一般分堂缺药,会先到这里来进货。”
    隋州:“那这里的药材又从哪里进”·    杜姑娘:“两个途径·大宗的从晋商手里买,小宗的则收购临近县城里乡民采集的药材,我爹心善,在价格上比其它药铺给的都要厚上一两成,所以乡民都愿意先将药材送来我们这里。
大人,您这是要在京城开药铺么”·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隋州,似乎对这位大人会对药材生意感兴趣而不解··    隋州道:“京城行情想必与此处不同,只是先问问。”
    杜姑娘笑道:“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只是京城那边的药材进货渠道,会比这边多上一些,不过相对来说价格也会贵上一些罢,毕竟是京城,小女子听说那边的宅子,没有一千两上是买不下来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隋州难得笑了一下:“也不一定,要看地段。
不过你说错了一点·”·    杜姑娘黝黑的眸子瞅着他:“说错了什么”·    隋州:“京城那边的药材,只会比大同便宜。”
    杜姑娘啊了一声:“这是为何”·    隋州只说了三个字:“渠道多·”·    杜姑娘冰雪聪明,被提点一下就明白了:“正因为渠道多,所以竞争也大为了突出优势,药材价格反倒不会太贵”·    隋州微露欣赏之意:“不错。”
    他原本是那样冷的一个人,居然片刻功夫,就跟杜姑娘相谈甚欢··    这不能不说是缘分·    孟存看在眼里,意外之余,心下便生出一个主意。
    “说到药材齐全,在大同杜家要是数第二,还没有人敢说第一的隋大人若是对药材感兴趣,不如让杜姑娘陪您到后头看看如何”他笑着建议道。
    杜姑娘闻言便有些脸红起来,似乎听懂了孟存的意思··    她觑了隋州一眼,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却没有拒绝··    这位杜姑娘闺名瑰儿,今年十七有余,这等年纪原本早该定亲甚至成亲了,偏偏杜瑰儿自小被父亲手把手教导医术长大,见识不同于寻常女子,容貌在大同城内亦是数得上的。
    这样的女子,骨子里终究有些傲气,自然不甘心成亲生子,困于内宅,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是婚后也不禁止她行医,不禁止她抛头露面,胸襟宽广,愿意包容理解她的志向的男子。
    不过这年头这样的人终究是有些难找的,寻常男人谁愿意自己妻子成亲之后还不顾着家里,反倒三天两头往外跑的·    是以杜家很为闺女的亲事犯愁,杜瑰儿自己也觉得她说不定得孤独终老了。
    然而此刻见到隋州,杜瑰儿为对方的气度行止暗自动容的同时,在与对方的交谈中,觉得他说不定就是自己一直寻寻觅觅的那个人··    隋州却好像没听懂孟存的弦外之意,闻言也只是面色如常地看向杜瑰儿:“会否耽误杜姑娘的时间”·    杜瑰儿笑了笑:“自然不会,隋大人请。”
    二人刚刚起身,就见外头伙计匆匆跑进喊跌打大夫:“刘大夫,您快来给看看,有人手臂脱臼了”·    刘大夫还在给孟存包扎,就道:“你先让人等等,我这儿走不开呢”·    伙计答应一声,正要出去,前头那人却等不及了,直接就走进来:“打扰了,我这疼得实在是受不住,劳烦您先帮我把手给安回去罢”·    “诶诶,您怎么进来了,这不是您能进的”伙计连忙拦道。
    刘大夫黑着脸抬头,想说脱臼根本不算什么事,让他先忍忍,却见到眼前人影一闪,明明还在后堂另外一边的隋州不知何时直接走到那人面前,抬起对方的胳膊,轻轻一接,就将脱臼的关节给安了回去。
    “谁伤的”隋州不复方才的平静,他看着唐泛脸上的巴掌印,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周身黑气浓郁翻滚,愣是让人不敢近前。
    “汪直·”疼痛立止,唐泛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他为何伤你”隋州摸上他的脸颊,仔细查看一番。
“其它地方可有受伤”·    “没有,回去再说·”唐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他将杀气收回去··    因为其他人明显已经被吓住了。
    隋州没搭理旁人,只是皱着眉头,看他脸上那红通通的巴掌印,觉得十分碍眼··    “为何不去找我”·    “我怎么知道你去了哪里,自然是先到药铺找个大夫接骨头了。”
唐大人有点委屈··    自己被白白打了一巴掌,不趁机走多点路,怎么让更多人知道汪直把他给揍了·    隋州见他的巴掌印看着显眼,其实并没有肿得太厉害,总算收敛起周身的气势,回过头问杜瑰儿:“药铺里可有消肿的药膏”·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北镇抚司原本也有类似效果的药膏,还是大内太医亲手调配,可惜这趟出来的时候庞齐等人只带了内服的药,忘了带上外敷的。
    杜瑰儿一愣,反应过来,忙道:“有有,等会儿”·    她匆匆跑到前堂,寻了瓶药膏出来:“这里擦上,过一两个时辰就没痕迹了。”
    隋州道了声谢,便打开瓶口,从里头挖出一些,给唐泛抹上··    刘大夫看得一愣一愣,心说大姑娘,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竟然这么轻易就把咱们铺子的上好药膏送出去了·    唐泛见隋州脸色不好看,也乖乖站在那里没有乱动,任他涂抹完了,才对杜瑰儿笑了笑:“这药挺贵的罢,请问要多少银两,我来还。”
    杜瑰儿笑道:“不用不用,方才在路上我伤了他们两位,就当是赔礼了”·    唐泛还想说什么,却见隋州直接对杜瑰儿道:“我们有事先走一步,明日再过来。”
    他又看向孟存,让他不必起身:“你先上药,明日再到官驿找庞齐便可·”·    孟存只好道:“那二位大人慢走,属下这就不送了。”
    眼见两人匆匆出了药铺,身影消失不见,孟存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再扭头一看,不由笑了,敢情失落的还不止自己一个。
    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不过瞧着杜瑰儿惘然若失的神情,孟存轻咳一声:“杜姑娘·”·    杜瑰儿回头看他··    孟存笑道:“我听说,这位隋大人至今尚未娶妻。”
    杜瑰儿双颊很快染上胭脂颜色,她很想回一句“与我何干”,结果等出口的时候,却神使鬼差换成了:“他年纪也不算小了罢,为何会尚未娶妻”·    孟存道:“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听说京城人成亲稍晚,隋大人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因为忙碌而疏忽了终身大事也是有的。”
    杜瑰儿好奇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孟存道:“隋大人乃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还是天子钦封的定安伯。”
    杜瑰儿果然被这两个头衔镇住了,迟疑地问:“他还是皇亲国戚”·    孟存解释道:“听说那个爵位是因功受封的。”
    杜瑰儿原本就觉得隋州十分神秘,这下子对方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越发飘渺遥远了,原本那点旖旎的小心思也随之被镇压到了心底··    原来他这样厉害。
    心中幽幽地冒出这么一句感叹,也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落··    孟存自然不会了解少女心思,还在那头兴致勃勃地介绍:“我先前都打听过了,那位隋大人还是当今太后娘娘那边的亲戚,深受天子倚重,杜姑娘,你若是有意,不如我去帮你再去打听打听”·    正所谓女追男,隔层纱,如今摆明了女方有意,杜家在大同开药铺,分号无数,家底丰厚,杜家姑娘又是才貌双全,样样出挑,如果这桩婚事能成,于双方都是好事,孟存作为媒人,跟隋州的关系自然也就更上一层。
    因为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才如此积极地撮合··    谁知原本看似对隋州颇有好感的杜大姑娘听了他的话,却反而冷淡下来,交代刘大夫好好帮孟存上药,便转身出去了。
    孟存满头雾水地问刘大夫:“我这是打算帮你们家姑娘牵桥引线呢,她莫不是在害羞”·    刘大夫到底是过来人,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兴许是她觉得你方才说的条件太好了,高攀不上呢吧”·    孟存:“……”·    却说隋州带着唐泛回到官驿的房间,关上门,将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发现确实没有大碍之后,他这才罢了手,冷着脸询问情况。
    唐泛哭笑不得地任他摆弄,一边将来龙去脉说了一下··    “这样一来,虽说我受了点皮肉之苦,不过效果也确实不错,估计明日就会传出汪王二人不和,我去劝和反而被揍的消息了。”
    隋州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摩挲了对方被打的那一边脸··    药膏已经渗入皮肤,并没有留下什么黏腻的感觉,略带茧子的手指摸上去,唐泛只觉得有些痒痒的,不由抓下他的手,笑道:“我没事,这笔账且先记下,以后再与他算便是。
我都消气了,你也别生气了·”·    隋州点点头:“我会找他算账的·”·    又道:“晚上不要在官驿吃了,我问了孟存,知道城中有几处不错的饭庄,带你去尝尝。”
    唐泛失笑:“莫非你将我当成小孩儿来哄了不成”·    隋州将那药膏拿出来放进箱子里,顺便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我不哄你哄谁去。
    “有一家做豌豆面和熏鸡出名的,还有一家擅长做羊杂粉汤,据说他们家每天都有新鲜的烤羊羔肉,你想去哪一家”·    “都去行不行”唐大人眼睛一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    隋州好笑,心道这还说不是小孩儿呢·    后来二人去了那两家饭庄,所有想吃的都尝个遍··    隋州也就罢了,唐泛直接吃了个肚皮滚圆,最后只得一步三挪,慢慢走回去,直到下半夜才睡下,结果连隔天早饭都省了。
    唐泛那一巴掌果然不是白挨的··    隔天,他上门说和,反倒被汪直猛揍一顿,连胳膊都脱臼的消息随即传了出去··    人人都知道汪直和王越闹翻了,连带从京城刚来的唐御史也卷入其中,如今汪公公是跋扈更胜以往,摆明不将大同总兵放在眼里,逼得王越不得不跑到云川卫暂逼风头。
    没有人怀疑这则传言的真实性,因为汪直和王越吵架,那是郭镗亲眼所见,而唐泛狼狈不堪地从汪家出来,又一路跑到药铺去接胳膊,那更是汪家上下,连同半城百姓都瞧见了。
    据说当天晚上汪直打了人之后又碍于情面,不得不派身边的丁容带着厚礼去官驿向唐泛赔礼,却被连人带礼物全部丢出官驿外头,丁容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段尤其传得有鼻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上层不和的消息很快传遍大同官场,许多人都在观望着这场矛盾到底会走向何方,私底下也有不少人开始频频与郭镗接触。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消息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王越离开大同时,将全城一半兵力都带去了云川卫,也就是说,如今大同府辖下,唯有大同与怀仁两地兵力最为薄弱。
    不过唐泛并没有关心这些流言的去向,昨夜因为吃得太撑,很晚才入睡,以至于今日都日上三竿了,他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吃饭··    等官驿的伙计送饭进来,他就问:“隋大人起来了吗”·    伙计道:“起来了,今儿一大早就出去了。”
    唐泛顺口问:“他说去哪儿了吗”·    伙计道:“说了,说是去城中的仲景堂药铺呢”·    唐泛一愣。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唐大人:我挨了一巴掌,那家伙还说让我配合他作戏【委屈】·    隋州:毛毛乖,这笔账先记下,回头我揍他【摸头】·    汪直:来啊,指不定谁揍谁【冷笑】·    王越:呵呵,我支持隋镇抚使 →_→·    郭镗:呵呵,我也支持隋镇抚使 →_→·    汪直:MD,这些孙子平时都被我欺负狠了,现在一有机会就造反 (╰_╯)#·    PS,汪公你人缘不行,要多多努力啊……·   ·第92章·    一愣之后,唐泛就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自言自语笑道:“敢情好,仲景堂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我也去瞧瞧。”
    隋州从来都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他能主动往仲景堂跑,这实在令唐泛感到稀奇··    难免地,他就想起了昨天在药铺里遇到的那位杜姑娘。
    对方容貌秀丽,谈吐大方,又是花朵儿一般的年纪,若隋州会动心,那是一点儿都不奇怪的··    毕竟就算性格再冷淡,隋镇抚使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啊。
    可问题是,京城里比杜姑娘出色的女子多了去了,旁的不说,隋州那位舅家表妹就是一例,而且对方还对隋州心怀爱慕··    隋州没道理瞧不上青梅竹马的表妹,反倒对只有一面之缘的杜姑娘上心了。
    难道那位杜姑娘别有令人难忘的特殊之处·    唐泛百思不得其解,心下也起了几分好奇··    用完早饭,他便溜达溜达地往仲景堂走去。
    仲景堂仿佛日日都这样红火,昨日人满为患,今日也同样挤得水泄不通,队伍都排到外头去了,连带着旁边包子铺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不少赶着过来看病的人连午饭也来不及吃,便在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包子一边排队,倒也一举两得。
    旁边的人小声聊天,唐泛少不得跟着听了一耳朵,据说今日由杜老大夫亲自坐堂,而他医术通神,所以来的人就格外多··    唐泛不是来看病的,所以他拨开队伍挤进去,直入正堂。
    一进正堂,他就一阵眼花,只见宽敞的正堂也挤得满满当当,哪里还看得见隋州的身影·    还是旁边一个招呼客人的伙计见唐泛四处张望,便走上来招呼:“请问客人,您这是要看病还是抓药,看病的话还请外头排队,若只是抓药,且将方子给我便可。”
    唐泛一看到他,就笑了:“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见伙计一脸茫然,唐泛提醒道:“昨日我胳膊脱骱了,还到你们这儿来着。”
    伙计想起来了,他依稀记得唐泛似乎身份还不低,忙笑道:“这位大人,您这是来……”·    唐泛笑道:“昨日蒙你们家姑娘赠药,今日我特地过来道谢的。”
    伙计恍然:“正巧,姑娘在呢,您这边请”·    两人越过吵吵嚷嚷的人群,伙计将他带到正堂的另外一边。
    唐泛这才瞧见,杜姑娘今日也在坐堂看病,只不过方才都被人挡住,她又坐着,所以一时没瞧见··    虽然都是坐堂,她跟前的病人可比她爹少多了,而且中间还隔着一道珠帘,算是单独辟出来的一块地方,来找她看病的也多是妇人。
    唐泛还看见,官驿伙计口中“一大早就出了门”的隋州,就坐在帘子外头的椅子上,手里还拿了本书,似乎看得挺认真的··    伙计还要将唐泛引到杜姑娘那里去,唐泛却制止了他,让他先去忙碌。
    因为人实在太多了,周围人来人往,杜姑娘和隋州谁也没注意到唐泛来了···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过了片刻,一个大夫模样的中年人过去接手,杜姑娘起身与对方说了几句,便让出座来,又掀开帘子走到隋州那里,笑着问了句话,隋州抬起头好像要回答她,顺势便看见了唐泛。
·    见两人都注意到自己,唐泛只好摸摸鼻子走过去··    杜瑰儿有些讶异:“唐大人”·    昨天匆匆一面,唐泛的姓氏,她还是后来从孟存口中得知的。
    唐泛笑着打招呼:“杜姑娘好,昨日承蒙赠药,我这脸皮子又和之前一样白玉无瑕了,特来道谢·”·    这话若换了旁的男子来说,未免有失轻佻,然而从唐泛口中说出来,却十足斯文尔雅。
    杜瑰儿忍不住扑哧一笑:“唐大人太客气了,您没事儿就好·”·    隋州却好似见不得这般言笑晏晏的场景,十分煞风景地出声道:“你今日不用去汪直那里了”·    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打断了他的好事似的。
    唐泛忍不住睨了他一眼:“我去他那里作甚昨日才挨了一巴掌,今日又上赶着去挨另外一巴掌不成再也不去了”·    隋州点点头,也没多问,便直接转向杜瑰儿:“你不是说要教我辨识药材,眼下有空了么”·    杜瑰儿笑道:“田大夫来了,我就可以让他接手了,不知道你想从哪里开始学”·    隋州:“都可以,你作主。”
    这都进行到这一步了·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唐泛不由微微张大了眼。
    隋州和杜瑰儿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一前一后起身往药柜那里走过去··    趁着杜瑰儿走在前头,唐泛忍不住扯住隋州的衣袖,将他往后拉近自己,低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对药材感兴趣”·    没成想隋州的回答将他噎了半死:“现在感兴趣了。”
    唐泛:“……”·    没等两人说更多的话,杜瑰儿就回过身:“隋大人”·    隋州的袖子轻飘飘从唐泛手中滑走:“叫我表字广川即可。”
    唐泛:“……”·    杜瑰儿脸颊微粉:“我还是叫隋大哥罢·”·    隋州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唐泛:“……”·    仲景堂的药材果然十分齐全,高高的药柜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抽屉··    每个抽屉上面都用纸贴着药材的名字。
    为了不干扰到正在帮病人抓药的人,杜瑰儿挑了边上的位置··    杜瑰儿:“太上层的抽屉我够不着,得用上梯子,咱们先从下面的认起罢。”
    隋州颔首:“好·”·    杜瑰儿就打开一个抽屉,将里面的药材抓了一点出来,放在手心,递给隋州,让他观其形,闻其味,又简单讲述了药材的药性和用途,以及一些禁忌等等。
    隋州居然也真的学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提出问题··    二人一教一学,心无旁骛,在这纷纷扰扰的环境中却显得分外和谐··    反倒是唐泛站在一旁,忽然觉着自己变得碍眼起来。
    若不是对隋州十分了解,唐泛还会真以为他打算在京城也开一个药铺了··    可隋州若不是为了开药铺,为何忽然之间对辨识药材表现得如此上心·    难道他确实对这位杜姑娘生了爱慕之意·    就在唐泛胡思乱想之际,杜瑰儿已经从两个抽屉里分别抓出两样药。
    “这是姜黄和片姜黄,两者药性相似,都能活血行气,但姜黄乃是姜黄根茎,而片姜黄则是温郁金的根茎,产自浙江,二者区别在于姜黄可治胸腹血瘀疼痛,而片姜黄则主治痹症引起的疼痛。”
    隋州若有所思:“病理不同·”·    杜瑰儿含笑点头:“不错,所以他们虽然作用相似,但其中所治疗的病症却差别很大,如果对医理一知半解的人,就很容易乱用,最后闹出大问题。”
    她性情爽利,又隐隐觉得隋州似乎真对自己有那么一点意思,便很想调笑一句“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只是眼角余光一撇,发现旁边还站着个唐泛,颇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将这句玩笑话吞了下去。
    她将药放回抽屉,又拿出两样··    “这是……”·    “这是山银花和金银花罢”旁边有人比她更快开口。
    杜瑰儿一怔,笑道:“不错,正是山银花和金银花,山银花多在南方才有,形状与金银花极为相似,北方很少有人认得,没想到唐大人对药理竟也有如此精深的认识。”
    唐泛拢着袖,笑眯眯:“精深谈不上,我在南边长大,是以才认得·”·    隋州拍拍他的肩膀··    唐泛不解地瞅他。
    隋州:“旁边包子铺的三鲜包子不错,你要不要去尝尝”·    唐泛:“……”·    以前还说我是你的挚友,如今顾着窈窕淑女,便要将我打发走了·    唐大人酸酸地想道,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无辜地回望:“不了,早饭吃得挺饱,你想吃就去买罢,杜姑娘这里有我就行了,我也想向杜姑娘学药理呢。”
    隋州:“……”·    杜瑰儿:“……”·    杜瑰儿可没认为自己忽然之间就优秀到两名从京城而来的青年才俊同时都看上自己,对自己大献殷勤的地步了,她看着隋州与唐泛对话,总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话里有话,带着许多未尽之意。
    “杜姑娘”外头传来先前那个伙计的喊声··    他很快带着一名中年妇人挤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姑娘,邢嫂子来了”·    杜瑰儿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显然是认识眼前这名妇人的。
    “邢嫂子,您又来抓药了”·    “是……”邢嫂子局促地笑着,“又来打扰杜姑娘了,您若是忙的话,我等等就好”·    她打扮简单朴实,与大街上任何一个平民家庭出身的妇人并无不同,看上去虽然年纪不大,但眼角与嘴角深深的纹路,无不暴露了她长期处于生计重压之下的事实。
    “无妨的,您是老顾客了,自然得格外照顾”杜姑娘温和道,“方子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邢嫂子连声道,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杜姑娘低头匆匆扫了一眼:“怀牛膝,甘草,桂枝……这是治痹症的方子罢,江叔腰腿不好么”·    邢嫂子叹道:“是,上回他不听劝,非要上山去采草药,结果那天下了雨被困在山里,回来就落下这毛病了”·    杜姑娘很不赞同:“嫂子,您可得劝劝江叔,他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能跑上山采药呢,要是摔了可如何是好”·    邢嫂子低下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怎么劝都劝不听……”·    杜姑娘摇摇头,也不好再说什么:“您在这儿等会罢,我去给您抓药,很快就好,这回抓六帖罢”·    邢嫂子连忙从怀里摸出银钱:“你江叔说要九帖,可以吃久一些,慢慢养着。”
    杜姑娘将钱推回去,笑道:“好,那就开九帖,您可别给我钱,不然回头我爹要骂我的”·    邢嫂子手足无措:“这怎么可以,您要是不收钱,我往后也不敢再来了,你江叔知道了肯定非骂死我不可”·    趁着两人推来推去的时候,唐泛戳了戳隋州,轻声笑道:“这杜姑娘虽非绝色,却也是清秀佳人,又还精通医术,心地仁善,难得咱们隋镇抚使动了凡心,可要我帮你说合说合”·    隋州却也竟然没有反驳那句“动了凡心”的话,只是道:“别胡来。”
    唐泛笑道:“怎么是胡来了,你还不信我能将杜姑娘哄得一颗芳心系在你身上”·    隋州道:“她与寻常女子不同。”
    听了这话,唐泛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此时隋州虽然还是面色平淡的模样,可看在唐泛眼里,却觉得这平淡之中也蕴含着几分柔情。
    难怪一大清早就赶了过来,这真是动了心思了·    那头杜瑰儿与邢嫂子二人的推让已然出了结果,杜瑰儿收下一半的钱,将另一半塞了回去,邢嫂子只能连声道谢,脸上满是感激,跟着伙计去拿药了。
    唐泛好奇道:“杜姑娘,虽说仁者方能为医,可仲景堂毕竟不是善堂,怎么连药钱都只收一半”·    杜瑰儿叹道:“邢嫂子的丈夫江叔本是我们仲景堂的大夫,因为身体不好,就没有在这里坐堂,回广灵县乡下去养老,谁知道前不久儿子进山采药,也一去不回,据说人没找着,可能是让山中猛兽给叼走了。
剩下江叔和邢嫂子老两口相依为命,江叔自己是大夫,身上有什么不适,都是自己开方子,然后到我们这里来抓药的·他们过得也不容易,邢嫂子这钱,肯定是来的时候拿了什么东西去街口当铺换来的,我自然能少收就少收了。”
    唐泛赞赏道:“杜姑娘仁心仁术,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大医”·    杜瑰儿脸色微红:“唐大人这番夸奖,小女子着实不敢收受,这年头还未有闻女子也能成为大医,我也只是按照我爹教诲的,凭着良心做事罢了。”
    唐泛笑道:“杜姑娘此言差矣,远的不说,汉代义妁,宋代张小娘子,皆为一代巾帼名医,岂因男女而有所区别”·    谁不愿意听好话,更何况唐泛的话确实说到了杜瑰儿的心坎上,她虽然含笑不语,可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隋州实在看不下唐泛在这里哄骗小姑娘,便对他说:“这里人多,那边有茶和点心,你先去那里坐坐,等我回头与你一道回去·”·    唐泛倒想说我不饿,不过在隋州的注视下,也只好轻咳一声:“那好罢,你们慢慢聊。”
    桌上摆着杜瑰儿让伙计端过来的杏脯和黄芪糕··    仲景堂不愧是医家之地,连点心都透着股养生的味道··    唐泛拈起一块尝了尝,却觉得入口还是甜了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便一边小口咬着,一边百无聊赖地踱向门口。
    那位刚刚跟杜瑰儿打过交道的邢嫂子提着药从他身边走过,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唐泛··    唐泛站在门口,瞧着她出了药铺,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街口拐角处,看样子似乎是要去西门。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街口那间当铺里头走出了一个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将最后一口点心吃下,拍掉手上的点心屑,正想转身入内,眼角余光便正好从对方身上掠过。
    他虽然不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见过的人也很少会忘记的,此时身形顿了一顿,很快就想起那个人的身份了··    总兵府上的管家·    唐泛记得那个管家也姓王,跟了王越许多年,最是忠心,之前一开始他上总兵府拜访的时候,王越还特意介绍过此人。
    眼下那位王管家从当铺里出来,形迹却不像寻常那样从容,反倒显得有些鬼祟··    唐泛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他,人也离开仲景堂,一路跟了上去。
    路过那间当铺的时候,他还特地往里头看了一下,正好与里面一位掌柜模样的人对上视线··    唐泛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便扭头专心致志地去跟踪王管家了。
    王管家的脚程很快,而且借着人群的掩护,很快就跟唐泛隔开很大一段距离··    唐泛不得不加快步伐,紧紧盯住前面,以防把人跟丢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跟着王管家不放,人都会有手头比较紧的时候,到当铺去典当点东西也很寻常,王管家的行为其实并无不妥··    但唐泛从刚刚站在药铺门口的时候,心中就总有股奇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仿佛觉得自己漏掉了某些颇为重要的讯息··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工夫去细想了,只能一心一意跟着前面的人··    也不知道王管家是不是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了,唐泛瞧见他脚下忽然一慢,闪身就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里。
    唐泛微微皱眉,赶紧也跟上去,拐进那条小巷··    小巷很狭窄,不过只有一条路,往前几步就需要往右拐··    结果等他拐过去之后,才发现前方是一条死巷,没有出口。
    唐泛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肯定已经发现自己在跟踪了··    他想也不想就转身疾步往外走··    眼看熙熙攘攘的街道近在咫尺,可还没来得及等他松一口气,巷口处便闪出一条人影。
    对方朝唐泛扑了过去,手上仿佛还带着利器··    唐泛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后背狠狠撞上土墙,紧接着手臂又是一痛··    他禁不住吃痛出声,对方已经扑上来朝他身上一通乱摸,摸完了就跑。
    因为对方手上有匕首,唐泛也无法拦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抢了自己的钱袋然后扬长而去··    敢情闹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来抢钱的·    唐大人目瞪口呆,直到旁边有人哎呀一声:“这位小哥,你手上流血了”·    唐泛侧头,发现自己昨天才刚脱臼的手臂又添新伤,胳膊上被划了一道,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也是鲜血直流,不多一会儿就将袖子给染成了深色。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难道这条胳膊就这么招人恨,人人都瞧它不顺眼·    他自觉伤得不算重,便谢绝了路人陪他去药堂的提议,自己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一路又走回仲景堂,来时并不觉得漫长的路,回去反而走得气喘吁吁,加上失了一些血。
    等靠着仲景堂的门边时,唐泛就有些晕眩了··    迎上来的又是那个伙计,他见唐泛刚出去没一会儿,眨眼就带着伤回来,不由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来搀扶:“您这是干嘛去了,怎么弄伤的,快快杜姑娘杜姑娘”·    药堂里的人很识趣地为他们俩让出一条道。
    杜瑰儿闻讯匆匆赶过来,一看到这情形,也连忙道:“快进后堂,那里有纱布和药,先止血再说”·    伙计赶忙扶着人进后堂,那头隋州已经瞧见这一幕,转眼就找来纱布和药,二话不说将唐泛的外裳和里头的单衣都除下一半来,然后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杜瑰儿本想进来,见此场景,便也赶紧回避了出去··    虽然这分明不是唐泛的错,但瞧着隋州一言不发紧抿着唇低头为他敷药包扎的模样,唐泛没来由地就有点心虚,连忙干笑一声,意图活跃下气氛:“其实也就是被划了一刀,没什么大……”·    碍字在对方抬眼看他的时候不自觉吞了下去。
    隋州看着血不再往外渗,锁住的眉头却未松开,只是细心而均匀地继续撒上粉末··    那种刺痛麻痒的感觉让唐泛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但他也能感觉到药粉十分有效,起码伤口在粉末的作用下逐渐收敛,从一开始血流不止,到眼下只是丝丝渗血。
    “忍忍·”隋州以为他很难受,动作又轻柔了几分··    “这药价值不菲罢,你别不要钱似地倒,节省一点好,不然杜姑娘回头该心疼了。”
唐泛忍不住提醒他··    隋州头也不抬:“反正不是花你的钱·”·    唐泛:“……”·    这是吃火药了·    隋州一直在盯着伤口敛合的情况,直到他自己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将纱布将唐泛的伤口一圈圈缠绕覆盖起来。
    “润青·”·    “嗯”唐泛见他一脸严肃,不由也坐直了身体··    “我接近杜姑娘,是有原因的。”
隋州沉声道··    后堂没人,不过他的声音也不大,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隋州:“杜家垄断了军中的药材所需,他们运送药材出入城门时,都不必额外经过盘查,若是有人想要利用这一点从中做点什么,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不要生气了·”·    唐泛尴尬道:“我没生气……”·    隋州看着他,一脸“你就不要解释了”的表情。
    唐泛有点心虚地轻咳一声,讪讪笑道:“好罢,广川,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么多,我并没有误会你重色轻友·”·    隋州的眼神流露出一点无奈,但唐泛还来不及揣测他到底在无奈什么,对方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无波。
    过了一会儿,杜姑娘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隋大哥,唐大人怎么样了”·    隋州帮唐泛将衣裳重新穿上:“还好,没什么大碍,你进来罢。”
    门被推开,杜瑰儿掀起珠帘,见唐泛衣着整齐地坐在那里,也松了口气:“唐大人,可要我让田大夫给你把把脉,抓点药回去调养一番”·    唐泛含笑:“不必了,偶尔流点血也无妨……”·    隋州:“他怕苦。”
    唐泛:“……”·    杜瑰儿忍笑:“那您平日没事儿多吃点红枣之类的补补血,这两日也可炖点红枣鲫鱼汤喝。”
    唐泛觉得自己原本的高大形象全都被隋州寥寥数语败光了,只得有气无力道:“多谢杜姑娘·”·    唐泛受了伤,隋州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待在药铺,便与杜瑰儿告辞,带着唐泛先行离开。
    二人出了药铺,隋州便问:“你是怎么受伤的”·    唐泛不答反道:“你让汪直去查查王越府上那个王管家。”
·    隋州凝目:“怎么”·    唐泛将自己跟踪王管家,反倒遭遇小贼,还被划伤了的事情说了一下,末了道:“那小贼虽说是为了抢钱,但我总觉得他出现的时机过于凑巧了。”
    隋州问:“你看清楚他的模样了”·    唐泛点头:“我回去可以画出来,从两边查起罢,汪直那里我不方便公然过去,就要劳烦你了。”
    隋州将唐泛送回官驿,自己则前往汪直府上··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唐泛为了等隋州回来,就待在他房间里没走,结果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直到后半夜他感觉到旁边好似有动静,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回来了”唐泛问,手肘撑着床榻就要坐起来,没料想碰到伤口,疼得一激灵,顿时清醒了。
    “别起来·”隋州道,他脱下外裳,又吹熄了烛火,然后上了床,在靠外那头躺下··    “如何”唐泛自动自觉地往里边挪了挪,好给他腾出更多的位置,一边问。
    “那个伤了你的小贼找到了·”·    “嗯”·    “死了·”·    这个始料不及的消息让唐泛愣住了,但他看见隋州面露疲惫,便道:“明日再说罢。”
    隋州嗯了一声,闭上眼,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沉稳··    唐泛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地想着隋州刚刚说的那个消息,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翌日两人都起得很早,唐泛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端起一碗豆浆正准备喝,汪直便上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唐大人,你明明就是怕苦,还要掰一堆借口,这下被拆穿了吧·    唐毛毛捂脸:我的一世英明啊……·    隋州:什么时候英明过·    唐泛:查案的时候·    隋州:也就那么一小会。
    ·第93章·    谁也不会想到,在整座大同城里权势熏天,人见人怕的汪直汪公公,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    当庞齐将人带进来的时候,唐泛一时还没注意到跟在他后面那个青衣小帽的人,所以只是笑着招呼道:“老庞,用过早饭了没,一起过来吃罢”·    “什么时候了,还吃胖不死你”熟悉的声音从庞齐身后冒出来。
    唐泛一口豆浆差点呛入鼻子,不由得连连咳嗽··    隋州抚上他的背部帮他顺气,一面冷眼瞥过去:“形迹鬼祟·”·    汪直从庞齐身后大步走出去,直接在桌子旁边坐下,闻言气笑了:“若不是怕被人发现,我何必乔装打扮”·    唐泛顺过气,瞅了瞅门口,问:“丁容呢,他也知道你出来的事情”·    汪直:“不知道,我将他支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我连丁容也瞒着,他跟了我不少年,忠心毋庸置疑,足可信任·”·    唐泛:“在真相尚未查明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若不是知道你不会干这种事,其实你的嫌疑比丁容或任何人都大。”
    汪直怒视他:“本公何时有嫌疑了”·    唐泛将碗里的豆浆喝完,接过隋州递来的湿帕子抹了抹嘴,而后道:“首先,你是大同镇守太监,在大同城内位高权重,任何人都管不了你,连王越都不敢管你。
你若想传给消息出去,那是相当容易的事情·其次,我还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听说有人弹劾你与王越里通鞑靼人,说你们前面的胜利都来自于鞑靼人拱手相让,作为交易的回报,你们给他们送去布匹钱粮。”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汪直大怒:“谁说这番话的,其心可诛”·    唐泛慢条斯理:“确实其心可诛,但你不要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在大同的表现太显眼了,许多人都不想看着你们加官进爵,平步青云,所以必然要想方设法给你们一点绊子使使。
这种奏疏,我在都察院时没少见过·许多人既不希望你们立功,又不想看到你们回京,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们背上污名,获罪免职·”·    他见汪直默然不语,便继续道:“你与王越自然不可能里通外敌,但我相信你们,不等于别人也相信你们,而且你能保证你和王越手下的人,也都是绝对忠心耿耿吗多谢你相信我,所以对我的话照做无误,我也会尽力将此案查明,以免延误了战事的。”
    唐泛义正言辞地说完这席话,还没来得及让汪直生出几分知己感慨,他便拿起一个包子咬下去··    “好了,昨日的情况,劳烦你说一说罢。”
    汪直看得有些手痒,碍于隋州在旁边,没法再揍他一顿,他先瞪了唐泛一眼,才道:“王管家我们去查了,他之所以去当铺,是因为近来周转不灵,所以拿了王越赐给他的东西去当掉。”
    唐泛闻言露出疑惑的神色··    汪直:“他素来有小赌一把的习惯,经常都会欠下赌债,不过数目不多,这次也是赌坊那边催得紧,他又不愿劳烦王越费心,才会去当东西。”
    唐泛将包子咽下去,又喝了口豆浆,朝旁边给他倒豆浆的人笑了笑,表示谢意,然后问:“那他进来行迹可疑与否”·    汪直:“暂时没有发现,你为何会盯上他”·    唐泛将包子咽下去:“因为我在跟着王管家的时候,就遇上了打劫的小贼,对方正好就拖延了时间,让我没法顾得上再去跟踪他,你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汪直:“但是那小贼昨日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唐泛:“怎么死的”·    汪直:“这就要问你了·”·    唐泛眨眼:“啊”·    汪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你的钱袋。
仵作说是银子上面抹了剧毒,那小贼在查验银子成色的时候将银子放入口,结果身中剧毒,当即就倒毙了·”·    官府定铸的银元宝是成色上好的纹银,上面还会有官府印记,但这一般拿到大户人家手里,他们会选择收藏起来,先将成色不好的花出去,到了民间流通的层面,这些银子因为分量太重,一般都会按照重量被绞成几块来使用,民间不乏还有私铸银两的,当然质量跟官方发行的肯定没法比。
    许多人为了分辨成色和银子的真假,就会采取最简单方便的办法,用牙齿咬··    唐泛:“……怎么说了半天反倒绕到我头上来了那银子呢,你可曾带来了”·    汪直从怀中摸出一块用帕子包裹着的小物事。
    他将帕子打开,露出了里面几块碎银子··    唐泛:“哪块是有毒的”·    汪直:“你猜。”
    唐泛无语地瞅了他一眼,指了指其中最大的两块:“这两块不是我的·”·    汪直:“喔,这两块就是抹了毒的,你在太阳底下对着照,可以发现上面有一层灰蒙蒙的雾色。”
    唐泛:“会是谁给他的那小贼不过是抢了我的钱袋而已,他知道了什么,要被杀人灭口”·    默不吭声的隋州忽然道:“你方才说那人与你跟踪王管家的时间吻合,会不会是王管家为了不让你追上他,找了个盗贼去抢你的钱,事后又为了不让盗贼供出他,就将人一杀了事”·    唐泛摇摇头:“这样太明显了,反而没有必要,其实当时王管家的脚程特别快,我已经快要追不上他了,他又何必特意找个人来引开我呢,这很不合理……”·    他看向汪直:“能将王管家找来问话么”·    汪直道:“最好不要,你也说了,不知道内贼到底是谁,而且王越现在不在大同,我越过他直接去抓他的人,这样说不太过去,也很容易打草惊蛇。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觉得王管家不太可能干这种事,因为他年轻时曾是王越的亲兵,为了王越受过不少伤,王越待他如同家人一般,他实在没有必要背叛王越,而且我派人调查过他,他除了平日偶尔去赌坊之外,也别无可疑行径。”
    唐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如果不是王管家,那就是另有其人了··    可为什么会那么巧呢,杀盗贼的人到底想掩盖什么·    他记得当时自己站在药铺门口,目送着邢嫂子走出去,然后就顺势也瞧见了王管家……·    他蓦地回身看住汪直,脱口而出:“邢嫂子”·    汪直莫名其妙:“什么”·    唐泛道:“那个邢嫂子有问题杜姑娘明明说过她是住在广灵县乡下的,就算出城,也应该从南门或东门出去,而她又说自己的丈夫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回去熬药,出去之后却往城西的方向走。”
    隋州想了想:“也许她想起有什么东西忘了买,特地绕道去城西”·    唐泛颔首:“也有可能,但我方才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现在需要先证实我的猜测。”
    汪直比他们之中任何人更想早日将内贼揪出来,闻言就问:“什么猜测”·    唐泛看隋州:“一般药铺里对每一位客人带来的药方都会另抄备份,你能从杜姑娘那里拿到邢嫂子给杜姑娘的方子么”·    隋州道:“可以是可以,但现在还未能证明她也没有嫌疑之前,去拿方子肯定会引起她的疑惑和不必要的猜测,若她与内应有关,可能就会打草惊蛇。”
    唐泛一愣,想想也是,便有点犯愁起来··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隋州说着,目光却投向汪直··    汪直:“……”·    唐泛:“啊”·    “等着罢,明日就将药方给你”汪直忽然恶声恶气起来,“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唐泛他们回应,直接起身就离开了。
    唐泛还有点茫然和迷惑:“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隋州微微一笑:“只要让仲景堂起火或失窃就可以了,不过失窃的话还是有些麻烦,药铺晚上肯定会留人看守,连药方都偷走也不大合理,所以还是起火比较容易,这种事情交给他,自然是最合适的了。”
    末了还要不着痕迹地黑汪直一把··    唐泛无语,这种办法果然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你们还真是……”唐泛努力斟酌措辞,好不容易才将“不择手段”换成——·    “真是别出心裁啊”·    “过奖,豆浆凉了,不要喝了。”
    隋州表情自然地将他手里的碗顺走,换成一个包子··    汪公公的动作果然迅速,隔天一大早,唐泛和隋州就听说昨夜仲景堂走水的消息。
    据说幸亏发现得早,没有出人命,只是烧了一些药材,还有一些账册和方子,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所以今日仲景堂外头就挂出牌子,宣布闭馆歇业,现在杜瑰儿正带着人在里头收拾。
    唐泛与隋州也没有出去,就在客栈里闲聊打发时间··    到了晌午时分,庞齐就从外面回来了,除了带回一大堆唐泛交代他买的零嘴之外,还带回了几张方子。
    唐泛拿来一瞧,果然是邢嫂子前几次去仲景堂抓药的副方··    方子一共有五张,上面按照日期分类,十分清晰明了··    “你瞧,好生奇怪,这几张方子上面用的药各不相同,所治的病症也完全不一样,就算一个人体弱多病,总不可能每次生的病都八竿子打不着罢。”
唐泛指着方子对隋州道··    隋州随手拿起其中一张,日期上来看,应该是邢嫂子上回到药铺抓药时用的方子··    “这是治什么的”他问。
    隋州知道唐泛博闻强识,涉猎广泛,也略通医理,虽说还没到坐堂看病的程度,不过从药方上来辨别药性与病症,是绰绰有余的··    “川芎,柴胡,白芷,香附,白芍,郁李仁,白芥子,甘草……”·    唐泛念出声,一边微微皱眉:“这是散偏汤的药方。”
    隋州:“散偏汤”·    唐泛:“这是一则古方,专门治偏头痛的……等等,上回鞑靼人去了大同府的哪里”·    隋州:“偏关县。”
    白皙修长的指节敲在桌面上,唐泛喃喃将偏关县这几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忽然问道:“偏关县仿佛是因其境内有个关隘而得名的,那关隘叫……”·    隋州接道:“偏关,又叫偏头关。”
    二人对视一眼,唐泛随即抓起最近那张药方··    “怀牛膝,甘草,金银花,太子参,桂枝,枸杞,牡蛎,砂仁·这张方子应该是主治养胃温脾,活血化瘀的,昨日邢嫂子也说了,她的丈夫因为在山上待了一夜,入了湿气,腿脚不好,所以给自己开了这个方子,这倒是对症的,方子也没有什么典故……”·    唐泛蹙眉,又觉得他们方才的发现好像只是巧合。
    他揉着额头冥思苦想,隋州反倒比他更快反应过来:“怀牛膝,砂仁,各取头尾一个,便是怀仁·”·    唐泛恍然:“是了先前汪直有意散布出去的消息,正是说怀仁县兵力最弱”·    如此想来,这些药方里分明是暗藏玄机,要么用药材来作标记,要么以汤方来暗喻,全都是与军情有关的·    这个法子相当隐蔽。
    一来全城搜查的时候,士兵们就算发现邢嫂子身上带的方子,也压根不会发现方子中还藏着这些讯息,就连唐泛,要不是昨日在药铺里正好碰见邢嫂子,同样不会注意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二来仲景堂的目标实在过于显眼,隋州也正是因为仲景堂与王越的关系,因为那药铺能自由进出城门,所以盯上了它,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了仲景堂,还有那些先前身上藏着书信又被抓住的细作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邢嫂子这条暗线反而深得不能再深了。
    唐泛抓着药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么昨天偷我钱袋,后来又死了的小贼,肯定也不是巧合,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那个指使的人……”·    他蓦地望向隋州:“是那个当铺掌柜”·    隋州目光一凝:“嗯”·    经由邢嫂子这个人,整条线得以串连起来,唐泛也有些兴奋:“是了,没错,十有八九就是他你记得昨日杜姑娘说的么,她说邢嫂子每回来药铺抓药前,总要先去当铺当点东西,才有钱抓药,那间当铺位于仲景堂所在的街口,许多人要来仲景堂,必然得经过那间当铺。
昨天我也是看见王管家从当铺出来,才会追上去,当时我曾路过当铺门口,那掌柜同样看见了我·”·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如果王管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邢嫂子,那个当铺掌柜一定是瞧见我追出去,以为我要追的是邢嫂子,所以找了那个小贼,让他去抢我的钱袋,以便让邢嫂子有时间甩掉我逃走,却没想到我要追的其实是王管家,反倒做贼心虚,自己暴露了。”
    不管他的推断是否正确,当铺掌柜的嫌疑都是很大的··    邢嫂子,王管家,和唐泛自己,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那间当铺··    隋州也站了起来:“我现在带人过去。”
    唐泛道:“我与你一道·”·    ——————·    “听说仲景堂昨夜走水了”·    “啊没闹出人命罢”·    “那倒没有,据说药铺守夜的伙计发现得早,只烧了点东西。”
    “阿弥陀佛,那可真是佛祖保佑,杜老大夫心地仁善,经常给人看病不收钱,果然善有善报啊”·    “可不是,上回城东那边走了水,将一家五口人全部烧死在里边,那场景惨得,啧啧,我当时就不敢再看第二眼金掌柜,我说您这当铺开得好,地方好,有了仲景堂,那些没钱看病的人没少来您这儿当东西罢”·    耳边听着左邻右舍闲聊天,金掌柜手下飞快地在算盘上拨着,连眼皮也没抬,只笑道:“瞧您这话说的,难道光我生意好,你们生意就坏了”·    “哈哈,托仲景堂的福,大伙都坏不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鞑靼人别三天两头地来,大伙儿就有安生日子过”旁边布匹铺子的掌柜笑道。
    “话说回来,算算日子,鞑靼人也差不多该来了罢”说话的是布匹铺子对面的银楼掌柜··    “我说你是贱骨头啊,来了你害怕,不来你还盼着呐”·    “也不是这么说,往年入春的时候,那些鞑靼人总要过来劫掠一回的,这要是不来呢,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地吊着,非得听见他们来了的消息才安生”·    “他们应该不敢来了罢,”金掌柜接着话道,手下的动作依旧没停,算盘拨得啪啪响。
“咱们大同自打有了王总兵坐镇,鞑子都要憷几分呢”·    “前阵子不听说王总兵和汪太监闹翻了么,一气之下都带着人跑云川卫去了,哎,好端端的,这又是为的什么啊”银楼掌柜摇摇头。
    “你这就不懂了罢,官场上素来是勾心斗角,杀人不见血的,就跟咱们这做生意的一样,免不了常常要跟客人斗智斗勇,为了什么,为了名利呗”布匹铺子老板撇撇嘴。
    金掌柜终于算完了手边的账,抬起头笑道:“这些都不是咱们该管的,更不干咱们的事,咱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管他是王总兵还是张总兵,反正鞑靼人来了,谁不都是要往乡下跑的么”·    银楼掌柜道:“那可不一样,去年我就没跑,有王总兵在,那些鞑子进不了城……”·    他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几个闲磕牙的人看着外头忽然进来好几个高大汉子,全都收了声音。
    金掌柜一愣,连忙挂上笑容:“各位,敢问有何贵干,是要当东西,还是……”·    这模样一看就是来者不善,怎么也不像是要当东西的,几个汉子没作声,兀自将门口堵住,又让出一条道,让后面两个人进来。
    “掌柜,你还记得我吗”唐泛笑道··    金掌柜仔细端详了一下,摇摇头:“不记得·”·    唐泛笑道:“昨儿我打从你们当铺门口路过,还与掌柜打了个照面呢”·    金掌柜苦笑:“瞧您这话说的,老夫虽然记性不差,可也不能连个过路的都记得啊”·    唐泛含笑:“那你认得邢嫂子这个人么”·    金掌柜:“这倒是认得,她常来这里当东西。”
    唐泛从怀中掏出帕子,将那两块银子抖落在柜台上:“那你可认得这个”·    金掌柜又苦笑:“您这是故意为难人啊,当铺每日经手的银子千千万,我如何能认得”·    唐泛笑道:“看来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您跟我们回去慢慢说罢。”
    他话刚落音,后面便上来两名汉子,一左一右将金掌柜牢牢钳制住,令他动弹不得··    “你,你这是干什么这大同城内可是有王法的”金掌柜惊叫起来。
    “几位是不是太霸道了,若与金掌柜有什么纠纷,便到官府里说事,这里可不兴私下解决的”银楼掌柜没忍住,站出来道。
    那头布匹铺子掌柜想要悄悄走人,却发现门口也被对方的人堵住了,他不由嚷嚷起来:“你们怎么能随便进来就抓人呢我与县尊大人可是相识的”·    “锦衣卫办事,用不着经地方官府许可。”
隋州一句话便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一听锦衣卫三个字,别说金掌柜了,另外两人也顿时噤若寒蝉,脸色都吓白了··    隋州没管他们的反应,挥挥手让庞齐找两个人先将他们带回去,他与唐泛仍然留在当铺内。
    唐泛看着金掌柜:“邢嫂子与你有何关系昨日打劫我的小贼,是不是你指使的”·    金掌柜苦笑:“大人,便是锦衣卫也不能这么冤枉人啊我好好一个当铺掌柜,还只是给这里的东家打工的,每日勤勤恳恳在这里干活,哪里认识什么小贼便是那邢嫂子,小的也说了,她常来我这里当东西,所以才认得的,其它的事情,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唐泛涵养颇佳,带着微微的笑容道:“来之前,我们就查过你了,你不是本地人罢,几年前因为逃荒来到这里,在这间福记当铺当掌柜,每月薪俸也不少,却不好酒不好色,连个老婆孩子都没有,孑然一身,无欲无求,换了你,你会相信这个人没有蹊跷么”·    “方才你的反应,其实已经出卖了你。
正常人应该是像那两个人一样,又惊又怒,又不敢反抗,可是你呢,听见我们表明身份之后,反应依然冷静·但你有没有想过,太过冷静,反倒会将自己暴露”·    金掌柜依旧狡辩道:“大人,小的在这里当掌柜也不少年头了,见过的世面多,应对自然就冷静些,这有什么出奇的”·    唐泛挑眉:“你见过的世面多,方才那两位的铺子同样开在这条街上,他们每天不是与你见一样的人难道他们见过的世面就少了凭什么他们惊慌失措,你就淡定沉稳啊”·    “你与他废话什么,一用上刑,天王老子都嘴硬不了”·    伴随着说话声,又有一人从外面走进来。
    奇怪的是,守着门口的锦衣卫却没有拦下他··    看见来人,金掌柜脸上终于流露出异样··    对他而言,锦衣卫的凶名再显赫,也不如汪直这两年在大同的声势。
    大同城内,不少百姓都认得这位汪太监··    人的名,树的影,汪直一出现,连金掌柜都感到害怕了··    汪直倒也干脆,见他不吭声,抬膝直接就是一下,还专门冲着人家的脆弱部位去。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闷响,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金掌柜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偏偏汪直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让他想喊都喊不出声,只能呜呜呜地叫唤。
    唐泛听这声音,觉得八成是里面某个地方断裂了··    出于某种感同身受的心理,他脸上也随之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    汪直看见了,嫌弃道:“你那是什么表情,踢的又不是你”·    唐泛:“……我疼。”
    作者有话要说: 注:偏关县是清朝才得名的哦,这里提前用了下~·    ·第94章·    汪直哂笑:“真没出息”·    可他随即发现没出息的不止唐泛,除了隋州,庞齐他们的面皮也都相继微微抽搐了一下。
    显然他方才这一下,很能让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感同身受··    “不用往里瞧了,后门也被我们堵住了,你那伙计也跑不掉,不过他知道的肯定没你多,我们对他没兴趣”·    汪公公没搭理唐泛他们,他盯住金掌柜,就像毒蛇盯着自己的猎物,拖长了语调道:“我猜,就算你没老婆孩子,也不想直接变成宦官罢你现在的伤还有得治,要是你还不说实话,啧啧,那可就不好说了”·    看在唐泛眼里,只觉得他那笑容用狞笑来形容更合适。
    “给你一刻钟罢,别说我汪直太狠·”汪直拍拍手,看了旁边的沙漏一眼,没等金掌柜反应过来,就道:“三,二,一·好了,时间到。
考虑好了罢”·    他将金掌柜嘴里的帕子抽出来··    “不,不是说一刻钟吗……”金掌柜瞪大了眼,因为疼痛,连语调都破碎不全。
    “那是你的一刻钟,不是我的一刻钟”汪公公冷笑··    金掌柜被他的霸气和不讲理震住了··    看着金掌柜难以置信的神情,不知怎的,唐泛忍笑忍得有点辛苦。
    他想起了一句话,恶人还须恶人磨··    没有给金掌柜迟疑的时间,汪直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从刀鞘中抽出来,可见寒光闪闪,绝对是吹毛立断。
    “好了,不说的话,我也给你个痛快的,你放心,虽然像你这么老,肯定是没法入宫了,但这世上总还有些特殊癖好的人就喜欢那口,说不定到时候将你往南风馆一扔,你还能迎来第二春,也用不着天天在这里拨算盘了”·    他狞笑着说完,手起刀落,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我说”·    金掌柜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这句话的,声音穿透力十足,震得唐泛他们的耳膜都是一颤。
    可见那时那刻金掌柜心中的恐惧到了何等程度··    “我我我说,我说……”金掌柜涕泪横流,哪里还有方才牙尖嘴利跟唐泛应付自如的模样。
    “那就说啊”汪直喝道··    金掌柜一抖,满面泪痕,茫然地看着他:“……说说说什么”·    他已经被吓傻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汪直友情提醒:“你和那个邢嫂子的关系·”·    金掌柜精神一振:“对对,是我将消息传给她的”·    汪直:“怎么传”·    金掌柜:“有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我这里,告诉我一个消息,我将消息告诉邢嫂子,她再传向城外”·    汪直:“说明白点,不要让我一个个问”·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口,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金掌柜强忍疼痛,努力让话说得更流利一些:“就像这次,这次,有人给了我一道方子,等邢嫂子来的时候,我就将方子念给她,她丈夫是大夫,她也通晓医理,自然知道如何将方子对上相应的病症,然后拿着方子出城,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应,那方子上面就暗藏着军情。”
    汪直:“方子是谁给你的”·    事到如今,金掌柜居然还迟疑起来··    唐泛插口:“是王总兵府上的王管家”·    金掌柜连连摇头。
    汪直却没有唐泛的好耐性,他已经举起了刀··    事实证明,暴力比怀柔更容易让人屈服,尤其是像金掌柜这样的人··    他的眼珠子瞠得老大,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别动手,那人就是您府上的”·    汪直:“谁”·    金掌柜大气不敢喘:“丁容,是丁容”·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可仔细想想,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唐泛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汪直那里挨了一巴掌之后,丁容送他离开,还很关切地让他去敷点三七或蒲黄,这起码说明丁容本身对药理肯定也是有所了解的,能够想出用方子来传递消息的办法,也就不奇怪了。
    很多人往往都不会去注意到这种无足轻重的日常对话,可一旦事情发生之后再回过头想想,就会发现其实线索早就隐藏在这些不经意的日常琐事之中··    他又记得,汪直很早就说过,能够及时获知军情的,除了他和王越两个人,就只有他们身边的亲近人,以及手下那一帮将领。
    而每回作战前夕,在与手下进行军事会议之前,王越和汪直二人都会先通过气,确定一致方向,以免在会议上两人先吵起来,让下边的人无所适从··    既然不是他和王越自己泄密,那么他们身边的亲信心腹,就成了最有嫌疑的人。
    但问题是,既然是亲信和心腹,那必然深受主人的信任··    单说丁容,此人从汪直出宫开设西厂时就一直跟随左右,又因为彼此都是宦官,更加备受汪直的信赖,连到大同,他都将此人带在身边,其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丁容自然也没有辜负汪直的看重,每一桩差事都办得很妥帖,性格也很机灵,总能看一步想三步,凡事为汪直周全··    这样一个人,即使理智上知道他有嫌疑,感情上,汪直也很难怀疑到他。
    可金掌柜偏偏说出了丁容的名字··    汪直一脸冰冷地望着他,那眼神就像望着一个死人,金掌柜都快吓尿了,哭丧着脸,结结巴巴:“我真没骗你我真没骗你每次都是他主动先找上门来,有时候找我,有时候找我们东家,但为了防止身份曝光,我们是不能去找他的”·    赶在汪直发作之前,唐泛快一步问出了其它问题:“这么说,昨天抢我钱袋的那个小贼,果然与你也有关系了”·    金掌柜:“是是是我让他去的,因为前头邢嫂子刚离开,您后脚就追上去,我怕邢嫂子暴露,就让那人去抢你的钱袋,好让邢嫂子有时间离开”·    唐泛:“后来他会被灭口,也是你干的”·    金掌柜:“是,我怕你们找到他之后供出我,就事先在给他的银子上面抹了毒,干他们这一行的,事后肯定会勘验银子,只要银子一入口,毒也会跟着发作……”·    唐泛:“好周全的计谋,可惜我之前怀疑的并不是邢嫂子,而是王管家,你做贼心虚,反倒将自己暴露了”·    金掌柜哭丧着脸,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唐泛又问:“那么与邢嫂子接应的人又是谁”·    金掌柜摇头:“不知道,我们都是单线联系的,我接到丁容的讯息,只需要在邢嫂子上门的时候再传给她就可以了……”·    见众人面色不善,他又连忙补充:“但我知道邢嫂子住在哪里,你们可以去找她”·    唐泛:“你是谁的人鞑子还是白莲教”·    金掌柜:“当初我老家饥荒,全家都死光了,我在逃荒路上也差点饿死,最后被人所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便是白莲教徒,我想着能有口饭吃便知足了,所以他们让我入教,我就入了,不过我到现在还只是普通教徒……”·    唐泛:“你身上有白莲教的印记”·    金掌柜:“有有,就在腰间”·    锦衣卫将他衣裳掀起来一看,果然见到左侧腰间绣着一朵绽放的小小莲花。
    以前唐泛为了救阿冬而深入京郊荒村时,遇见了白莲教派到南城帮的总坛使者九娘子,对方也曾经与他说起白莲教印记的事情,还威逼利诱要在他身上也烙下这样一个印记。
    然而不管李漫也好,九娘子也好,他们身上并没有所谓的印记,所以唐泛他们后来猜测,这印记应该只是给底层教徒准备的,为的牵制他们,让他们不敢叛教。
    要知道官府对白莲教打击甚严,一旦发现身上有这种印记的人,必然严惩不贷,正因为如此,金掌柜自然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异心,更为了避免以后牵连家人,他连老婆都不敢再娶。
    唐泛:“这么说,这间当铺的东家,也是白莲教的人了”·    金掌柜:“应该是,我入教之后,就按照他们的吩咐来到这间当铺安顿下来,不过东家经常不见人影,这间当铺基本都是我在打理,他们好像将这里当成中转点,以当铺为幌子,用来经手财物。”
    金掌柜被汪直吓怕了,简直知无不言··    对他来说,汪直比白莲教可怕多了··    唐泛皱眉:“这么说,白莲教在本城势力很庞大了”·    金掌柜:“没有没有,自王总兵与汪公公来到这里之后,对本教大力打击,使得本教损失惨重,迫使大部分势力不得不往外撤走,据我所知,如今就剩下丁容和我这一条线了,否则也不至于用如此隐秘单一的法子来传递消息,就如大人您所见,时日久了,肯定会被发现,如果多几条线,如今也不是这等局面了。”
    他倒是实诚,唐泛点点头:“那么丁容呢,他在白莲教中是什么地位”·    金掌柜苦着脸:“我也不晓得,东家只让我要听从他的吩咐。
至于我们东家,我隐约听说,他好像是本教一处分坛的副坛主·”·    唐泛道:“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    金掌柜忙道:“知道知道,小的可以戴罪立功,带你们过去”·    他虽然被白莲教救了性命,但白莲教救他,其实不过是为了能多一个有用的教徒,这几年金掌柜担惊受怕,连家室都不敢要,实在是受够了,如今将真相坦白,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一听他说戴罪立功,汪直怎会听不出他的小心思,当下就冷笑一声··    金掌柜被他笑得不由抖了起来,要不是双手被抓住,他都想去捂裤裆了。
    该问的都问了,唐泛看了隋州与汪直一眼,见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便对汪直道:“我和广川去找他说的邢嫂子住处,你与他去找丁容,如何”·    汪直嗯了一声,没什么废话,当即就揪起金掌柜往外走。
    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能滴出水来了,金掌柜被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地抓在手里,竟也不敢发出声音··    兜兜转转,丁容居然是白莲教的人,还一直待在汪直身边,甚至被当作亲信,这个事实让汪直有点难以接受,他心情不好也是很正常的。
    事不宜迟,唐泛也没有心思为汪直多操心,他与隋州合计了一下,便到官驿要了几匹好马,直接往广灵县赶··    按照金掌柜给的那个地址,一行人边找边问,很快就找到位于千福山脚下的江家。
    江家所在的江家村,正是邢嫂子丈夫江大夫的老家··    唐泛他们毫无预兆的出现,顿时惊动了这个平静的小村庄··    彼时邢嫂子正端着饲料走出屋子,正准备去喂院子里的小鸡,瞧见庞齐等人气势汹汹地踹门而入,登时吓得碗也打翻了,转身就往屋里跑。
    庞齐他们如何会让对方有时间逃跑,当即就冲进屋去,将江氏夫妇抓了个正着··    唐泛与隋州慢了一步,走进屋里,这才发现邢嫂子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她趴在床前,紧紧抓着床上男人的手,后者半躺在床上,看着唐泛他们,脸上也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小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很显然,这间屋子的主人生病,并非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看来邢嫂子也不是完全在说谎,她的丈夫确实是生病了。
    唐泛望向那男人:“你就是江大夫罢”·    江大夫:“你们是什么人我们都是普通人家,没有余财,还请各位大人放我们老两口一马,若想要什么就请自取罢”·    敢情是将他们当成打劫的了唐泛有点啼笑皆非。
    “两位做了什么事情,自己不清楚么里通外敌,向鞑子传递军情,光是这条罪名就足以凌迟你们金掌柜已经招了,该说什么你们应该知道罢”·    邢嫂子脸色陡变,簌簌发抖起来。
    江大夫却咬牙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庞齐怒道:“事到如今还想抵赖”便要上前去揪他。
    却被唐泛拦住了··    唐泛的目光从屋内四周收回,又落在眼前害怕得抱成一团的江家两口子身上··    “你们住在这样的地方,既不为钱也不为利,想必不是心甘情愿为白莲教所用,而是不得已被胁迫的罢”·    对这种人,像对金掌柜那样用刑是没用的,得找准他们的心病下手。
    唐泛道:“我记得先前杜姑娘曾说,你们有个儿子,进山采药,却一去不回,可能是被野兽叼走了,不过现在看来,叼走他的应该不是野兽罢”·    江大夫咬着牙没说话,邢嫂子却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唐泛微微缓下口吻:“我们从京城而来,乃皇帝派下来的钦差,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说出来,我们会为你作主的·”·    他拿出自己的腰牌递过去,江氏夫妇是认识字的,但见上头刻着“左佥都御史,唐泛”的字样,心中其实就已经信了大半。
    像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一辈子都生活在边城,皇帝老爷就意味着高高在上,无所不能,一听对方是皇帝老爷派来的钦差,邢嫂子终于松开丈夫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求求各位官老爷,救救我儿子罢”·    江大夫忍不住呵斥:“不准说”·    邢嫂子偏过头:“为何不让我说大勇到现在都没消息,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再让我等下去,不如死了算了”·    江大夫长长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唐泛将她扶起来:“邢嫂子,有话慢慢说·”·    邢嫂子抹去眼泪,抽抽噎噎地说起来龙去脉··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江氏夫妇并非白莲教中人,只是前段时间他们儿子进山之后忽然失踪,就在众人寻找未果,以为他已经在山中遭遇不测的时候,有人忽然找上门,说他们儿子还没死,但需要江氏夫妇照着自己的话去做,不然即使假死,也会变成真死。
    随着对方一并带来的,还有江大夫儿子的手书,上面的字迹终于让江大夫和邢嫂子确认自己儿子还活着··    在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收到儿子的信,对方此举,除了向江氏夫妇表示他们儿子无虞的同时,也在威胁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为了儿子的安危,他们不得不照着对方的要求去做,成为这条线上的其中一环··    唐泛问:“找你们的人是什么身份,你们可知道”·    邢嫂子:“知道,那人叫沈贵,是广灵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我从金掌柜那里得到方子之后,也是将它交给沈贵。”
    唐泛道:“仲景堂的杜姑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邢嫂子黯然道:“她不知道,是我利用了杜姑娘父女的善心。
因为沈贵说,拿了方子之后要先去仲景堂抓药,有了那么一遭,就算出事,也方便掩人耳目,别人只会怀疑仲景堂,肯定不会怀疑到我身上,而且,凭着我们与仲景堂的关系,有时候还可以随同他们运送药材的马车出城,不必经过盘查。”
    隋州听了半晌,开口问道:“这么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内情了”·    江大夫苦笑:“我们根本不知道抓了我们儿子的人是谁,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们让我们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连那方子上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们也没兴趣打听。
怎会想到惹来这样大的麻烦”·    隋州:“沈贵现在在何处”·    邢嫂子:“他就住在广灵县城,家大业大,其实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为何要抓了要挟我们……”·    唐泛道:“给你传消息的金掌柜,是白莲教徒,那个沈贵,很可能也是。”
    “什么”江氏夫妇都懵了,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那,那我儿子会不会有事大老爷,您可要救救他啊”邢嫂子急得流下泪来。
    唐泛温声道:“该救的人,我们自然会救,不过如今你们的嫌疑尚未洗脱,还得随我们到大同走一趟·”·    邢嫂子迟疑地望向江大夫。
    事已至此,江大夫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他点点头:“大老爷有令,我们自然无所不从,连沈贵,我们都可以带着你们去指认,只求能保住我们儿子的性命”·    有了江氏夫妇的配合,事情倒是出乎意料的顺理。
    正如邢嫂子所说,作为广灵县首屈一指的富贾,沈贵家大业大,光是名下的铺子,就占了整整一条街,家里更是娇妻美妾,儿女成群,这样一个人,再怎么跑也跑不到哪里去的,还不如金掌柜来得光棍。
    对方压根就没想到邢嫂子那边已经暴露了,等唐泛他们找上门去的时候,沈贵刚从分号巡视回来,便看到家里头已经是呼天抢地,一片狼藉,女眷都被赶到偏院里集中,而锦衣卫正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家正堂,请君入瓮。
    被锦衣卫一恐吓,沈贵就几乎什么都招出来了,他说自己根本不是白莲教徒,只是因为与白莲教有生意往来,还曾资助过白莲教的大龙头,于是被白莲教奉为座上宾。
    因着沈贵行商多年,与地方官府关系极好的缘故,白莲教那边便让他帮忙传递消息··    沈贵所要做的,就是将邢嫂子交给自己的方子,借着行商的机会交给关外的白莲教徒,再由那些白莲教徒交到鞑靼人手里。
    他还交代,邢嫂子的儿子并没有在自己手里,而是被白莲教的人带走了,对方只是让自己代为与邢嫂子接洽而已··    虽然他表现得极其合作,但隋州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他有问必答,便无条件地相信,当下便将沈家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一些可疑信件,又将沈家查抄,把沈家一家老小全都带回大同,再慢慢审问。
    等唐泛他们带着人回到大同时,夜幕也不过才刚刚降临··    只不过汪直那边,就进行得不怎么顺利了··    汪直带着金掌柜前去抓当铺东家的时候,并未遇到什么抵抗,对方同样没有想到金掌柜出卖了自己,直接就被汪直的人逮个正着。
    但另外一头,他派回去抓丁容的人却折回来告知,说丁容跑了··第95章·    丁容这家伙不可谓不狡猾,虽然汪直与唐泛他们私底下的合计并未透露给他,但身为汪直的身边人,他是不可能注意不到一点动静和风声。
    据汪府上的人说,今日一早汪直前脚刚走,后脚丁容就离开了··    他临走前曾与汪府的人说自己出去帮公公办事,晚点就回来,还交代下人不要偷懒,可见早有预备,淡定从容。
·    旁人都知道,丁容乃是汪直身边的亲信,汪直性格多疑,能完全得到他信任的人不多,从京城带来的丁容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当时谁也没察觉出异常,更不会想到丁容这一去,直接就不回来了。
    要知道丁容离开的时候,身上甚至没带走半件行李··    当然,后来汪直让人去搜查他屋子的时候,发现那里头的银两和银票都不见了。
    要说汪公公心里头憋着一把火,那无疑就是丁容的背叛··    丁容的失踪无异于火上浇油,而他将这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了金掌柜的当铺东家身上。
    等到唐泛他们回来时,迎接他们的就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当铺东家··    不过这次也不算没有收获,恰恰相反,收获还挺大的··    之前金掌柜早就指认,他的当铺东家另外一层身份,正是白莲教的分坛副坛主。
    从这位副坛主的口中,汪直得知,白莲教在全国的分坛不多,经过官府不断的打压之后就更少了··    如今山西就只剩下这一处分坛,坛主正是丁容。
    唐泛他们回来的时候,汪直早已审问得七七八八,汪府也被他自上而下全部倒腾了一遍,那些跟丁容过从甚密的人,统统被他找人看管起来··    若是这些人里头也有嫌疑的话,可以想见,以汪直对叛徒深恶痛绝的个性,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不过唐泛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中反而产生了更多的疑问:“丁容是两年多前才跟着你来到大同的,难道在来此之前,他就已经与白莲教勾结上了吗”·    汪直淡淡道:“那个副坛主说,丁容是来大同之后才被提拔为新坛主的,在那之前的坛主是他。
至于京城那边,对方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总坛对他十分看重·我猜,他十有八九是来大同之前,就已经与白莲教有所瓜葛了,若是这样的话,事情就会更加复杂·”·    唐泛:“他们口中的总坛,到底在何处大龙头又是谁”·    汪直:“那副坛主说,他也没见过大龙头,但是如果能够找到一个人,他肯定知道。”
    唐泛:“谁”·    汪直:“李子龙·”·    唐泛与隋州相视一眼,两人皆微微动容。
    这位李子龙李道长的名字,他们已经不是头一回听说了,简直称得上如雷贯耳,连汪直最初,也是靠着破获李子龙的案子发迹的··    而当初屡次对他们下绊子的李漫,据说也从李子龙那里学过几手,所以才能在京城时以易容幻术,跟儿子掉包,骗过唐泛他们的眼睛。
    唐泛道:“是了,当初那个九娘子就和我说过,李子龙根本没有死·不过话说回来,他明明已经被判了斩立决,却还能逃脱,这其中若说有什么法术神通,我是决然不信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帮他,而且这人必然隐藏得极深,还要有通天的能力,此人会是谁万通还是尚铭”·    汪直道:“李子龙从京城逃脱之后,就逃到了这里,甚至设法出关,如今正在鞑靼人那边混得如鱼得水,还被奉为国师。”
    唐泛觉得有点滑稽:“鞑靼人将一个中原人奉为国师”·    汪直撇撇嘴:“你别小看那个李子龙,妖狐案出的时候,你没有在场,所以不知情,当时好好地上着早朝,一只硕大妖狐便忽然出现在皇宫,许多人当场都瞧见了,陛下也是亲眼所见,否则也不会让我开设西厂专门查办这个案子。
就算他那些全是骗人的把戏,那也说明他的把戏已经出神入化了·再说鞑靼人本来就自诩为前元皇族后裔,想当年忽必烈曾奉丘处机为国师,李子龙能哄得鞑靼人信他那一套,也是他的本事。”
    唐泛笑道:“说得是,是我小看李道长了,白莲教贼心不死,一直想着谋反,鞑靼人更是野心勃勃,两者一拍即合,互相利用,倒也合情合理。”
    汪直皱眉:“李子龙的事情暂且不管他·现在的问题是,威宁海子那边的事情还未解决,如果明军一往威宁海子就出事,那仗也不用打了,以后就光守着大同城,敌人一来就守城击退,他们见势不妙就可以从容退走,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打击。
那副坛主原先一直就在山西一带活动,根本没去过偏关外,从他身上也问不出威宁海子的事情·”·    唐泛:“那可巧了”·    汪直:“怎么”·    唐泛笑而不语,望向隋州。
    隋州便道:“我们带回来的那个沈贵就去过威宁海子·”·    汪直:“此事当真”·    隋州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言语了。
    说白了,他还对上次汪公公揍唐泛的事情耿耿于怀,根本懒得与汪直多说话··    唐泛见他没有多作解释的意图,只得接下他的话道:“沈贵曾带着人私自出关去与鞑靼人做生意,还曾受李子龙之邀,去过鞑靼王庭。
他曾听李子龙说过,要在威宁海子作法,使明军寸步难进,帮鞑靼人成就大业·所以他猜测,威宁海子到蛮汉山附近,很可能有李子龙布下的阵法,所以才会发生那些怪事。”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汪直目光闪动:“他的话可信”·    唐泛道:“因我们抓了他的老小,他有问必答,在来时路上,我就问了不少,但具体的,还得等你们来问。
不过若他所说是真,我们少不得就得亲自去一趟威宁海子查看了,如果能将阵法破解,事情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汪直却是半刻也等不得了,他当即就起身往外走:“我去亲审沈贵”·    唐泛忙道:“你可别把他弄坏了,他还有大用处的。”
    汪直回以阴森森的一笑··    唐泛扶额,对隋州道:“你要不去看看罢”·    现在这里边的关键人物,丁容跑了,邢嫂子不知情,金掌柜只是一个底层帮众,能够提供的情报有限,而那个副坛主,该挖的也都被汪直挖了,唯一有用的,就是这个沈贵了。
·    唐泛真怕汪直把找不到丁容的火气发泄在沈贵身上,一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隋州答应一声,起身往外走··    唐泛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摸了摸肚子,这才发现他们奔波一天,晚饭还没用,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把汪府下人叫来,让他们上点吃的。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汪府下人对这位唐大人倒也熟悉,加上他们今天才被汪直整顿过一回,收到唐泛的需求之后,忙不迭就整顿出一桌菜,而且还远超预期,唐泛原本想着只要一碗鸡汤馄饨就满足了,结果他们给直接弄出八菜一汤,丰盛得令人赞叹。
    不仅如此,汪府的仆人还对唐泛笑道:“唐大人,您看这样够不够,不够再让厨子上”·    唐泛哭笑不得:“够了,你去看看你家主人和隋镇抚使在做什么,让他们也过来一并用罢。”
    镇守太监府上是没有刑房的,不过这对于汪直来说并非难事,只要他想,任何地方都可以变成刑房,不过有隋州在,想必他也不会对沈贵下手太重。
    唐泛如是想道,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眼看着满桌子菜施展浑身解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每道菜上面仿佛都写着“快来吃我”,他终于忍不住拿着筷子偷偷夹了一只翡翠虾环送入口中。
    也不知道是汪府厨子的手艺太好,还是他实在是太饿了,这一吃就停不下嘴,直接把整盘翡翠虾环都吃掉大半··    瞅着那盘子上面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只虾,如今就剩下寂寞的两只了,唐大人不由有些心虚,见左右无人,索性将剩下两只也给解决了,然后将盘子往旁边一藏,心想七菜一汤应该也够吃了。
    没过一会儿,外头终于有人回来了,唐泛一看,却是连滚带爬的汪府下人··    “大人,您快去瞧瞧罢汪公和隋大人打起来了”汪府下人气喘吁吁道。
    “啊快带我去”唐泛腾地起身,跟着对方一路穿过院子和长廊,来到隔壁的偏院··    人未见而声先闻,才刚绕过拐角,还没见着人影呢,唐泛就已经听见里头传来虎虎生风,拳脚相向的声音了。
    脚步一拐,他便看见门口围了庞齐等人和几个汪府下人,正伸长了脖子往里观望··    至于观望的对象,自然就是汪直与隋州了··    眼前这偏院空间并不大,中间还占了个荷花池盆景,但这完全不影响两位高手的交锋。
    两人打斗速度很快,而且一招一式都是拳拳到肉,没有丝毫放水的嫌疑··    唐泛瞧着这快狠准的场面,几乎要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了。
    隋州的身手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锦衣卫最本质的职责就是皇帝亲卫,能有资格保护皇帝的,那自然是天底下最顶尖的高手,隋州自小经过大内名家调教,又亲身经历过不少事情,这些身手并非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而全是从危险中淬炼出来的精华,这一点,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唐泛自然最清楚。
    但汪直也不是好相与的,若说他在离京之前,还比隋州稍逊一筹的话,那么在这两年与王越一起亲自带兵出征之中,他也锻炼出不少实战的经验了,拳风掌影之间还带上了沙场上磨练出来的杀气。
    这两人犹如一狼一虎,彼此搏斗厮杀,却都毫不放松,紧紧盯着对方的弱点和空门下手,一时之间,打得难解难分,胜负莫辨,直让庞齐等人看得是如痴如醉,大呼过瘾。
    唐泛这时候也看出来了,两人都是肉搏,切磋的成分更多一些,就算出手再狠,另一方也未必会吃亏,便没有出声打断,也与庞齐他们一样站在旁边看··    这时,隋州与汪直后面房门紧闭的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哀嚎:“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饶了我罢,我真没说谎啊,不信我带你们去啊”·    沈贵的声音·    唐泛先是一怔,便见到汪直微微一晃神,肩膀上立时被打了一拳。
    他登时往后连连退了十来步,才止住退势··    高手过招,怎容片刻分神,汪直这一闪神,纵然只有分毫之差,也立时被隋州觑准机会。
    这一拳估计打得不轻,汪直捂着肩膀龇牙,一边朝面无表情的隋州冷笑:“这一拳就当是我上次欠了唐毛毛的,别以为我输给你了,下回再来”·    唐泛:“……”·    隋州:“……”·    唐泛扶额:“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小名”·    汪直挑眉:“想知道”·    唐泛:“……对。”
    汪直:“老子不告诉你·”·    唐泛:“……”·    汪直按着拳头狞笑就要往里走:“娘的,这龟孙子冷不丁叫起来,害我输了一场,你今晚都别想安生了”·    唐泛连忙拦住他:“先吃饭,先吃了饭再说我知道你心里火气大,这一架下来也发泄得差不多了罢”·    汪直:“那没有,被他打了一拳,现在火气更大了。”
    唐泛:“……”·    他生拖活拽,好不容易才将汪公公带回饭厅吃饭··    一看见饭桌上那七菜一汤,汪直咦了一声:“他们之前上菜一直都是上九个的,怎么今天换了规矩了”·    唐泛抽了抽嘴角:“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很忙么,怎么会去注意这种细节”·    汪直皱眉:“因为九九归一,足够圆满,有客人在的时候我都让他们上九个,看来丁容的事情还没让他们学会教训,竟都越发惫懒起来了”·    唐泛借以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千万别怪他们,是我让他们上八个的,八的寓意也很不错嘛”·    打死唐大人他也说不出那个菜被自己提前偷吃光了的事实,不过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汪公公心血来潮,将厨子叫来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幸好汪公公没打算在这种小事上较真,唐大人的面子也暂时保住了··    饭桌上,三人商议起威宁海子的事情··    汪直道:“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得往威宁海子去一趟了,既然沈贵愿意带路,就让他去好了。”
    唐泛沉吟片刻:“沈贵说的话不知真假,有待商榷,不能以此为凭据,万一他耍什么花样,所有人都会很危险·”·    汪直道:“若是再拖下去,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夜长梦多,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都值得一试,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唐泛诧异:“你走了,谁来坐镇大同”·    汪直悠悠道:“不还有郭镗和你们么”·    唐泛无力:“别开玩笑了。”
    汪公公夹起一筷子芙蓉鸭子放入口中,这才告诉他们真相:“好罢,其实王越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同·”·    唐泛有点意外,但想想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汪直和王越的吵架本来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好戏,为的是掩人耳目,骗过郭镗,也骗过内应,如今疑兵之计果然奏效,好好一池子水彻底被搅浑,不单郭镗乐得上蹿下跳,连内贼也忍不住冒出头来启动自己的消息线,往外传递情报,被唐泛他们逐个击破,溃不成军。
    如今事情解决,内贼也抓出来了,王越自然也该出现了,否则主帅长久不在城中,对军心也会有影响··    汪直道:“王越出现,我就可以去追查威宁海子那边,丁容的事情迟早会曝光,谁都知道他之前是我的心腹,若不能将他一举擒拿,别说回去之后我没法交代,还没等回去,郭镗肯定就会迫不及待告我一状了。”
    的确,如果丁容的事情不能得到解决,就会给汪直留下严重的后患,心腹手下是鞑靼人的内应,那你这个大同镇守太监又是什么难不成一直在跟鞑靼人暗通款曲吗朝廷屡屡得到的捷报都是怎么来的,难道是你们与鞑靼人合演的好戏吗·    万党的人早已瞧汪直不顺眼,很难说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往他头上扣个屎盆子,汪直的圣眷本来就渐渐不如以了,若是再来这一下,对他的政治生涯绝对是沉重打击。
    唐泛道:“我与你同去罢·”·    “你”汪直有点吃惊,这可不是好差事,从之前明军几次经历来看,基本上都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别人被叫到尚且可能想尽办法推脱,唐泛这种主动要求前去的傻子可是闻所未闻。
    唐泛一笑:“不管万安将我们踢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们确实是奉命调查此事而来,若是一遇到事情就临阵退缩也不大好罢·你也知道,之前那些士兵失踪的事情,可见不是体力强壮就能平安无虞的,说不定到时候遇到困难,我还能帮着动动脑筋呢。”
    他说话贯来谦虚,从来不会挟功自傲,明明这次就算不去,万党那边也没法说什么,因为他与隋州本就是过来协查的,顶多说他们办事不利,但唐泛明知危险,却依旧主动提出来。
    这里头,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查清真相,令明军免于伤亡损失,但其中起码也有两三分是为了帮汪直··    当然,后面的原因,唐泛没有明说,汪直却不能白白领受。
    从小在宫里养成的性格,使得他做事向来以目的为重,不择手段,很容易为人诟病··    汪直很明白这一点,但他从不以为意,以往也没少为了达到目的而坑过唐泛,心里虽然总想着独来独往,不欠人情,也曾通过怀恩帮唐泛官复原职,然而仔细算起来,唐泛帮他的,依旧多于他帮唐泛的。
    自己得意时,身边未必出现唐泛的身影,然而每逢自己失落时,唐泛的寥寥几语,却总能让他走出低谷··    汪直咀嚼着自己与唐泛的关系,发现两人之间谈不上敌人,但好像又够不上朋友,是什么让唐泛一再帮助自己,不求回报·    若以前自己还能帮他皇帝面前说上话,现在他交好一个逐渐失去圣眷,还被万党摒弃出去的宦官,又有什么用·    汪直捺下心中的疑问,又看了看隋州,那意思是他要去,你不阻止·    隋州的回答是:“我会让庞齐带着几个人留在这里帮王越,其余的人跟你们去。”
    敢情是有这位的无底线纵容,使得唐泛觉得哪里都去得·    汪直忍不住道:“你们都不怕死”·    唐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瞧你说的,你不也要去吗,有这么咒自己的”·    汪直翻了个白眼,行啊,反正有人陪自己去送死,他操的哪门子心·    “那就准备准备罢,给自己的老婆小妾写几封信,免得她们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唐泛无奈道:“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难道你就不会想点好的”·    趁着他们抬杠斗嘴的时候,隋州已经在考虑随同出行的人选了。
    “之前你说过,有七名从威宁海子幸存的士兵,能否带上一个,也可为我们指路”·    汪直道:“可以,另外还要带上出云子。”
    唐泛苦笑:“带上他顶什么用,去跟李子龙隔空斗法么”·    汪直睨了他一眼:“说不定还真能。”
    既然汪公公对出云子有十足的信心,唐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左右都是多一个人罢了··    隋州又道:“再带上一个人。”
    汪直:“谁”·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隋州:“杜瑰儿·”·    汪直:“仲景堂东家的女儿”·    隋州颔首:“她说她曾出关采药,到过蛮汉山一带,若能同行,也多个人指路。”
    汪直怪笑:“听说杜瑰儿豆蔻年华,待字闺中,你连人家闺名都叫上了,莫非你们俩之间还有什么不得不说的瓜葛”·    隋州面无表情:“休得胡说,是她猜到我们迟早要去一回,让我们若是过去,就带上她。”
·    汪直挑眉,摆明了不信:“是吗”·    隋州懒得与他解释,只看了唐泛一眼··    唐泛:“……”·    等等,你们看我作甚·    人选初步定下来,待得一切准备妥当,三天之后的一大早,一行人便从大同城内出发,前往威宁海子。
    作者有话要说:·    镇守太监府·盘子之谜·    仆人甲:天啦噜,这里有个盘子,谁藏起来的·    仆人乙:别大声嚷嚷,说不定是汪公半夜起来偷吃的,不想被我们发现,你这一喊,他面子往哪搁·    仆人甲恍然大悟。
    远处的汪直莫名打了个喷嚏··   ·第96章·    一行人骑马出关,从大同到威宁海子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快马加鞭的话,不到半日便可到了。
    汪直只带了一个叫卫茂的人,那是他身边除了丁容之外的另一个亲信··    这卫茂先前唐泛他们也曾见过,就是在几年前,他们去查南城帮时,查到了一处青楼,当时卫茂作为西厂掌刑千户,一出手就将那青楼老鸨等一干人全给镇住了,后来汪直奔赴大同,便将卫茂也给一起带了过来。
    此人做事心狠手辣,对汪直也忠心耿耿,被汪直倚为左右手,当然,在丁容的事情之后,汪公公如今对着身边的人都带着几分保留,任是对谁都不敢倾尽全部的信任了,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隋州则带了两名叫韦山和卢衍的锦衣卫,另外还有唐泛,杜瑰儿,沈贵,孟存和一名士兵,以及神棍出云子··    说来也巧,孟存正是当时七名幸存士兵中的其中一个,而且还是官职最高的那个。
    唐泛看到孟存时,还结结实实愣了一下,还是孟存苦笑着对他道:“唐大人,隋大人,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除了他之外,汪直还找了一个普通士兵,同样也是当时幸存回来的七人之一。
    唐泛扭头看汪直:“你怎么没说是他”·    汪直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是他”·    唐泛无语地瞪了他一眼,眼见另外一个士兵一脸不安,便开玩笑安慰他道:“不用担心,你上次既然可以平安归来,这次也是可以的,再不济,这里还有许多官职比你高的人,若真出了什么事,也不止你一个,你也不算亏了”·    但那士兵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放松下来,反而越发惶恐了:“大人,那地方确实很邪乎,我们上回能回来,还多亏了孟把总及时下令撤退,这回可不敢保证啊”·    孟存笑骂一声:“行了啊,别说丧气话,我老婆孩子都还没娶呢,你好歹连孩子都生了,咱们当兵的不就是要听从命令吗,别一副娘儿们的样子,不倒霉都被你说倒霉了”·    那士兵被他一骂,挠挠头,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倒没再说丧气话了。
    孟存上回被杜瑰儿那箱子砸了一下,被大夫诊断为骨裂,如今养了这么些天,也可以不用拄着拐杖走路了,不过这一趟大家都是骑马,影响并不大··    沈贵不必提了,他到现在还哭丧着脸,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一千一万个不情不愿。
    出云子其实心里头也不大愿意走这一趟,但他先前表现得一派高人风范,要是不乐意过来,估计留在大同城内面对王越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所以汪直一说,他略略想了一下就答应了,还带了一大堆家伙,全部是朱砂符纸……·    以及一小坛子黑狗血。
    所有人里,或被迫来,或不得不来,唯一一个主动要求跟来的例外,却是杜瑰儿··    寻常闺中少女,这等年纪,又有殷实的家境,一般都是待在家里被千娇百惯,含羞待嫁,但杜瑰儿非但抛头露面出来帮忙父亲经营医馆,还曾亲自带人出关采药,远至威宁海子北边的蛮汉山脚下,这虽然是在边城,礼教远比江南甚至北方都宽松,然而像她这样的依旧罕有。
    一方面,杜瑰儿也来过这里,认识路,跟沈贵、孟存及其手下士兵一起,四个人到时候所指的方向,可以相互验证,减少队伍迷路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其实隋州心底并不如何信任这个少女,总觉得仲景堂在这桩案子里边扮演的角色过于微妙,纵然没有证据,杜瑰儿也有不小的嫌疑,与其让她待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不如放在身边,也好就近监视。
    不过这番心思看在旁人眼里,自然也有了别样的解释··    起码像孟存和汪直等人,就都觉得隋州对杜瑰儿有那么几分意思··    闲话不提,几人出了关外,一路往北走,头顶晴空朗朗,风和日丽,连带山峦起伏也成了壮阔的景色。
    只不过人人都存着一份心事,也没有多少闲工夫去欣赏,驱马前行,虽然谈不上飞驰前行,但也绝对不慢··    等到快接近威宁海子的时候,前方探路的韦山一个手势,众人就都逐渐慢了下来。
    却见韦山策马回转禀报道:“海子就在前方,并无异常·”·    果然,过了一炷香左右,一个壮阔如海的湖泊就进入所有人的视线。
    在大同一带,是很难见到如此大的湖泊的,虽然心理上知道它明明只是一个湖泊,但乍然一看,大家仍旧忍不住从心底叹了一叹,也难怪当年蒙古人要将它命名为海子,对于没有看过海的人而言,这确实就相当于他们心目中所向往的海了。
    阳光照射下,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掠过,又被唐泛他们的马蹄声惊走,留下一串拍打翅膀的声音··    湖光山色,芳草萋萋,这里宁静得足以让人的心灵跟着安静下来。
    然而同样的,也容易迷惑和麻痹警惕··    汪直问孟存:“你们上次是在哪里遇到风沙的”·    孟存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湖边:“就在这里,本来我们应该绕过路追向鞑子的,谁知道突然就起了风沙,天色立马就暗了下来,还夹杂着许多刀枪的声响。”
    其实这段经历在出发前,大家已经听孟存和那士兵讲过好几回了,即使来到这里,身临其境,依旧很难感受到他们当时说的那种情形,明明是碧空万里,阳光灿烂,而四周也一片空旷。
·    自然,湖泊北边还是有山峰的,但那离这里还有相当一段路程,若是有人从山那边攻打过来,他们也没道理看不见··    沈贵战战兢兢道:“李道长曾对我说过,他只要在鞑靼王庭作法,就能在千里之外克敌,隔空将明军杀个片甲不留,当时我很是不信,不过后来听说明军这边接连发生了怪事,我这才信了。”
    汪直皱眉:“你不是说他可能布了阵法吗”·    沈贵真是怕了汪直这位煞星,自己落到他手里,立马好一通折腾,以致于沈贵觉得继续被汪直折腾下去,还不如自己毛遂自荐出来带路,好歹还有可能捡回一条小命,戴罪立功——他也实在不想再尝一尝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在卫茂那位西厂掌刑千户手里,沈贵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刑罚,能够既不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偏偏又令人痛苦万分,恨不得能立时解脱··    相比起来,他顿时觉得李子龙那所谓的种种神通手段也不那么令人害怕了。
    沈贵闻言忙道:“是是,当时我确实是信的,但后来我无意中听人说,李道长为了布好对付明军的阵法,特地在蛮汉山下搬了几块法宝过来,立马就将明军给克制住了,可具体是什么法宝,我也不晓得,但是阵法这两个字,我是记得的,上回也告诉过您了,绝无半点虚言”·    说完他还谄媚地朝汪直笑了一下。
    “那法宝呢”·    汪直其实不是不信沈贵的话,在西厂的手段下,那是连哑巴都能开口的,更何况沈贵一个家财万贯的商人,只是沈贵说的话实在过于玄幻,令人难以置信罢了。
    沈贵四处张望了一下,入目全是宽阔的湖面,哪里有什么高大显眼的石头,不由垮下脸:“这,这我也不知道,我听着白莲教的人说,那意思好像是法宝就在湖边,一遇到风沙,阵法就催化,才会有千军万马出现……”·    他自己也说得很不确定,期期艾艾地瞟了汪直一眼又一眼,生怕对方发怒。
    当然,他怕的还有坐在自己身后,与自己共骑一骑的卫茂,因为之前针对他的那些折磨,全都是这家伙亲自下手的··    不过没办法,汪直不信任沈贵,特地让卫茂就近监视,绝对不可能让沈贵单独骑一匹马的。
    就在他们说话之际,唐泛与出云子二人则策马前行,按照孟存说的方位往前跑了十几丈,众人远远地只瞧见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少顷便折返回来··    出云子道:“结合孟把总和沈老爷所说,贫道与唐大人已经初步有了推断,但还是没法确定,得等绕过这个湖去蛮汉山下瞧瞧才能分说。”
    唐泛道:“现在说与大家听听也无妨的·”·    出云子便道:“贫道没来过这里,听说威宁海子附近常有风沙”·    回答他的是杜瑰儿,她自小在边城长大,自然比谁都更有发言权:“并非常有,一般只在开春和入秋的时候有,我没遇见过,但听家里长辈说,有刮得十分厉害的,确实能令天地变色,但这样大的沙暴很少有,一般就是普通的风沙。”
    出云子颔首:“不知道诸位可曾听过阴兵过路”·    这个古怪的词语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阴兵自然是听过的,顾名思义,那便是指人阳寿已尽的时候,前来押解人的魂魄前去地府的阴间士兵。
    然而这阴兵过路,听起来就十足古怪了··    “什么是阴兵过路”汪直问··    见众人迷惑不解,出云子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当即就解惑道:“贫道早年曾跋山涉水,遍游五湖四海,路过京师保安州郊外一带,见过那里有一处山谷,明明荒无人烟,却时时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声,当地人都说是不知多少年前,黄帝与蚩尤曾在此有场恶战,战死的将士阴魂不散,若是在听见金戈兵马动静之后还强行入山的人,必然有去无回,有死无生。”
    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众人哪里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事情,隋州汪直等人倒也罢了,像孟存和杜瑰儿他们,个个都是一脸惊容··    出云子又道:“自从来到大同,听说士兵失踪的事情之后,贫道心中便有所猜测。
只是明军的情况又与贫道在陆凉州遇到的不同,这里并无山谷,也没有什么古战场,是以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臆测,直到方才听见唐大人说,蛮汉山当年曾为金国的领地……”·    他看了唐泛一眼,后者主动接下去道:“蒙古南下时并吞金国,两者当时在丰州曾有一战,死伤者众,金国惨败,势力进一步往南收缩,如果没有猜错,战场应该就在如今的蛮汉山附近一带。”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出云子接道:“若是如此,倒也就讲得通了·”·    汪直听罢却是不信:“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来的冤魂不散,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冤魂如何出来作祟,再说冤有头债有主,若真有金兵冤魂,应该去找那些鞑子才对,他们祖宗才是蒙古人”·    唐泛见沈贵杜瑰儿他们都是面露害怕之色,不由笑道:“你们别担心,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李子龙不过一妖道耳,如何有能耐招来鬼神方才沈贵也说了,他亲耳听见白莲教的人提及阵法,可见这阴兵过路,必然是与什么阵法有关,出云道长的话,只是正好将两者结合,相互印证。”
    “首先,二者的共通点,都是此处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战役,其次,附近全都有山石屹立,这必然与李子龙布下的阵法有关·”·    “我们说出这些猜测,并非要让大家更加恐慌,而是希望你们能够了解,我们越是知道得多,于此行的结果便越有利。”
    他神色柔和,谆谆善诱:“其实方才我与出云道长大可将汪公公他们叫到一边,单独说这件事·但既然如今我们已经站在这里了,便是同生共死的伙伴,我不希望任何隐瞒造成你们之中有人伤亡,所以才将这些猜测坦诚相告,若真遇见出云道长口中说的阴兵过路,大家也不必惊慌,这几年死在我们手下的白莲教徒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向李子龙学过几手的徒弟,但那些人如今照样也已经成为过眼烟云,这次也不会例外。”
·    按照汪直的意思,他也不会赞成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所有人,但唐泛说都说了,他再阻止也晚了··    不过唐泛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下来,众人的神色渐渐放松,都不像之前那样惊慌了。
    汪直打从心底瞧不起杜瑰儿这些人,认为他们除了带路之外别无作用,重要的事情也绝对不能让他们知晓,但唐泛却不这么看··    有时候隐瞒非但不能缓解恐慌,反而只会令恐慌的情绪蔓延,既然大家注定共患难,还不如将一切都摊开,这比遮遮掩掩更能降低他们的疑虑。
    一个利用古战场地形而使用阵法阻止明军的李子龙,肯定比一个会呼风唤雨,请神招鬼的李子龙要好对付许多··    唐泛的话的确是有效果的,最起码大家都开始往破解阵法的方向去想了,就连跟着孟存一起来的那个士兵,也不再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
    这番话能够维持多久的效果,就要看他们多久能够找到那个阵法所在了··    不过令人失望的是,所谓的阴兵过路并没有重现,阵法更是一点踪影也没有,要不是出云子和唐泛那番话,汪直几乎要认为沈贵是在耍着他们玩儿了。
    所有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他们早就做好了看见一切可怖情景的准备,然而一切出乎意料地平静,什么也没发生,威宁海子就像它所屹立过的千万个日日夜夜,并没有因为唐泛他们的到来而改变。
    从威宁海子往北,地势逐渐狭隘,再向前的话就需要经过一条山谷,而左边延绵不绝的山峦,便是蛮汉山··    在众人抵达蛮汉山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前方的道路完全被黑暗遮掩,若再往前无疑是不智的选择,唐泛他们便在湖边北面驻扎下来,准备歇息过夜,明日一早再到山麓一带看看。
    孟存和韦山等人在湖边生火扎营,连杜瑰儿也在帮忙,唐泛倒没有什么文官的架子,不过在他手忙脚乱弄翻了一锅水之后,就自动自觉地摸摸鼻子到一边站着了,免得给别人添乱。
    闲来无事的他四处溜达,见隋州与汪直都坐在湖边擦拭手中的刀,便走过去,好奇地瞅着汪直手里的绣春刀··    “你不是锦衣卫,怎么也用绣春刀”·    “你听过绣春刀的来历吗”汪直不答反问。
    唐泛笑道:“这是在考我了据说绣春二字乃太祖皇帝钦定,出自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寓意锦衣卫与天子的关系,不过是真是假,年代久远,也不可考了。”
    实际上太祖皇帝是个半文盲,连四书五经估计都没读全,哪里会用什么典故起什么名字,这八成都是后人穿凿附会的,以太祖皇帝平生的性格,也不太可能起这种风格的名字。
    以唐泛看来,这名字倒有可能是刘伯温或宋濂等人起的··    汪直却摇摇头:“我不是在问名字的来历,我问的是刀的来历·”·    唐泛道:“这却难倒我了,请汪公公不吝赐教。”
    汪直睨了隋州一眼:“他不知道,你总该知道罢”·    隋州缓缓吐出两个字:“唐刀·”·    汪直傲然道:“算你有点见识。”
    隋州懒得与他计较,低头继续擦拭刀身··    汪直道:“绣春刀改自唐刀,又比唐刀要轻上许多,讲究的是能劈,能砍,能刺,可单手用,也可双手用,有一把绣春刀在手,足以从容而行。”
    见他将绣春刀看得如此之高,唐泛笑道:“我本以为你用的是剑,抑或软剑,没想到竟然是刀·”·    汪公公虽然外表阴柔,内心却无比强横,许多宦官宁愿缩在宫里一隅争权夺利,他却宁愿远走塞外,单就这份眼光上,就要高上不少,也难怪会喜欢杀气四溢的绣春刀。
    汪直嘿嘿一笑:“剑那是君子用的,本公是小人,用的自然是刀”·    他自承是小人倒也罢了,偏还将隋州给拖下水,这句话一出,岂不是在说天底下所有用刀的人都是小人了·    唐泛啼笑皆非。
    也幸而隋州不是那等爱耍嘴皮子的人,否则这两人八字不合,早就打起来了,哪里还有片刻安生·    此时此刻,隋伯爷听了汪直的话,也只是冷冷瞧他一眼,继续默不吭声。
    这种“懒得和你说话,不屑和你斗嘴”的姿态让汪直大感无趣,撇撇嘴,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对唐泛丢下一句“你是怎么忍受这家伙的”便径自去找卫茂说事情了。
    汪直走后,隋州抬起头,一脸凝重··    唐泛以为他要谈论汪直,谁知对方开口却是:“一路上平静过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假若山下真有阵法的话,这个阵法要在什么条件下才会发动按照沈贵的形容,和孟存他们的描述,每当阵法启动时,必然会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可我不信李子龙真有如此能耐,若是有的话,他也不必装神弄鬼躲躲藏藏跑到大漠去投奔鞑靼人了。”
    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情况下,唐泛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一些自己的猜测,而不会有动摇军心的嫌疑··    隋州颔首:“我也奇怪,沈贵只说是阵法,根本不知道阵法长什么样,而孟存他们的描述又太过含糊,两者很难让人结合联想。”
    唐泛笑了笑,旋即又靠近隋州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我有种感觉,在我们之中,很可能还有白莲教的内应·”·    对方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令隋州的耳朵微微发痒。
    这种微妙的感觉甚至透过皮肤,一直蔓延到心底··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两人的背影贴得极近,几乎连脑袋都快挨在一起了··    唐泛看着他少见的晃神,担忧道:“怎么了”·    隋州:“没什么,你觉得是谁”·    唐泛:“若我说是杜姑娘,你信不信”·    隋州:“我信。”
·    唐泛轻笑道:“我以为你看在人家对你一片情意绵绵的份上,起码会犹豫一下·”·    隋州淡淡道:“我的情意早已给了别人,再没有多余的给第二个。”
    唐泛是头一回听他坦承自己心中有人,闻言不由吃了一惊:“你有意中人了是哪家的姑娘,我见没见过”·    隋州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见过。”
    唐泛绝不承认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五味杂陈··    不过他面上并没有流露半分,只调侃道:“长得好看吗”·    隋州:“好看。”
    这种毫不犹豫的语气……·    唐泛抽了抽嘴角,真没看出来啊,平日里冷着一张脸的隋伯爷,竟然还是个情痴··    “比杜姑娘和乔家表妹还好看”唐泛很好奇。
    “嗯,比她们都好看·”·    唐泛一脸迷惑:“我真见过吗,若是那样出色的一个美人,没道理我会不记得啊”·    隋州勾了勾嘴唇:“他其实心里也知道我对他的情意,只是迟迟不肯正视与承认。”
    唐泛掩下心中古怪的感觉,调笑道:“敢情还是个害羞的美人儿”·    隋州:“嗯,害羞·还和你一样,爱吃。”
    唐泛:“……”·    隋州:“怎么了”·    唐泛:“你该不会是……看上阿冬了罢”·    隋州:“……是什么让你有如此联想”·    唐泛:“爱吃,又是女的,我还见过,好像只有阿冬了。”
    饶是淡定如隋州,面皮也禁不住微微抽搐··    半晌,他只能憋出一句:“不是阿冬·”·    “啊那会是谁”唐大人陷入了冥思苦想。
    “帐篷不够单独住,你晚上与我一道·”隋州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腰,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嗯……好。”
唐泛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里,心不在焉地回道··    隋州见状,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看来也是要分对象的啊·    身在郊外,大家吃得都很随便,谁也没有费时间去湖里捉鱼,而是就着煮沸的水分食了一些干粮。
    有人嫌干粮太干,便将它泡到水里,这也是孟存这些士兵行军在外常用的法子··    但杜瑰儿就不大习惯了,她自小也是衣食无忧长大的,还从没吃过如此简陋的食物,吃了几口就被噎住了,不得不连喝好几口水顺气,再看看手中干粮,表情也有点纠结。
    忽然,她的面前出现一只手··    对方掌心上放着一把红枣干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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