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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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4)(2)
·    他摇摇头:“要我说,万党千方百计跟太子过不去,实在是个昏招·自我大明立国以来,但凡非长子想要继位的,纵然有天子宠爱,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你看看永乐天子何等强势,他对汉王宠爱远逾太子,可最后不也是太子得了皇位么今上论心志坚定,比之永乐天子相去甚远,他又如何能够做得了永乐天子都未能完成的事情”·    这些话,也就是对着汪直,唐泛才会推心置腹。
    汪直果然微微动容,在那之前,他从未听过这种观点,仔细一想,的确是颇有道理··    “但你说得再透彻又有何用,不拼一拼,万党如何会甘心自古皇位诱人,万党没有造反的胆子,却想过一把拥立帝王的瘾,这也没什么出奇。
你现在远离了京城反倒是好事,也免得被搅进去,像上次在东宫那样被人作了筏子,等到京城局势明朗一些,我再帮忙奏请让你回京罢·”·    他说罢,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送入口中,末了皱起眉头:“这黏糊糊的是什么玩意”·    唐泛无语:“一看就知道是甜的,你不喜欢干嘛还去夹”·    汪直微嗤一声:“一时顾着说话,没注意,黏糊糊的人才喜欢吃黏糊糊的东西”·    “……”唐泛抽了抽嘴角,真是躺着也中枪。
    好在他早就被汪公公奚落得习惯了,当下面不改色地伸向另一块桂花糖藕,夹起来咬了一口,眯起眼露出笑容:“好吃,糯米够软糯,桂花味儿也很浓郁。”
    “话说回来,我奇怪得很·陛下为何无端端会升我的官职总不成是因为我送了那匣子金银罢”唐泛问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汪直:“你想得真美,要是送银子能够让你升到三品大员,那估计现在国库就不用发愁了”·    唐泛笑道:“还请汪公为我解惑。”
    汪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尽是幸灾乐祸:“那自然是因为又有烂摊子要你去收拾了,所以要给点甜枣啊”·    唐泛:“……”·    他开始一声不响埋头吃菜,一边道:“我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听过这句话么”·    汪直:“不能。”
    唐泛吃了一阵,发现就连荷叶粉蒸肉也不能令他开怀了,只能放下筷子,认命地问:“这回又是出了什么事”·    汪直道:“你倒也不用吓成这样,其实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复杂。”
    唐泛无语:“你都满脸不怀好意了,还跟我说不复杂,这话就算我信,你自己也不信啊”·    汪直没所谓:“我不假意安慰一下你,怎么让你死心塌地地接下差事再说这一次你以刑部右侍郎衔办差,肯定要比之前只有御史身份方便许多,这还是我在陛下面前提醒,才帮你争取来的。”
    反正怎么说都是他家的道理,在蛮不讲理上,唐泛从来就没赢过汪公公··    他头疼道:“好好好,那你说罢·”·    考科举的都知道,要想从白身一路杀到进士,中间要经过大大小小无数场考试,其中比较重要的有六场,分别是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简单来说,能够通过院试的,就可以取得秀才功名··    能在乡试榜上有名的,就会成为举人··    能在会试中榜的,就成为贡士,这些人将在最后的殿试里排出名次,但已经不会落榜了。
    院试三年两次,通过者成为秀才,见知县可以不拜,是所有想要走仕途的人的起点··    但事情就出在今年年初的江西吉安府院试上。
    跟其它地方的流程一样,吉安府的院试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主考官是时任江西学政的沈坤修,他是礼部直接委派下来的官员,主持这种考试对他来说已经是是驾轻就熟了。
    但就在院试放榜的那天,忽然爆出一桩惊天丑闻,也不知是从何处传出的流言,说这一榜前二十名的那些考生,大都是作弊得来的功名··    不仅如此,谣言还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些考生的卷子上,全都出现了“大成也”这样的字眼,以此作为与评卷官事先约好的标记,那些收受了贿赂的评卷官一看到卷子上出现这三个字,就知道个中玄妙,将这些卷子判取高分。
    事情越闹越大,沸沸扬扬,其中当以那些落榜的士子闹得最凶,他们先是击鼓请命,后来又从孔庙里将孔子的牌位请出来,在提督学政府门前喧哗,非要主事官员给出一个说法。
    却说学政沈坤修闻知消息之后,反应也不慢,他立马就去翻查了那些考生的卷子,发现谣言虽不中亦不远矣,在上榜的前二十个人里,起码有十六个人的卷子,果然都出现“大成也”这三个字。
    这绝对不是巧合,沈坤修惊怒交加,决定彻查到底··    他知道不管谣言从何处而起,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弄清那些考生是不是真如谣言所说通过作弊手法取得功名,如果证明是假的,到时候自然有一千种办法平息谣言。
    所以他先是将评卷官叫过来一一审问,那些评卷官自然矢口否认,沈坤修就又派人将榜上前二十名的那些士子单独关押起来,逐个审查··    其实要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有没有作弊,办法也很简单,就是再出几道考题,让他们现场发挥,做不出来的,或者水平大为下降的,那肯定是有问题的。
·    沈坤修采用的就是这个办法,事实上那十六个人里边,也的确有好几个人一试之下就露了怯,换了考题之后,他们要么将文章做得乱七八糟,要么水平大为下降,与之前花团锦簇的内容完全判若两人。
    事到如今,沈坤修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为了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也为了平息其他士子的愤怒,沈坤修当即就上疏朝廷,请求将这十六个人的生员功名全部黜落,永不录用,又打算重新在吉安府举行一场院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十六个被黜落的士子里边,就有一个上吊自杀,临死前还在关押自己的房间墙壁上写下“旷世奇冤,死不瞑目”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这下子,事情就更严重了··    沈坤修虽然向朝廷上疏革除这十六个人的功名,但在朝廷没有下发明旨之前,他们就还是秀才,一个秀才被学政生生逼死,立时就震惊了整个士林。
    若说对方做贼心虚,那被革除功名之后藏头露尾尚且不及,又怎么会用自杀来表明清白呢,谁能说这里头不是另有内情·    当即就有不少谣言传出来,说沈学政与对方有私怨,借故发落,致使对方不堪受辱愤而自杀的,也有说沈学政判错了案,自杀士子根本就没有作弊,是被冤枉的。
    事后不久,江西布政使和按察使分别上奏,要求严查此案,辨明忠奸,以正视听··    正好唐泛在苏州的差事告一段落,皇帝便让他不必回京,直接转去江西,处理此事。
    因为沈坤修是一省学政,官职为正三品,身份清贵超然,唐泛那四品御史职位在他面前未免有些不够看了,所以皇帝大笔一挥,才给他加了个刑部右侍郎的职衔,为的就是让他查案时更方便一点。
    在知道了来龙去脉之后,唐泛百感交集,心情复杂··    此时此刻,他只想说一句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古人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要说:·2333为什么有升官这种好事,那是因为要唐大人去收拾烂摊子啊·【汪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尽是幸灾乐祸:“那自然是因为又有烂摊子要你去收拾了,所以要给点甜枣啊”·唐泛:“……”】·想象一下这两个人一问一答的表情,作者喵自己都要笑抽了→_→·小剧场:·唐泛:唉,我最近吃什么都没有滋味了。
汪直:你有了几个月了·唐泛大怒:有个p换了你刚解决完一桩麻烦就又有一桩麻烦让你去解决,你乐意吗·汪直:我乐意啊,如果能让我一直打打打打我很乐意,伟人的征途就在战场,人生的意义就在军功·唐泛:……跟战争狂人简直没法沟通。
    【第十卷:科举案】·    第122章·    唐泛原本还打算苏州事毕之后回老家祭拜一番的,但现在身负差使,吉安那边好端端的院试还闹出了人命官司,他的愿望自然随之泡汤,将后续事宜交接给汪直之后,他便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往江西吉安。
    临行前,他对汪直感叹道:“想当年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及弱冠,如今一晃眼也几年过去了,可惜咱们相聚之日不多就又要分别,今日一别,只怕又要等我回京城时才能再见了,望君多加珍重。”
    结果汪公公直接回道:“你从哪学来这酸不啦叽的毛病我本以为你跟一般俗人不同,现在看来也俗气得很别忘了,你现在才不到而立,就已经领正三品侍郎衔,虽说只是虚衔,但也比其他人早达许多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赶紧借江西的案子立个大功,这样一来,我与怀恩才好在陛下面前为你说话,让你成为实打实的刑部侍郎。
听说内阁明年要廷推新人入阁,到时候你就算混个入阁旁听的资格也好,那地方是按进去时间来论资排辈的,你早一日进去,就早占一日的便宜”·    汪直性情向来如此,外放张扬,在他身上似乎永远看不见消极低落,即便偶尔遇到挫折,也从未见到他退缩,这样的人固然会给人嚣张跋扈的感觉,但同样也会感染到永不停歇的斗志。
    唐泛那一腔临别感怀全部被他扫了个精光,只能抽了抽嘴角,连连应是··    谁知汪直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其实能去江西,而非其它地方,你应该很高兴才对。”
    唐泛莫名其妙:“为何”·    汪直:“因为隋广川不是也在那里吗,你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下不又可以小别胜新婚了”·    唐泛:“……”·    所谓临别执手相望惆怅,仅仅存在传说和想象之中,面对汪直的时候,这些大可省下了。
    见自己将对方噎得无话可说,汪公公哈哈一笑,得意道:“不过呢,隋广川有差事在身,只怕顾不上你,也未必会在吉安,你身边没个保护的人也不行,堂堂钦差独自出行未免太寒碜了,我这里有四个人正好借你一用,足可保证忠心,到了吉安地界,也早有人在那里接应你,诸事不必费心,这次不会有东厂的狗腿子给你添堵了”·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那四个人是汪直原先在西厂的属下,面目精悍,唐泛跟他们也有过几面之交,当下打了一声招呼,四人自我介绍,分别拜见唐泛,就算是认识了。
    唐泛被他前面那么一打岔,也没什么抒发胸臆的心思了,当下拱手道别之后,便带着那四个人策马前往吉安府··    苏州到吉安的距离不算远,每日不必急着赶路,大约九、十天也能到达,一行五人自苏州出发,一路闲话不提,直到入了建昌府地界,来到当地官驿补给粮草歇息,这才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唐大哥”一见唐泛他们到来,早早等在官驿外面的人欣喜叫道··    唐泛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也高兴起来:“益青”·    “益青拜见大哥”陆灵溪比他还高兴,一跃来到他跟前,拱手朝唐泛拜道:“益青不辱使命,顺利将东西带至京城,交由汪公公处理,想必大哥如今已经顺利解决苏州一事了”·    “不必多礼,原来汪直说的故人就是你”唐泛哈哈一笑,双手将他扶了起来,心中充满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陆灵溪办事机灵,脑子活泛,行动力也强,虽然两人相处时日不算久,但唐泛心中已经十分喜欢这个少年,甚至有将他当作弟弟来看待的意思,之前陆灵溪跟在身边时,唐泛还会有意无意教他不少东西,这份关照之情,陆灵溪自己必然也能体会得到。
    “正是我大哥不喜欢看见我么”陆灵溪含笑道,眉眼弯弯,很是讨喜··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唐泛照着他的脑袋来了一下,动作亲昵尽显无遗。
    陆灵溪捂着脑袋,露出委屈无辜的神色,脸上却还带着喜滋滋的笑容··    唐泛与他一并入内,那头随行的席鸣等四人已经先行一步进去安排下榻事宜了。
    汪直给唐泛的这四个人果然精明强干,很是办了不少忙,一路上有些事情连唐泛自己还没想到的,他们却早一步想到并且办到了,有了这四个人的帮忙,这段路程他几乎就没费什么心。
    席鸣等人原先是草莽出身,后来被汪直看重,直接抽调入西厂,之后就一直跟随在他左右,忠心耿耿··    之前汪直去大同的时候没有带着他们,正是想让他们镇守西厂,没想到一朝风云变幻,西厂直接关闭,这四人也成了丧家之犬,后来汪直回宫,他们四人也就编入羽林左卫,成为戍守皇城的侍卫首领。
    这次唐泛以钦差身份到江西查科举案,既然没有锦衣卫随行,自然也不能单枪匹马孤零零就过去,平白让人笑话,所以按照规制,朝廷必然是要派侍卫的,一是保护钦差,二也是让钦差摆出钦差该有的派头,免得丢了朝廷的脸面。
    有鉴于席鸣几人的能干,汪直就让他们跟着唐泛过来了··    高手自然有高手的傲气,虽然席鸣他们嘴上不说,行动上也很服从唐泛的指挥,但唐泛能感觉得出来,他们心里对于唐泛并不是心服口服的,不过唐泛也不在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要强求对方打从心底对你言听计从那是不可能的,说句大不敬的,连皇帝老子只怕都做不到,这年头在私底下腹诽天子的估计多了去了,只要席鸣他们能够听从命令,不要擅自行动,自作主张,唐泛就很满意了。
    不过,唐泛不知道的是,汪直之所以让席鸣等人跟着自己,其实还有另外一重考虑··    陆灵溪便道:“汪公说,这段时间在江西几次出现白莲教的踪迹,锦衣卫已经过去搜查了,不过汪公说唐大哥你几次坏了白莲教的好事,甚至间接毁了他们在鞑靼的据点。
这几年下来,白莲教的势力都被扫荡得七七八八,其中少不了你的功劳,但白莲教徒肯定也因此对你恨之入骨,所以有席鸣他们在,起码可以保护你的安全·我听闻此事之后,就主动请缨过来,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些保障。”
    “白莲教”唐泛有些讶异··    实际上从大同回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但这一切好像又在意料之中。
    因为在威宁海子的时候,李子龙侥幸逃脱,不知所踪,但从他以往的行径来看,此人野心勃勃,定然不会甘于失败,反而还会等待时机,千方百计东山再起,而以唐泛对白莲教作出的“贡献”,估计也能在李子龙的仇人名单里排上号了。
    陆灵溪道:“不错,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唐大哥还是小心些好,从今日起,我会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的·”·    唐泛失笑:“倒也不必这么紧张,命数天定,该来的躲不了。
现如今,世道虽然说不上人人吃饱穿暖,可总体来说还是天下太平,早就不是元朝末年烽烟四起,枭雄辈出的光景了,一般老百姓不会想跟着白莲教瞎折腾,所以白莲教首先就没了赖以壮大的土壤,教徒也只会越来越少,他们现在连分坛都所剩无几了,只要能将白莲教那几个高层一网打尽,对方也就无甚可惧的。”
    虽然对陆灵溪这样说,但唐泛想到白莲教那些不按常理,层出不穷的手段,心下还是有些警惕起来··    诚然,白莲教的整体实力越来越小,但正是因为穷途末路,他们的反扑也就更加猖狂肆无忌惮,他还记得当初李子龙被白莲教徒称为二龙头,照这么说,在李子龙上面可能还有一个大龙头,如果不能将这些人挖出来,他们无疑都会成为潜藏的威胁,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冒出来。
    陆灵溪没有注意到唐泛轻松说笑下的隐忧,毕竟他从未与白莲教打过交道,也不知道这个邪教帮派是多么阴魂不散,少年人的心性加上武功高强,使得他总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壮志。
    “唐大哥,其实在过来跟你会合之前,我已经先到吉安府转了一圈了·”·    唐泛挑眉:“这么说,你已经打听到什么了”·    陆灵溪嘿嘿一笑,带了一点急于向对方证明自己能力的讨好:“虽然全都是道听途说,不过的确听了一耳朵,唐大哥你要不要听一听”·    虽然是这样问,但他脸上已经写满了“快来问我吧”的期待,像极了一条摇着尾巴的可爱小狗。
    唐泛忍住想去摸他脑袋的冲动,笑道:“你若不说,我就要歇息了·”·    然后便看见对方瞬间耷拉下眉眼,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罢,你说罢,我听就是了。”
    陆灵溪自然不会像小女孩一样耍起“你让我说我偏不说”的脾气,听了唐泛的话,他马上就眉开眼笑道:“据说,那位涉案的沈学台人缘很糟糕,先前他还在南昌的时候,与官场同僚的关系便很一般,如今来吉安府巡考,也不过是一段时日的光景,就已经跟吉安上下闹得极不愉快,这份得罪人的功夫可真不是盖的。”
    唐泛颔首笑道:“这位沈学台的脾气的确不大好,这传言倒也不是胡说·”·    陆灵溪诧异:“原来唐大哥你也听说过他”·    一省学政又称学台,但凡一省教学科举有关事宜都归学政管。
    能够主管一省学子的人,必然也得是学问渊博的官员,所以一般进士还不行,得是翰林院出身,有点文名的官员,像唐泛这样的,将来也可以走学政的路子然后入礼部。
·    沈坤修是西安府人士,景泰五年的进士,他能当上江西学政,学问上自然不会浅薄到哪里去,士林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江南江北,有点名气的话基本大家就都能知道,不过沈坤修之所以出名,却不是因为他的学问,而是因为他的脾气。
    之前就曾闹出过一件事,说是沈坤修刚入翰林院时,有一回大家聚在一起,写诗应和,沈坤修不爽当时的翰林学士柳鹏程依附首辅徐有贞,就当面写了首诗嘲讽柳鹏程,气得对方当即就拂袖而去。
    后来由于徐有贞跟石亨等人合不来,被他们踢出京城去广东当官,加上于谦平反,沈坤修写诗讽刺依附徐有贞的人,反倒给他赢得了清流的美名··    若是单单这样也就罢了。
事实证明,能被称为清流,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脾气,沈坤修在翰林院任满之后,历任国子监、礼部,不过每到一处,却都与那里的同僚闹得不欢而散,等到最后离任时,总把那里的人得罪光了,久而久之,人家就给沈坤修起了个外号,叫沈石头,意思是他那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
    唐泛是最怕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如果面对陈銮那种奸狡蛮横的,大家还可以斗智斗勇,但沈坤修这种一般不跟你讲道理,因为人家觉得全天下的道理都是他的,所以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唐泛便问:“这桩案子,你有没有打听出什么”·    陆灵溪道:“沈学台在江西学政任上的官声很不错,据说也实心任事,士林中对他评价颇高,这个案子一闹出来,就有人说他与死者有私怨,借机报复,也有人说他粗暴断案,不过也有一部分士子为他说话,觉得沈坤修不是这样的人。”
    唐泛抓住其中一点:“他与死者有私怨,又是什么意思”·    陆灵溪:“啊对,这事儿我倒忘了说,据说上吊自杀的那名士子,其父正是吉安府通判林逢元。”
    唐泛蹙眉:“还是官家子弟”·    果然有些麻烦··    陆灵溪:“是,这两家的恩怨还要从上一代说起,据说沈坤修当年参加县试时拿了第一,原本有望得个小三元的,谁知道在院试的时候正好就碰见林逢元之父充任学政,直接将他的卷子黜落,害得沈坤修要重考一次不说,也跟小三元错身而过。
结果风水轮流转,现在正好遇上林逢元的儿子在沈坤修手底下当考生了,沈坤修在知道林珍是林逢元儿子时就大喜,哈哈大笑,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然后就正好抓住这个把柄,将林珍的名字给划掉了,还要革除他的功名,所以林珍羞愤之下就上吊……咦大哥你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唐泛神色怪异:“你连沈坤修哈哈大笑,还说了什么话都知道,莫非你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目睹”·    陆灵溪挠挠头,干笑:“这都是市井传言么,我也是照搬而已”·    唐泛瞪了他一眼,虽然以训诫的口吻跟他说话,却并没有生气:“你也知道是市井传言,那这些就不能当真,若我当真了,并以此去断案,少不得就会产生先入为主的想法了。”
    陆灵溪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逗你一乐罢了,不过沈坤修与林家有恩怨的事情,坊间都传遍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听了也好心里有个底。”
    唐泛拍拍对方的肩膀,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我知你好心,也没有怪你,你继续说便是·”·    陆灵溪瞧见他嘴角那一抹浅浅笑意,旋即又高兴起来:“这沈家和林家三代有仇,其来已久。
沈坤修现在是正三品,林逢元仅是小小通判,但两人的儿子却截然不同,沈坤修的儿子是个典型的纨绔公子,不学无术,书都念不好,所以沈坤修不得不走到哪都带着儿子,亲自督促他读书,林逢元的儿子却是个出息的,年方十五六岁就已经拿到了院试第二的好名次,沈坤修心里气不过,觉得人比人气死人,这才对人家儿子下了毒手。”
    唐泛抽了抽嘴角,很是啼笑皆非··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编这些故事的人也太缺德了,以沈坤修那个性格,要是知道了,估计非得气死不可。
    他摇摇头:“罢了,这些事情等去了吉安府,见了人再说·你之前说,江西有锦衣卫的踪迹出没”·    陆灵溪道:“是,我是听汪公公说的,来江西之后遇到起码不止一拨了,建昌府也有,他们都是便装出行,不过有武功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能看得出来,加上他们气质不同一般江湖人,我猜十有八九就是锦衣卫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迟疑片刻:“那你可遇到了隋州”·    陆灵溪:“隋州是北镇抚司的隋镇抚使么”·    唐泛:“正是。”
    陆灵溪:“那倒是没有,久闻大名,可惜未曾得见·我听说他身手很好,有机会倒要见识一番·”·    唐泛心想他上次奉了自己的命去苏州卫所求援,最后来的就是易名成狄涵的隋州,说不定他们两人早已见过,只是陆灵溪当面不相识罢了,便觉得有些好笑。
    陆灵溪察言观色,不由问:“唐大哥,你找隋镇抚使有事需要我去帮你打听打听么”·    唐泛摇头:“不必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从你方才说的那些看来,这趟差事只怕不会轻松·”·    陆灵溪:“你是担心白莲教会趁机捣乱”·    唐泛笑道:“非也,沈坤修这人本身就不好相处,以他的性格,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一定会强硬到底,而他在士林中又有些名声,我也不可能对他硬来。
不过我估计现在不单我头疼,吉安知府也头疼得很呢,毕竟这是在他辖下出的事,一个是他上司,一个是他下属,两边不是人·”·    陆灵溪也笑:“可不是人们都说吉安知府这官位不吉利,跟天上星辰犯冲,所以前任倒霉,这一任也倒霉。”
    论起小道消息,市井街坊绝对不会比官场上少,而且百姓往往喜欢穿凿附会,平添许多鬼神之说,像之前的洛河古棺案,当地百姓不明真相,加上白莲教徒刻意造谣,便都以为是河神发怒的缘故。
·    唐泛虽然不认为这些消息有太大价值,但也并不妨碍听上一听··    “前任倒霉怎么说”·    陆灵溪就道:“前任吉安知府叫黄景隆,据说前几年因为虐待囚犯,还诬良为奸,将无辜百姓抓入牢中折磨致死,事发之后被朝廷勒令捉拿,已经死了,现在这一任又碰上这种倒霉事,可见流年不利,犯了冲。
我去吉安的时候正赶上关公诞辰,据说本地知府大人还请了人在知府衙门那里跳大神呢”·    他从前四处游历,毕竟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官场中事,如今跟在唐泛身边越久,看的事情越多,就越是大开眼界。
    原来那些凭着学识考中进士的官老爷们也不是个个都满腹经纶,高高在上的,像陈銮杨济这种固然有之,像吉安知府这种更是比比皆是,而且越往上走,就能发现上面的角力越是激烈。
    原来皇帝驱使群臣,群臣也在利用皇帝,大家斗智斗勇,智计百出,一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而看上去低调谨慎的也未必真的就处于劣势,同样有可能是在扮猪吃老虎。
    就像他上次带着唐泛交托的东西进京时,还心急火燎的,恨不得能够早日见到怀恩或汪直,解救唐泛于困境之中,谁知道接下来的一系列变化足以令他目不暇接。
    等到尚铭失势,东厂易主,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又学了不少东西··    就算尚铭的失势与唐泛没有直接关系,也少不了他在其中把握时机,推波助澜的作用。
    若唐泛现在是内阁宰辅,这样的手段也不算出奇,偏偏当时他不过是四品御史,远离京城权力核心,还能对时局判断如此精准到位,就不能不令人叹服了。
    所以陆灵溪在看见席鸣等人如今面对唐泛还免不了带着隐隐傲气的时候,总会想起当初刚刚跟在唐泛身边的自己,然后也不去点破,只在心里哼道:你们现在自以为是,只怕江西一行下来就要刮目相看了·    唐泛没有去注意陆灵溪的想法,陆灵溪将吉安知府官位不吉当作趣闻来说,唐泛却想起前任吉安知府黄景隆的事情。
    要知道这件案子当时还是隋州亲手经办的,又因为后来黄景隆在狱中猝死,所以他的印象也异常深刻··    因为黄景隆的死,案子后来不了了之,却留下了不少谜团。
    现在看来,兴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前有因,后就有果,吉安这个地方,的确有许多值得深究之处··    而个中蹊跷,恐怕也得等到唐泛亲临之后,才能一一去查验了。
    他与陆灵溪会合之后,一行人就在建昌府歇息下来,另一方面,唐泛派人先行一步,提前去通知吉安知府··    钦差出行,所到之处皆有邸报,想要隐瞒行踪不是不可能,但比较困难,也没什么必要。
唐泛这次是光明正大去查案的,不是去微服私访的,自然没有不可告人之事··    建昌府当地的官员听说唐泛来了,也忙不迭到官驿来拜见,地方官对京官,尤其是唐泛这种直派钦差,总带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仰慕,若是能趁机拉拉关系,抱抱大腿,自然更好。
    不过抱大腿也要看情况的,若是换了别个与万党作对又离京办案的人,大家避之尚且唯恐不及,哪里还会上前套近乎·    唐泛的情况又不大一样了,他虽然屡屡跟万党作对,在仕途上也起起伏伏,但虽然如此,皇帝却依旧不能不用他,反而因为跟万党对着干,最后却总是化险为夷,又因屡屡破案的缘故,他的名声越来越大,所到之处,若是真正打出钦差的旗帜,不单当地的文人名流会来拜见,连地方官也慕名前来,想要跟唐泛打好关系。
    像这一次,苏州案告破,陈銮杨济等人落马不止,连东厂也跟着气焰大减,想当初厂公尚铭何等嚣张,不可一世,如今还不是灰溜溜地被贬出京去明孝陵扫地了·    明眼人谁不将尚铭倒台与唐泛查陈銮的事情联系起来,暗地里谁不觉得唐泛本事强,点子硬·    能从万党那里占便宜,这不是本事,又是什么·    所以虽然唐泛已经尽量减免应酬了,但前来拜访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不单是建昌府的官员,连江西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派了人过来拜访问候。
    有些人不能不见,否则很容易给人留下目中无人的印象,是以虽然不喜欢这些麻烦,但唐泛仍旧花费了两天的时间来应付各路神仙··    两日后,他带着陆灵溪、席鸣他们抵达吉安府所在的庐陵县,而吉安知府连同庐陵知县等一干官员,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城外驿站。
    而当唐泛看到站在吉安知府范乐正身旁的庐陵知县时,不由愣住了··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会将白莲教解决掉,但也不是里面所有事情都跟白莲教有关哦~·东厂木有倒,也不会倒的,失势的只是尚铭而已。
历史上尚铭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被赶出京城的,所以别看他权势熏天,但因为他的权力都依靠皇权,所以落魄之后反而不如士大夫,看似很风光,实际上倒台也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在本文里,他会倒台其实有几个原因:1是皇帝已经逐渐厌倦了他,官员攻击他也很猛,所以皇帝趁机将他抛出去,2是他跟陈銮勾结,侵吞银子,戳中皇帝的心病,3是当时太子党的人采用唐泛的策略,集中攻击尚铭,没有波及万党,给万党造成“既然敌方攻击这么猛,那就把尚铭推出去当挡箭牌”就好了的错觉,结果大意了,后面没想到怀恩抢先一步让陈准接管了东厂,万党就失去了东厂这块地盘。
这个其实上一章也有写,但因为怕大家觉得啰嗦,就几笔带过,看到有些萌萌不解,所以这里再特别解释一下~·小剧场:·汪直:我这人呢,就喜欢干专门给别人添堵的事情。
陆灵溪:唐大哥,我来了(づ ̄3 ̄)づ╭·唐泛:(*^__^*)·隋州:……·    第123章·    真正算起来,唐泛与对方已经快五六年没见了,但这并不妨碍自己一看到对方的脸,立马就勾起熟悉的记忆。
    对方必然也是早就知道来的是唐泛,所以没有像唐泛那样一脸惊讶,而是微笑地看着他··    范乐正眼睛很尖,马上就注意到唐泛对庐陵县令的异常态度,探询似地笑道:“大人与汲知县是旧识”·    唐泛微微一笑:“何止是旧识,子明与我乃至交好友,只是后来子明离京,失了联系,没想到天涯何处不相逢,有缘千里来相会,子明,说是不是”·    听到自己被点名,汲敏上前半步,拱手施礼:“下官庐陵县令拜见唐大人。”
    唐泛扶住他的双臂,没让他弯下腰去,嘴里嗔怪:“何必多礼”·    汲敏笑道:“私交归私交,不能因私废公,请大人不要阻拦。”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无生疏之意,唐泛微微放下心,知道他不欲落人口实,便也没有再拦着,任由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旧日好友重逢,两人固然有许多话想说,却因场合不对,只能暂时按捺下这份心思,唐泛朝他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汲敏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对着唐泛微微点头,目光含着笑意,一如从前··    跟着范乐正来迎唐泛的人挺多,基本都是吉安府的官员,以及当地士绅,相比起来,汲敏这个庐陵县令就太不起眼了。
    济济众人之中,并未出现沈坤修的身影,这也是自然的,沈坤修一个三品学台,当然没有必要纡尊降贵前来讨好唐泛,虽然唐泛还有一层钦差光环在身上,如果沈坤修要过来亲迎,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以他的性情,是肯定不会干这种事情的。
    不过范乐正在一一给他介绍在场一些重要人物之后,就指着一个年轻人对唐泛道:“这位是学台大人家的公子·”·    啥·    沈坤修的儿子·    唐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愣神之间,对方已经朝唐泛行了礼:“区区不才沈思见过唐大人。”
    其实从一个人的衣着打扮,大致就可以看出对方的脾性,譬如说隋州的衣着颜色也好,款式布料也罢,总是给人一丝不苟的严谨感觉,这跟他行事作风不无关系。
    而眼前这位沈公子,头上戴了一顶暗红色的唐巾,上面还嵌了偌大一块镶金翠玉,身上穿的是紫酱色的苏州绢直裰,边上系着串金丝玉绦环,连腰带亦是五彩绣纹的云霞图案,着实金光闪闪。
    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难道沈坤修自己不方便来,就让儿子代为出面·    可这到底是什么品味什么风格·    沈坤修好歹也是堂堂三品学政,品味理应接近当今那些崇尚清雅的读书人才是,怎么教出来的儿子竟然这般不同凡响·    唐泛毕竟涵养深厚,纵然目瞪口呆也不过短短一瞬,旋即恢复常色,微笑回礼:“沈公子有礼,不知沈学台可好”·    沈思哈哈一笑,吊儿郎当道:“不太好,他最近总是发脾气,害得我在家里都呆不好,所以才跑出来了”·    唐泛怔了一下才笑道:“明天我会亲自去拜访沈学台的,有劳沈公子回去之后先转告一声。”
    沈思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这一交谈,唐泛就明白了,沈思会出现在这里,肯定不会是沈坤修的主意。
    先不说以沈坤修的脾气,自己尚未从人命官司里解脱出来,又怎么会让儿子跑到这里来逢迎钦差,就算沈坤修看在唐泛的面子上,让儿子过来代为招呼,也绝对不会派出这么一个奇葩人物。
    唐泛生平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跟别人交谈下去,旁边范知府似乎察觉出他的尴尬,连忙解围:“唐大人,下官为您准备了接风宴洗尘,还请赏光”·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次不像在别的地方,唐泛没有拒绝,他含笑点头:“那就有劳范知府了。”
    范乐正见他赏脸,笑容也更真诚了几分:“大人请·”·    别看前来迎接的人一大堆,实际上到了饭庄,其他士绅都被安排在外间,最后能够跟唐泛在包间里同一桌吃饭的,也就寥寥几个人。
    沾了唐泛的光,汲敏这个庐陵县令也得到一个席位··    除此之外,还有吉安知府范乐正,吉安同知孙寓,沈坤修之子沈思,以及盐商徐彬,和布商方慧学。
    然后就是唐泛和陆灵溪了··    这种场合,位次安排很重要··    陆灵溪虽然是唐泛带来的亲信,但他无官无职,怎么也轮不到坐在唐泛左右,因为被安排与汲敏坐在一起。
    唐泛位居上座自不消说,他的左下首就是知府范乐正,但右下首却非同知孙寓,而是布商方慧学··    为此徐彬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这让唐泛对方慧学起了点好奇心··    商人能够跟官员同席,还得以坐在唐泛旁边,当然不会是普通的商人··    在范乐正的介绍下,唐泛才知道,原来徐彬跟南京那边某位官员有故,而方慧学的女儿,则嫁给了本省布政使当继室。
    徐彬倒也罢了,方慧学年约四十出头,五绺长须,一派儒雅,不像个商贾,倒像个文士,很能令人留下不错的印象,但如此看来,他女儿的年纪必然也不会超过二十,想想江西布政使的年纪,唐泛心下微微摇头,不予置评。
    范知府想是看出唐泛对这两人不怎么感兴趣,以为他也和其他官员一样犯了轻视商人的毛病,便在介绍两人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两句:“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方兄人称方大善人,行商致富之余,也为本地做了不少大好事,但凡修桥铺路,赈灾施粥,都少不了方兄的份,从前彭阁老致仕回乡之后,听闻方兄义举,都曾为他亲书扶危济难四字,如今就挂在方家正厅之中呢”·    原来如此,唐泛心道。
    彭时乃三朝元老,威望颇高,善始善终,正是江西庐陵县人,他虽然已于几年前故去,但当地人仍旧对其十分崇敬,能得到彭时手书,也难怪方慧学身价陡增,如今又成了本省布政使的泰山,自然连同知都要敬让三分。
    他微微一笑:“能得彭文宪公赞赏,必然有不凡之处,改天还要上门亲自瞻仰那块匾额,方大善人到时候可不要赶本官出去才好”·    方慧学连连道:“这都是知府大人抬爱,草民如何敢当,大人若愿亲临,舍下定然蓬荜生辉”·    几人说笑一番,范知府就让人上菜,一面道:“下官知道大人此来是为了查明科举案一事,也不敢多加打扰,所以已经在官驿为大人准备房间,请大人入住,今日之后,若大人有召,只需派人过来说一声,下官定当前往拜见。”
    唐泛摆摆手:“美味佳肴在席,谈论正事未免煞风景,不如尽兴,其它事宜等今日过后再说也不迟·”·    范知府巴不得他不要谈才好,闻言就笑道:“大人说得极是,那下官先敬大人一杯”·    酒过三巡,席上的氛围就热闹起来了,因为唐泛不再接受众人敬酒,只让大家随意,其他人见他的确对菜肴的兴趣多过于对喝酒的兴趣,便也放下酒杯,转而给唐泛介绍起桌上的菜品。
    孙寓就笑道:“大人刚从苏州过来,想必吃尽精细了,不过您别看咱们江西比不上苏杭那边做得精细,若说到吃食,也有不少上得了台面的,而且是苏杭那边没有的。
就拿这道鳅鱼钻豆腐来说,得先用骨头熬制七八个时辰的高汤,然后盛出放冷,再将一整块豆腐与活鳅鱼一并放进汤内,下头炉火一加热,泥鳅就会拼命往豆腐里钻,等到火候一足,豆腐与泥鳅皆熟透,两种味道就会相互渗透,这豆腐香软之中还带着鳅鱼的鲜味,最是可口不过了。”
    对方介绍得这般热情,唐泛自然要捧场,他舀起一块豆腐放入碗中,低头尝了一口,末了点头称赞:“果然美味无比”·    孙寓不仅仅是在给唐泛介绍菜肴,更是希望借机给唐泛留下一点印象。
    他有几个同年好友在京城任职,彼此经常书信往来,孙寓就从其中一人口中得知,他们兵部有个姓翁的主事,原先只是一个小地方的县令,因为协助过唐泛办案,能力出众,为人熟知,所以在县令任期满了之后,才能调入兵部担任一司主事。
    京城六部并不都是肥差,有时候某些衙门的油水甚至还比不上地方小吏,但是中央衙门的地位跟地方衙门毕竟不可同日而语,但凡有心往上走的人,肯定都会希望自己能够进入六部,而那个姓翁的主事若不是得了唐泛的青睐,受到他的推荐,谁会去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县令·    所以说能力很重要,但有贵人赏识提携也很重要。
    孙寓没什么背景人脉,胜在消息灵通,他得知唐泛能耐不小,自然要加倍奉承,若唐泛也能看中自己,提携一二,那就更好了··    但他可不知道唐大人本身就嗜好吃食,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吃货,见唐泛如此捧场,还以为自己拍马屁拍对了法门,心中越发欣喜,介绍得也就更卖力了。
    却听得沈公子忽然道:“总聊天未免枯燥,不如找些乐子,这顿饭才更有滋味”·    范知府一听觉得有道理,就笑道:“依沈公子看,找点什么乐子好”·    沈思想也不想就道:“不如找几个妓子过来弹唱助兴”·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不约而同抽了抽嘴角。
    本朝官员挟妓宿娼,是会被罢职且永不录用的,若只是找歌伎过来弹琴唱曲就不妨事··    问题是人家钦差大臣过来查案,查的还是你老子的案子,结果你却还有心情让人过来唱曲子,这样好么·    沈思似乎也发现自己言语不当,忙打了个哈哈:“我是个俗人,也说不出什么风雅的事,要不你们来定”·    范知府便道:“不如来对对子,若是对不出的,就罚酒,如何”·    徐彬笑道:“在座各位,除了我这不学无术的之外,都是饱学之士。
若是这样玩,到时候输的肯定总是在下,所以在下有个歪主意,不如把牙筹摆上来,玩个拧酒令儿,轮到谁,就得回答其他所有人出的对子,对不上一个就罚酒一杯,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所谓拧酒令儿,其实就是行酒令,时下流行的牙筹,不是骨牌或象牙牌的算筹,而是用一个泥胎的不倒翁娃娃在桌上转,最后不倒翁面朝谁,谁就得回答其他人轮番提出的问题。
    大家都觉得这个玩法刺激多了,纷纷叫好,唐泛也没什么意见,于是就由起头的范知府先转··    范知府将那彩绘的“牙筹”用力一拧,那不倒翁在桌上飞快旋转起来,而后速度减缓,最后面朝陆灵溪停了下来。
    陆灵溪挠挠头,羞涩一笑:“我对对子可不在行,能不能换一个”·    酒席上无尊卑,更何况陆灵溪只是唐泛带来的人,又不是唐泛本人,大家自然都笑着说不行。
    陆灵溪无奈拱手:“小子无才,请诸位大人手下留情啊”·    范知府先来:“竹开霜后翠·”·    上联难度很低,范知府当然不会刻意刁难陆灵溪,听他自承水平不行,连忙出了个几乎没有难度可言的。
    陆灵溪想了好一会儿:“梅动雪前霜·”·    唐泛知道这人明显是在扮猪吃老虎,他连秀才功名都有了,又怎会连对子都对不出来,不由暗暗瞪了他一眼,然后才道:“眼界高处无物碍。”
    陆灵溪一笑:“心源开时有波清·”·    孙寓他们当然也不会跟陆灵溪过不去,都出了个平平无奇的上联,陆灵溪都顺利地对了出来,免于被罚酒的命运。
    然而轮到徐彬时,对方却笑道:“陆公子跟在唐大人身边,耳濡目染,想必也饱读诗书,若在下出的太容易,反倒是对陆公子不敬了,不知陆公子以为然否”·    陆灵溪笑了笑:“徐员外太高看我了,我虽不才,也不能丢了唐大人的面子,还请徐员外出题罢。”
    徐彬道:“先前有人问我一联,我一直对不出,如今遇见满座贤士,正好可以请教·那上联便是,河汉汪洋,江湖滔滔波浪涌·”·    众人俱是一愣。
    这上联听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全都是由三点水的字组成,这样就使得下联也非得用对应的法子对出不可··    只是这接风酒宴上行酒令,原本是助兴消遣,徐彬却一来就出了这么个上联,对象还是年纪轻轻又籍籍无名的陆灵溪,未免有些刁难之意。
    唐泛目光微微一闪,不由朝徐彬望去一眼,却见对方并无异样,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陆灵溪,等他对出下联··    其他人也都被这个上联挑起兴趣,纷纷凝神思考起来。
    范知府难免暗暗怪责徐彬,心想如果陆灵溪对不出来,岂不扫了唐泛的脸面,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到时候唐泛不高兴,倒霉的可不就是他这个知府·    唐泛却似乎并不替陆灵溪担心,果然,就在他刚喝了一口汤时,陆灵溪就道:“雲霄雷電,霹靂震震霈雨霖。
徐员外,你觉得这个下联工整否”·    徐彬笑道:“工整,果然工整,陆公子果然有大才看来我得自罚了”·    说罢他端起酒杯连饮三趟,端的是痛快淋漓。
    众人便也笑着揭过此页··    轮到沈公子出上联时,他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仿佛为难的不是对下联的人,而是他这个出上联的人··    沈思扭着眉毛冥思苦想半天:“唔,那个,那个……有了,饭热菜香春满店”·    众人:“……”·    陆灵溪忍住笑:“窗明几净客如云。”
    沈思大大松了口气,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水平不咋的,哈哈一笑:“陆公子高明”·    陆灵溪笑道:“沈公子这对子合乎情景,又朴实无华,实在令我倍感亲切”·    沈思顿时大喜,兴起知己之感,对陆灵溪的印象立马就不一样了,正好两人座位相邻,年纪又相仿,很快就聊得分外投机。
    不倒翁紧接着又转了两回,分别轮到范知府和方慧学,范知府两榜进士出身,全都能对出来不稀奇,方慧学一个商人,最后竟也对出大半,只被罚了一次酒,可见他虽然是商人,肚子里也不是全无墨水的。
    唐泛坐在他隔壁,见这人风度行止上佳,说话也没有铜臭气息,不由心生好感,主动与他聊了几句,方慧学受宠若惊,他能将买卖做遍南方各省,眼光气魄自然不是寻常商贾可比,跟唐泛聊的话题肯定也低俗不到哪里去。
    巧的是,双方都对民生有极大兴趣,唐泛为官,自然关注民生,难得的是方慧学一个商贾,对百姓生计也颇为了解,而且言谈之间并不像寻常商贾那样以赚钱谋利为乐,却对春秋义商弦高颇为推崇。
    他听说唐泛刚从苏州过来,就问道:“大人,小人听闻吴江去岁饥荒,死人无数,未知如今是否有所好转”·    唐泛道:“年景倒是好一些了,不过灾民若是要回老家过日子,只怕一切都得重头再来。”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方慧学就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大人不嫌弃,草民愿意出资给那些灾民重建房子,再给他们一些本钱,让他们可以自谋生计。”
    唐泛奇道:“这是免费施舍”·    方慧学笑道:“自然不是,我说是,大人只怕也不信·那些灾民生活在太湖边上,世代以打渔耕种为生,如今手艺肯定还在,只是家园尽毁,没有本钱东山再起罢了,我可以帮他们买船或者重新租下田地,到时候三年内只要风调雨顺,就可以连本带利一并还给我,三年后,那些东西就是他们自己的了。”
    这样一来,方慧学肯定不可能赚什么钱,说不定还要倒贴进去,唐泛就笑道:“如今苏州不是我主事,不过我倒可以将你的话代为转达,只是这样一来,你这生意就要亏本,你可想好了”·    方慧学洒然一笑:“为富不仁,天诛地灭。
一个人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老天爷可都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再说眼下看着好像亏本赔钱,但实际上只要草民的口碑传出去了,以后人人都会知道方氏布行童叟无欺,这反而会令草民的买卖越做越大,所以目光还是要放长远些才好,草民这些年做买卖赚了也不少,若是不懂得有得有舍的道理,总有一天是要招祸的,草民想学陶朱公,可不愿学沈万三”·    唐泛很欣赏他这种对钱财的洒脱态度:“大善,若全天下的商人都能像方兄这样,朝廷不必发愁,百姓也有福气了”·    方慧学风趣地自嘲:“若是这样的话,草民还怎么入得了彭文宪公和大人您的法眼”·    二人相视一眼,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边二人相谈甚欢,那头不倒翁又重新转了起来,最后竟是面朝唐泛停了下来··    唐泛笑道:“看来这次轮到我献丑了,范知府先请罢”·    要给钦差大人出对子可不好办,出得容易了,体现不出钦差大人的水平,反倒显得瞧不起对方,出得太难呢,万一钦差大人对不出来,那出题的人可就倒霉了。
    唐泛以断案出名,在座的人都知道,不过对于唐泛的文采如何,就知之甚少了··    虽然像范知府和汲敏等人,肯定也听说过他当年在金殿上险些成为状元,后来却只被点为传胪的逸闻,但唐泛当官之后,士林中毕竟没有流传出他的什么文章诗集,是以范知府也不敢冒险,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一个难度不高不低的上联,在唐泛对出来之后,他甚至还暗暗松了口气。
    轮到汲敏时,对方笑了笑:“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题,就以墙上那幅桃枝松鼠图为上联罢,枝后松鼠望桃李·”·    这个几乎谈不上什么难度,唐泛想也不想就道:“井上灵猴贪日月。”
    桃李长在枝上,而日月也有可能映在井中,唐泛这个下联,明显更富妙趣,大家便都纷纷叫好··    其他几人也都轮流出了上联,都没能难倒唐泛,等到徐彬时,他就道:“如果草民没有记错,唐大人当年可是以二甲第一名列金榜的,凡俗庸辞岂不辱没了大人,草民这里也有一个上联,还请大人赐教。”
    若说之前还只是若有似无的感觉,这下唐泛就可以完全确定了,对方的确是在针对自己无疑··    但他又不认识徐彬,之前更是听也没听过,对方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    唐泛笑容淡淡:“但讲无妨。”
    徐彬暗暗冷笑,清了清嗓子:“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    这个对子里暗含了好几味药名,白头,牵牛,常山,滑石,牛膝。
    他自以为这个对子很有难度,殊不知话刚落音不过片刻,唐泛便道:“黄发女炙草堆熟地,失防风烧成草乌·”·    同样有五个药名,黄发,炙草,熟地,防风,草乌,对仗工整,无可挑剔。
    徐彬不甘心,又在上联多加了几个字:“白头翁,持大戟,跨海马,与木贼草寇战百合,旋复回朝,不愧将军国老·”·    将军与国老,分别是大黄和甘草的别称,其余大戟、海马、木贼、草寇、旋复等,也都是草药名字。
    众人此时也闻出一丝火药味了,不由屏气凝神,生怕唐泛对不出来,下不来台··    范知府脸色越发难看,这徐彬的靠山不一般,他原是不想得罪,哪里会想到对方会执意与唐泛过不去·    唐泛微微一笑:“红娘子,插金簪,戴银花,比牡丹芍药胜五倍,苁蓉出阁,宛如云母天仙。”
    范知府大喝一声:“妙,太妙了”·    其他人回过神,更是纷纷喝彩··    这个下联的确是妙,其它就不消说了,最后的云母天仙,才是点睛之笔。
    云母可入药,天仙则指天仙草,妙的是在同样可以指代人,又正好与将军国老相得映彰··    没等徐彬说话,唐泛便挑眉:“说好一人出一个对子的,徐员外这是坏了规矩了罢,是不是该自罚”·    范知府忙道:“对对,要罚,要罚”·    徐彬很不甘心,他本以为可以让唐泛当众出丑,落落他的面子,没成想事与愿违。
    他举起酒杯强笑道:“愿赌服输,是该罚”·    末了连喝三杯··    这时沈思就嚷嚷起来:“各位满腹经纶,这是欺负我胸无点墨啊,对对子也忒枯燥了,不如来猜字谜罢”·    陆灵溪也附和:“这个倒不错,不过就不要玩拧酒令儿了罢,直接一个人出谜,先答对的就算赢,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唐泛含笑:“悉听尊便。”
    范知府忙道:“在座以唐大人为尊,就由唐大人先出谜面罢”·    唐泛道:“方才汲知县以‘枝后松鼠望桃李’为上联,我便贪个便宜,以枝后松鼠为谜面罢。”
    趁着众人都在思索之际,汲敏一笑:“这谜底就藏在谜面之中,下官说得可对”·    被他这一说,大家才恍然大悟,枝后松掉可不就是木,鼠则对应子时,木加子,自然就是李字了。
    唐泛露出笑容:“子明捷才”·    汲敏:“大人过奖·”·    其实陆灵溪也已经想出谜底了,只不过稍稍晚了片刻,就看见唐汲二人相视一笑,似乎蕴含无限默契,心下顿时大不爽快。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有很多前情和线索在里边,不是在单纯地行宴,不过现在还不能说,喵喵喵~[doge]·大家可以先猜着玩儿,只要有理有据都会送红包的~~·作者喵:大家都说出场的是姐夫,你怎么看·汲敏:时隔一百多章才让我出场,鬼才记得住啊,这不都怪你吗·作者喵:那你自我介绍下呗。
汲敏:好说,在下汲敏,字子明,身份是唐泛未发达前的好友,早在第6章就出现过了,当时作者就说以后会让我露面的,没想到我一等就等了好几年,大家可以翻一翻前情,记住我潇洒不凡的风姿,呵呵哒。
小剧场:·陆灵溪:汪公公,这不对吧·汪直:哪里不对·陆灵溪:你明明说我要面对的只有一个隋州,怎么现在又冒出一个姓汲的久别重逢是几个意思相视一笑又是几个意思·汪直:关我啥事,我咋知道姓唐的到处留情啊·唐泛:……我们这是纯洁的男人友谊好吗·隋州:心塞塞。
    第124章·    这场接风宴除了徐彬这个小小的不和谐因素,大体还算是宾主尽欢··    因为有范知府的吩咐,外间的士绅们不敢轻易进来打扰,吃完饭便各自散了,唐泛他们这一桌因酒令助兴而格外热烈,最后宴毕时,各个都有些醉醺醺的了。
    范知府亲自扶着唐泛上马车,又嘱咐车夫要好好将钦差大人送回官驿··    车夫何曾遇上知府大人纡尊降贵与自己说话,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了,连连点头哈腰答应下来。
    唐泛其实也没有醉得那样厉害,他只不过想借醉酒早点结束这场宴会罢了··    等上了马车,他就松开抓着陆灵溪的手,略带朦胧的眼神也恢复清明。
    “益青,趁着人还没走远,你去追上汲知县的轿子,让他到官驿去一趟,我想见他·”·    陆灵溪:“刚才在酒宴上不是聊得挺多了么,还聊啊”·    唐泛敲了他的脑壳一下:“方才那是应酬,我另外有正事要问他。”
    陆灵溪心下有些不情愿,却没法说不,只能跳下马车去叫人··    不一会儿,他就带着汲敏过来了··    唐泛掀开车帘子,对后者笑道:“子明,若是不嫌弃,今晚去官驿歇息如何咱俩久别重逢,我可有不少话想对你说。”
    汲敏也笑:“那可巧了,我也有不少话想对大人说,不知大人这马车还多挤得下一个人否”·    唐泛招手:“别说一个,再多两个也容纳得下,快上来罢,刚喝了酒又吹风,仔细着凉”·    汲敏也没矫情,扶着唐泛的手就弯腰钻入马车。
    范知府对唐泛极尽讨好,这马车自然也装点得面面俱到,旁的不说,为了防止颠簸,车厢内就垫上了三层厚厚的棉褥子,又因为此时正值夏日,棉褥子上面又铺了一张竹席,所以人在上面非但感觉不到马车行走的颠簸,反倒颇为舒适。
·    这里头也十分宽敞,一个成年男子在上面横躺着绰绰有余,再多一个汲敏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唐泛朝准备跟车夫一并坐在外头的陆灵溪投去一瞥,奇道:“你坐那里作甚,还不进来”·    陆灵溪本以为汲敏来了,唐大哥定然是想与他说悄悄话的,为免等到被驱赶,还不如自己先识相离开,没想到唐泛居然让他坐进去,陆灵溪一愣之后,登时又高兴起来,哎地答应一声,旋即转了个身,灵活地闪入马车内。
    汲敏笑道:“陆公子是练家子吗”·    陆灵溪:“谈不上,就是小时候跟着长辈打过两套拳,强身健体罢了。”
    汲敏开玩笑:“陆公子才思敏捷,身手又好,真可称得上文武双全了,也不知道将来要考文举还是武举”·    陆灵溪低头一笑,半边身体往唐泛身后藏,似乎有些害羞。
    唐泛虽然知道他本性并非如此,不过也没有戳穿他,反倒帮忙说话:“益青是我一个忘年交之子,他年纪小,又时常顽皮,家中长辈便让他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我是将他当作弟弟来看待的。”
    言下之意,陆灵溪不是外人··    汲敏叹道:“几年不见,润青一如从前,对朋友总是那样好”·    唐泛失笑:“子明过奖了,既然是朋友,自然要以诚相待,话说回来,你我也有五六年未见了罢”·    汲敏点点头:“从我离京到现在,五年多了。”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没了范知府那些人,唐泛得以大大方方地打量对方,对方早已不复在京城时的落魄伤怀,虽是比他略长两岁,看上去却与从前一般无二,鬓发乌黑,富有光泽,又或者说,这身官袍本身就有莫大作用,一穿上去,权力的魅力无形中也会让人显得年轻。
    唐泛笑道:“看来还是江西的水土养人,你来到这里之后,反倒比从前更精神了”·    汲敏哈哈一笑,也不讳言:“其实还是得有事情做,一忙起来,自然也就没空想东想西了,以前我屡试不第,就容易钻进牛角尖,总觉得这个看不顺眼,那个对不起我,但现在所见所闻多了,再想想从前,简直如同黄粱一梦,羞愧万分,也不知道于乔兄他们是不是还记得我,下次进京述职,若他们还在京城,我得好好上门道歉才成”·    唐泛:“他们自然记得你,再说你以前不是心情不好么,大家都能理解的,换了谁置身你那样的处境,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科场上运气也很重要,我们只不过是侥幸比你早达一步罢了,你现在能走出来,于乔他们知道了,定然也会为你高兴”·    汲敏噙笑:“你还是这么会说……”·    “话”字还没冒出来,马车忽然狠狠震动了一下,戛然停止前进的步伐,紧接着外面传来马匹嘶鸣之声,他们所在的车厢猛烈摇晃起来,唐泛他们不得不扶住车厢四壁来稳住身形。
    “大人不要出来陆公子保护好大人”席鸣在外面高喊一声··    汲敏震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也不需要席鸣特别交代,陆灵溪早已长剑出鞘,正紧紧握在手中,一面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刀剑相接的声响从外头传了进来,间或还有席鸣等人的声音:“好贼子,胆敢当街行刺,有种就留下姓名来”·    对方自然不会回答他,从唐泛他们在里面听到的动静来判断,外头的打斗应该颇为激烈。
    唐泛倒还算镇定,甚至还有余暇安慰汲敏:“子明不必担心,席鸣他们能够应付得来·”·    虽是这样说,他心下却不由皱起眉头。
    要知道席鸣四人可是原先西厂的精英,以汪直的为人,肯定不屑于派几个身手平平的人到他身边,连陆灵溪也说过,如果四人合攻,他一个人估计在他们手下过不了几招。
    然而现在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面的战斗却没有停止的迹象,金戈交接反而如同暴风骤雨越发激烈··    此时外面夜幕已经降临,庐陵县城虽然算不上小地方,但入夜之后街上肯定也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除非是打更的更夫或者巡逻的士兵,这边动静如此之大,巡逻的士兵闻讯很快赶来,却见一辆马车停在街道中,不明身份的双方人马正在激烈拼杀,目测还是不死不休的架势,马车边上已经躺倒了几个人,从服饰上看,不仅有车夫,还有县衙的差役。
    巡卫兵卒一见之下就知道马车里坐的肯定是某位官员,面面相觑之下,他们也不敢贸然退却,又不敢上前掺合打斗,只敢一边让人去求援,一边虚张声势地大喊:“什么人,胆敢在这里械斗,可知官兵到来,还不快快放下武器投降”·    夜袭的人似乎铁了心要攻进马车去,下手都是狠辣毫不留情的,哪里会管兵卒的呼喝,注意力都放在马车外边席鸣几人身上。
    此时马车之内传来喊声:“我乃庐陵知县汲敏,车中尚有钦差大臣在,尔等还不速速回去通禀”·    巡卫官兵一听,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庐陵县本身就是吉安府的治所,这些人的消息肯定要比别处灵通许多,钦差到吉安查办科举案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结果人家刚到庐陵县地界,就遇到了刺客,要是上面的人怪罪下来,头一批要倒霉的肯定就是他们这些人。
    几个兵卒面面相觑,当即也不敢坐壁旁观了,只得硬着头皮,慢慢靠近那辆马车,生怕一不小心就变成像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倒霉鬼一样的炮灰··    然而高手拼杀,又岂有他们插手的余地·    前来夜袭的八人之多,席鸣等四人分别围住马车四个方向,一对二,应付得十分吃力。
    眼听着外头的动静越来越激烈,而援兵又迟迟未至,马车内的陆灵溪再也忍不住,对唐泛说了一声“唐大哥我出去帮忙”,便提剑撩开帘子纵身跃了出去。
    有了他的加入,席鸣等人压力顿时为之一轻,饶是如此,局面依旧不容乐观··    陆灵溪就不说了,他师承少林,又有游历江湖的过往,实战经验不算薄弱,席鸣四人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但这样五个人在对方手下仍然讨不到好。
·    这八个黑衣蒙面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一出手就是要人命的招数,十分毒辣,席鸣这边的人猝不及防,几乎是被压着打,只是他们知道马车之内的人毫无抵抗之力,所以拼尽全力也得守住马车这道防线,不能让对方突破。
    唐泛和汲敏在马车之内,简直度日如年··    为免给席鸣他们造成麻烦,两个人不能探头出去查看战况,只能待在原地四目相望··    从当年出门游历开始,唐泛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险象环生的情况,眼下还不能算是最危急的,所以他面上冷静,只是眉心紧蹙,担心的却是陆灵溪他们的安危。
    汲敏想来是不愿在唐泛面前露怯,虽然脸色微白,也还力持镇定,只是拳头攥得紧紧··    唐泛反过来安慰他:“你别担心,益青他们身手都很好,没事的。”
    汲敏勉强朝他笑了笑,紧接着又紧紧皱起眉头:“庐陵县以往都很太平,也没听过出什么盗匪,怎么你前脚刚到,后脚就有刺杀,难道之前你在苏州也遇到过吗”·    唐泛摇头:“没有。”
    汲敏猜测:“那……会不会是跟你要查的案子有关”·    唐泛心头一动··    要说现在谁最不想让他过来查案子,那无疑只有沈坤修了,可沈坤修一个学政,如何会跟外面那些暗杀的人扯上联系·    难道这个案子别有内情·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远远地,似乎有马蹄踢踏,伴随着喧嚣人声响起。
    而那些只能在旁边围观且束手无策的巡卫兵卒瞧见由远及近的火光,都大喜过望··    援兵终于来了··    钦差和庐陵知县一并被困在马车中,前去报信的士兵只能直接去找上吉安知府范乐正。
    酒宴刚散,范知府喝得醉醺醺,正在回去知府衙门的路上呢,结果刚到大门口,就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巡卫士兵过来报讯,说钦差大臣在回去的路上遇袭,同车还有庐陵知县。
    任是范知府喝得再高,听到这话顿时都酒醒了七八分,忙不迭就要赶过去··    结果还是幕僚亲信机灵,连忙拦住他,说你这样去了也没用,别说救不了钦差,连自己都会搭进去,还是赶紧去搬救兵更强。
    范知府一听有道理,又忙不迭调转马车,去找吉安千户所的谭千户··    吉安千户所跟锦衣卫没关系,而是江西都指挥使司下辖的地方驻军,但就算跟锦衣卫没关系,对方一听范知府说朝廷钦差在吉安地界遇袭,也得赶紧带上人过来救援。
    因为据说对方身手高强,且人数众多,谭千户还特地带上了一小队携带火铳的士兵··    这一来二去的周折,才使得时间耽误了不少。
    幸好席鸣等人支撑得足够久,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唐泛有什么差池,他们就等于保护钦差失利,就算汪直不怪罪,他们也要受到朝廷的处罚,所以几个人就下死力挡住对方的进攻,身上早就伤痕累累。
    当然对方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八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他们的目标虽然是马车里的人,但也要防着失手被擒,暴露身份,所以一见大批官兵赶到,就知道杀人的最佳时机已然错过,他们已经很难再找到下手的机会了。
    只见其中一个貌似首领的人作了个手势,其余七人立时往官兵到来的相反方向飞退,退出一段距离之后转身向前跑去,身形很快就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陆灵溪本来还想追上去,却被席鸣按住:“你想死吗”·    从对方的身手来看,约略还要高过席鸣他们一筹,所以这一场拼杀下来,陆灵溪他们五个人个个受伤不轻,其中两个人还是重伤,对方八个人虽然也挂了彩,却都只是轻伤,陆灵溪要是追上去,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的。
    陆灵溪闻言只好悻悻作罢··    那头官兵已经赶了过来,范知府见他们一身狼狈,不由骇然:“唐大人如何了,没事罢”·    “我没事。”
    唐泛从马车里出来,然后是汲敏··    范知府给唐泛介绍:“这位是吉安千户所的谭千户,下官闻知消息之后连忙去请谭千户一道过来的”·    他的话里不乏邀功讨好之意,这种行为在官场上很常见,平时唐泛还有心情与他客气一番,眼下却只是对谭千户拱拱手:“多谢谭千户,这份情我领了,改日我再亲自登门拜谢”·    谭千户比范知府识趣多了,他见唐泛身边的人都受伤不轻,便道:“下官认识几个专精跌打外伤的大夫,唐大人若有需要,下官这就派人去找他们”·    唐泛也没客气,照单全收:“那就有劳谭千户了。”
    谭千户忙道:“大人不必客气,此事是在吉安境内所出,下官难辞其咎,请大人让下官护送您回去·”·    范知府不落人后,也道:“下官也护送大人”·    席鸣等人受伤不轻,其中两个已经摇摇欲坠,唐泛没有拒绝,就让席鸣将两个受伤的手下扶上马车,又向谭千户借了几匹马,自己和陆灵溪几个还能走得动的,则骑马回去。
    刺客当然不会去而复返,所以在谭千户和范知府的亲自护送下,唐泛一行平安抵达官驿··    席鸣和陆灵溪几个,除了两个重伤之外,其余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刀伤,陆灵溪胳膊上也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难为他一路上都忍着没吭声,只是回去之后草草撕了布条绑起来止血,直到大夫前来,要为他上药时,大家才看见他的伤口有多深。
    他们虽然是为了保护唐泛而受伤,但严格来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不过唐泛并没有因此视为理所当然,反倒将自己的屋子让出来给重伤患者住,又亲自在旁边看着大夫把脉治伤,详细询问席鸣他们的伤情,在得知几个人都没有性命危险之后,才嘱咐席鸣他们好好歇息,又吩咐官驿的伙计明日给席鸣他们单独熬些好克化的小米肉粥。
    席鸣等人看在眼里,虽说面上不显,心底自然也是有些感动的··    会做做表面功夫的官员不少,更多的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去做,他们这些人,说得好听是高手,实际上也就为人驱使的鹰爪,要么浪迹江湖,要么投身官门,就算当上武将,地位也没有文官高。
·    席鸣他们原本觉得以唐泛的地位,定然也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他们自己对被汪直遣来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是有点想法的,不过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唐泛的表现反倒令他们大为改观,且不论他是怎么想的,单是能表现得如此细心周到,也就不算寒了席鸣等人的心了。
    安置完伤者,时间已经过了一两个时辰,范知府和谭千户他们也已经被唐泛送走了,只有汲敏还留在官驿里··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由于主院让给了席鸣他们,唐泛搬到偏院,虽然官驿的人临时做了一番布置,不过条件肯定还要差一些。
    唐泛歉然道:“子明兄见谅啊,你看今晚这事闹的,差点连累你不说,我还平白冷落了你大半天,没能跟你单独说上几句话”·    汲敏摆手:“不妨事的,左右明日也是休沐,不用早起。”
    说罢他叹了口气,“只是今晚这事实在来得蹊跷,我先前还羡慕你升迁得快,万没想到你这官当得这般危险,难怪你还要带着几个功夫好的手下,若是没有他们,你岂不要更加危险”·    唐泛笑道:“其实这样的事情也不常有,我在苏州就没遇到过。”
    其实在苏州也遇到过,只不过是人家用的是美人计和钱财贿赂,所谓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危险了··    汲敏闻言,脸上不掩对他的担忧:“那现在陆公子他们受了伤,你这几天的安危怎么办,要不我将县衙的差役调过来罢”·    唐泛开玩笑地婉拒:“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若是对方的身手与今晚那几个人一样,只怕再多人也无用,还不如让谭千户借我一个火铳队呢”·    汲敏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摇摇头:“是我没用,先前听说你要来,我高兴得很,心想这回见了面,定要与你好好叙叙旧情,没想到你刚到庐陵地界就遭遇刺杀,说起来还是我这个父母官失职。”
    唐泛笑道:“这与你没关系,不必愧疚,难道咱们现在就不能叙旧了说起来,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问,后来你是不是又参加会试了可为何进了京也不去找我”·    汲敏道:“后来我没有再进京考试了,回乡后我遇上一位富贾,他赏识我读书刻苦上进,便出钱给我疏通户部的关系,让我得了庐陵县丞的职位,后来庐陵知县任满调迁,就向上头推荐了我,所以我就递补上知县的位置了。”
    在本朝,举人是可以当官的,当初唐泛帮姐夫贺霖运作密云县教谕的位置,也是因为贺霖有举人的功名的缘故··    但以汲敏的骄傲,唐泛一直以为他会不考中进士就不罢休。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汲敏自嘲一笑:“当时家中老母生病,我只求能有个职位谋生,不愿再让老人家担心了·你别多心,我不是不想去找你,只是那会儿你也才刚在顺天府站稳脚跟,就算想帮忙,也有心无力,这些事情旁人也插不上手,只能靠我自己解决,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免得让你跟着挂心。”
    唐泛道:“难怪我接连写了两封信给你,都杳无回音,想必你那时候已经不在家乡了”·    汲敏叹道:“是,我自打来到庐陵之后,因为琐事繁忙,竟未能抽出空回乡一趟,说起来实在是不孝”·    本朝官员的假期本来就少,底层官员要得个假更是千难万难,汲敏这样的例子也不算出奇,在大明,还有千千万万官员与他遭遇相似。
    汲敏道:“润青,想当日,你我立下宏愿,要双双金榜题名,结果到头来我不仅没有再接再厉,反倒当了逃兵,直接就走了捷径,我知道这样并非正道……”·    唐泛打断他:“你这话我不爱听,所谓正道歪道,本不是从科举功名来论,只要当了官能为民做主,那就是坦荡荡的正道,要知道开国之初,朝廷官员多半都是出自国子监,而非科考出身,其中不乏后来的名臣勋臣,难道这些前辈走的也不是正道吗子明啊,你就是凡事想太多了,心思太重,只要你还是现在的你,咱俩就永远都是至交好友”·    汲敏心头一热,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低头掩去激动,待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方才道:“今日的酒宴上,徐彬处处针对你,你可知为何”·    唐泛道:“此事我正有些奇怪,莫非你知道内情”·    汲敏道:“略知一二……”·    他刚想接着往下说,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唐泛想起身去开门,汲敏却按下他,自己走过去开··    外头站的自然不是刺客,而是绑着大半条胳膊的陆灵溪··    他笑吟吟道:“唐大哥,听说你们在这里秉烛夜谈,我就过来了,没打扰你们罢”·    唐泛皱起眉头:“你受了伤,不好好去歇息,起来作甚,别胡闹”·    陆灵溪道:“我睡不着,伤口一直发疼,就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罢”·    语气带着撒娇,令人无法拒绝,而唐泛只要一想到他这伤是为自己受的,也硬不起心肠拒绝。
    问题是像席鸣他们就都在自己房间躺着,不会跑到这里来撒娇,偏偏陆灵溪不肯安分··    看来还是太年轻了,小孩子脾性,难怪怀恩要让他出来跟着自己磨练,唐泛心道。
    虽是这样想,他心下一软:“好罢,那你就在这里坐着,不舒服的时候要说·”·    陆灵溪欢欢喜喜地应了,没受伤的手拖着椅子往唐泛那个方向挪了挪,挨着他坐下,抬眼见到汲敏朝自己这边望来,不由回了个略带挑衅的眼神,反倒令对方微微一愣。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案子虽然是连环案,但其实并不复杂,只是出场人物会多一点而已~·隋总本来要出来的,不过这章情节来不及写到,估计要在下章,到时候会有很好笑的情节→_→·其实让他出来刷存在感很容易,不过作者喵觉得隋总也罢,汪公公也罢,他们只有在对情节有用的时候,出场才是精华,否则就有注水博取眼球之嫌,毕竟他们也是有自己想法和生命的人物,不会随随便便听从作者调遣的~·汪直:那是,我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
隋州:你这句话应该截成两半,前面的归你,后面两字归我··汪直:对,你是男人,活在作者有话说里的男人··隋州:……·    第125章·    徐彬跟唐泛只是初次见面,别说以前根本没有来往,即便有恩怨,他一个商人,就算再有钱,也不敢当面给朝廷官员,而且还是钦差大人甩脸色,使绊子。
    之前范知府就曾介绍过,徐彬是南京吏部右侍郎的族亲,这份关系有点远,若说谁跟某某大人是同乡同族就能因此拉上关系的话,那任谁都能扯虎皮做大旗了,所以唐泛就猜测这徐彬的身份很可能另有讲究。
    果不其然,汲敏的话解开了他的疑惑:“徐彬原先的靠山是南京户部尚书陈致,但在陈致下野之后,据说他舍了大半家财,直接靠上京城那边的关系,入了万首辅的眼,直接将今后三年江西的盐引全部给了他。”
    说完他摇摇头半开玩笑道:“大家都说陈致之所以会倒霉,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害徐彬不得不捐给万首辅大半家财,你说他会不会恨你”·    唐泛恍然:“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看我的眼神跟我欠了他几万两没还似的,还处处跟我过不去,想让我难堪,原来是靠上了万安这棵大树,难怪有恃无恐”·    汲敏:“不错,润青,虽说你现在不必怕他,不过这种小人,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的好。
你得罪了君子,人家充其量当面骂你两句,若是得罪小人,对方只会背后给你来阴的·”·    唐泛:“你的意思是,我这次要查的案子,很可能也跟徐彬有关”·    汲敏:“这我倒是不清楚。
不过有一件事,院试前夕,徐彬的儿子徐遂曾在书院与那个死掉的士子林珍发生口角·他们本来都是今年参加院试的士子,揭榜之后,林珍在前二十名内,徐遂却没有。”
    这倒是很重要的一条线索,唐泛沉吟道:“发生口角那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汲敏摇摇头:“他们所在的白鹭洲书院是吉安最出名的书院,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街头巷尾,当时事情闹得有点大,两边都打起来了,我差点都要赶过去制止,据说后来书院山长出面平息下来的,否则若是闹到我这边来,士子们脸上就都不光彩了,说不定还会影响功名前程。”
    唐泛道:“我晓得了,你说的这些很有用,多谢你,天色也晚了,今晚就委屈你在这里歇一晚罢·”·    汲敏噗嗤一笑:“委屈什么,这官驿还是我让人布置的呢,我还有许多话想与你聊,不如你我今夜就抵足而眠罢”·    还没等唐泛说话,在旁边充哑巴的陆灵溪反应却比谁都快:“唐大哥,我伤口好疼啊”·    他方才一直没吱声,身体大半重量靠在唐泛身上,唐泛还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冷不防来上这么一句,真能令人吓一跳。
    唐泛就回头横了他一眼:“伤口疼就回去歇息·”·    陆灵溪嘿嘿笑道:“唐大哥,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走不动路了。”
    唐泛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你若是横眉立目,他未必吃你这一套,可若是软言相求,他还有可能是会妥协的··    隋州早就摸透他这个脾气,结果现在又来一个摸透他脾气的,若是隋镇抚使远方有知,也不知作何感想。
    汲敏呵呵一笑:“陆公子也不小了,怎的还一副小孩儿脾性,难怪润青说把你当成弟弟呢”·    他的话却令陆灵溪大为不快,世家公子哥的脾气一上来,陆灵溪还真就赖着不走了,手还抓着唐泛的袖子不肯松开,大有死赖到底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汲敏见状也不在意,他自落第以来早已看遍人情冷暖,见识了不少人的脸色和脾气,陆灵溪这种级别的还不至于令他有什么想法··    “润青,你这一天奔波也累了,不如由我送陆公子回去罢”·    唐泛却道:“不必了,多谢子明兄好意,我送益青回去,你好生歇息,咱们明日再聊也好。”
    他这么说,汲敏也不好再说什么,点头笑道:“那也好·”·    三人同住一个院子,出门不过几步路就到了,陆灵溪带伤还能过来听唐泛和汲敏聊天,没道理连着几步路都走不了了,唐泛心知他估计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便顺了他的意,将他一路送回屋。
    陆灵溪其实已经很累了,但他仍旧强撑着精神,一进屋子就忍不住直接往床上歪,唐泛看着有些心疼愧疚,嘴上训道:“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儿再说,方才你若是听话在这里睡觉,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陆灵溪朝他露出疲倦的笑容:“先前我听汪公公说起白莲教的事情,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你身边有我们这些人护着,怎么也不至于出状况,现在才知道大错特错,晚上几个不明身份的贼匪就将我们搞得狼狈不堪,若是再多几个人,指不定你现在……单是一想起来,我都后怕得紧,所以现在断断不能单独放你在看不见的地方。”
    唐泛好笑:“这里是官驿,能出什么事,别瞎想了,小心是对的,可不能草木皆兵,不然你晚上还怎么睡得着”·    陆灵溪抓住他的袖子:“唐大哥,你今晚就在这里睡罢,得看着你我才放心,要不然我就去你屋外守夜,你自个儿选罢,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在外面过夜么”·    唐泛实在拿他没法子:“那去我那个屋罢,床要更大一些,你这张躺不下两个人。”
    陆灵溪高兴地诶了一声,前一刻还病歪歪的,此时立马从床上一跃而起,跟没受过伤似的··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唐泛:“……”·    现在虽然是六月,但夜里并不算很热,床上还铺着凉席,很是爽快,两个男人躺上去若不乱动也是刚刚好的。
    不过陆灵溪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躺上去之后就忍不住扭来扭去,跟条毛毛虫似的,唐泛不得不伸手按住他:“你晚上跟沈思坐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陆灵溪被他一提醒这才想起正事,不由赧然,连忙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然后才道:“是有点发现,我觉得那个沈公子还真是个大草包。”
    唐泛挑眉:“怎么说”·    陆灵溪笑道:“原本看他在酒席上的表现,我以为他是有意藏拙,但后来多套了两句话,才知道他这两年仗着他老子的身份没少在外头胡作非为,大错不犯,小过不断,读书又不上进,沈坤修一怒之下,这才走到哪里都带着儿子,若他真是藏拙,实在没有必要连亲生老子都瞒,而且一瞒就是这么多年了”·    唐泛摇摇头:“沈坤修虽然性子古板,但学问是很不错的,摊上这么个儿子,也是前世冤孽了”·    父亲卷入案子,理当避嫌,作儿子的还堂而皇之出来赴宴,赴的还是迎接钦差大臣的酒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奉了父亲之命来贿赂钦差,沈坤修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有子如此,也难怪他要带在身边看着,要是没带在身边,沈思还指不定会闯出什么祸来··    陆灵溪笑道:“我与他年纪相当,这么一对比,唐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他可爱多了”·    唐泛白了他一眼:“你这格局也太低了,竟然去跟沈思比,好歹也跟我比比么”·    唐泛生得斯文俊逸,与男生女相压根搭不上边,丢白眼自然也不可能丢出风流妩媚的感觉,仅仅只是个白眼罢了。
    但在喜欢的人眼里,却不管如何都是好看的,陆灵溪当即就缠着他问:“唐大哥,那你和我说说你少年时是如何的呗”·    唐泛却不接茬:“你是手臂受了伤还是脑袋受了伤,怎么像是突然小了十数岁似的,竟还学人撒娇耍痴来,天色晚了,赶紧睡罢,若不老实”·    说罢他翻了个身背对陆灵溪。
    陆灵溪想要将手搭在人家腰上,又怕唐泛生气翻脸,有贼心没贼胆,只好悻悻地瞅着眼前的背影,心里胡思乱想,却因为身体太过疲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唐泛起得不算早,毕竟昨夜出了刺杀的事情,又折腾大半宿才睡,不过等他起来的时候,就听官驿的人说范知府过来拜访,正在外面等候求见。
    范知府已经等了大半个早上,怕吵醒唐泛,愣是没让人去通禀,直到唐泛自己睡醒起来··    见唐泛穿戴整齐走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下官拜见大人。”
    “范知府不必多礼·”唐泛道:“有事怎么不让人叫醒我”·    范知府干笑一下,他怎么敢:“下官此来,是特来向大人请罪的昨夜大人当街遇刺之后,下官震惊万分,并会同谭千户连夜搜查城中各处,现在已经派人加紧搜捕了,想必很快就能将那些乱党贼子找出来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能找到人的机会微乎其微,昨晚不能当场抓住,现在再想抓,就很麻烦了,如果刺客还有别的身份作掩饰,官兵们在搜索的时候,肯定也只会往平民百姓家里去搜,这样就会错过许多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事范知府身为地方官,的确有责任,但唐泛却是亲身经历过那些刺客的厉害的,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且还能全身而退,只要他们在城中有栖身之所,到时候往里头一藏,天亮的时候再装扮成寻常百姓出城,谁还能找得着·    所以唐泛并没有过多追究范知府的责任,反是道:“范知府不必自责,此事你已尽到责任,再说这事谁都预料不到,就不必提了,不过今后还需要小心些,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回了。”
    范知府战战兢兢:“大人教训得是,下官知错大人,您那几位手下此番都受了伤,下官特别从谭千户那里借了几个身手利落的兵将,以供大人差遣,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的性格行事跟陈銮截然不同,陈銮是仗着靠山完全不把唐泛放在眼里,范知府则是生怕行差踏错,被钦差怪罪,继而乌纱不保,所以对唐泛极尽巴结之能事,唯恐伺候不周。
    唐泛想了想,现在汪直给他的四个人,有两个重伤,他身边现在能用的人手锐减,便颔首道:“那就安排他们在官驿四周护卫罢,有劳你了·”·    上官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也没表现出追究的意思,范知府很高兴,顺便偷偷抹了一把汗:“这是下官分内之职,应该的,应该的”·    范知府走后,陆灵溪就进来了:“唐大哥,范知府找来的人,都是军中士兵,身手再好也有限,估计叫来再多也顶不上我一个”·    唐泛:“你不是在休息么,怎么又起来了”·    陆灵溪笑吟吟道:“你都起来了,我哪里还睡得着,我说过了,你走到哪,我都要跟到哪,不然怎么保护你,像昨晚的事情,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年轻人恢复得快,伤势也比席鸣他们要轻一些,只要别动到受伤的那一边胳膊,一般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陆公子说得不错”席鸣和韩津从外头走进来,接上陆灵溪的话,昨夜他们俩是四人中受伤比较轻的·“大人,昨夜那拨人未能得手,肯定还会卷土重来的,您身边不能没有人。”
    唐泛皱眉:“但你们的伤势……”·    席鸣洒然一笑:“没有内伤,还能走动跑跳,大人不必担心”·    他们既然如此坚持,唐泛也就不好再反对:“那既然这样,等用完早饭,席鸣和韩津随我去见沈坤修,益青,你去问范知府要林珍的尸体,再找仵作仔细检查死因。”
    林珍就是那个上吊自杀,临死前写血书的士子··    这件案子一日没有查明,一日就无法重新进行院试,因为案子还涉及了其他十几个生员的秀才功名,如果坐实了他们作弊的嫌疑,那么林珍死了就是白死,就是畏罪自杀,那十几个人的功名也不可能恢复,如果最后证明是沈坤修粗暴断案,弄出冤假错案,士子们并没有作弊的话,那么沈坤修的仕途就完了。
·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命题,而现在案子如何断,全部都掌握在唐泛一个人手里··    换了别的官员,就算不做贼心虚,现在肯定也会赶紧想方设法跟唐泛套近乎,免得唐泛因为被怠慢而恼羞成怒直接往士子那边倾斜,但沈坤修却偏不,从昨天到现在,他根本就没露过面,甚至没有找人过来问候唐泛一声。
    也不知道是心中过于坦荡,还是自恃清高过甚了··    席鸣与韩津齐齐应是,陆灵溪却点不愿意:“唐大哥,要不我跟席鸣他们换换”·    唐泛拍拍他的脑袋:“听话。”
    陆灵溪几不可见地憋了瘪嘴,安分了··    上门拜访要先递帖子,但唐泛是钦差,不必受这个规矩限制,他直接就带着席鸣和韩津来到沈坤修下榻的地方。
    城中有两个官驿,唐泛他们住的是其中一个,还有另外一个,现在被沈坤修住着··    沈坤修是江西学政,常驻衙门在南昌府那边,他在省内各府巡查时,都是在官驿下榻。
    他现在深受案子困扰,轻易都不出门,唐泛去的时候,他自然也在··    两人都是三品,因为唐泛的身份,沈坤修须得格外向他行了个半礼,唐泛也没有拒绝,彼此落座之后,他甚至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就问:“我初来乍到,对这桩案子只来源于朝廷邸报和道听途说,请沈学台再由头到尾说一遍罢。”
    沈坤修就讲了起来,其实这件事并不复杂··    自唐朝以科举取士起,为了投机取巧,就开始有人作弊,到了本朝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许多考生为了取得功名无所不用其极,所谓在衣服里夹带小纸条,在帽子在脚底藏东西,那已经是太低端了,不仅容易被发现,而且已经发现就前途尽毁,所以许多聪明人想出了从源头上去作弊的办法——收买评卷官。
    评卷官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自然会有弱点,但是宋代以后,试卷在呈送到评卷官那里之前,就已经被人重新誊抄过一遍了,别说没法从字迹上认出来,连名字也会被糊住,只有在成绩出来之后,名字才会解封,所以跟评卷官提前说好自己的名字,然后让他们取中自己,这个法子是没用的,除非能够直接从主考官那里得到试题。
    不过江山代有人才出,新的作弊手法很快就面世,那就是跟评卷官提前约好暗号,就像这一次院试,“大成也”就是一个暗号,考生们想方设法将这三个字硬塞进卷子里,等评卷官看到这三个字,就会明白过来:这是早就约好的暗号,这份卷子要取中。
    这一次考试就是很典型的暗号作弊,但沈坤修事先并没有察觉,他主持过的考试很多,像吉安府不过是其中一站,根本没有什么出奇,加上他自己精力有限,在评卷官将所有试卷成绩名次都排列出来之后,他自己只看了前面几份,一目十行略略扫过去,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同意将榜单公布出去,没想到就出大事了。
    包括那个死掉的林珍在内,一共有十六个人的卷子里出现了“大成也”三个字,沈坤修询问评卷官未果,将那十六个人都集合到一起重新考校一遍,结果就发现里面有不少露馅的,他以此认为这十六个人果然都不冤枉,所以要将他们的生员功名一并革除,永不录用。
    这对一辈子汲汲于功名的书生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这才闹出林珍上吊自杀的事情··    唐泛听罢就问:“沈学台既然重新考校那十六名学子,想必他们的卷子也都留着罢”·    沈坤修:“的确留着。”
    唐泛:“可否一观”·    卷子是重要的证据,沈坤修自然要保存好··    他当即就找了过来,连带院试时那十六个人的卷子,都一并拿给唐泛看。
    唐泛一看之下,就问:“沈学台,林珍前后两次卷子的水平相当,并无太大差异,后面就算临时再考一回,也没有逊色多少,可见应该是真才实学作出来的文章。”
    沈坤修却道:“不然,虽然前后两次做题都相差不远,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就没有作弊,前面那份卷子里的确出现了‘大成也’三个字,可见他当时应该是心存侥幸,以为有了这三个字,就多一份保障,谁知道却东窗事发。”
    这话当然也有道理,不能说沈坤修是错的,不过其他学官若是碰到这种情况,在第二次考校之后,如果发现考生前后水准相差不多的话,一般都会选择放那些考生一马,除非是那种的确前后水准相差太大,才会予以黜落,否则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如今舆论是士大夫说了算,而士大夫都是读书人过来的,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唯我独尊,实际上他不是一个人在治理天下,而是与文官集团共治天下,所以对读书人相对就要更宽容一些。
    某地曾经就有过一桩逸闻,那一年当地因为遭灾,参加院试的人数比往年少很多,最后中秀才的人数也比往年多很多,只有五个人落榜,其余考中功名的学子就联名上书,请求主考官将那五个被黜落的人也录取了,也好成就一桩美谈,主考官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将剩下的五名考生也一并录取了,后来此事在士林中流传,果然没有人说那主考官做得不对,反倒都交口称赞。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所以沈坤修的行为对比一般学官的做法,未免过于严厉了些··    当然,也不能因此就说他不对,因为正如他所说,那十六个人的的确确是有嫌疑的,里面可能有些人本来凭真本事也能考中,但是觉得有了暗号标记,考中的机会就会更大,所以也跟着效仿,没想到却自己把自己给坑惨了。
    唐泛此来查案,其实要调查的重点就两个:一是那十六个人到底该不该被一并黜落,二是林珍死因是否被沈坤修逼迫所致··    他道:“来吉安之后,我听说了一些传闻,是与沈学台有关的。”
    沈坤修就皱了皱眉:“什么传闻”·    唐泛道:“听说林珍之父从前曾与沈学台有些私人恩怨”·    “一派胡言”沈坤修的反应却很激动,他直接一拍桌子,“是谁在唐御史面前信口开河的,林珍等人作弊行为罪证确凿,我黜落林珍等人,实是出于公心,岂容半点污蔑”·    唐泛见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就道:“沈学台不必生气,职责所在,即便是谣言,我也应该问个明白。
还有,揭榜之后,散布有人作弊的始作俑者,其用心也殊为可疑,沈学台是否从这方面调查过呢”·    沈坤修还真没有去找过那个散布作弊传言的人,当时他知道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得很大了,他忙着扑火都来不及,如何还有心情去找点火的人·    听了唐泛的问题,他就黑着脸道:“没有”·    唐泛又问:“那么沈学台又问过那些评卷官没有,他们是如何交代与考生作弊的”·    沈坤修道:“问过了,他们都不肯承认。”
    唐泛就皱了皱眉,是他们不肯承认,还是你没有用心去问作弊这种事情单凭考生显然不可能成功,还得评卷官配合才行,否则那些暗号标记是如何冒出来的。
    沈坤修看见唐泛皱眉的表情,心下也大为不快··    他自问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并没有错,只因闹出了林珍的死,结果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现在朝廷派下钦差来查办,他也无话可说,只是看见唐泛年纪轻轻,又一副拿他当犯人来审的口吻,沈坤就就不由心头火起。
    唐泛:“敢问沈学台,这次院试的评卷官都有几人,分别是什么来历”·    沈坤修道:“共有五人,都是吉安府的书院山长。”
    唐泛:“那他们现在人呢,我想见一见·”·    沈坤修:“都回去了·”·    唐泛终于忍不住了:“既然涉及此案,就全部都有嫌疑,沈学台明明知道朝廷要派人下来调查此案,还将人放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沈坤修闷哼一声:“唐御史若不满意,大可将他们再喊回来问话就是”·    唐泛对他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尤其恼火,这事明明是你搞砸的,结果现在反过来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要吓唬谁呢·    他沉下脸色:“此事我会上禀的”·    意思就是我要去告你的状。
    谁知沈坤修也瓮声瓮气道:“悉听尊便”·    两人会谈不欢而散,唐泛算是彻底见识到沈坤修的脾气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腾地起身,准备拂袖便走,却见外头有人匆匆进来,一脸惊惶之色。
    “老爷,老爷,不好了”·    对方看见唐泛,声音生生顿住,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未褪去,看上去十分怪异。
    唐泛见对方没有吱声,知道是不想让自己听见的事情,他也没兴趣留在这里,朝沈坤修说了一声“告辞”,举步便带着席鸣韩津二人离开了··    沈坤修竟也未曾起身相送,仍旧坐在那里。
    一离开沈坤修那里,席鸣就对唐泛说:“大人,方才沈坤修的下人脸色有点不对·”·    唐泛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那表情太过惊慌,若非发生了什么大事,断不至于此。
“你去打听一下发生了何事,还有,那五名评卷官和当时参与作弊的其他一些士子,也都去找过来,我都要问话,你可以去找范知府,他不敢不帮忙的·”·    席鸣一一应了下来。
    如果真有作弊情节,那其中一定少不了评卷官参与,沈坤修却二话不说就将人给放走了,很难让人不心生疑窦··    沈坤修这边摆明了不肯合作,但唐泛不觉得离开他就什么都做不成了,这件案子本来就不复杂,只是现在相关人员都没见着,所以无从下手而已。
    席鸣奉了命令,当即就去找范知府了,唐泛带着韩津回下榻处,陆灵溪却已早就回来了··    “唐大哥,林逢元说,林珍的尸身已经下葬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说家属估计要出来,这章还出不了,也不想为了凑萌点敷衍情节,所以就在标题先注明了,免得萌萌们兴冲冲跑进来然后失望,真是一只很有良心(……)的作者喵啊~~~·给徐彬儿子起名的时候,下意识就想写徐才厚……然后一想,不对啊,赶紧改掉,都是让新闻给洗脑的→_→·小剧场:·唐泛:其实我才是主角啊,有我不就行了吗·汪直:这年头流行残缺美,像我这样有身份有地位有思想有内涵幼年命途坎坷后来自强不息终于登上人生巅峰的男……的人太少了,所以人人都爱汪公公,懂·隋州:我只需要一个人喜欢我就够了。
唐泛:……(装作不在意地扭头,实际上悄悄脸红了)·    第126章·    一听这话,唐泛就禁不住皱起眉头:“这样说来,他也认可自己儿子的死与沈坤修无关了”·    陆灵溪摇摇头:“那倒不是,他说林珍就是被沈坤修逼死的,还说林珍已经下葬了,理当入土为安,绝对不能再开棺验尸,大哥你若不能为他伸冤,他就要进京敲登闻鼓了。”
    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曾立下规矩,凡民间有冤情者,皆可敲登闻鼓鸣冤,皇帝要亲自审理,官员一律不得阻拦,违者重罚,后来的皇帝没有一个能像太祖皇帝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但登闻鼓的规矩依旧流传了下来。
    只是从来只听说庶民去击鼓鸣冤的,还从未听说过朝廷官员去敲鼓的,林逢元的官职再怎么小,也是个吉安府通判,若让他进京鸣冤,无疑是在唐泛脸上打耳光,嘲笑他无能,当然,到时候事情闹大了,皇帝肯定也会觉得唐泛无能,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这是在威胁我”唐泛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笑意,“你去让他来见我……算了,你受了伤,别到处跑。”
    他刚说完,席鸣就从外面走进来,他的大腿昨夜被划了一刀,现在走起来有点不太自然,步履也慢了许多··    “大人出事了”·    席鸣见惯世面,当然不会是那种毛毛躁躁遇到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的人,他口中的出事,那一定是出了大事。
·    唐泛心下一沉,就听席鸣沉声道:“大人,那五名评卷官,全都死了·”·    “什么”失声叫出来的不是唐泛,而是陆灵溪。
    因为这着实太令人感到意外了··    唐泛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席鸣道:“就在昨夜,死在家中,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人割喉杀死在床上的。”
    陆灵溪随即反应过来:“唐大哥,这事明显和沈坤修有关,作弊的事情肯定也有他的份,他怕朝廷追究下来,所以干脆杀人灭口”·    唐泛摇摇头:“不是他。”
    陆灵溪:“为什么”·    唐泛:“我们之前从沈坤修那里离开的时候,正好碰上他的仆人慌慌张张前去禀报消息,一脸惊恐,当时我还不明所以,现在想来,估计他要说的就是这个,如果这件事是他做的,也就不会有这一出了,所以他应该也不知情。”
    陆灵溪:“那沈坤修为何还要特意将人放走,又不肯配合你查案呢”·    唐泛苦笑:“他的行径的确可疑,看来这件事情现在有点复杂了。”
    他又问席鸣:“范知府将那十几个士子找来没有,总不会也被人灭口了罢”·    席鸣道:“范知府派人分头去叫了,林珍死了之后,沈坤修没敢再拘着那些人,就放他们走了,那些人都各自回乡,不过也有几个是吉安府城人,很快就能叫过来。”
    唐泛点点头:“那我们先去见范知府·”·    “润青,你要去见范知府吗”说话间,汲敏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脸歉意。
“实在对不住,昨天喝多了,起得晚了些”·    他见几人面色凝重,不由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唐泛将评卷官的死讯告诉他,汲敏完全震惊了:“这,这,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说他了,唐泛也觉得震惊,只是他没表现出来而已:“我现在要去知府衙门,你要不要同去”·    汲敏回过神,马上道:“去,当然去”·    范知府现在头发都快愁白了。
    钦差一来,吉安府就出事,先是钦差遭遇刺杀,连手下都差点折损,紧接着连院试的评卷官也被人杀了,这要说这里头没有蹊跷,谁信·    他下意识就想到沈坤修头上去,心想该不会是这个老东西监守自盗,结果看到钦差一来就心虚灭口了吧·    问题是这事情由头到尾跟他没有关系,可就因为他是吉安知府,这件事发生在他的辖地上,他就脱不了干系,若是一个不好唐泛连他也一并弹劾了,那他就玩完了。
    那五名评卷官的尸身已经被官差带了过来,如今就躺在知府衙门的前院··    确切地说,应该是六具尸身才对,因为案发时其中一个评卷官是跟妻子睡在一道的,所以凶手在杀他的时候,肯定不可能放过他的妻子,所以就一并杀了。
    当时正是半夜好梦正酣的时候,直到这六个人的家里人早上起来,才陆陆续续发现他们死了,然后报到范知府这里来··    对着这几具尸体,范知府脸上的皱纹多得都快跟头发一样了,所以当他看见唐泛赶过来的时候,登时就如获救星,差点没扑上去:“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唐泛问:“出了这种事情,你知会沈学台没有”·    范知府连连点头:“知会了,知会了”·    仵作正在验尸,但其实也用不着仵作,连唐泛都能看得出来,死者身上应该都没什么外伤,唯一的伤口就是咽喉上那一道,那可真是结结实实的一刀毙命,干脆利落。
    席鸣等人也蹲下身查看一番,然后就对唐泛道:“大人,杀他们的人,与昨夜刺杀我们的人,应该是同一拨”·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汲敏问:“难道那些刺客去刺杀我们未果之后,又还能抽身前去杀这几个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席鸣估计也料到自己的话可能会让人产生误会,就解释说:“不同的武器划出来的伤口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仔细观察都能看出来,他们上面的伤口和昨夜划伤我们的刀口一致,由此推断凶手就算不是同一批人,应该也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范知府又惊又怒··    吉安府数十年来可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可对方竟然连钦差都敢下手,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评卷官,又算得了什么·    唐泛问范知府:“这几个评卷官具体都来自何处”·    范知府就道:“历来院试的评卷官,挑选的都是考场周边书院德望出众的山长,这几位分别来自罗霄山书院,庐陵书院,峥嵘书院,永宁书院。
其中有两位来自同一间书院,都是山长与副山长·”·    唐泛道:“据我所知,本地以白鹭洲书院最为出名,为何不请白鹭洲书院的山长为评卷官,难道是因为这科考生许多出自白鹭洲书院,沈学台担心他们山长徇私”·    范知府:“非也,这事下官倒是知道的,因为白鹭洲书院的秦山长年事已高,原本是要辞隐的,只是书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山长,这才暂时充任,所以即便让秦山长评卷,他也没有精力。”
    唐泛若有所思:“白鹭洲书院山长若是出缺,下任山长应该如何选拔”·    范知府道:“像白鹭洲书院这样知名的书院,山长必然是个炙手可热的位置,许多人都想当,秦山长原本是准备趁着沈学台巡查至此之际,请他代为挑选新山长的,谁知道后来出了那档子事,估计沈学台也没有心情了。”
    唐泛就问:“这么说,不光是白鹭洲书院原先的先生们,就算是其它书院的山长,也都有资格充任白鹭洲书院的山长了”·    范知府:“不错,白鹭洲书院在江西士林名望很高。”
·    这就好比当官爱争权,读书人就爱争名,到哪都免不了俗,书院山长这种职位固然没有什么权力可言,但它代表的却是士林中的声誉,假如能够在一个天下闻名的大书院里当山长,将来教出来的学生必然有许多功成名就的,那自己这个山长自然也就跟着桃李满天下,这是许多书院山长毕生的追求。
    所以范知府一说,唐泛就明白了··    但他并没有再问下去,因为这个时候,沈坤修来了··    出了这种事情,沈坤修跟唐泛再不合作,也不能不过来查看情况。
    沈坤修黑着脸走进来,也没有跟唐泛打招呼,直接就问范知府:“怎么回事”·    范知府就将之前跟唐泛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前脚放走评卷官,后脚那些人就死了,前后两件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这些话范知府和汲敏不好说,却不代表唐泛也不敢说,他就道:“沈学台当日贸然将人放走,可想过今日之事”·    沈坤修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泛:“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不知你要如何向朝廷上疏自辩”·    沈坤修怒道:“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他们”·    唐泛淡淡道:“我没有这么说,但你拦得住别人这样想吗,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好端端地要冤枉你,你不如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罢”·    沈坤修:“本官行得正站得直,不畏惧任何小人在背后攻讦”·    唐泛懒得跟他争口舌之便,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话锋一转,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昨晚我与汲知县遇刺一事,想必沈学台也有所耳闻,这些人与昨晚那些刺客,正是系出同源”·    沈坤修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    他见唐泛等人都看着自己,就冷冷补充道:“本官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唐泛没再搭理他,转而问范知府:“那十五名学子,你都找来了吗”·    范知府忙道:“有三名是吉安府城本地人,已经带到了,其余的都分散在其它县,已经派人去找了”·    唐泛颔首:“我有话要问他们,得赶在他们被灭口之前赶紧问了才好。”
    沈坤修一听这话,气得要命,心说你这不是指桑骂槐吗·    “唐泛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唐泛看都不看他一眼,对方范知府道:“还不带路”·    范知府擦汗:“是是,大人这边请”·    其实他也看不惯沈坤修这种作派,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之前不好发作,现在看见唐泛将沈坤修气得跳脚,范知府心里不由大爽。
    另外一边,范知府说的那三人被带到偏厅里坐着,心里头忐忑不安,连座位都只敢沾半边屁股,等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看见范知府与一个年轻人一并走进来,连忙起身迎接。
    曾锦、杨文和伍峻三人都是今年参加吉安府院试的考生,名次分别是第五、第九和第十一,他们的卷子上又正好都出现了“大成也”三个字,所以当时一有人揭发,他们就都被抓了起来,全部关在小黑屋里,沈坤修也单独提审了他们几次,但这些人跟其他被抓的考生一样,全都一口咬死没有作弊,还说之所以自己的卷子里会出现“大成也”三个字,全都只是巧合。
    沈坤修学问不错,但却不代表他也会审案,一桩简简单单的科举作弊案就被他弄得乱七八糟,那些涉案的评卷官被放走了不说,连这些考生的口供都没能问出来,碍于物议,他又不敢对读书人用刑,所以曾锦这些人异口同声口供一致,沈坤修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才需要唐泛过来帮他收拾烂摊子··    只是唐泛没想到沈坤修非但不领情,反而还处处跟自己过不去,这也真是让人无语得很了··    就在唐泛走进来的同时,曾锦杨文三人也都在打量着范知府旁边的年轻人。
    毫无疑问,从对方的作派气质,以及范知府有意无意落后他半步的举止来看,这个年轻人就是钦差大臣了··    这年头参加院试的未必就是年轻人,七老八十一头白发去考试的比比皆是,曾锦他们三个人最年轻的是二十岁,年长的那个快三十了,这都还算是青春正茂的,再看看人家,同样是二十多岁,甚至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年轻一些,可也已经是三品大员了,再往上一步就是部堂高官,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官场上讲究先来后到,达者为先,唐泛虽然年纪跟曾锦他们差不多,但只要身份摆在那里,他们就不能不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
    唐泛也不想和他们兜圈子,颔首让他们免礼,就直接问:“‘大成也’是怎么回事”·    曾锦等人现在也没想到唐泛会如此开门见山,当即就愣了一下,才道:“回禀大人,这只是巧合,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唐泛笑了笑:“你叫曾锦是罢”·    曾锦:“是·”·    唐泛:“我听说沈学台后来又重新考校了你们一次,你第二次做的卷子水准与先前大有差异”·    曾锦:“回大人的话,这差异,在下也不知从何说起,但能够考取秀才功名,在下的的确确是下了死功夫,并未投机取巧,只能说评卷官慧眼识珠,取中了在下。”
    唐泛:“评卷官已经死了·”·    曾锦:“啊”·    三个人脸上都是一片空白茫然,显然不明白唐泛在说什么,唐泛就重复了一遍:“给你们改卷子的那五名评卷官,全都死了,你们若是不信,现在可以去县衙前院瞧瞧,尸体就停放在那里。
范知府,你与他们说说·”·    那六个人的死不过刚刚才发现不久,曾锦等人过来的时候,又是从后面的小门进来的,所以一时半会还不知情··    范知府知道唐泛有意吓唬他们,顿时心领神会,就将尸体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还特别夸大其词,对那些人的死状和死因格外渲染得异常恐怖。
    当曾锦他们听说五人死的时间不仅差不多,而且还全都是一刀割喉毙命时,脸色顿时白得跟纸似的,身体抖如筛糠,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唐泛仿佛没看见他们的情状,还对席鸣道:“你带他们去瞧瞧尸体。”
    曾锦:“大,大人,我们就不用去看了罢,人不是我们杀的……”·    唐泛冷笑:“人当然不是你们杀的,你们就算有这个心,估计也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别人家里把人给杀死,让你们去看看尸体怎么了,若你们将来要走仕途,到时候还不知要见多少大场面,难道就算看见饿殍遍地的灾民,也都因为害怕而不去管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们当然不能不去,三个人只得如丧考批地跟在席鸣后面走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沈坤修就来了··    “听说唐御史断案如神,我特来旁观,想必唐御史不会拒绝罢”他黑着脸道。
    唐泛心说就算我拒绝,难道你就会走么,但他面上仍旧露出淡淡的笑容:“沈学台请坐罢·”·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的座位相隔很近,却没什么话说,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席鸣才带着刚才那三个学子走进来。
    那三人的脸色比刚才出去还白,连脚步都有点踉跄了,估计被亲眼所见震撼到,一时半会还没回过神··    这也难怪,若是寻常的死人也就罢了,偏偏死者都是跟案子有关的,仔细一想,难免让人冒出一身冷汗,连评卷官都死了,他们这些人的小命会不会也有危险·    “你们都看清楚了”唐泛问三人。
    “看,看清楚了……”曾锦他们杵在那里,怯生生的,跟三朵娇弱无援的小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三人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拿到了你们从前在白鹭洲书院上学时做的文章,”唐泛从韩津那里接过一沓纸,放在旁边桌子上,“水平如何,勿须我多说,想必你们自己心中也有数,偏偏院试那篇文章却做得花团锦簇,若说没有人捉刀代笔,我是不相信的。”
    他一开口就给三个人定了性··    “评卷官死了,如今凶手尚未擒拿,对方有可能仍在这吉安城中,也有可能再度犯案,不管他为何要杀死那五个评卷官,总之跟这件案子脱不开干系,你们若是还继续嘴硬不说,也不需要等朝廷革除你们的功名了,说不定你们过几天也会跟那几个人一样”·    三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沈坤修却沉下脸色:“唐御史,你就是以恐吓学子来断案的么”·    唐泛没搭理他,只看着曾锦等人:“若你们肯坦白从宽,我自会上书朝廷为你们求情,到时候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让你们参加下次的院试,若是通不过,再革除功名,如果能通过,功名自然可以保留。”
    沈坤修怒道:“谁说功名可以保留,像他们这样不思进取,走邪门歪道的人,若是让他们继续留下来,那将是江南士林的耻辱”·    唐泛这才施舍了一点注意力给他,冷冷道:“沈学台与此案有关,为了你自己的清白,还是少管为妙,否则我还以为你这是存心在阻挠我查案,另有图谋呢”·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没等沈坤修反应过来,他就道:“席鸣,沈学台累得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将他带下去歇息罢,轻易别让人去打扰。”
    “是·”席鸣应了一声,朝沈坤修大步走过去··    沈坤修又惊又怒:“你想做……”·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软软倒下。
    曾锦等人大张着嘴巴,吃惊地看着席鸣的手从沈坤修颈后缩了回来,然后将对方整个人提起,往后台走去··    不过却没有人同情他,连范知府也是幸灾乐祸,觉得沈坤修实在是太不识好歹了,难怪连钦差大臣都被他惹毛。
    唐泛道:“你们听到了,沈学台是坚持要革除你们的功名的,如今我也已经给了你们另一个选择,你们想好了就来找我,最先坦白的那个人,我可以考虑帮他求情,仍旧保留他的功名,也无须再重新考试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呢,给你们考虑的时间只有半天,过时不候·你们不肯交代也没所谓,反正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其他十多名士子,范知府已经派人去找了,不日就能过来,想必他们会更加比你们懂得如何抉择。”
    一听到这里,曾锦他们哪里还有犹豫,连忙争先恐后道:“大人,我先说我先说”·    三人转眼争得面红耳赤,唐泛也不着急,任由他们去吵,坐在那里把范知府送来来的一盅好茶都喝得见底了,范知府察言观色,时刻注意上官的动向,见状连忙又让人送了一壶新茶上来,连带还有几碟点心小菜,免得唐泛茶喝多了肚子饿。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唐泛才出声:“商量好了没,商量好了就说,不想说就走,本官时辰宝贵得很,没空听你们在这里扯闲篇”·    “说,我们说”曾锦生怕机会被同伴抢走,连忙道:“其实在考试之前,我们的确收到风声了,说只要在卷子里加上‘大成也’这三个字,就一定能上榜”·    唐泛:“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为何只有你们十几个人收到消息,其他考生却不知道呢”·    杨文抢着回答道:“是买的,我们的消息是买来的”·    唐泛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那头陆灵溪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纸笔开始记录。
    唐泛:“与何人买在哪里买卖消息的人又是谁”·    伍峻刚才没能抢上回答的机会,心头暗恨,一听唐泛接连问了三个问题,赶紧道:“卖消息的人我们没看见,当时我们进了清风楼的包间……”·    唐泛:“清风楼”·    范知府补充:“是吉安的一个饭庄,挺有名气的”·    唐泛唔了一声:“你继续。”
    伍峻:“当时对方就坐在屏风后面,自称太平道人,我付了一百两银子之后,他就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唐泛看向其他二人:“你们也是如此”·    曾锦和杨文都点点头:“的确如此,他说的分毫不差。”
    一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在白鹭洲书院这样的大书院,能付得起的也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买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而且这些学子付了这么多钱买了消息之后,肯定不会告诉别人,所以最后只有十几个人作弊。
    如果对方出的价格再便宜一点,说不定现在抓出来的就不止十六个人了··    唐泛对范知府道:“范知府,劳烦你现在带上人,跟韩津一道去一趟清风楼查证他们所说是否属实,若是的确曾有人在那里贩卖院试消息的话,那里的掌柜是不可能没有发现的。”
    范知府连忙应下来,然后就跟着韩津一道离开了··    唐泛问曾锦等人:“你们又是从哪里知道清风楼在兜售内幕消息的”·    伍峻:“回大人,是曾锦告诉我的”·    杨文:“大人,我也是听曾锦说的,听说有不少同窗都是从曾锦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肯定是他管不住嘴巴到处嚷嚷,结果有人买不起消息,又嫉妒我们,所以才去向沈学台告发的”·    曾锦涨红了脸:“谁到处嚷嚷了我就只告诉了你们几个,这种事谁会到处说我也是听别人说才知道的”·    唐泛:“你是听谁说的”·    曾锦:“林珍,我是听林珍说的”·    唐泛:“那林珍又是听谁说的”·    曾锦摇头:“那就不知道了,当时他和我说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不过林珍自己平日功课就不错,完全没必要作弊,只是他爹逼他逼得紧,他很担心考不上,这才铤而走险。”
    他沉吟半晌,觉得没什么要问的了,就挥挥手:“你们先退下罢,最好不要离开府城,本官随时还要传唤,若是找不着人,你们就后果自负。”
    三人面面相觑,曾锦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已经把知道的都交代了,您方才说可以不革除我们的功名……”·    唐泛气乐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是说可以考虑行了,你们各自归家去罢,现在没有把你们抓起来,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以后的事情还要看你们的表现”·    见三人还不肯走,他沉下脸色:“怎么,难道还想让我跟沈学台一样,把你们给关小黑屋去”·    曾锦等人一听这话,这才唯唯诺诺地告退。
    范知府和韩津那边很快就有结果了,但也可以说没有结果··    因为清风楼的掌柜说,的确有人在考试前夕租下清风楼的其中一个包间,一连好几天,他和饭庄的伙计也都瞧见陆续有不同的人前往那个包间,但具体长什么样子却没有留意,因为清风楼作为本地出了名的大饭庄,每日都有不少达官贵人在此吃饭,来来往往,而且又很不乐意被打听,所以掌柜他们都不敢犯忌。
    事已至此,唐泛得到的线索重重,却基本没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不过他与沈坤修翻脸的事情却很快传了出去,而且还闹得人尽皆知··    据说沈坤修被打晕苏醒过来之后暴跳如雷,扬言一定要向朝廷上奏唐泛的恶行云云。
    科举案从发生到现在,吉安府上下,市井街坊都传遍了,先是集体作弊,然后又是士子上吊,又是钦差遇刺,评卷官离奇身死,百姓们不明内情,却最爱听这样离奇曲折的故事,据说赌坊里甚至为此开了盘口,赌断案如神的唐御史这次到底还能不能查出真相,唐泛听说之后简直哭笑不得,末了也让陆灵溪拿着十两去赌坊买自己赢。
    几天之后,其余那十二个身在外县的考生也被范知府一一找了回来,他们的供词跟曾锦等人是差不多的,出入不大,唯独一开始的消息来源不一,有的说是从甲那里听说的,有的说是从乙那里听说的,兜兜转转,最后都牵扯出一个关键人物:林珍。
    但林珍早就死了,所以现在根本无从问起··    那五个评卷官的死则更加离奇,凶手竟然跟刺杀唐泛的人是同一批,原本一桩普普通通的科举作弊案,因为平添了几条人命而变得有些诡异起来,民间甚至还传闻,说学政沈坤修八字命格与吉安不合,所以他一来,吉安就不得安生,这自然更是荒诞了,不听也罢。
    唐泛原先并不觉得林珍是关键人物,所以对其父林逢元不肯开棺验尸的事情,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结果现在许多线索都表明林珍在这桩案子里的确起了非同寻常的作用,如此一来,开棺验尸也就势在必行了。
    不过在那之前,肯定还要跟林逢元沟通一番,若能取得对方的谅解和同意,那么唐泛也就可以免于被弹劾说查案粗暴不通人情了,要知道在那五名评卷官身死后,沈坤修居然还真就上了奏疏,将唐泛骂得一无是处,还说他根本就不会断案,所到之处民怨四起,如今不仅没能查出真相,反而害得评卷官也离奇死亡。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了,但这年头希望唐泛倒霉的大有人在,他们根本不会管这封奏疏里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就算不是真的,皇帝也不可能亲自过来看··    政治斗争往往需要的不是真凭实据,而是合理的借口,就像当年杀害于谦的罪名“虽无显迹,意有之”一样。
    唐泛不想跟沈坤修打嘴仗,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得不上疏自辩,着实耽误了不少工夫··    鉴于唐泛与沈坤修不和,朝廷决定再派下一位钦差,协助唐泛查案,实际上就是让他们俩各查各的,最后以两人的调查结果来进行综合考虑,这其实已经表明了内阁对唐泛的不信任,但唐泛没有权力拒绝。
    此时,距离唐泛来到吉安,已经过去了五六天的光景,时间不短,但也不长,足够他查出许多事情了··    这一天,因为白天忙着审问那些士子的口供,唐泛有些疲惫,早早就睡下了。
    他原本准备还准备找林逢元来问话的,结果又得推迟到明天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唐泛忽然就觉得自己腰上好像多了一只手,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还以为是陆灵溪来叫醒自己,在恶作剧呢,便眼睛也没睁地道:“益青,别胡闹”·    “益青是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陆灵溪·    唐泛打了个激灵,什么睡意都立马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差点就喊出声··    下一刻嘴巴堪堪被一只手捂住。
    “别喊了,是我·”·    唐泛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就半躺在床榻靠里的地方,一身黑衣,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等等,他昨晚好像睡到半夜的时候,也觉得旁边好像有人……·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隋州善解人意地补充:“昨晚也是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
    唐泛:“……”·    隋州:“不过话说回来,益青是谁”·    唐泛:“……”·    ·    第127章·    隋州见他神色有点茫然,好似还未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全无平日谈笑风生的样子,心下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趋向前,趁着对方毫无防备之际,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唐大人终于回过神,一脸黑线地伸手准备将对方的脑袋推开,没想到这一推却激起对方的凶性,直接将他按倒,加深这个吻,直到唐大人几乎快要因为窒息而翻白眼时,隋镇抚使大人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唐泛满脸通红,当然不是羞的,而是憋的··    刚才因为生怕惊动门外的陆灵溪,他的力气又跟隋州有不小的差距,所以硬生生忍着没发出任何声音,结果差点就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亲得窒闷而死的朝廷官员,险些沦为千古笑柄。
    隋州惊奇道:“你不会换气吗”·    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    唐泛简直不想搭理他。
    隋州那张万年不变,外人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的冷脸难得露出一抹笑意:“要不再来一次,这回我教你”·    唐大人无力吐槽,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如此死不要脸呢·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此时门外敲了两声,传来陆灵溪的询问:“唐大哥”·    刚来吉安的第一天晚上,陆灵溪因为唐泛而受伤,为了照顾他的感受,唐泛答应了同塌而眠的要求。
    两个大男人睡在一张榻上,再常见不过,根本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床榻就那么小,两人睡上去,能活动的空间肯定就小,到最后只会大家都睡不好。
    所以后来范知府从谭千户那里借了人过来,唐泛就没再让陆灵溪过来一起睡,而是让谭千户的兵在外头守夜,不过每天早上陆灵溪依旧会进来叫醒他,顺便也充任贴身侍从的伙计,唐泛说了几次,见他不停,也就随他去了。
    因为住得近,两人屋子挨在一起,有时候半夜陆灵溪还会起来巡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其实也是被上次的刺杀事件吓住了,担心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不说他自己私心里对唐泛的好感和敬重,假如唐泛出什么差池,他也难辞其咎。
    唐泛清清嗓子,微微提高了声音:“没事,是我半夜醒过来在看书,正念出声呢,你去睡罢”·    陆灵溪喔了一声,好一会儿没了声音,好像是在等唐泛叫他进去,结果唐泛并没有说这句话,这使得他有点失落,半天才道:“那有事的话你就喊,我在隔壁屋,能听见。”
    唐泛笑道:“谢谢,你有心了,外面有侍卫守着呢,没事的,你快去睡罢,明日一早咱们还有正事要做,别白天反倒没精神了”·    陆灵溪答应一声,唐泛仔细倾听,没听见对方离开的脚步声。
    但他却忘了,以陆灵溪的身手,走路的动静自然比常人来得轻,直到隋州戳了戳他:“走了·”·    唐泛这才放下心,冷冷看着隋州,压低了声音:“镇抚使真是越混越回去了,竟然还学起梁上君子,被人知道怕是要英名一朝丧尽啊”·    他明摆着兴师问罪,实际上却带着关切之情,隋州何许人也,自然看得明明白白,他心头觉得好笑,也不点破,只道:“我想见你了,所以就来了。”
    其实不管隋州再怎么努力,他既比不上汪直那样能用嘴上功夫把别人骂得体无完肤,也不像陆灵溪那样舍得下脸皮无所不用其极撒娇耍痴缠得唐泛毫无办法,不过这样一句大白话出来,倒反而让唐大人无言以对。
    至于心情如何,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不过从唐大人缓下脸色,放柔语气上来看,明显已经被对方的话打动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以隋州的身份,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来见唐泛,为何要选在三更半夜没人的时候潜进来,还得避过门口侍卫的耳目,实在不是一般的麻烦,若非别有内情,隋州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情。
    隋州也没有瞒他,对他来说,任何事情都不必瞒着唐泛:“的确发生了一点意外·”·    原来早在唐泛来吉安之前,锦衣卫就收到风声,说江西出现白莲教徒的踪迹。
    这几年来,这个组织一直阴魂不散,忽而出现在京城,忽而又给鞑靼人出谋划策,不仅狡猾难对付,而且因为势力分散,要连根拔起也很困难,所以就算是神通广大的锦衣卫,耗费在跟白莲教周旋上的人力物力,也数不胜数,多到连隋州都有点厌烦了。
    还好这个势力也并非永远打不败,在他们一点点的努力下,白莲教从原先的教徒过万,到现在被四处追着打,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分坛屡屡覆灭,连跟鞑靼人勾结的那股势力都被他们剿灭,美中不足的就剩下白莲教那几个首脑依旧潜逃在外,不时给朝廷制造一点小麻烦,如果能将他们一并抓住,那才算是彻底消灭。
·    隋州他们在江西几番艰辛,终于将白莲教的最后一个分坛捣毁,还活捉了他们的坛主,也就是白莲教的三龙头钟浩··    根据钟浩的交代,隋州他们才知道,在朝廷坚持不懈的打压下,白莲教已经到了寸步难行,走投无路的境地,连鞑靼人那边,因为担心激怒明廷,也觉得白莲教太不靠谱,所以不再跟白莲教徒合作,将他们全部驱赶出关外,白莲教徒不得不四处流窜,来投靠钟浩。
    钟浩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蛰伏南昌多年,低调隐忍,很少露面,却见李子龙屡屡出风头,心里早就不满足于三龙头的位置,而想将整个白莲教都收入囊中,于是他第一个要铲除的,肯定就是挡在他前面的二龙头李子龙。
    所以早在锦衣卫收到风声之前,白莲教就已经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内讧,最后地头蛇钟浩略占上风,李子龙被逼出走,离开南昌府的分坛,钟浩原本是想杀掉李子龙,一了百了的,没想到被对方早一步发现,因为跑得快,最后没得手。
    谁知阴差阳错,也正因为这场内斗,白莲教仅存的势力再一次被消耗大半,这才使得隋州他们虽然也经历不少危险,但最终还是取得胜利,若是钟浩不跟李子龙闹内讧,现在隋州能不能见到唐泛,那还是两说。
    钟浩被俘之后,自然也吐露了不少口供,除了白莲教日薄西山之外,他还透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内幕消息:虽然李子龙就是二龙头,但白莲教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龙头。
    也就是说,所谓的大龙头,不过是李子龙为了哄骗教众做出来的噱头,为的就是塑造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神秘莫测,无所不能的形象,当教众看到李子龙易容布阵种种手段时,难免就会想到在李子龙上面,还有一个更加厉害的大龙头,由此树立起对白莲教战无不胜的信心。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惊天大谎言,蒙骗的不只是隋州他们,还有白莲教的自己人,因为事关重大,这件事除了寥寥几个人,竟然也无人知晓,而知道内情的人,又不可能对外透露半点风声,堕了白莲教的威风。
    今日若不是钟浩耐不住锦衣卫花样百出的酷刑,为求脱身主动交代出来,只怕将来隋州他们还要为了这位子虚乌有的“大龙头”而奔波查找呢。
    而李子龙与钟浩闹了内讧之后,早一步带了人出逃,这才堪堪躲过隋州他们的突袭,但这相当于又埋下了一个隐患··    白莲教这个组织能从宋朝沿袭下来,并不是因为它组织严密又或者有别的窍门,而是因为它很喜欢跟当权者作对,不管这个朝廷是不是汉人正统,干了好事坏事,反正只要谁当政,它就兴风作浪反对谁,所以历朝历代都对这股势力十分反感。
    但这样一个宗旨,又很为那些别有异心的人喜欢··    譬如说元末明初的时候,天下英雄揭竿而起纷纷反对元朝统治者,白莲教也来凑热闹,后来又跟着张士诚跟本朝太祖皇帝对着干,帮着建文帝对付永乐帝等等,这都不是因为它同情弱小锄强扶弱,而是唯恐天下不乱。
    所以一旦有合适的生存环境,就会被像李子龙这样的人利用··    如果不能把李子龙抓住,那么以后效仿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白莲教这个不稳定因素,也会不停地给朝廷制造麻烦,让隋州他们疲于奔命。
    听到这里,唐泛马上就想到与之有关的一件事:“这么说,当年吉安知府黄景隆虐囚的事情,跟白莲教也有关系”·    隋州道:“钟浩说李子龙十分狡猾,很早之前就背着他在南昌府以外的地方偷偷发展自己的势力,据说还在吉安私自开矿,又与黄景隆勾结,让他将囚犯卖给自己,李子龙则用那些人去帮自己开矿,私铸银钱,但吉安境内山脉众多,这件事李子龙又做得很隐秘,所以钟浩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原来黄景隆虐囚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唐泛恍然大悟,当时听隋州说起这件案子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堂堂四品知府,吃饱了没事干去虐囚,既不利人又不利己,这是脑子有毛病么·    但若是这样一解释,就很能说得通了。
    唐泛问:“所以你到吉安来,是为了追查李子龙余孽的”·    隋州道:“不止如此·”·    在钟浩口中得到种种关于白莲教的消息之后,又知道李子龙很有可能正潜藏在吉安府,为了不打草惊蛇,隋州就决定化整为零,分散人力,再等待时机一举扑灭。
    正好这个时候,因为唐泛与沈坤修不和的缘故,嘴仗官司都闹到了京城去,万党自然很乐于看见唐泛吃瘪,就想派个万党中人下来添乱,但怀恩和怀恩及时在皇帝面前劝谏,说现在真相不明,如果再派人过去,很容易对唐泛查案造成干扰,最后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而且上回苏州一案也表明了唐泛的能力,这说明他在查案上的确是有一手的。
    只是万党同样振振有词,说为了公平起见,应该再派一名钦差去调查,也不必干预唐泛,双方可以各自进行··    面对万党咄咄逼人的架势,怀恩索性就顺水推舟,直接向皇帝推荐了一个人选:隋州。
    隋州被推荐的理由有两个,一他是锦衣卫镇抚使,天子亲卫心腹,又是外戚,为皇帝所信任·二他就在江西,近水楼台,用不着再派人千里迢迢从别处赶过去,既浪费时间又拖延案情进展。
    皇帝同意了这个提议,所以隋州就成为第二名钦差,名正言顺来到吉安··    这个结果让万党十足恨得牙根痒痒,谁不知道隋州跟唐泛是过命的交情,谁不知道两人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再派钦差的提议本来就是为了给唐泛添堵使绊子的,结果这样一来反倒变成是在帮唐泛的忙了·    其实一开始,谁也没将唐泛放在眼里,哪里知道不过短短几年,这家伙就从一个小小的从六品推官,蹿升至四品御史,还带了个三品的虚衔。
    若光是这样倒也就罢了,偏偏万党几番打压,非但没能将唐泛给打下去,反倒使得他旗帜鲜明站在了太子一边,甚至步步高升,这不明摆着打万党的脸么·    自苏州案之后,随着尚铭倒台,东厂易主,万党就再也不把唐泛当回事了,恰恰相反,在他们眼里,这人的地位已经快要上升到跟怀恩差不多级别,成为万党中人处之而后快的角色了。
·    也不知道唐泛知道自己在万党心目中的地位上升,会是个什么感受,荣幸,还是哭笑不得·    旨意下来,隋州身上又多了一份差事,但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白莲教的事情,再说汪直和怀恩之所以竭力推荐隋州过来协同查案,为的其实也是让唐泛不受干扰罢了,所以在科举案上,隋州什么都不做,只要表明对唐泛的支持,那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因此隋州并未大张旗鼓进入吉安,反倒按照之前的策略,让手下的人分头乔装潜伏进入吉安府打探消息,等候命令··    他自己则悄悄过来找唐泛,与他通一下声气,免得唐泛还不知情。
    席鸣和陆灵溪等人受了伤,警觉性大不如前,单凭官驿那些官兵,肯定是不可能拦得住隋州的··    是以他进来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前一晚见唐泛睡得沉,就没有惊扰他,半夜悄悄过来,又悄悄走人,竟也未曾惊动任何人,今晚唐泛会发现他,自然是因为他想让唐泛发现的缘故。
    其实从上次唐泛离京到苏州至今,两人也有几个月没见了,要说隋州没有半分想念那是假话,只不过他素来克制内敛,所以旁人也难以察觉,不过唐泛不同于旁人,有些话就算不必说出口,彼此也能明白。
    若到了单凭眼神交流也能明白对方所想的地步,那么语言自然就成了多余的摆设··    隋州:“如今官驿外面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你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从今日起,我也会跟在你身边。”
    唐泛:“那白莲教那边呢”·    隋州:“现在暂时没什么消息,如果对方有动静,一定会露出风声的,到时候再说罢,成天盯着也无用,不如等他们自己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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