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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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 by 梦溪石(4)(6)
·    东宫那边甚至还不知道万贵妃薨逝的消息,太子生病不起,已经连着几日没有请师傅过来讲学了··    因着主上的病情,小宫人们连说笑也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病中的太子。
    汪直风风火火的到来,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太子身边的崔永听说消息,赶忙迎了出来:“汪公公安好,您这是……”·    汪直没空与他寒暄,当即就问:“太子殿下呢”·    许是他过于气势汹汹,崔永也没敢瞒着:“殿下在里面歇息,我先进去给您……”·    他话还没说完,汪直已经推开他,直接闯了进去。
    崔永大惊失色,便见汪直径自大步走到太子榻前,冲着正半躺在床上看书的太子道:“殿下,失礼了”·    便在太子吃惊的神色下抓过他的左手手腕,低头端详。
    借着殿外照进来的明亮光线,汪直得以清晰地看到太子左手手掌上的皮肤纹理,包括他小指头上那道极淡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旧伤痕迹··    伤痕是在的·    汪直说不上是该松口气,还是恼怒唐泛的不靠谱。
    此时崔永已经抢了上来,他一把推开汪直,以保护的姿态死死护住太子:“汪直,你好大胆子”·    汪直自然没有让他给推着,在崔永上手的时候,他自己就主动避开了。
    “请殿下恕我唐突之罪·”汪直拱手道,没等太子发问,就将唐泛拜托他查的事情说了一遍··    太子听罢倒没有生气,只是好笑:“难道唐阁老怀疑我被人掉包了”·    崔永的神色也松弛下来:“汪公公这次开的玩笑也太大了,我成日跟在殿下左右,殿下是不是真的,难道我还察觉不出来”·    汪直摇摇头,神色凝重:“我倒宁愿是在开玩笑,但唐泛素来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他会这么说,想必是有所凭证的,若当真出了这种事,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我才会冒着万死难赎之罪前来寻找真相。”
    话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对方,似乎不放弃寻找破绽的念头··    太子面色坦然,并未因为汪直的话而露出丝毫惊慌,反而主动道:“既然如此,汪公公不妨考考我。
你我二人认识也有数年了,彼此有些话只有对方才知道,若是假冒的,断然不可能一一知悉·”·    汪直一听也有道理,便问:“当日怀恩向殿下举荐臣的时候,说了一番话,殿下可还记得”·    太子想了想,道:“无法一一记得,但怀恩大意是说你武功高强,又与万贵妃那边的人有故,我如若不小心得罪了万贵妃,便可以请汪公公从中代为转圜。”
    汪直不置可否,又问:“当时怀恩还曾用一句话评价了唐泛的为人,殿下可还记得”·    这回太子倒无需思考,张口便道:“虽为文臣,却有忠肝义胆,两肩正气,可担治世良谋”·    这下汪直再无怀疑了。
    因为当日怀恩说这番话的时候,只有太子与他在场,就算有人假冒太子,扮得惟妙惟肖,也断不可能连这些话都一一学去··    汪直松了口气:“多谢殿下释疑,是臣鲁莽了,请殿下恕罪。”
    太子道:“你与唐阁老都是为了我才会费尽心思的,我心中感激尚且不及,如何会怪罪只是我今日缠绵病榻,刚刚才听崔永说唐阁老被逐回家的事情,可有此事我能帮他做些什么,去向父皇求情可好”·    汪直道:“只怕陛下现在没空见您了。”
    太子一愣:“为何”·    汪直缓缓道:“因为就在刚刚,万贵妃薨了·”·    太子与崔永俱都啊地一声,惊呆了。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东宫这边也有人过来禀报万贵妃薨逝的消息··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别说太子,即便万党,估计也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在大家得设想里,假如说有人会因病早逝,那那个人一定是总在生病的皇帝,而不会是看起来更加健康一些的万贵妃··    万贵妃之所以费尽心思要废太子,为的也是在皇帝百年之后,自己能够当上太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结果皇帝还好端端地活着,太子也还好端端地活着,总想把一切都揽到手的那个人反而先走一步··    世事之无常荒谬,莫过于此··    这种时候,宫中必然是多事之秋,汪直没有空去关心太子的反应,在确认太子并非假冒之后,他就匆匆离开了东宫,回到尚宝监。
    奉了他的命令前去司设监打探消息的小黄门也回来了,他告诉了汪直一个很重要的讯息:那辆被太子乘坐前往崇真万寿宫的车驾的确是有问题的··    问题就在于车驾下面被多造了一个四五尺见方的底槽,足够容纳下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原本以为唐泛在没事找事的汪直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头大石,就又被这个消息吊起一颗心··    ·作者有话要说:·重庆火锅,啊不,重庆公主眼花了~不过她的怀疑不是毫无来由的,因为从万党的种种蛛丝马迹,大家都觉得他们会出手,所以才会疑心生暗鬼,换太子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捏,大家可以猜一猜~·作者喵没法一口气写个2、3w字啦,所以再说一次,觉得吊胃口的萌萌可以等这卷完结之后再食用,免得一口气憋住不上不下就不好啦(*^__^*)·小剧场:·汪直:哈哈哈哈哈等了这么多章,终于等来老子的专场了看我如何大杀四方霸气侧漏左拥右抱最后走上人生的巅峰·隋州:太监怎么左拥右抱·汪直(眯眼):你在嘲笑我·隋州(面无表情):没有,我只是在提醒你。
汪直:我左边抱着唐毛毛,右边抱着唐毛毛··隋州:先问过我的绣春刀··汪直:呵呵怕你吗,今天不把你打趴下,我就不姓汪(撸袖子)·隋州:那要姓什么·汪直:娘的,作者你是怎么把这种人写出来的·    第148章·    假如那个凹槽是用来装人的,那么毫无疑问,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崇真万寿宫的时候,太子的车驾反而偷偷做了手脚。
    居心叵测者完全可以藏在里面,然后伺机在半路上对太子不利··    行刺是最方便快捷的法子··    但那样一来,太子死在车驾内,那个人也跑不了,从他身上很容易牵连出别人,到时候主谋也跑不了。
    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跟太子调换身份··    但汪直也已经亲自跟太子当面对质过了,东宫那位是货真价实的,而非由谁假冒的··    事实上,太子毫发无伤,除了淋了雨感染风寒之外,并没有遇到其它的危险。
    但下雨那是老天爷的事情,谁也控制不了,从崇真万寿宫回来之后,别说太子,许多大臣也都病倒了··    既然如此,马车上那个凹槽,到底发挥了什么用处呢·    汪直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忖并不愚蠢,但是这件事一团乱麻,令人无论如何也理不出一个头绪,也许唐泛可以,而且这桩麻烦也是唐泛给他找的,不过唐泛现在在宫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最重要的是,万贵妃现在死了,宫中上下乱成一团,她虽然不是皇帝,但汪直却可以想象皇帝此时的反应··    “汪公”他手底下的文胜文远,连同汇报消息的那个小黄门都望着他。
    汪直的焦躁难安也感染了他们,后者三人难免流露出一丝惶然··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汪直没好气地说了句,起身走动两步。
    他决定先把车驾的事情放到一边,既然太子没事,这件事就暂且没有必要纠结,眼下是多事之秋,贵妃一死,万党肯定比任何人都害怕,狗急跳墙,他们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    汪直想了想:“这样,你们现在分头去打听梁芳的动向,小心一些,一有什么不对就回来禀报我·”·    “啊”文远有点糊涂,这种时候最应该打探的,不是皇帝那边的动静么·    “蠢货”汪直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用你的脑子想想,打听陛下行踪是大忌,而且太招眼,很容易被人发现,若是从梁芳身上下手,就会容易许多,你们又同是内官,不会有那么多人防备的”·    文远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在他也习惯了,吐着舌头,赶紧应了下来。
    文胜总归比较有悟性,闻言就道:“汪公是否想知道他与万通之间有无联系”·    “不错”汪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他跟万党暗中牵扯甚多,这种事情他不会没有动静的,你们仔细盯着罢”·    从资历上来说,梁芳比汪直还要更高一些,这宫中的宦官,原本只有怀恩才配与他平起平坐,怀恩外放之后,司礼监和御马监这两个内宫十二监里最重要的部门就完全落入梁芳的掌控,只手遮天,说一不二,内配合万贵妃,外呼应万党众人,可谓如鱼得水,万贵妃与万党之间的沟通,有时候还要依赖梁芳从中传话,他的权势可见一斑。
    汪直没有料错,得知万贵妃暴毙,梁芳随即就将消息传出宫,又利用自己的关系,连夜将万通放入宫内··    这原本是不合规矩的,而且追究起来是要获罪的,但此时皇帝正处于极大的悲痛之中,如何有空去管这些闲事看到万贵妃的弟弟,也许反而能令他感到一丝慰藉。
    “你来了·”·    万贵妃的尸身还停放在她平时睡觉的床榻上,边上坐着皇帝··    后者双目通红,脸色是一贯的苍白,手还紧紧握着万贵妃的一只手。
    皇帝对妃子这等深情旷古少见,不过万通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在暗暗算计自己还能从姐姐的死得到多少好处··    “是,陛下,听到姐姐的死讯,臣就连夜进宫了,请陛下宽恕臣的鲁莽。”
他跪下来行礼··    皇帝自然不会去追究这些细节,他扬了扬另外一只手:“你也过来,见见你姐姐最后一面罢·”·    他的声音难掩哽咽和巨大的悲痛,目光没有从万贵妃身上移开半许。
    对万通而言,可能仅仅只是失去了一个能够继续庇护他,让他坐享荣华富贵的姐姐··    但对皇帝而言,他却是失去了自己半生的支柱。
    万通领命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皇帝身边停下来,跪了下去,看着姐姐紧闭双目的面容··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万贵妃是中午突然倒地的,等到太医确定无力施救,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各个衙门也已经散值。
    不过在那之前,万贵妃重病的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宫廷,许多高级官员都得到了消息··    但大家没有确认万贵妃是生是死,所以大家都还在观望,谁也不敢有什么动静。
    而梁芳正好就抢先一步,趁机将万通叫进宫来,面见皇帝··    这一步极为重要,如果万通与皇帝确定了什么事情,等到第二天再公布,朝臣们就是要反对也来不及了。
    万党现在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陛下节哀,姐姐九泉之下,想必也不愿见到陛下为她如此伤心·”万通劝慰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句话,皇帝强忍许久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朕还记得,朕幼时被叔叔软禁,连生母也未能得见一面,心中忧惧交加,经常生病,宫中人情冷暖,攀高踩低,那些宫人见朕落魄,便不愿意多事,还是你姐姐连夜去求了太后,又跑去太医院请来太医给朕看病,日日陪伴左右,朕才能康复,否则今日朕还不知道在何方”·    万通默然,他无法理解皇帝这种雏鸟情结,但他知道,自己姐姐实际上不仅是皇帝的妃子,更是皇帝的姐姐,朋友,母亲,也正因为如此,自己姐姐在皇帝面前,根本就没有寻常妃子的小心奉承,而皇帝也甘之如饴。
    两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非片言只语所能说清··    但万通很明白,万家是罪官之后,若不是沾了万贵妃的光,他现在还不知道在边关哪个地方吃沙子,哪里能够像现在这样叱咤风云·    万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万贵妃这张护身符,所以他现在的恐慌不会比皇帝少半分,只是强自压抑下来而已。
    “你姐姐这一去,朕估计也时日无多了”皇帝哀叹一声,“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商议一下你姐姐的后事罢,虽说有礼部在,但朕总不放心交给其他人,贵妃的谥号还得由朕自己来拟才放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万通听得有些不耐烦,却不能打断,只得耐着性子听完一段落,才道:“陛下,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皇帝抬眼,不明所以地看他··    万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和克制:“陛下,姐姐生前既然无法被陛下立为皇后,如今就算给她上再多的谥号,她也难以体会到陛下的情意了。”
    皇帝被万通的话挑起更多悲伤和愧疚,这是他心中觉得最对不起万氏的事情··    当初他要立万氏为后,老娘周太后哭天抢地的反对,眼看着如果真把万氏立为皇后,亲生母亲就要恩断义绝了,他终究还是只能选择对不起万氏。
    “朕,可以追封万姐姐为皇后·”皇帝如是说道,也不知道是在对万通说,还是透过万通在对万贵妃说,“这次就算朝臣和母后反对,朕也要坚持到底。”
    但万通要的并不是这个,皇后的弟弟再尊贵,也只有虚名而已··    “陛下,您知道,姐姐要的并不是这个·”他道。
    “……”皇帝茫然,“那她要什么朕都可以满足她·”·    万通慢慢道:“姐姐生前心心念念的,无非是希望看见兴王能成为太子。”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番话过于胆大妄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错过今晚,他们以后可能再没机会了··    见皇帝没有说话,万通暗暗咬牙,又壮起胆子道:“如今姐姐虽然去世了,但臣以为,若想告慰其在天之灵,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此。”
    万贵妃还在生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怂恿过皇帝废太子,这件事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当时他也的确动心了,准备付诸实行,谁知道泰山会忽然发生地震,令人措手不及。
    皇帝又不是果决狠辣的性子,见状也就打消了念头··    现在,万贵妃去得突然,而万通再一次提及此事··    偌大的昭德宫里,除了两个活人之外,再没有喘气的声音,所有宫人都被遣到外头去了。
    但这种情况注定维持不了多久,太后那边很快也会派人过来查看皇帝的情况,所以万通要珍惜这片刻的光阴··    皇帝沉默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话:“朕知道你不是为了你姐姐。”
    万通心头一惊,就要辩解:“陛下请听臣……”·    皇帝打断他:“你担心太子登基之后,会因母仇而对你们家下手,所以你千方百计希望太子被废。”
    万通知道皇帝不是个昏庸好欺负的人,他所倚仗的,只是皇帝对自己姐姐的迷恋,但万通没有想到,皇帝会如此不留情面,一阵见血地指出自己的心思。
    他心头狂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得不再三叩首:“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臣只是为了姐姐的意愿……”·    皇帝冷笑:“你姐姐要求朕废太子,朕可以理解,因为她有这个资格,从朕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陪伴在朕左右,又对朕有救命之恩,在朕心里,没有人能比得过她,但是你呢,你有什么资格,跟朕如此要求”·    万通从未见过皇帝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一时都吓呆了,只能不停地说着“臣冤枉”。
    “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皇帝话锋一转,“让兴王当太子,的确是贵妃想要看到的,为了她能走得安心,朕也会尽力达成她的愿望。
你回去之后让万安准备罢,后日是大朝会,届时朕就宣布废太子·”·    大惊之后又迎来大喜,万通几乎汗湿重衣,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平素万事不上心,得过且过的皇帝此时朝万通露出嘲讽的笑容:“得亏你投得好胎,当了你姐姐的弟弟”·    皇帝与万通在昭德宫说这番话的时候自然无人听见,汪直也不知道皇帝竟然又因为万贵妃的死而起了废太子的心思,但他早从手下的汇报中得知梁芳私放万通入宫,又知道万通进了昭德宫之后迟迟没有出来,显然正在与皇帝密谈。
    在宫廷生活多年的汪直即便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也已经嗅到阴谋的味道··    事已至此,万党与太子一方势如水火,绝不容半点差池。
    太子一日没有身登大宝,他就一日还是储君,储君和君之间仅有一字之差,却有天差地别,万党不会因为万贵妃的死而停下所有动作,恰恰相反,为了保住身家性命前程,他们会更加不顾一切,做下更加疯狂的事情。
    汪直深知自己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现在宫里为梁芳所把持,怀恩又不在,他孤掌难鸣,当下也再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监视,直接就让文胜出宫去找卫茂,再让卫茂去找唐泛,将宫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对方。
    彼时唐泛和隋州已经准备躺下了,却听见外头响起几声婉转的鸟鸣··    唐泛奇怪道:“怎么大冷天的,又是半夜,会有鸟叫”·    隋州不动声色地披衣起身,门外随即传来一阵重物落第的闷响。
    片刻之后,他重新推门而入,后面跟着苦着脸揉胳膊的卫茂··    唐泛又好气又好笑:“我说老卫,你要进就进来啊,又没有人拦着你,装什么鸟叫”·    卫茂苦笑:“小的也没办法啊,托锦衣卫的福,这附近倒是没有人敢放肆,可汪公宅子周围可是一直有人盯着的,我好不容易才找着机会出来,又不敢动静太大,不过伯爷您这手劲也太大了,我胳膊差点没折了”·    隋州面无表情,被打断好事,任谁都不会高兴得起来吧,幸而这还是没开始,要是半路还要去开门抓人,那他的火气会更大。
    唐泛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你这种时候找上门来肯定有急事罢”·    卫茂也不废话,当下就将汪直让他转达的话简单说了一下。
    唐泛听罢紧皱眉毛:“这事有些不妙了·”·    卫茂紧张道:“大人,汪公在宫里会不会有危险”·    唐泛摇头:“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罢,他比谁都精,定会趋吉避凶的,我说的不妙不是指他。”
    他又对隋州道:“看来我得去一趟公主府了·”·    隋州没有二话:“我送你过去·”·    隋州要送唐泛,不是怕他在半路发生什么不测的情况,被人劫道或者灭口,京城治安还未坏到这等地步,唐泛虽然现在赋闲在家,也不是随便哪个宵小之辈就可以下手的,而是因为隋州干惯了锦衣卫,熟悉京城大小道路,他可以带着唐泛抄小路,避开有心人的耳目。
    卫茂离开之后,两人就一前一后从后门离开,前往公主府··    重庆公主府现在也已经歇下了,当值的门房也不例外,天气冷,谁都不愿坐在那里吃风,早早便躲进被窝不愿出来。
    不过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他没能马上入睡,而是翻来翻去,琢磨着白天吃过的炖肉,心里还美滋滋的··    这时候头顶好似有一片冷风刮过,他缩了缩脖子,心想自己明明关好了门窗,还哪里来的风,顺势抬眼一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自己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黑乎乎的,也看不清面目··    门房吓得大叫起来,但他随即发现自己的嘴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类似呜呜呜的声音。
·    其中一人道:“别叫,我是唐泛,几天前周驸马曾请我过来作客,我有急事找公主和驸马,你现在马上去帮我通传一声·”·    这声音的确有几分熟悉,门房想了想,点点头,对方这才松开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您是……唐阁老”·    此时桌子上的油灯被点亮,借着微弱的烛火,他终于瞧见对方的模样。
    还真是唐阁老··    可这……这……他们这是翻墙进来的吧·    大半夜的,堂堂内阁宰辅不走正道,反倒翻墙摸进别人家,这合适吗·    门房瞠目结舌,便见唐泛身边那人冷冷道:“还不去通报,你当唐阁老闲着没事跑你这里来玩儿吗”·    那人的声音冷得快要掉冰渣子了,门房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也不敢再耽误,赶紧披了外裳跑出去。
    这一层层通报,公主府上下很快就被惊动了,烛火一支支亮了起来,小半柱香之后,唐泛终于见到了重庆公主和驸马周景,依旧是在那间书房里··    唐泛也不废话,劈头就问:“公主何故对我说谎”·    此言一出,不仅是隋州,连周景也是面露诧异。
    重庆公主却没有任何意外:“唐大人发现了”·    唐泛:“是,公主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子没有被人假冒,为何上回还要说没看到太子手上的伤痕”·    重庆公主叹了口气:“此事我也是逼不得已,上回入宫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两个司设监的内侍说话,提到太子车下面有凹槽的事情,当时我便吓了一跳,但又不能直接去查证,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老实说,你也应该知道,我虽然贵为公主,在宫中,却不怎么说得上话的·”·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她顿了顿:“不消说,那个凹槽肯定是用来藏人的,但如果对方意欲行刺,现在太子早就已经死了,想来是别有用处,而且很有可能是用来调换太子的,虽然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但假如施为得当,也并不是做不到。
所以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借唐大人之手,去试探太子的真假·不得已之处,还请唐大人见谅,当时我心中惊骇万分,却连外子也不敢告知·”·    唐泛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在所有人都觉得万党很可能会用假太子来换人实施惊天阴谋的时候,万党偏偏没有这么做,真太子依旧好端端地待在东宫,既然如此,万党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    难道万党就这么甘愿看着太子登基,什么也不做·    公主见唐泛神色凝重,试探地问:“唐大人,万贵妃忽然昏倒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罢”·    唐泛道:“贵妃已经回天乏术,薨了。”
    公主和驸马俱都震惊地倒吸了口凉气··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谜团一个个解开,重庆公主看错了,但她是故意的,引唐泛去解开这件事~·明天也许可以结局~·不过依照作者喵的速度,估计要后天……·小剧场:·卫茂:隋伯爷,我看你脸色有些不好,可是冻着了·隋州:坏人好事等同杀人父母,你脸色能好得起来·卫茂:……·    第149章·    公主能知道万贵妃犯病昏倒的消息,已经算是够灵通的了,没想到唐泛的消息比她还灵通。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万贵妃竟然死了··    厅中一时寂静,没有人说话,好像都在咀嚼克化这个消息··    但仔细想想,这好像又在意料之中。
    万贵妃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连太子生母的死都与她脱不开干系,都说天道轮回有报应,报应直到现在才来,已经显得有些晚了··    公主叹息:“这下皇兄可要伤心欲绝了,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还要为万氏争取皇后的封号呢”·    知兄莫若妹,她并不知道皇帝对万通说的话,但还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唐泛没有说话,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倒也就罢了,说句大不敬的,万贵妃已经死了,给上什么封号,言官们吵吵嚷嚷,据理力争,那些都影响不了朝政社稷,怕就怕皇帝心血来潮,又想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她又问:“这么说,太子并不是假的,也没有中毒或遇刺”·    唐泛道:“不错,太子虽然受了风寒,但并无性命之危。”
    公主蹙眉:“如此说来,马车底下那个凹槽到底有何用处,总不能是司设监的人随便加上去的罢”·    皇宫里的马车形制,一切都有严格规定,更何况当时因为事出仓促,太子的车驾是用天子那辆临时改制而成的,无非是去掉上面一些装饰之类的,怎会无端端多出一个凹槽来·    唐泛道:“下官此来,正是为了向公主求证上回之事,既然现在太子平安无事,再多纠结也无益,深夜至此叨扰,实在过意不去,这便告辞了。”
    重庆公主不是一个可以商量大事的人,她能够听到司设监的话之后,给唐泛通风报信,就已经表明了亲近太子的立场,可她又左右不了大局,更加不可能忤逆身为皇帝的兄长,所以甚至还要自己编造出一个太子手指有伤痕的谎言让唐泛自己去发掘真相,免得祸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这种明哲保身的行为,唐泛可以理解,但也仅止于此,他不可能跟对方商量大事,说更加深入的话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许多话无需多说。
    公主歉然一笑:“有劳唐大人奔波了,此事本与你无关,是我将你拖下了水·”·    唐泛笑道:“公主客气了,若与太子有关,那就是动摇社稷根本的大事,唐泛如今虽无官职在身,却也无法置身事外。”
    客气几句,唐泛二人起身离去··    从头到尾,隋州不发一言,好似完全被遗忘了··    但他坐在那里的气势,本身就无法令人忽视。
    矛盾而又奇异··    不少人都知道唐泛与隋州交情不错,不过重庆公主也是亲眼看见隋州大半夜送唐泛过来,才意识到两人的交情好到何等地步。
    隋州虽然是外戚,却是实打实挣下的功劳,大家可能会说万通侥幸,却不会有人说隋州侥幸,这就是区别,更不必说隋州在太子最困难的时候也伸出过不少援手,如若太子能够顺利登基,隋州的地位只会比以前更牢固更显赫。
    唐泛更不必说了,他如此尽心尽力为太子奔走,但凡太子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以后就肯定要领他这份情,唐泛重新入阁,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有鉴于此,公主夫妇对唐泛隋州都是礼遇有加,并不敢仗恃身份而有丝毫怠慢。
    驸马周景亲自送两人出去,还不忘关切地对隋州说:“广川,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是不是最近太过劳碌了,虽然年纪尚轻,可也要注意休养才是,别太操劳了。”
    唐泛:“……”·    他当然知道隋州脸色不好的原因··    大半夜从……咳,被窝里被叫起来,谁能有个好脸色·    不过这话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隋州面瘫着一张脸:“多谢驸马好意,我会注意的·”·    他素来都是这副表情,非亲近者分辨不出到底下面藏着什么样的心思,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这会儿他要是对周景露出个笑脸,周景反倒会吓住呢。
    出了公主府,外头一阵冷风,令唐泛不由缩了缩脖子··    一件皮裘盖在他身上,是隋州除下自己的··    “你自己穿。”
唐泛道··    “我不冷·”隋州看了他一眼·“还很热·”·    唐泛:“……”·    隋州捉住他的手:“所以要快点回去。”
    唐泛:“……”·    寒风虽冷,只因身边多了一个人,寒意无形中就减少了许多··    不过如果唐泛和隋州知道皇帝与万通在昭德宫内的那一番对话,此时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心情闲中作乐了。
    万通并未在昭德宫里待多久,在确定了皇帝的心意之后,他便匆匆离开了宫廷··    半夜入宫毕竟不合规矩,周太后本来就瞧万家人不顺眼,如今万家的靠山也倒了,若是再被她捉住把柄,还不知道要如何发作。
    那个老太婆,怎么死的不是她·    万通心底暗暗啐了一口,加快脚步,心头为姐姐的死略略难过了一阵,想起皇帝的许诺,又难掩激动。
    远远地,宫门口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万通的心不由提起来··    但很快,他又放了下来··    因为他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影。
    “万大人,事情如何了”对方迎上来,低声问道··    “一切顺利·”万通咧嘴想笑,随即又想起场合不对,连忙也收敛笑容,压低声音。
    “你是说……”对方眼中异彩连连··    “不错,托公公的洪福,说了你让我说的话,没想到果然成功了”万通喜道,“大事若能成,定少不了公公一份天大的功劳”·    “万大人客气了,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对方很谦虚,并未洋洋得意居功。
“陛下对贵妃情深意重,所以才能答应,这样也好,免得我们还要铤而走险·”·    万通点点头:“说得是,现在想想,先前我们那个办法实在是太冒险了,不如这样来得名正言顺,真是好极了”·    对方问:“陛下如何说的”·    万通道:“他让我找万安商量事宜,在大朝会的时候就公布这件事,赶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对之前定下来,再将太子降封,直接遣到外地去,到时候陛下会随即宣布闭关参道,避开那些言官御史的聒噪,等时间一长,那些人知道绝无挽回的余地,也就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对方又提出疑虑:“六部九卿那一关,只怕不会太容易过得了罢”·    万通道:“不必担心,此事我正要回去与万安彭华他们商议,届时若有需要公公出力之处,还请公公不吝援手。”
    对方道:“该出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帮忙,万大人不必担心,如今你我已经在同一条船上,自该同舟共济才是·不过,”·    他话锋一转:“陛下的性情你也知道,最是反复不定,他今日与你许下的诺言,一日未过明面,一日就作不得准,说不定到时候被谁一劝,又变了主意,你别忘了上回废太子的事情,那可是临门一脚功败垂成”·    万通想到上次的事情,也不由得暗恨不已,若当时没有那场泰山地震,现在哪里还需要费这么多周折·    “你放心,这次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匆匆一晤,时间地点都不适宜,两人也无法说更多的话,万通辞别对方,转身上了马车,便直接朝万府驶去。
    这个万府,却不是他自己家,而是当朝首辅万安的府邸··    万安这会儿也还没睡下··    因为万通在入宫之前就已经传了话过来,让另外两位阁臣,也是万党成员的彭华和尹直先上万安家里来,等他出宫之后便会过来会合。
    这会儿三人已经喝了好几盏茶了,眼看着从睡眼朦胧喝到精神奕奕,万通终于来了··    看见万通的到来,三人仅仅只是站起身,并未往前迈步相迎。
    这几人被外人称为万党,核心却是万贵妃的弟弟万通,而非首辅万安··    说到底,万安他们虽然以万通为首,但他们内心还有着文官的骄傲,对万通这种便宜外戚隐隐有些瞧不起的意思,只是大家利益相同,所以才走到一块罢了。
    不过这也并不说明这个同盟就不牢靠了,恰恰相反,正因为大家已经一起干下不少坏事,如果有谁想金盆洗手,肯定会被两边都瞧不起··    “万老弟……”尹直刚开了个口,就被万通截断。
    “我姐姐薨了”·    “啊”·    “啊”·    厅中惊讶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震惊过后,大家神色越发各异··    不过万通也没心思去计较,他随即又将自己与皇帝的对话与众人说了一遍··    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会儿大家也没急着高兴,反倒向万通再三确认:“陛下果真是有了废太子之意”·    “对”万通将侍女奉上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次连将太子降封,尽快遣往封地的话都说出来了,应该是下定了决心,不过我们肯定也要做两手准备,这次万不能再让那帮酸儒腐臣将好事拖成坏事了”·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说到这里,他将茶盏重重一放,恶狠狠道:“老子就不信这回还会再来一次泰山地震”·    其他人这才欢喜起来:“后日就是大朝会了,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    尹直道:“元辅与我都有一帮言官可供差遣,届时若那些人上疏反对,我们的人也可以上疏反驳,文人吵架无非是看谁的嗓门大,到时候底下的水越浑,陛下就越不可能反悔”·    彭华也道:“为免夜长梦多,大朝会上废太子诏一颁,最好当日就能让太子离京,不然他一日留在京城,那帮人就不会死心的。”
    尹直皱眉:“当日只怕不太可能,实在太仓促了,而且这样会使得陛下遭人非议的·”·    万通挥挥手:“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越快越好,就像彦实说的,夜长梦多,我实在是被上次的事情整怕了,还有诏书的事情,虽说有司礼监在,但为防陛下反悔,咱们最好连诏书都先帮陛下给拟好了,这样随时可以用上”·    尹直张口结舌:“这……不太妥当罢”·    万通转向万安:“依元翁之见呢”·    方才万通彭华等人在商议的时候,万安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听见万通询问,才慢吞吞道:“这样也可。”
    万通敏锐地察觉万安表现出来的细微异常,阴恻恻道:“元翁可是后悔上了我们这条贼船”·    万安苦笑:“你误会了,我是在想,那个假太子,你们想怎么处置”·    提到假太子,在场众人都露出古怪的神色。
    他们的计划原本不是这样··    马车之内那个凹槽,正如重庆公主和唐泛所料,的确是用来藏人的,而且不是为了行刺,而是准备趁着太子出行期间,用假太子换真太子,等崇真万寿宫一行归来之后,东宫那位实际上就换了人了。
    假太子也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容貌原本就与真太子有七八分相似,然后再加上易容调整,做到十足神似并没有问题,除此之外,宫中还会派人专门教导其言行举止,模仿太子平日的起居习惯,应对用语等等,只要一回去就借由生病来掩饰,估计连太子身边的崔永也认不出来。
    万党等人的想法是:鉴于很难在真太子上做手脚,但假如有假太子在手,能够操控的余地就多多了·他们可以让假太子重病不起,又或遇到意外致残,届时为了皇位传承,皇帝必然需要重新考虑储君人选,到时候朝臣也无法反对。
    但这个计划最终被万党的盟友,司礼监掌印梁芳否决了··    因为他觉得这样太过冒险,也很容易出差错,万一被人察觉,就很容易全军覆没。
    而万安等人也担心会出事,所以不同意万通的计划··    内部意见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没有实行··    正好当时太子从崇真万寿宫出来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太子也淋了雨,他身体又孱弱,回去就生病了。
    于是万党索性中止了这个换太子的惊天冒险,万通听了梁芳的建议,转而打算从此处上寻找机会下手··    这样虽然同样冒险,但总比换太子来得靠谱多了。
    所以太子回宫的时候,车驾下面那个凹槽,的确是躺了一位假太子的,只不过最后没有换成罢了··    其中惊心动魄,千回百转之处,就不是唐泛和重庆公主等人能够猜到的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万贵妃又死了··    正所谓千算万算,不如天算,虽然过程极尽曲折,但总算如了他们的意··    万事俱备,一切只待大朝会上见分晓。
    不过太子虽然没有换成,那个假太子依旧是在的,所以万安才会有此一问··    万通想了想道:“先藏着罢,等到太子真的被废之后再处置也不迟。”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万一太子又废不成,这个假太子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万安迟疑道:“假太子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    万通似笑非笑:“元翁莫非是怕那假太子站出来告发我们,害你受牵连不成放心罢,那人已经被我藏得妥妥当当,太子那边的人找不着的”·    万安犹有疑虑:“隋州也领着锦衣卫……”·    万通怒极反笑:“隋州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在锦衣卫里还得听我的号令呢,我才是锦衣卫指挥使”·    彭华连忙打圆场:“万老弟何必动气,元翁也是为了谨慎万全”·    “元翁不必担心,他们就算猜出什么端倪,也没有真凭实据,根本掀不起风浪,只要后日顺利,就大功告成了”·    万通也缓下语气,这种当口,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倚赖万安,他不能跟对方翻脸。
    虽然他也不喜欢万安这种总担心出事的怯懦心理··    在他看来,这就是跟文官合作的坏处,他们总会成天瞻前顾后,担惊受怕,根本靠不住。
    还不如李孜省和继晓那种,做起事来反而胆大心黑多了··    双方各退一步,万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人老了,顾虑总比较多,万老弟不要介怀,我这也是怕功亏一篑”·    万通哈哈一笑:“元翁言重了,陛下性情优柔,咱们都吃过这个亏,岂能有不担忧之理草拟诏书的事情,不如就有劳元翁了”·    他存了试探之意,万安却好像没有听懂,一反方才的犹豫,很痛快就答应下来。
    万通见状也就放下心了··    众人离开万通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三更天了··    上了轿子,万安的笑容和淡定一下子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
    家人还没有睡下,孙子万弘璧正等着他回来··    万家三代单传,万安的儿子万翼远在南京当官,孙子便与祖父祖母一起住··    有什么事万安一般都不会避着孙子,也有借机教导他的意思。
    祖孙俩很亲近,万弘璧一眼就看出祖父情绪不高:“爷爷,是不是发生了何事”·    万安看了他一眼,不愿在其他家人面前流露出异样:“你单独随我来书房。”
    一进书房,万安便难以再掩饰自己的心情,他整个肩膀几乎垮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爷爷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万弘璧吓了一大跳:“爷爷”·    万安没有回答,反是问道:“你那些翰林院的同僚,是如何评价爷爷的”·    见万弘璧支吾不语,万安苦笑一声:“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无非是说我奸狡阴刻,只会奉承帝妃,贵为内阁首辅,却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对不对”·    万弘璧道:“爷爷,您今儿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去了一趟万家就……是不是万通那厮说了您什么”·    万安摇摇头,继续自说自话:“其实我一直没有后悔过,各人有各人的道,像于节庵那样忠肝义胆,鞠躬尽瘁,最后又有什么好下场了,还不是先皇一句话就斩了当时受过他恩惠的那些人,有谁为他说过一句话了因为他保住了京城而免于兵灾的那些百姓,有谁为他说过一句话了所以我不后悔,我不想像于节庵那样,临了临了也落不到一个好下场,迎合上意有什么不好,起码富贵平安,对不对”·    万弘璧真是被吓坏了:“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万安痛苦地闭上眼。
    他不跟唐泛那些人一路,不代表他就想造反,但现在万通干的事情,又与造反有什么区别·    废太子也就罢了,可弄一个假太子……·    这完全超出了万安的心理预期之外。
    虽然假太子暂时没有换成,但万安看出来了,万通等人的行为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连太子都敢换,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以后若是兴王也不合他们的意呢,他们是不是要换一个假兴王上去·    万安害怕了。
    但为时已晚,他发现自己已经阻止不了万通等人疯狂的步伐··    现在回头想想,当今天子宠信的李孜省继晓这些人,放在别的朝代就是活脱脱的奸佞,等新天子登基——不管是兴王还是现在的太子,这批人都会被抛出去消弭民怨。
    那自己呢·    想到自己下半生可能会跟谋反之类的名头挂钩,万安打从心底就冒出一股寒意··    他跟刘健唐泛他们不是一路人,不代表他愿意被万通等人连累。
    如果只有万通一个,那可能还成不了什么大事,偏偏宫里头还有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梁芳在遥遥呼应……·    想及此,万安睁开眼睛,看着孙儿:“你想当奸臣,还是当直臣”·    万弘璧莫名其妙,他站在这里半天,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头雾水呢,闻言只能小心翼翼地反问:“都不要,行不行”·    万安:“那你想当什么”·    万弘璧有意逗祖父开心,就笑道:“自然是跟爷爷一样啊,混个太平富贵”·    万安又好气又好笑:“就你也想混个太平富贵火候还差得远呢,你祖父我都没能完全做到,放眼朝廷,只有刘棉花那个死老贼能当得起这四个字”·    尽管当了半辈子的死对头,但回过头来,万安也不得不承认,像刘吉这种人,还真像打不死的蟑螂,又讨人厌,别人又拿他无可奈何,偏偏他还谁都不靠,滑不溜秋,瞧瞧,连皇帝的老师刘珝也被迫下野了,内阁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刘棉花天天被人弹劾,却直至如今都安然无恙。
    反观他万安,却眼看就跌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作者喵的效率就是不可能那么快的╮(╯﹏╰)╭·好啦,为什么会有凹槽,这个谜底揭开了,本来的确是为了调换太子的,但风险太大,加上刚好下了那场雨,所以他们临时放弃了~·小剧场:·过年了,丫鬟小厮回家放年假了。
大冷天,谁都不想从被窝里出来··唐泛:广川,外面有人敲门··隋州:装听不见就好了··唐泛:他还在敲,去开吧··隋州:不用,他敲累了就会停了。
过了一刻钟··唐泛:……还在敲··隋州:(╰_╯)#·唐泛:算了,我去开吧,不过以后要让我在上面··隋州:……我这就去开。
    第150章·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这本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但昨天刚刚发生了一件大事··    万贵妃薨。
    许多官员是今日早上到衙门之后才得到消息··    不同于后宫诸多籍籍无名的嫔妃,因为万氏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这个消息便显得格外重要。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万氏称霸后宫十数年,能够为人称道的作为实在没有,反倒平地生波折腾出许多破事儿,包括皇帝废掉第一任皇后,太子废立风波等等,都少不了她的功劳。
·    大家实在装不出哀思的模样,刘健徐溥等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他们觉得万氏一死,许多事情就都解决了,譬如说先前皇帝执意要改立太子,说到底也是因为却不过万氏的情面,如今万氏不在,自然就不会再有人给皇帝吹枕头风了,万党的影响力也要大大下降,太子的危机总算得以解除。
    但还没等他们来得及松口气,就又碰上一桩始料不及的事情··    皇帝要追封万氏为皇后··    内阁会议上,当万安代表皇帝提出这个意向的时候,内阁一下子就炸开了。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兴起这个念头了··    早在万氏还在生的时候,或者说,这需要追溯到更远以前,当时天子刚刚登基,就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心爱的女人封为皇后,但马上遭遇到来自各方的反对,其中反对最强烈的莫过于他的母亲周太后,这里头的原因很复杂,如今再一一追叙已没有意义,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时候的皇帝还很年轻,比现在更优柔寡断一些,他无法坚持下去,只能另立皇后。
    但很快,吴后因与万氏发生冲突,皇帝终于寻找到这个机会,借机废了吴氏,又想立万氏为后,这是第二回,同样又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他再一次没法坚持下去,妥协了。
    第三次,则是在万氏生下皇长子之后,他将万氏立为皇贵妃,且允诺将来等皇长子被册封为太子之后,就废掉现在的继后王氏,立万氏为后,但天不从人愿,长子的过早夭折,使两人愿望再一次成空。
    如今许多年过去,年长一些的朝臣依旧记得为了万氏,皇帝是如何折腾的,没想到现在人死了,皇帝的折腾劲又来了,还要追封她为皇后··    这根本是不合规矩的。
    明代有制,后宫多出自平民小家清白之女,不太讲究门第高低,但万氏的出身根本不是门第的问题,她是罪人之后,因罪而充入宫廷当宫女,因缘际会去侍奉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这才得以鱼跃龙门,出身清白便无从谈起,更何况万氏既无大功,又未曾诞下太子,根本就不符合当皇后的条件。
    所以刘健当即就反对,并且说明了上述的理由,末了道:“元翁可别忘了,太子生母尚且只是庄僖淑妃”·    纪氏的儿子虽然如今贵为太子,但她死后也并没有被追封为皇后,皇帝仅仅给她上了恭恪庄僖淑妃的谥号,刘健的言下之意是,连太子生母都不能封后,为什么万氏就可以·    万安慢条斯理:“这不是还要议么,你急什么内阁乃百官之首,凡朝政皆须先经内阁决议方可下行,刘希贤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如此毛躁冲动,这些规矩都不懂”·    刘健被噎得直翻白眼,半天说不出话,只得气哼哼地坐下来。
    刘健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内阁的氛围有点凝滞,大家都不愿轻易表态,次辅刘吉尤其如此··    虽然万安说“议一议”,但谁不知道现在万氏刚死,皇帝肯定满腔悲痛,这个当口谁要是反对,谁就会被愤怒的皇帝撕碎,这种事情刘棉花是坚决不掺合的。
    遍观内阁,现在也就是刘健会跟万安争一争了,徐溥长于行讷于言,他就算想帮腔,估计也不知道怎么说··    彭华道:“人死如灯灭,依我看,贵妃都已经薨了,陛下此举也是人之常情,就当是抚慰陛下,也无不可。”
    刘健冷笑:“那庄僖淑妃呢,也得追封皇后才对罢,不然将太子置于何地”·    尹直阴阳怪气:“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庄僖淑妃追封皇后与否,太子都是太子,这点谁也改变不了,陛下一往情深,在贵妃生前,几次欲封其为后而未果,如今即便是为了告慰陛下,又有何不可陛下如今悲痛欲绝,你却坚决阻拦,难道是希望陛下被你气死,这样好遂了你的愿,让太子早日登基,对么”·    刘健气歪了鼻子:“你这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刘健气愤之余,再一次体会到唐泛的可贵了。
    若换了以前,万党早就被唐泛批得体无完肤,哪里还轮得到尹直这种小人在此大放厥词·    没了唐泛助阵,自己和徐溥在打嘴仗上面完全没法与万党匹敌。
    见刘健气得跳脚,尹直嘴角微微扬起,暗自得意··    其实从一开始,追封万氏就只是一个幌子··    但很明显,刘健他们现在都已经被此事吸引了注意力。
    相信不用很快,皇帝要追封万氏为皇后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朝野上下也会因此不再平静··    反对的,赞成的,中立的,要讨好皇帝的,想表现自己的,各方论战,都恨不得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谁还会注意到太子的事情·    见他们吵了起来,刘吉这才慢吞吞道:“此事,太后赞成否”·    他一句话点出了重点,万氏生前,太后都坚决反对立她为后,现在人死了,更不可能同意了。
    刘健被他提醒,也马上道:“不错,此事太后断然不会答应的·”·    “母子连心·”万安意味深长道:“太后想必也不忍心看着陛下长久悲痛下去。”
    内阁意见不统一,这件事自然议不出个结果,一早上就在无休止的扯皮中虚度过去··    临近中午,万安才宣布散会,众人陆续离开,准备去吃饭。
    “元翁”刘健喊住万安··    徐溥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冲动,刘健却假作不见,只盯着万安,一字一顿道:“为人臣者,当思身后之名,和子孙清白,莫为了一时得意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才是”·    这种挑衅,换了往常,万安是不作理会的,但今日他却停下脚步,挥挥手示意彭华他们先出去,然后冷笑反问:“什么叫后悔莫及你也配和我说为臣之道目无君长,无视上意,你这叫什么为臣之道”·    刘健怒道:“为臣之道不是逢迎,而是劝谏君王若有言行欠妥,当臣子的自该劝之谏之,这才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黎民百姓,我等是宰辅,上佐君王,匡扶社稷,不是那等只会溜须拍马的奸佞之徒万循吉,你摸摸胸口,你当得起宰辅二字吗”·    “放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万安不是泥人,他知道有许多人背地里偷偷骂他,可偷偷骂是一回事,毕竟他听不见,当面被指着鼻子骂却还是头一回。
    “你懂什么叫宰辅本公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评断你以为自己拥护太子很有能耐是吗,有本事你当着陛下死谏去啊,你个瓜娃虾子,我看连大兴的西瓜都比你聪明”·    万安是如假包换的眉州人,川人骂人那是一套一套的,但他入阁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骂过人了,今天看来是被刘健气急了,乡音不知觉就冒了出来。
    刘健虽然听不懂瓜娃虾子的意思,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当下也气得脸色煞白,挽起袖子就要用河南话以眼还眼,却被徐溥死命拉住:“冷静冷静”·    他也不知道忽然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直接就把刘健给拖出去了,堪堪避免了一场即将爆发的阁老大骂战。
    “你干嘛拉着我,我非把他骂死不可”出了内阁,刘健终于得以甩开徐溥的手,愤愤道··    徐溥苦笑:“你骂赢了又能怎么着,不仅于事无补,传了出去还让人笑话,首辅跟阁老对骂,难道你很有面子么”·    刘健怒道:“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抱大腿抱得都不要脸了皇帝想干什么,万安就纵着,什么破烂首辅,外间真没说错,他这首辅就是个应声虫,都把咱们内阁的脸丢光了”·    徐溥叹气:“算了罢,这件事,如果连太后都反对不了,咱们拼命反对又有什么用我看陛下这回是下定了决心,非要拧到底了,也不知道万氏到底给陛下下了什么蛊,人都死了还这样情深意重”·    刘健撇撇嘴:“什么情深意重,真要情深意重,早许多年前就不顾一切立后了,人都死了还闹这一出,真是令人不安生”·    徐溥微微变色:“你这张嘴可真是不饶人,跟我说说也就罢了,这些话可不要在外人面前说”·    刘健不耐烦:“知道了,我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说过这些方才若不是你拉住我,我非骂死那个龟孙子不可”·    徐溥无奈:“这还记着呢”·    刘健翻了个白眼:“怎么不记着,那个瓜娃虾皮是个什么意思,还有大兴西瓜……真是气死我也,要不我现在回去再骂他一回算了”·    说罢转身还真要往回走。
    徐溥连忙抓住他的胳膊:“哎哟喂我说行了诶,你方才骂得已经够狠了”·    刘健:“可我还没用河南话骂呢”·    徐溥:“……”·    他一脸无奈,眼见刘健忽然停住脚步,还以为他听进自己的劝,忙道:“走罢,走罢,下午还要当值呢,先去吃饭去,不要生气了,不值当”·    刘健却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他方才骂我的那些话”·    徐溥:“记得啊,怎么了”·    刘健:“你说一遍我听听。”
    徐溥以为他魔怔了,无语道:“不要了罢,又不是什么好话,你还听上瘾了不成”·    刘健摇头:“不是不是。”
    徐溥不知道他想作甚,只好模仿万安的口音道:“瓜皮虾子”·    刘健:“……不是这句,前面的。”
    徐溥茫然地想了想:“前面的他说他的行事还轮不到你来评断,又说你以为你自己拥护太子很有能耐吗……这些”·    刘健拧着眉毛:“早上我们争的是万氏封后的问题,他却忽然牵扯到太子身上作甚”·    徐溥不确定:“也许只是随口一提”·    刘健狐疑:“是吗,他不是在暗示什么”·    徐溥道:“不会罢。”
    刘健摇摇头,发觉想不明白:“算了,这等事情留给唐润青去烦恼罢·”·    徐溥苦笑:“润青再有能耐,也阻止不了陛下追封万氏罢,我看这事不如跟太后先通通气比较靠谱”·    刘健:“说得也是,那咱们这就去一趟仁寿宫”·    徐溥:“啊不吃饭了”·    刘健:“还吃什么,回来再吃”·    徐溥:“行行行,你别拽我,慢点,慢点,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    ……·    万安与刘健吵架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这可是稀奇事,内阁不和素来有之,但像今天这样彻底撕破脸的还不多见。
    不过比起皇帝要追封万氏的事来,这好像又算不得什么了··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不少言官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准备上疏劝谏了。
    唐泛自然也听说了此事,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晚上刘健来到唐家,对他说了早上的事情··    “其实我原本也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万循吉无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刘健绝对不会说自己早上被气了个半死,“但是回去之后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过来与你说一说比较稳妥,不过我觉得这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大兴西瓜”唐泛咀嚼着这几个字,有点疑惑,“万安无端端提大兴作甚”·    刘健面露难堪:“还不是为了拿那个作比喻来骂我”·    唐泛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摇摇笑道:“应该只是寻常的骂人话,我也听不出有蹊跷之处。”
    刘健松了口气:“没有就好,万循吉那厮心思缜密,狡猾阴险,我只怕他意有所指,看来也是我想多了”·    因为天色已晚,刘健很快就告辞离去,唐泛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却没有折返回屋,而是去了隔壁的隋家。
·    隋州知道刘健来访,便没有去找唐泛,此时见他过来,便问:“他走了”·    唐泛点点头:“走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反复咀嚼着方才的话··    隋州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怎么了”·    唐泛:“大兴西瓜有何特别之处”·    隋州莫名其妙:“这时节哪来的西瓜”·    唐泛觉得思路有些不对,又换了个问法:“大兴县产西瓜吗”·    隋州:“好像是产的。”
    唐泛:“家家户户都种吗”·    隋州:“我也不清楚,不过薛凌就是大兴人,明天可以找他来问问。”
    唐泛:“就现在罢·”·    他的心急态度有些罕见,但在很多事情上,唐泛的细心谨慎事后总被证明是非常有必要的。
    这一点,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隋州自然深有体会··    两人如今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多说就能彼此意会的地步,所以一听见他这样说,隋州并未多说什么,当即就出去找人了。
    薛凌很快就被找了过来,他正在常去的酒肆里与同僚拼酒,一身酒气还未散去,忽然被老大叫到家里来,未免有些尴尬,不过唐泛和隋州却都没有心思计较这些细节。
    “大兴”薛凌有些诧异,他没想到隋州大半夜将他叫过来只为了此事··    “那里的确盛产瓜果,进贡宫中的西瓜和葡萄大都产自大兴,属下老家隔壁就是其中一家瓜农,不过听他们说,这营生获利很薄,因为官府出的价格不算高,他们又不能改卖给商人。”
    他不知道唐泛想问什么,只能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番话自然听不出什么问题··    唐泛皱眉:“就这样吗你有没有听过那里有什么传闻,是与万安有关的”·    薛凌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唐泛有点失望··    不过他也再想不出有什么要问的了,心想也许真是刘健和自己多心了,万安那番话也许纯粹只是气急了在骂人而已。
    “对了”薛凌忽然道:“我听说那些瓜农也并不全都是赔本的,有一家因为住在万通的别庄隔壁,不知怎的与万通攀上关系,所以官府在收购他家的瓜时,给的价钱总比别家高。”
    唐泛心头一凛:“你说万通在大兴有别庄”·    薛凌点头:“是,不过他很少去住,听说那间别庄是用来安置他那些已经失宠了的姬妾们,他偶尔才会过去看看。”
    唐泛听罢,紧紧拧起眉毛··    假如万安那番话的确另有所指的话,指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但万安为什么要暗示刘健,他知道刘健一定会将这番话告诉自己吗·    可万安不是跟万通坐同一条船吗,为何他又要这样做·    就算万通的别庄真有问题,那跟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许多疑问纷纷涌上心头,饶是唐泛再机敏,一时也难以解开这些乱麻似的谜团。
    唐泛问隋州:“你觉得万安真有可能在暗示我们吗”·    隋州想了想,忽然却提起另外一桩不相干的事情:“当时你在苏州解决了陈銮,继而又牵扯到尚铭身上,当时怀恩与汪直就趁机请罢尚铭东厂提督的职位,皇帝也同意了,万通眼见大势所趋,就跟着上了疏赞同此事,为此万通曾勃然大怒,大骂万安是墙头草,不过后来两人很快又和好了,此事你不在京城,所以不知。”
    唐泛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万安并非坚定的万党,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隋州道:“他的盘算不过就是讨好皇帝,常保富贵罢了,因为皇帝属意万贵妃,对万贵妃言听计从,他也就跟着附和攀迎,若是有朝一日皇帝厌弃了万通,他也绝然不会站在万通那一边的。”
    说罢,他的嘴角勾出哂笑的弧度,却没有笑出声:“这种人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    不管万首辅能不能同患难,这是万通需要担心的问题,不是唐泛他们需要担心的。
    但唐泛却从隋州的话里听出一丝弦外之音:那就是万安骂刘健的那番话,还真有可能不是心血来潮随口就骂出来的··    只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唐泛皱眉:“就算我们推测万通在大兴的别庄也许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总也不可能这样贸然去搜查,万一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落了把柄。”
    “无妨,此事交给我·”隋州说完,转向薛凌:“现在去把弟兄们集合起来·”·    薛凌闻言不仅没有迟疑害怕,反倒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去将那龟孙子的别庄掀个底朝天”·    隋州微微颔首:“放手去做,隐藏好身份即可。”
    薛凌哈哈一笑,摩拳擦掌:“放心罢大哥,有您带着,这回一定干票大的弟兄们早想给那龟孙子一个难堪了,让他总压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听这语气,不像是锦衣卫,反倒像是要去打家劫舍的土匪。
    大兴位于京城近郊,隶属顺天府管辖··    但离京城再近,毕竟也不是京城,傍晚便已变得安静起来,入夜之后更是万籁俱寂··    没有风的夜晚,仿佛连草木都被霜冻住,静悄悄地屹立着,动也不动,夏夜里常有的鸟叫虫鸣,这种时节也都通通不见了踪影。
    天寒地冻,但凡有一屋避寒的百姓,这种时候都会躲在屋内,缩在被窝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无异于冬日里最好的慰藉了··    位于大龙河边的这座别庄也不例外,尽管在白天看来它也许要比周围的农庄更气派更漂亮,但现在看不出来,伴随着宅子里某个屋子的烛火彻底熄灭,它也陷入了夜晚的沉眠。
    直到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曼娘紧紧抓着被子,惊惧地看着眼前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他们手里的火把将屋里照得亮堂,浑身上下一片漆黑,唯有眼睛露了出来,精悍凶狠,一看就知并非善类。
    她并不是这座宅子里唯一一个尖叫的人,但她们除了尖叫之外束手无策··    “你们,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别庄,你们胆敢擅闯,不要命了吗,还不快出去”她颤抖着声音,希望借着万通的名头来吓退他们。
    但是她失望了,对方非但听而不闻,反倒在她的屋子里四处搜寻起来··    曼娘是万通的姬妾之一,几年前失宠之后就被遣到这里来,别庄里的女人基本都是这么来的,她们深知自己后半生的命运,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别庄里日复一日地寂寞生活下去,等待万通心血来潮时偶尔过来探望。
    不过大约在半年前,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别庄不知缘何忽然进驻了大批身手高强的护院,为此曼娘她们的活动范围进一步缩小,被拘在后院里,不得踏入前院一步,而万通也从那时开始来得频繁了一些,不过他仍旧很少踏足后院,曼娘她们这些女人如同凋零的花朵,仿佛被彻底遗忘了。
    曼娘有个姐妹耐不住寂寞,想勾引其中一个护院,结果被万通发现了,当即就被拖下去乱棍打死,那棍棒落在肉体上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她到现在还记得。
    从此之后,前院就成了别庄的禁地··    但是现在,这些黑衣人如入无人之境,却没有人前来阻止,那些护院好像死了一样,甚至察觉不到这边的动静。
    唯一的可能是,那些人现在已经被放倒了··    曼娘心头一动,似乎看见了自己逃离这座别庄的希望··    “你,你们究竟在找什么”她躺下的时候只穿了个肚兜,但那些黑衣人却看也没看她一眼,看见不是来劫色的。
    但肯定也不是为了劫财,因为自己箱子里的绫罗绸缎都被翻了出来,散落一地,间或夹杂着一些细软,那些人也没有去动··    “闭嘴,再啰嗦就宰了你!”其中一个黑衣人道,语气里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曼娘看着他们甚至拿匕首去撬地板上的青石砖,再次鼓起勇气道:“……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    那些黑衣人的动作蓦地一顿,齐齐看向她。
    曼娘瑟缩了一下,结巴道:“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你们肯定是要找什么东西罢我,我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你知道什么”还是方才开口的黑衣人。
    曼娘还想讨价还价:“我说了之后有什么好处”·    对方的回答是直接将刀子架在她脖子上··    曼娘立马怂了:“我,我是说笑的……不过如果你们要找什么,那肯定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前院”·    第151章 终章·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一。
    按照往年的规矩,今天本来应该是元宵假期开始的第一天,官员们也会开始休沐,一直到元宵后才会重新回衙门处理公务··    不过今年由于皇贵妃万氏忽然薨逝,皇帝借着给贵妃商议谥号的名义召开大朝会,顺理成章地占用了官员的假期。
    许多人已经听说皇帝要追封万氏为后的消息,雪片一般的奏疏从昨天起就堆满御案,其中有反对激烈的,也不乏表示赞同的,还有的甚至连谥号都帮皇帝想好了的。
    但这些奏章,皇帝都没有去看,甚至连翻都没有翻过··    按照他与万通原先商量好的,为贵妃草拟谥号仅仅是一个幌子,大朝会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废太子。
    “我怎么觉着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昨晚我这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徐溥压着眼皮,小声嘀咕道··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他还不知道昨夜刘健去找过唐泛的事情,更不知道在那之后位于大兴的一座别庄发生的变故。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这跳的是左还是右啊”刘健随口道,有些心不在焉··    徐溥:“不是罢,我怎么听说是左灾右财两只眼皮都跳那是什么征兆”·    刘健:“那说不定你等会儿回去的路上会有大美人投怀送抱呢”·    徐溥笑骂:“去你的”·    他旋即又敛去笑容压低了声音:“你瞧万循吉他们,是不是都有点怪怪的”·    刘健皱了皱眉,他还没收到唐泛的回音,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有什么进展,不过说不定还真是自己多疑了,万安根本就没有暗示什么,唐泛自然也就查不出什么结果。
    他循着徐溥的话仔细观察万安等人的表情,发现对方的举止其实谈不上奇怪,与往常并无二致,大朝会等场合,自然不能像平日在内阁那样随意,神色难免也要肃穆几分。
    “你的奏疏准备好了”他小声问徐溥··    徐溥也小声回道:“备好了,到时候真要这么做只怕陛下会大失颜面罢”·    正如万安他们早有成算,刘健与徐溥也已经作好打算了。
    若是皇帝执意要追封万氏为后,他们就会上疏反对,如果皇帝不肯听从,他们即便舍弃这顶乌纱帽也不足为惜,如果皇帝肯妥协退让,那么他们也不妨退让一步,同意皇帝给万氏多上点尊号,聊表安慰之意。
    当然,皇帝很可能是不会妥协的,所以两个人的袖子里都备好了两份奏疏,以应不时之需··    刘健回答道:“如果不这么做,太子难道以后要尊万氏为嫡母”·    徐溥叹了口气,没有作声。
    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谦和礼让,勤奋好学,隐隐已有一代明君的气象,更难得的是他心地仁善,与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他们因太子幼年的遭遇,这种喜爱之中又夹杂着怜惜之情,当年能够为太子舍弃性命的宫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刘健徐溥等人,连唐泛不也因为与太子数次接触,而真心想要帮助这位东宫储君么·    反倒是作为亲生父亲的天子,对太子却殊无舐犊之情,又或者说,他对所有儿子都是如此,皇帝所有的感情,可能此生只给了万氏一人。
    二人说话之间,朝臣鱼贯入殿··    伴随着净鞭响过,皇帝出阁升辇,所有窃窃私语悄然停止,众臣神色肃穆,静待皇帝发话··    坐在御座之上,与站在下面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从皇帝这个角度,他可以将下面所有人的面部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刚刚登基那几年,皇帝或许会乐此不疲地坐在这上面观察朝臣的各种反应,但是现在的他早就没了这种心情。
    以前万氏在的时候,他也不见得能够修身养性,只与万氏待在一起,每每总还会忍不住去拈花惹草,后宫女人很多,她们的皮相年轻而又漂亮,这些宫女,女官乃至嫔妃,全都贴上了皇帝一人专属的标签,很难令人把持得住,成化帝也不例外,他沉迷于修仙,除了想要长寿长生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重振雄风。
    万氏自然狠不高兴,她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女人,即使后来已经不管皇帝又有多少子嗣诞下,但依旧会对皇帝临幸某个后宫女人而发上半天的火··    然而她越不让做,皇帝反倒越有种偷情的禁忌快感。
    不过这一切从万氏死了以后就彻底改变了··    皇帝忽然发现,无论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能令他提起兴趣,甚至李孜省继晓向他灌输的那些长生不老的言论,也无法再让皇帝觉得动心着迷。
    天上地下,唯有那样一个人,能够令他感觉到生机,没了她,自己就像孤魂野鬼一样,再无活下去的趣味··    也许朕很快就能去见万姐姐了罢。
    皇帝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将整个人都包裹浸染,连坐在这张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的面孔,都让他觉得窒息。
    大朝会本该是有教坊司齐奏鼓乐的,不过今日有些特殊,又非什么重大庆典,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此时本该是首辅万安出列,提出废太子之事,然后皇帝首肯,彭华等人顺势拿出废太子诏书,趁着群臣来不及反对之际,将此事定下来。
    如果群臣反对声浪很大,皇帝就退一步,以不册封万氏为后作为交换条件,来换取群臣对废太子的妥协··    其实皇帝本来是已经铁了心要追封万氏的,奈何昨夜太后闻讯赶来,与皇帝大吵一架,以死相逼,皇帝毕竟没法真的眼睁睁看着亲娘去死,最后只得答应下来。
    可除了万党,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些内情,朝臣还以为今日朝会的主题便是讨论万贵妃的身后尊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皇帝的视线望向台阶下面的第一人,万安。
    万安微微垂着头,并没有往上看··    这是觐见的基本礼仪,不能直视君颜··    但这样一来,皇帝却看不清万安的表情。
    他为什么还不说话··    万安不说话是因为他在犹豫··    昨天他和刘健大吵一架,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刘健戳中他的软肋,让他恼羞成怒,入阁十数年,万安经历过的难堪场面绝对不止刘健那一桩,再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刘健那种充其量是毛毛雨。
    他只是顺水推舟,借着吵架将要表达的讯息传递给对方罢了··    但是那里头包含的讯息实在太隐晦了,他不能肯定刘健到底听没听出来,也许听出来了,也许没有。
    万安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愿谋朝篡位,更不愿用什么假太子去混淆皇家血脉,所以他希望万通等人的阴谋可以被刘健他们知悉破解,而自己因为有通风报信的功劳,怎么说也能得个善终。
    但另一方面,这些阴谋从头到尾又少不了他的份,他无论如何都是没法彻底摆脱干系,所以很有可能到了最后,他既不为万党所容,又被太子那边的人唾弃,落得两面不是人。
    这种矛盾的心情使得他左右为难,最后才给了刘健那么一个隐晦到几乎没人能识破的提示,大有“反正你能猜出来就是我的功劳,猜不出来就不关我的事”的意思。
    眼下,本该轮到他第一个开口请皇帝废太子,揭开今天的大戏··    但他却迟迟没有出声··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朝臣都莫名所以,面面相觑,若不是有监察御史在旁边盯着,估计都要交头接耳了。
    万党更加焦急,都不知道万安中了什么邪··    彭华几次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推他,奈何自己前面还站了个刘吉,对方有意无意用身体挡在中间,让彭华根本没法下手,恨得他牙痒痒,把刘棉花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李孜省终于没忍住,不想继续再等下去:“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皆闻声朝他望过去··    李孜省是礼部侍郎,贵妃身后丧事也要由礼部来主持,由他先开口倒是可以理解的。
    见皇帝没有阻止的意思,司礼监的当值宦官喊道:“准”·    李孜省:“臣尝闻太子承天之命,顺民之祈,本应得天独厚,寄四海望,然太子自册立以来,身边亲眷屡屡横遭不测,初为生母,后又累及陛下龙体,贵妃性命,兼有慧入北斗,泰山地动等警兆,……”·    大殿之内轰的一声就炸开了,所有人都以为李孜省开口是为了逢迎讨好皇帝,抢个追封万氏的头功,谁能想到他居然将矛头指向太子·    前一阵子,废太子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最后以泰山地震而告终,因为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皇帝想要废太子招来的,也都觉得皇帝有生之年估计都不会再提及此事了,孰料李孜省竟又旧事重提,而且还将泰山地震给扣在太子身上·    既然是天灾,天又不会说话,会说话的只有人,天意只会按照人们所需要的来理解描述,既然亲太子的人可以将其解释为皇帝失德,那么万党自然也可以解释为太子失德。
    刘健和徐溥都懵了··    他们根本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要知道两人袖子里还兜着与万氏有关的奏疏呢,结果万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大大摆了他们一道·    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别说刘健徐溥,其他人也都毫无防备,只能眼睁睁瞧着李孜省在那里侃侃而谈。
    “……可见凶德弥著,天地不容,是以臣斗胆请陛下另择贤明,以顺日月人心”·    李孜省几乎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间隙,直接一口气说完,然后躬身退入队列。
    “陛下,李孜省信口胡言,恕臣不敢苟同”刘健反应过来,急急出声,“泰山地震明明是……”·    他好歹没有完全急过头忘记分寸,说出什么“泰山地震明明是陛下你要废太子才会引来上天警告”之类的话。
    “泰山地震明明是天灾,天灾难避,与太子何干再者太子被册立至今十余载,贵妃薨逝如何又能算到太子头上还请陛下万勿听信此等奸佞之徒所言”·    李孜省淡淡道:“我是奸佞之徒,刘阁老你又是什么你只因担任过东宫讲学,便对太子死心塌地,然则太子虽然尊贵,也不过是储君,你身为人臣,本该效忠圣上,如今借着效忠太子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可见刘阁老也没有你自己口中说的那般大义凛然,不过是斯文败类罢了”·    刘健勃然大怒:“你血口喷人我心向太子,乃因太子是陛下册立,名正言顺的储君,绝非藏有半点私心”·    李孜省凉凉道:“刘阁老如此色厉内荏,显然有做贼心虚的嫌疑啊”·    刘健意识到自己吵架肯定是吵不过他们的,当即就摘下头顶官帽,跪下叩首,悲痛道:“陛下,太子何辜”·    徐溥也跟着跪下:“陛下,太子自册立以来,战战兢兢,仁善恭谦,并无失德之处,请陛下明鉴”·    当场也有不少朝臣反应下来,纷纷跟着下跪。
    还有一些尚在观望,或者根本就是万党中人··    殿上当即就乱作一团,监察御史们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好一会儿才让乱哄哄的场面稍微平静下来。
    万安还是没有吱声,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首辅的职责,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跟睡着了似的··    若不是上朝前他曾开口说过话,别人几乎要以为他被下了哑药了。
    万通人也在当场,不过这种场合一般没有他开口说话的份,而且由于他的身份使然,如果贸然开口,反倒会引起文臣反感,更惹来一些原本中立的人奋起反对,他对文官这种心理再了解不过,所以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也只能选择沉默。
    但他心里却已经将万安恨入了骨头,早知道这人会临阵退缩,他是绝对不会让对方好过的·    万通狠狠地剜了对方的背影一眼,继而不停地向彭华使眼色。
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种情况下,彭华不得不临时充当起引领万党继续将计划进行下去的职责,所以他又主动提出了给贵妃上谥号,追封其为孝康靖肃哲惠庄仁皇后。
    这一下,大家且顾不上反对废太子的事情,又要开始为了万氏到底应不应该被追封为皇后而争论吵闹··    刘健哪里还看不出来,今天哪里是要追封万氏,分明是万党想要借着这个由头废太子呢·    恐怕皇帝也早已知情,所以一言不发,在配合他们演戏·    他与徐溥相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愠怒之意,当即也不管万氏的事情,便准备开口反对太子之事。
    这时候,大家便听到皇帝提高了声音道:“朕还没死,众卿吵嚷什么”·    众臣不得不纷纷跪下请罪,连刘健徐溥刚要出口的话也只能咽了回去。
    怎么办·    皇帝这一口,必然是与废太子有关,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废么·    难道太子最终还是逃不过这种命运么·    刘健等人心中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他们总不能贸然打断皇帝的话吧·    上回皇帝还会先征询内阁的意见,这次却连事先通知一声也没有,直接就让万党的人任意施为,只怕真是铁了心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皇帝道:“太子并非长子,亦非嫡子,只因在他前面的两位兄长早夭,故而才轮到他册立为东宫,既然如此,论长排序,也该是贵妃所出的长子才是,从这一点来说,贵妃既然诞下皇长子,追封为皇后,并不为过。
但卿等既然竭力反对,朕亦不愿眼见君臣失和,故而决定只废黜……”·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来自于众人身后,大殿之内寂寂无声,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洪亮。
    所有人都惊愕地转身往后面看去,却见太和殿门口站着两个人,只因身影背逆光线,一时看不明晰,大家不得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刘健和徐溥却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几乎失声喊出对方的名字:“唐泛”·    是的,正是唐泛。
    昨夜万通在大兴的别庄被隋州薛凌一干乔装改扮的锦衣卫闯入,杀了个措手不及,万通安插在那里的人手甚至没来得及出去通风报信,就通通被放倒了··    在万通那名姬妾曼娘的指点下,隋州他们在别庄前院一个地下仓库找到一个非常关键的线索。
    关键到足以推翻眼下的局面··    由于未曾走漏消息,万通仍旧对别庄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他自以为精心藏起来的杀手锏已经被隋州等人翻找出来,并且在天色未亮之际就带了回来,直接交由唐泛带入宫。
    唐泛虽然赋闲在家,可毕竟还有官身在,又托庇于隋州与汪直的从中运作——汪直甚至还去了太后那里,说明一切前因后果,直接讨好懿旨,否则他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来到太和殿门口。
    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大朝会上出现··    若能再早一点,或许还能避免先前的乱局··    但,总算还不算晚。
    “陛下,臣有本奏”唐泛走了进来,手里拽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后者跌跌撞撞,神色惊惶··    待众人看清对方面目时,不由都啊了一声·    万通更是脸色大变。
    “唐润青,你好大胆子,擅闯朝会,还敢挟持太子”不知是谁呵斥出声··    皇帝也皱起眉头··    万通则大喊起来:“来人,护驾将这乱臣贼子拿下,死活不论”·    殿外闻声出现禁军侍卫的身影。
    唐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朗声道:“陛下,各位大人,且看清楚了,此人不是太子”·    万通怒道:“快快将人拿下”·    皇帝忽然道:“慢着”·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唐泛带来的那个少年,若不细看,对方当真与太子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稀疏的头发,额角的伤痕都分毫不差。
    但皇帝又知道对方不是太子,因为太子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皇帝:“此人是谁”·    唐泛:“回禀陛下,此人被万通私藏在大兴别庄,只怕是准备用来对太子不利的”·    万通大声道:“陛下请勿听信唐泛的胡言乱语,臣如何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唐泛冷笑:“万大人,证据确凿,这位假太子就活生生站在我眼前,他可以作证,你那别庄里的人也都可以作证,你若非另有所图,为何要找一个与太子相似的人,将他乔装改扮,甚至训练他的言行举止,使他与太子如此肖似”·    他转向那少年:“你自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自昨夜被隋州等人捉住之后,早已一五一十地将实情吐露。
    此人姓邱名平,本是川滇边界一户农家的儿子,因为逃荒到了青州,又碰巧遇上当时回乡探亲的万通,万通见他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就起了心思,将此人收到麾下,又让人教他读书识字,模仿太子举止,甚至将他的外表一点点改得更接近太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
    如今假太子浮出水面,万通到底怀着什么居心,也就昭然若揭了··    饶是皇帝已经决意改立太子,听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曲折迂回的隐情时,不由也勃然大怒。
    万通竟利用他对万氏的一腔深情,将皇帝当成傻子一般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头唐泛讲完一切来龙去脉,微微笑道:“陛下,臣还要多谢元辅大人,若非他及时提醒,暗示刘阁老,又通知了臣,臣只怕还想不到其中关键,而陛下与诸位大人恐怕也会就此被万通蒙在鼓里,听凭他为所欲为呢”·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试问一个居心叵测之人,又如何是真心为宗庙社稷着想他不过是想借着改立太子的机会,为自己攫取富贵,甚至将皇位继承人当成傀儡掌控罢了”·    万通恨极,他万万没想到,到头来坏了自己好事的,竟然是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万安·    怪道先前对方一直不吱声呢,敢情是在这里等着·    这等投机取巧,狼心狗肺之徒,他怎的就鬼迷心窍与之合作了·    他双目通红,死死攥着拳头。
    他很想扑上去将唐泛掐死,更想将万安立毙掌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因为那些都不是要紧的人物,就算杀了他们,自己也跑不掉了。
    此时并没有人防备着他,因为按照规矩,虽勋贵亦不得带刀上殿,即便是武将,参与大朝会,只要进了太和殿,就得交出兵器,所以一个赤手空拳的万通,仅仅只是没牙的老虎。
    若要说万通收买了禁军侍卫,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在本朝,想要通过宫变来篡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万通若有那份能耐,今日也就不必百般怂恿皇帝废太子了。
    但俗话说狗急跳墙,一个穷途末路的人,是压根不需要用任何常理来揣测的··    在唐泛说话的那短短一瞬之间,万通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自己利用皇帝对姐姐的喜爱来迫使他同意废太子,这对皇帝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一个企图混淆皇室血脉的人是罪不容赦的,到时候就算皇帝不想杀他,太后和众臣也不会放过他,他最好的结局还是难逃一死,区别可能仅在于是菜市口问斩,还是赐毒酒死得体面一点罢了。
    这是万通绝对无法接受的,他还有无数珍宝财物尚未来得及挥霍,权力带来的滋味太过美好,早就习惯了荣华富贵的他,没法想象自己脑袋落地的情景··    于是他作出了此生最愚蠢,最追悔莫及的一个举动。
    在唐泛那句“甚至将皇位继承人当成傀儡掌控罢了”的话还没说完之际,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唐泛和他身旁那个假太子之际,万通忽然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正坐在皇位之上的皇帝·    他的动作很快,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能看着他的身影飞掠上去。
    站在皇帝身边的司礼监内宦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准备挡在皇帝面前··    但万通早就料到了,他恶狠狠地一把将人推开,力道之大,让那内宦直接猝不及防从旁边摔了下去。
    皇帝的表情微微扭曲,内心的害怕如实折射在脸上··    但他的肢体动作却跟不上反应,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朝自己扑过来。
    噗·    皇帝听见一声闷响··    但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万通瞪大了眼睛,双手蓦地颓然垂落下来。
    紧接着,皇帝看见了对方胸口崭露出来的箭矢··    一箭穿心·    皇帝看着万通在自己面前倒下,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脑海依旧是一片空白。
    等到殿上嗡嗡作响,众人扑上前询问皇帝有无大碍,禁卫军将万通尸身拽起拖下,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心背上全是汗水,连单衣都湿透了··    太和殿门口,隋州放下弓箭,沉声道:“臣等救驾来迟,奸贼业已伏诛,请陛下恕罪”·    皇帝总算略略捡回属于九五之尊的威严:“还好广川及时赶到。”
    他话锋一转,指着李孜省道:“将他也拿下”·    李孜省大惊失色,慌忙跪地求饶:“陛下饶命,臣与万通不是一伙的啊”·    彭华尹直等万党中人亦是脸色煞白。
    万通已死,这些人作用有限,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大局已定··    唐泛却没有空去观察那些人的反应,他的目光搜寻全场,面色忽然微微一变,将假太子丢给禁卫军,走过去问隋州:“梁芳呢”·    此人不除,祸害甚大,万党等人肆无忌惮,其中也少不了梁芳在背后出谋划策,操纵一切。
    隋州摇摇头:“汪直去找他了·”·    此时,一名身材干瘦的小黄门正走在前往宫门的路上··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年纪看上去很轻,顶多不过十七八,身量不高,放在宫中毫不起眼,·    这样的人,宫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纵然太和殿里发生了那样的变故,但一时半会还影响不到整座紫禁城的布防,其它各处的防卫巡视仍与平日差不多··    西华门外的军士瞅见将要出宫的小黄门,像往常那样伸出手,小黄门则也态度稀松平常地解下腰牌递过去。
    “司设监的出宫作甚”军士拿出名簿登记下他的名字,依照规矩询问了一声··    “奉陈公公的命令,出宫采买。”
小黄门低眉顺眼道··    军士将腰牌还给他,小黄门谢过一声,便要继续往前走··    “站住”身后有人厉声道。
    小黄门听而不闻,连头都没有回,几乎是听见这声音的同时,他蓦地纵身而起,向前方掠去·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速度变化之快,让一众军士看傻了眼。
    但比他更快的是身后疾追上来的人··    那小黄门听见耳边传来兵刃破空之声,身体不得不强行换了一个方向,往旁边闪避··    但那把刀好似早已料到他的意图,连他的前路也死死封住了·    不得已,小黄门只能转守为攻,接下来自对方的攻击,他顺势往后扑去,抽出宫门旁边其中一名军士的佩刀。
    双方身形极快,眨眼之间就已经过了十数招,令人吃惊的是,那小黄门虽然年纪轻轻,下盘功夫却丝毫不逊于他的对手,兵刃交接时铮然作响,旁人只看见刀影纵横,却几乎看不清他们的招数·    “梁芳”瞅了个空隙,汪直一语道破他的身份:“你勾结白莲教,潜伏宫中意图不轨,如今万通业已伏诛,你还想负隅顽抗吗识时务不如赶紧投降,陛下仁慈,还能留你一条命在”·    那小黄门,或者说易容成小黄门的梁芳冷笑一声,也不言语,手中刀势却更凌厉了几分,逼得汪直一时有些落于下风,不得不临时变招,变攻为守,一面不动声色仔细观察对方的空门。
    梁芳桀桀一笑,以完全不同于那张年轻面皮的声音道:“你的刀法都是我教出来的,凭你也想打赢我”·    话方落音,刀锋便在汪直肩膀上划了一道·    汪直身形晃也未晃,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趋上前,刀尖如流星般刺向梁芳的胸口。
    梁芳一惊,不得不往后飞退··    但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办法再对对方形成步步进逼之势了··    实际上梁芳压根就没想与汪直打,他更不会做像万通那样去胁迫皇帝的蠢事。
    在得知唐泛带着假太子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万党失败了,而万党肯定也会将他牵扯出来··    所以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出宫·    只要出了这座紫禁城,他就是龙归大海,从此海阔天空,那些人再想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梁芳只想跑,不想打,打赢汪直甚至杀了汪直对他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汪直却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一定要将他捉拿·    在梁芳飞身后退的同时,汪直也拔地而起,朝他扑了过去,手中绣春刀觑准梁芳周身露出的那一丝间隙·    他的速度完全没有受到肩伤的影响,依旧迅若闪电。
    这时候,梁芳的退路被一棵树挡住··    如果他还要跑,就得变换身形,但这势必会使速度稍稍减缓片刻··    高手过招,这片刻工夫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梁芳瞅见了汪直嘴角的那一抹冷笑。
    他惊觉自己似乎陷入了对方一早算计好的陷阱··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侧开身形,避开那棵树··    就是现在·    汪直眯起眼,手中绣春刀掷了出去,直接插入梁芳的肩膀。
    后者惨叫一声,身形生生凝滞住,然后跌落下来··    汪直趁此机会一跃上前,冲着对方后背心就是一章拍去·    梁芳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逃跑和反击。
    若是他肯早一些走,不要抱着侥幸心理,留下来观望万通是否失败,指不定现在汪直也追不上他了··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人人都一早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未来又会随之变化。
    所以人心机关算尽,也是万般枉然··    梁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还没死,当然也没那么容易死··    但现在生死已经不由得他了。
    汪直走过去:“还跑吗怎么不跑了”·    他死死瞪着汪直,像是要将目光化作刀刃:“你别得意……嗬……嗬……你杀孽太多,迟早会跟我一样得到报应,等着瞧罢,新皇登基之后,他也容不下你的”·    汪直哂笑:“老子从来就不信有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真要有报应,你这龟孙子早八百年前就该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贵妃身边那个宫女福如,正是得了你的命令,才会去谋害太子的”·    他将对方身上的刀抽出来,又引得梁芳一声痛呼,血流如注。
    “梁公公,不妨实话告诉你罢,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的野心太大,能力却又不足,简而言之,就是太蠢明白了吗”·    梁芳身体抽搐,直翻白眼,也不知道是被疼的,还是被气的。
    汪直当然不会杀他,还有许多秘密有待从梁芳身上挖掘,譬如梁芳到底是如何跟李子龙勾结上的,又譬如当年李子龙能上万寿山窥伺皇宫,是不是得了梁芳之助。
    但这些已经无关紧要,充其量就是从宫中再捉点小鱼小虾,一切风波至此大体平复,在可以想见的有生之年,白莲教只怕再也不会有复苏的元气,至于数十年后,又会不会有人借着白莲教的名义兴风作浪,那就不是他们这一代人所能关心的了。
    汪直抬头望去,天色已经大亮,远处东方微微露出一丝鱼肚白,似乎寄托着某种寓意··    宫门处一行人匆匆赶来,其中便有隋州与唐泛的身影。
    他微微吁了口气,这才感觉肩伤火辣辣地疼··    但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汪直想到了方才梁芳说的话··    新皇登基之后……·    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现在仁慈的太子会不会在未来变得与他父皇一样呢·    谁知道呢·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觉得,无论如何,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    不管黑夜如何漫长,黎明终将有到来的一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注:·1、萌萌们要注意啦,大朝会流程不是这样的,文中情节需要所以加入虚构了··2、万通与历史结局不一样,但反正历史上他也是反派人物所以没所谓啦~·3、不知道大家还记得很久以前东宫案里面贵妃身边那个宫女的死吗当时提到那个宫女在刑囚期间无故死去,唐大人和汪公公就推测过,宫里还有人与白莲教有勾结,而且这人身份还不低,现在这个伏笔就露出来了,梁芳逃出宫时用的易容术,肯定是与白莲教李子龙有关的,所以萌萌们就知道了,之前很多事情其实都有梁芳的影子,包括前面曾经提到过的,江西黄景隆的虐囚案,他在京城刑囚期间也挂掉了~·完结感言:·从去年9月开始到现在,甚至还不到半年,作者喵竟然完成一个百万长篇,对比以前的速度,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迹鼓掌~~撒花~~~·这篇文的主线本来就是破案,一个单元一个事件,主线结束,文章也就结束了,作者喵知道大家还有一些意犹未尽,比如说唐大人以后的升迁和感情生活之类,这些将会在番外里一一描述。
为啥要放番外捏因为唐大人现在的升迁已经够快了,而且随着白莲教和万党等人伏诛,主线已经圆满完结,没有什么可讲的了,再拖下去就是在凑字数了,所以没有必要这样,太子的登基,皇帝的挂掉已成必然之势,结局要停留在最动人的一刻,赘述则多余,太子登基之后的种种新气象,这些放在番外,既不累赘,也显得精炼,更加合适。
非常高兴萌萌们能够陪伴唐大人和隋伯爷,陪伴汪公公一路走来,跟着他们出生入死,历经风刀霜剑,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想想唐大人刚进入大家的视野时,仅仅只是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官,在跌宕起伏之后,最终成为一位成熟的内阁宰辅,有没有恍如隔世又很欣慰的感觉啊·接下来开始,一直到元宵左右,将进入本文的番外卷。
到时候会有许多日常啦,小案子啦,秀恩爱之类的情节,尺度也会稍稍比正文放宽一点,敬请期待··关于萌萌们关心的出书问题,《成化十四年》签了出版,所以暂时不会考虑个人志的问题,出版的时候会根据需要酌情删减一些内容,但也会有出版的独家番外,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留意出版上市的消息,作者喵会在微博公布哒·微博地址:梦溪石的微博·明天休息1天,后天开始番外卷,陆灵溪出场,暗恋者功成名就归来跟家属抢唐大人什么的,嗯,你们懂的……·营养液和霸王票放在番外卷来感谢(*^__^*)·谢谢自本文入v以来支持正版的萌萌,谢谢你们的留言和霸王票,作者喵与你们天荒地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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