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2)

分类: 热文
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2)
·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天下归一,江山易主,宣京不损一名百姓,那些十来岁的少年,六十来岁的老大爷也绝不需要提着菜刀为一场徒劳的战斗付出性命,如此……便好。
薛寅懒洋洋地抬头看天,天色湛蓝,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顾均与他押在一块,薛寅懒散,走路慢得很,顾均身上有伤,走路也是慢得很·顾均脸色苍白,看着薛寅,神色复杂,半晌,苦笑道:“你为什么投降”·薛寅看他一眼,“大势已去,为何不降”·顾均神色激动起来,“先祖基业,百年江山,毁于一旦”·薛寅烦躁地闭眼,厌厌道:“你活着回来了。”
顾均一怔··薛寅续道,“所以,你降了·”·顾均脱口道:“我没有” 被薛寅瞥了一眼,又觉语塞,薛寅道:“活着回来不是好事么江山易主,你却保得性命,仍可施展你的抱负,岂非再好不过”·顾均既觉愤怒又觉不安,心中矛盾,质问道:“你究竟还是不是大薛的人”·队伍前方似乎起了骚乱,柳从之带着人往这边走,薛寅认认真真答道:“我是大薛宁王,我的封地在北化。
北化常年严寒封冻,贫瘠寒苦,天子不管,苍天不佑,大薛视其为废土,然而那是我的故乡,我自始至终不属于宣京,也不该当这个皇帝·”·柳从之向这边走来,刚好听到薛寅这句话,微微一怔,笑道:“我曾去过北化,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薛寅一晒:“穷山恶水,美什么美”·柳从之笑笑,不以为意:“有人想见你·”·薛寅一怔,往柳从之身后看去,蓦地苦笑。
柳从之身后那人白发苍苍,神色惨淡,满面疲倦,不是霍方又是谁·脸皮厚如薛寅,这时也理直气壮不起来,低声道:“霍老·”·“你……”霍方双眼遍布血丝,看着薛寅,眼神锐利如刀,薛寅顿觉头皮发麻。
霍方冷冷看了他半晌,蓦地走向前,手掌一挥,“啪”地打了薛寅一个耳光··老头年纪大了,力道倒是不小,薛寅被打得歪过脸去,白皙的脸上登时肿起五道掌痕,唇边溢血。
薛寅呼出一口气,生受了,低声道:“霍老,大势已去·”·霍方冷笑道:“你不是大薛的皇帝,你也不配做大薛的皇帝·”·薛寅喃喃:“我确实不配。”
霍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霎时眼神灰败如死·柳从之适时插入,笑道:“老师,江山易主,大局已定·老师心系万民,一身才华不应如此埋没,不若留在朝堂理政,假以时日,定能还百姓一片太平江山。”
霍方怒道:“你欺师灭祖,叛上作乱,别再叫我老师我霍方平生最后悔的,便是昔年让你金榜题名,鱼跃龙门”·宫廷侯爵·柳从之神色不变,含笑道:“老师可以再想想,届时学生愿与老师长谈一番,也好叙叙旧。
不过此处不是谈事的地方,只好先委屈老师了·”·他身边两个卫兵上前,将霍方押了下去·柳从之不惊不燥不怒,甚至还客客气气地对薛寅道:“老师性情太烈,有些事总是想不通。”
这份涵养当真是极好,薛寅自问没有唾面自干的气度,那柳从之约莫是有的,薛寅叹了口气,“霍老心系家国·”·“可惜看不清时局·” 柳从之笑着接了下半句,注视薛寅,“而你就看得很清楚。”
“过奖了·”薛寅抽了抽嘴角,眼神疲倦,“薛寅无德无能,亦不愿窃居帝位·唯愿安居北化一隅,了此残生,望明王恩准·”·柳从之一点不接薛寅的话茬,笑道:“北化有北化的好,而宣京有宣京的妙处。
如今宣京未动兵戈,不过几日,就能回复往日繁华·届时你或可好好领略一番·”·言下之意,要活命,或许可以,回北化,没门·薛寅脸上热辣辣地疼,四面八方传来的锥子一样的目光更是一刻都没少过,听到这一句,所有强压下的不快再次涌上,顿觉一口气堵在心头,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柳从之转头离开了,薛寅呼出一口气,缓缓摊开自己手掌·顾均在他旁边,垂眼一看,惊呼了一声·薛寅白皙手掌上遍布血痕,是指甲没入掌心留下的印记。
薛寅神色阴沉,一只手罩在宽大的袖袍里,轻轻握住了贴身藏好的一样东西··一把匕首··他杀华平,用的就是这把匕首,这是他用得最趁手的兵器··然而他一点也不想用这把匕首终结自己的性命,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性命握在柳从之手里,一切难说,实在不行,这就是他最后的防身手段了。
薛寅握紧了那把匕首,匕首上传来些微的凉意·这把匕首上不止有一条人命,老宁王把这把匕首交给他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当时老宁王对他说:“你是薛家的男人,薛家男儿个个顶天立地,你性子懒散,身体弱,但也绝不能做个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半点能耐的孬种你是我北化男儿,北化男儿敢与天争,永不言退我说的话,你记住了”·这话薛寅记得清清楚楚,连老父那严肃的带着期冀的目光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惜了。
亡国之君薛寅,欺师灭祖,葬送掉祖宗江山,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薛寅想到此处,蓦的一叹,哎,青史留名,千古骂名,至此,他还真是做到了···☆、国之既亡·小太监路平呆呆地站着,身边人来人去,所有人都着急忙慌,有人冲他喊:“你快过来” 路平跑过去,那人又招呼其它的小太监,一行人低头弯腰,匆匆去给传说中的新主子行礼请安。
哪怕坐江山的换一个人,甚至换一个国号呢,皇宫还是那个皇宫,甚至这些服侍的宫女太监也是皇宫里不可或缺的摆件,能够占有这个皇宫的赢家往往不会对他们怎么样,除非是个杀伐无度喜欢放火杀人屠城的主——外族人就喜欢这么干,但柳从之从来不喜欢这些,所以路平就和宫里一大堆太监宫女一样,没受任何损伤,暂时一切照旧,其它的调度过两天再说。
·只是换一批主子罢了,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路平一点不起眼,请完安,报过身份,对过名册,又被赶回去守宫殿·这所宫殿本来就不是皇帝寝宫,被薛寅住了几天,更是弄得凄清冷寂,分外凄凉,路平也没活可做,就站着发呆,一面整理着从别处听来的流言。
他初听到传来的消息的时候,也觉无比震惊,他只是个小太监,薛寅从来没告诉过他这等打算,现在薛寅下落不明,他也觉得不知所措··平心而论,他挺喜欢这个新主子的,虽然新主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懒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但人其实不错,轻易不会发怒,也不会轻贱下人。
是他快刀斩乱麻,杀了朝中毒瘤华平·只是现在,薛寅俨然已成了千夫所指,并且,生死未卜……·就这么呆了一会儿,有人叫他:“路平哥哥”·路平回过神,看着他的小孩眼带探寻,是方亭。
路平心里苦笑,现在宣京易了主,宫中浪花滔天,薛寅生死未卜,这个小孩,包括路平自己,又将何去何从他把方亭抱起来,问:“你饿了”·方亭摇摇头,“你很害怕。”
这小孩的知觉出乎意料的敏锐,路平苦笑,只听方亭认真地问:“是因为叔叔么叔叔呢”·路平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室内静了一静,忽然门边传来响动,一人懒洋洋道:“我不是在这儿么。”
路平和方亭俱是惊喜的抬头,一人站在宫殿门口,一身龙袍早已褪下,身后跟着几个卫兵,神情慵懒而疲倦,“我回来了·”·路平惊喜道:“爷” 方亭不声不响跑到薛寅身前,叫了一声:“叔。”
薛寅点头应下,一脸疲色,走了几步就倒在榻上,低声道:“我睡一会儿,什么事睡醒了再说·”·薛寅进了屋,他身后的士兵并未跟着,其中一人对路平说:“如果需要食水,出来向我们要。”
路平惊疑不定地出屋张望,只见宫殿四周都设有卫兵把手,围得密不透风·薛寅没被扔牢里,但是被软禁了,这其实应该也算手下留情了·无论如何,人没事就好……路平摇摇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薛寅一觉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饿得发慌,偌大宫殿里冷冷清清,他浑身冰凉,躺在榻上却不想动,就这么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直到有人叫他:“叔。”
薛寅睁眼,方亭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这孩子瘦骨伶仃,一时也养不出肉来,看着分外可怜·薛寅问:“怎么了”·方亭目光澄净,语气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你现在不是皇帝了”·这孩子聪明,敏锐,早慧,将来只怕不会是个简单角色,薛寅答道:“不是了。”
“那你会死么”·方亭一语直戳重点,薛寅一时竟是语塞,认真想了想,答道:“大概不会·”他以一种最彻底最卑贱的方式投降,将自己的名声削弱到了极致,柳从之又不是嗜杀的人,大概是会留他性命的,然而以他的特殊身份,为防变乱,柳从之或许永不会放他自由。
思及此,薛寅目光微沉,揉了揉眉心··方亭得到答案,静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问:“我这几天没有看见天狼叔叔,他去哪儿了”·乖乖,这小子长大以后不得了,看着不声不响,是个人精,每句话都问到点上。
薛寅道:“谁知道呢·”·他还真不知道天狼行踪,他手下的人里,天狼可以说是最省心的一个,办事牢靠,江湖经验丰富,会许多邪门歪道的东西,平生最擅两件事,忽悠和用毒。
前者要人性命,后者仍然要人性命,所以他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天狼·他迫于情势投降,必然落入柳从之掌控,可他不能让手下跟着他送死,至于这个孩子……·薛寅低声说:“如今我是出不去了,但你只是个小孩,我大概还能想办法把你送出去。
你要走么”·方亭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走,我要跟着你·”·薛寅顺手抱起小孩,小孩皮包骨头,轻得吓人,抱起来毫不费力:“你跟着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方亭抿了抿唇,轻轻伸出小手环住薛寅的脖子,力道很轻,有些小心翼翼的,“你不要我么”·这小家伙··薛寅无奈地摇摇头,算了,由他去吧。
天色已黯,屋内没有点灯,于是一片漆黑,然而透过窗户往外看,或许就会看到宫中各处,灯火通明··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胜者庆功,败者垂泪,应是如此。
房门忽地开了,冷风灌入,路平猫着身子走进,声音颇有些为难:“爷……”·“怎么”·路平吸吸鼻子,低声说:“方才我出去要吃的,他们传令说,要让你过去。
说是……皇帝陛下……”他有些艰难地说出这个称呼,柳从之拿下了宣京,虽然还未登基,但降臣与属下都已改口了,下人们同样,“在御花园设宴,宴请功臣,也同样请您……”·路平一席话说得吞吞吐吐,薛寅已是明白了,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疲惫道:“我这就过去。”
路平颇有些担忧:“爷,你小心·”·薛寅半闭着眼睛,似乎漫不经心,“你自己小心吧,看好小家伙·我的事我心里有数·”·薛寅其实是个异常光棍的人。
他的心里有数是这样的:人生除死无大事,如果姓柳的不要他性命,那一切好商量,什么折辱啊鸿门宴之类都是浮云,或许会气个半死,但不必放在心上··他诚然没有柳从之这等涵养,但还算个明白事理的人,事情走到这一步,也着实没什么可怨的,今日果昨日因,这事真的没那么冤。
柳从之在御花园设宴··说来惭愧,薛寅好歹也当了几天皇帝,还真是连御花园都没去过,他甚至也没去过皇帝寝宫,对这座宫殿的了解怕是不如柳从之这个犯上夺位者——姓柳的昔年贵为满朝文官第一人,可算是在这皇宫里混迹了不少年头。
这个男人曾被驱逐为平民,一无所有地离开这里,几年后,他褪去儒衫,换上戎装,再度回到帝国权利的中心,如今,他身上的戎装将换作明黄龙袍,他终于成为了这座宫殿的主人。
·可见这混乱世道,书本笔墨终究比不过长枪铁骑,而金戈铁马,军威重重,也终究比不上黄袍加身,无限尊荣·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夜色深重,宴席直接摆在了庭院中,宫人在酒桌周围挂上一盏盏宫灯·御花园格局极美,宫灯掩映下,可见庭院一侧,九曲回廊蜿蜒于水潭之上,一眼望去,水面波光粼粼,假山精巧,有乐师于一旁奏乐,琴音空灵婉转,可叹在席众人,大约无人听得进去这琴音。
这里大约坐了三桌人,约莫都是柳朝的中流砥柱,开国功臣·薛寅一眼扫过去,几乎都不认识,这也正常,不过他不认识别人,别人可是认得他的,事实上,薛寅一到,这堪称热闹的场面就静了静,人人看着这声名在外的大薛亡国之君,反应各异,不屑鄙夷者居多,有人讽笑道:“陛下,这位……该怎么称呼啊”·薛寅看一眼这人,三四十年纪,国字脸,身材精壮,其貌不扬。
这人生得一双小眼,一只鹰钩鼻,眼神阴沉带着戾气,看面相,是个颇刻薄的人··柳从之坐在主位,老神在在,面上含笑:“你觉得呢”·他这一问是对着薛寅问的,薛寅抽了抽嘴角,没精打采道:“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几个武将闻言,又是一阵讽笑,柳从之点了点头,对他直呼其名道:“薛寅”他笑着一指桌上空位:“请坐·”·直呼其名也好,强过其它乱七八糟的称呼,薛寅看一眼柳从之指的位置,眼皮一跳。
这个空位,赫然就是在明王——不,当今陛下的下首,他一届降臣,亡国之君,落魄不堪,从何来的如此尊荣·“怎么” 柳从之注视他。
薛寅静了静,没说什么,入座··一场食不知味的晚宴就此开始··柳从之自己是个大名鼎鼎传遍天下的能人,然而他手下的能人也绝对不少··这人自起兵以来,招降的本事几乎和他打胜仗的本事一样厉害。
和薛寅坐同桌的都是柳朝中流砥柱,开国功臣,薛寅睁着一双困倦的眼扫过去,除他与柳从之之外,一共六人·两名文臣,四名武将,倒是泾渭分明·两名文臣他倒是看得眼熟,袁承海出身书香门第,父祖皆名声显赫,二十中进士,在朝为官已有十年,薛寅虽不理事,却也是听说过这位袁大人的。
宫廷侯爵·另一个年岁稍大一些,已然四旬,气质严肃方正,有那么点不苟言笑,这位可就是大名鼎鼎了,陆青徽,寒门士子出身,在朝近二十年,政绩不凡,有名的铮臣,嫉恶如仇,善辩机敏,早年与霍方交情甚笃,算得上朝中有名的清流。
而后皇帝越见昏庸,宠信华平,霍方强自忍耐,忍气吞声与其周旋,平素端方严肃的陆青徽却干出了一桩奇事,轰动全国··他上了一封奏折,掰着指头写华平十二大罪状,桩桩件件有条有据有证据,简直把华平说成了十恶不赦罪大恶极臭名昭著万死难辞其罪,还顺带骂了皇帝识人不明,宠信奸佞,用词之尖锐,把华平吓了个脸白,老皇帝气了个仰倒。
这也就罢了——当年华平正当宠,有胆子做这事的愣头青也不是没有,事后找个罪名收了下狱流放也就完事了·可这位陆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按他的话说,为人臣,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万万不能为华平这等人死而后已。
陆大人递奏折使了个手段,奏折没被华平的人涮下来,呈上去两天才到皇帝跟前·这厢奏折递完,那边陆大人告了个假,回家收拾东西,携妻女与一二家奴,火速趁夜出宣京城,跑了。
两天后,天威震怒,下令缉拿陆青徽严查,却见人去屋空,陆大人家家徒四壁,什么也没留下·这下老皇帝气得更厉害了,抖着手指严令追缉,更说要灭陆大人九族,结果一查陆大人族谱,所有人面面相觑。
陆青徽出身寒门,幼年一度因饥荒几乎家破人亡,这所谓寒门,就是爹死娘丧无亲无故的意思,倒是有个妻子,但夫人出身更低,乃是陆大人买回来的女奴,嫁人才去了奴籍,地位低到朝臣闲聊提及,都得不解叹息几声的地步。
可想而知,这名字都改过几遍的女奴,也是没亲眷可考的··不查不知道,陆青徽可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九族,没法诛啊··老皇帝气得不行,只得下令通缉陆青徽,说一旦抓获,绝不姑息。
可陆青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此消失了形迹,多处搜捕都未见其踪影,直至后来现身于柳从之麾下,成为柳从之左膀右臂·没能活捉陆青徽大约是华平生前最大的遗憾。
这等光辉事迹,薛寅远在北化都有所耳闻,老宁王当年听到这则奇闻的时候还在感叹:“能人,能人啊”·而今亲眼见到这能人,薛寅虽困倦烦闷,但还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陆青徽身板壮实,容貌平平,面蓄短须,看着颇为平凡,也不多话,稍显严肃·这么一个人,朴素平凡,身上没多少书卷气,几乎不太像个读书人,不料却是个胆大包天的奇人。
陆青徽似有察觉,瞥一眼薛寅,淡淡道:“薛寅,久仰大名·”·他言简意赅,不加以鄙夷嘲讽,已是厚道·薛寅苦笑:“不敢,我对陆大人才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陆青徽并不接话,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薛寅吓了一跳,他是亡国奴阶下囚,前途渺茫骂名昭昭,敬他干嘛·陆青徽看出他疑虑,道:“你诛杀华平,了却我半生心愿。
我敬你一杯·”·薛寅恍然,华公公是名符其实的结仇遍天下,仅仅这里在座只怕就有不下半数的人是他的仇人·如此说来,那老家伙能活到被他干掉还真是不容易。
“我也敬陆大人·”他不敢怠慢,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一时有些晕头,真心实意道:“我看那老东西不顺眼很久了·”·这话说得挺糙,陆青徽全然不以为意,反而极为赞赏,点头长叹道:“我当年颇想找机会干掉他,可惜没机会。”
薛寅嘴角一抽,见陆青徽一脸严肃神色端正,终于明白了,这是个猛人··念头方转,就见柳从之看一眼这边,笑着接口:“这可巧了,不瞒你们,我当年也打过这个主意。
浩然跃跃欲试,说宁愿豁出去了,为国除害·可惜那时局势复杂,此事干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华平又实在怕死,府邸护卫严密,滴水不漏,最后只得作罢·”·柳从之一开口,全桌的人都把目光往这边凑,一名武将饮一口酒,“砰”地把酒杯放桌上,大声道:“我当时真的这么想,舍得一身剜,什么不能干那老贼恶事做尽,迟早有报应。
让这么个阉人作威作福了这么些年,我想着,实在是恨呐”长嘘一声,又对薛寅道:“来来来,把这杯酒喝了,实话说我还真看不上你,不过你宰了华平,实在是出了我心头一口恶气,为这个,值得干一杯”·这是个英武汉子,虎背熊腰,眉目刚硬,快人快语爽朗直白,应是柳从之座下武将崔浩然无疑。
薛寅只得举起酒杯,再饮一杯,酒是好酒,而他“一杯倒”的名头又不全然是夸张,这时脸已经红了,人有些晕乎,眯着眼硬撑··且说崔浩然干净利落干了一杯酒,就有人冷笑道:“当年我给你敬酒你摔了我酒杯,今天敬这么个人倒是敬得欢快啊。”
这人是另一名武将,就坐在崔浩然身侧,看上去削瘦精悍,皮肤苍白,细长眼,窄下颌,看着稍显阴沉,眼带讥讽·崔浩然眉头一皱,“姓傅的,这大好的日子你别给我找不自在,当我怕你”·姓傅……薛寅若有所思,傅如海,柳从之麾下又一大将,以计谋阴毒狡诈狠辣而出名。
原来竟是与共同共事的崔浩然不睦·俩人一英武一阴沉,不知有什么旧怨,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眼见席上火药味浓重,柳从之微笑着无奈摇头,陆青徽面沉如水,袁承海不动声色,那先前出言讥讽薛寅的鹰钩鼻武将要笑不笑,一脸看戏的模样。
此时只听一人打圆场道:“你们俩啊,喝点酒就开始吵·大好的日子,谁都别找不痛快,败了大伙儿的兴·来,我敬你们俩,把这杯酒干了,必须得喝,不能推。”
这人乃是在座最末一名武将,儒雅英挺,面上带笑,一身儒将风范,气质平和,倒是与柳从之颇为相似,大约是柳从之麾下儒将陆归··那剩下最后的那个鹰钩鼻武将,应该就是柳从之麾下武将冯印,义军头领出身,被柳从之收服,从此南征北战,名传天下。
薛寅若有所思··相比薛朝亡国前那个朝廷,除了霍方几乎没有能办事的人,出征都数不出能用的武将·柳从之手下可算人才济济,名将如云,也不乏文人谋臣,实是厉害。
不过这柳朝要说有多风平浪静,应也说不上,就这么稍微一窥,四名功劳最著的武将性格各异,冯印刻薄,崔浩然爽直,傅如海阴沉,陆归圆滑,互有矛盾不说,更是各有打算,将来只怕有得是事端。
老话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正是这个理··经陆归圆场,宴席氛围总算正常,众人说说笑笑,武人间粗言秽语不断,文人斯斯文文出口成章,竟也是秋毫无犯·薛寅仍是不时就要被拉出来奚落羞辱一番,也没法理,拿着筷子埋头苦吃。
他着实是饿得狠了,这菜又着实是珍馐佳肴,甚至强过他当皇帝这三天的伙食,顿时食指大动,什么也顾不上,一心一意地吃··薛寅皇家出身,但老爹是个大老粗,封地是穷乡僻壤苦寒地,实在是没什么贵族气度,进食姿势也着实谈不上优雅——像他旁边的柳从之就优雅从容至极,可薛寅的吃相,约莫用两个词能形容:饿狼扑食,又或饿死鬼投胎。
这还是个看着斯文秀气身板细瘦的饿死鬼··冯印看得嗤笑不以:“哎哟诶,你这是饿了三天三夜”·薛寅停下来喘口气,咕噜咕噜喝水:“一天。”
冯印刻薄:“怎么不吃好点再上路谁知道有没有下一顿了·”·薛寅说:“有一顿是一顿·”而后毫不客气继续吃,不再理身边闲言碎语。
他饭量着实很大,等他好不容易吃完,其它人已经全盯着他了,崔浩然打个酒嗝,一脸惊讶:“原来大薛皇帝竟然是个饿死鬼投胎的……”·薛寅吃饱了,居然也斯斯文文起来,他吃饱了就犯困,故态复萌,懒洋洋的:“饱死鬼强过饿死鬼。”
崔浩然一乐:“是这个理,受教·”·席间纷扰不断,就这么闹到半夜,薛寅倒真是吃了个饱足,吃饱了也不吭声,别人的谩骂嘲讽都接着,不回嘴,渐渐的倒是没什么人找他麻烦——他是降臣,败局已定,翻不起什么风浪,也和别人没什么深仇大恨。
就这么居然一路无事地混到酒宴散去,酒劲涌上来,薛寅坐在椅上几乎要睡着,等着卫兵把自己押回去,不料听柳从之道:“同我聊聊”·薛寅打个激灵,半闭的眼睛睁开,“我”·“自然是你。”
夜色已深,柳从之神色无一丝一毫疲倦,笑得从容,“大薛宁王·”·薛寅一怔,最终长出一口气,“陛下有命,莫敢不从·”··☆、吾皇万岁·薛寅一点不喜欢和柳从之打交道。
这位传奇人物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类人,面上笑得四平八稳八风不动,话比谁都说得漂亮,内心弯弯肠子已经绕了百十来圈,不是什么好角色,更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偏偏这人还扼着薛寅的命脉,是个不得轻忽的大人物。
若无柳从之横空出世,薛朝虽渐近末路,只怕也不会这么快完蛋,至少也不会亡在薛寅手里,时也命也··柳从之客客气气地请薛寅往自己寝宫一侧的书房议事··他手下人办事效率极快,宣京虽降,但极其混乱,大小事宜层出不穷,乱成了一锅粥。
柳从之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硬是控制住了场面,宫内宫外,朝堂军队,都梳理得有条不紊·薛寅一边被领着往柳从之寝宫边的书房去,一边暗叹,人家这是一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也是,如今这皇宫于他与牢笼无异,若是柳从之连这点魄力与手段都没有,那就不用混了··书房陈设简单,设有一方棋案,柳从之褪去戎装战甲,作文士打扮,显得斯文儒雅,颇为年轻。
这人朝堂沉浮十几年,如今年纪已经三十有五,但就他做下的事情来看,他还是太年轻了,甚至不满四十··天下之主,九五至尊,而且惊才绝艳,武力纵横,甚至相貌还十分出众,风度翩翩,气质沉凝,乍一看简直是完美无缺得要遭天妒,可惜从目前来看,姓柳的一路顺风顺水,运气好得仿佛没有头。
柳从之在棋案一边坐下,笑问薛寅:“可愿和我手谈一局”·薛寅又哪有拒绝的余地,只得乖乖在棋案另一边坐下·他酒劲还没散,脑子不算太惊醒,上下两只眼皮简直要黏在一起,强撑着勉强保持清醒,一面看柳从之落子,一面道:“不知陛下有何要事相告”·柳从之要真有闲心和他下棋那才是见了鬼了,有话直说好么大家都省事。
柳从之轻笑:“不急,先下一局再说·”·薛寅只得抓着棋子开始下棋··薛寅不喜欢下棋——他就不爱做费劲的事,而且北化贫瘠,也没什么附庸风雅的环境,下棋还是天狼教给薛寅的,这算命的原话是:“皇室子弟,棋都不会下,不嫌丢人”·薛寅当时不屑一顾,这时却不得不承认,下得怎么样还另说,首先你需要会下棋。
柳从之的姿态非常随意,仿佛就是在与朋友对弈,落子很快,也并不算严谨,棋风异常平稳,不杀气腾腾,也不咄咄逼人,棋招信手拈来,如行云流水一般·薛寅每每抬头看柳从之,都见这人一脸气定神闲,面上活似戴了个笑脸面具,一点窥视不出情绪,每时每刻看到这人神情,都会让薛寅有一种此人成竹在胸无所不知的错觉,对弈中看到对手这等表情实在是郁闷,薛寅于是埋下头,不看柳从之,闷不做声地落子。
柳从之落子很快,薛寅落子更快,反正也没把输赢放在心上,出手异常直接,很少布局,棋面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就这么下了一会儿,柳从之凝视棋盘,笑着摇头:“你可是在敷衍我。”
“不敢不敢,我棋艺平平·”薛寅强打精神,半眯着眼睛··柳从之含笑的目光在他的面上一扫而过,拈着手中棋子迟迟不落,忽道:“既如此,在这盘棋上加一点赌注,可好”·薛寅暂时清醒了些许,暗觉不妙,“什么赌注”·柳从之看他一眼,并不答话,忽地笑道:“我昔年曾在宣京与老宁王爷有一面之缘。
老宁王也是当时一员猛将,英武非凡,气宇轩昂,令人见之难忘·我那时不过十来岁,年岁尚轻,故而发奋立志,要习武艺,学兵法,将来有朝一日,或也能披挂上阵,征战四方,保家卫国。”
宫廷侯爵·薛寅乍听自己老爹昔年光辉事迹,惊诧万分,谁不知道当年柳从之被罢官为民,人人以为他此生再无翻身余地,不想这书生正逢战事,干脆投笔从戎参军去了,真真正正不愧文武双全四字。
究其源头,原来是自己老爹薛寅干笑:“这……倒真是让人惊讶·”·柳从之叹道:“老宁王功绩不凡,最终却终老北化苦寒之地,想来也是凄凉。”
又打量薛寅一番,笑道:“我初见你,可吃了一惊,你长得一点不像你父亲·”·“我长相随母·”薛寅揉了揉眼,他一脸困倦,眼睛微微发红,因为喝了酒,脸也是红的,他模样清秀,如此就显得有些可怜,“敢问陛下,赌注究竟是什么”他要精神好,兴许还爱和柳从之在这儿兜圈子,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柳从之失笑,“也是,我多言了·”玩味看一眼薛寅,笑道:“赌注嘛,就是这宁王的称号·”·宁王两字入耳,薛寅一个激灵,刹那间似乎明白了柳从之的意思。
果然,柳从之微笑道:“我从不亏待降臣,你既率众降我,我定不会为难于你·你本是大薛宁王,我想,予你一个王爷的身份,应该也是合适·”他轻轻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我想你应是愿意继续用这宁王的称号的,不过这就看你这局下得怎样了,如何”·薛寅对柳从之的处置并不惊讶,以柳从之做事手段来看,这本来就是最合适的做法,一个架空了的名义上的王爷,全了面子,买了仁名,有何不可思及此,他眼中瞬间闪过浓浓倦怠:“陛下,薛寅不求名号,不求身份,只求有生之年,回归北化故地。”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他也确实想回去了,从北化到这里,轻松至极,理好行装出发即可·只是如今……他甚至不知道,他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去。
薛寅的态度放得极低,几乎是哀求了,柳从之眼神微沉,低笑:“你既知我的答复,何必多费唇舌”·薛寅默然,最终执起棋子,叹息:“我赢了这局,便给我宁王称号,此言可当真”·柳从之笑着点头:“柳从之言出必践。”
两人安安静静开始下棋··柳从之篡位夺国,来历不正,薛寅身份敏感,几乎就是一块起兵的绝好大旗,如今新朝将立,虽大体平稳,但将来必有风浪,无论出于哪方面考虑,柳从之都不会放薛寅离开掌控。
这道理薛寅也明白,可兴许是太累,还是说了废话··他这两天也确实情绪低落,不愿示人以弱,但一直示人以弱··这夭寿的皇位··薛寅看一眼棋盘,微微蹙眉。
他前面下得太不经意,这时已经完全落了劣势,要追上来,不容易··薛寅棋力其实一般,从未真正下功夫练过,不过脑子还行,这时认真了起来,棋风蓦地一变,散漫随意立时变作煞气腾腾,杀伐果断,爽快地自废江山,而后打开棋面,以攻为守,布局仍然较弱,但攻势犀利果决,常常出人意表,竟然硬是渐渐扭转了颓势,看上去不那么惨淡了。
薛寅越下越认真,不自觉脸上疲色尽去,眼睛牢牢黏在棋盘上,嘴微微抿着,神情分外认真·柳从之有趣地发现,这个秀美文弱的年轻人脸上现出一点肃杀之气,遍布血丝的眼中带出一星点兽性,一直驮着的背这时也挺起来了,撑起了周身气势。
有意思,柳从之玩味地看着棋盘,行事出人意表,在朝堂之上手刃华平的人自然不会是个软骨头,来自北化,懒散秀气,被传作无用软弱的宁王……实在是个颇有意思的人,秀气无害的外表下,根本是一身的匪气,这一点,倒是像当年的老宁王。
毕竟是父子,血脉相承··薛寅的攻势极凌厉,柳从之的神色却一点不变,仍是笑得成竹在胸,棋局近尾声,他看了一眼错综复杂的棋盘,轻巧落下一子··薛寅看一眼他落子的位置,眉头一跳,想落子的手一僵,仔细看棋盘,皱起了眉,左思右想,最终无奈摇头,干脆投子,“陛下厉害,我输了。”
而后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疲倦地打个呵欠··薛寅下棋,喜欢进攻,也擅进攻·杀伐果断,奇招频出,确是不弱··但柳从之更胜一筹。
柳从之棋风平和,并无多少锐气,然而布局极其精妙,连消带打,鲸吞蚕食,都做得自然随意,手段极其高明,同时擅防,棋面如水银泻地,异常周到细密·薛寅攻势再是惊人,有时也如打到棉花上,有无处着力之感。
薛寅看着柳从之面上胸有成竹的笑容,无奈摇头·他与这人到底有十来年的年龄差距,他尚懵懂不知事的时候,这人已经金榜题名,纵横朝堂,名扬天下·薛寅自问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对上柳从之,他确实弱了一筹,若非如此,他又何必跪地投降,成千古之耻·柳从之看一眼棋盘,点头道:“确实没什么可下的了。
难得下得痛快·”说罢命人把棋盘收了,神色一正:“今我得宣京,南边大抵已平,只北边仍需清理·我听闻你昔日入京,曾携一千名北化兵随行,如今这一千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笑得沉稳平和,“不知他们下落何处”·绕了一大圈,试探了半天,终于谈到正事上了,薛寅心里叹气,道:“这一千人是北化兵,自然应该归于北化。”
他是国君,更是降臣,一旦投降,命运难料,他不可能让自己手下人跟着自己波折受苦··薛寅续道:“这些人并非京兵,已经出京原路返回北化,他们也不是我薛寅的兵,受郡主薛明华管辖。”
他顿了顿,抬头看柳从之,目光诚恳,“想必这两日,陛下就能收到北化的降书·北化贫瘠,绝无反心,只求天子体谅民生,可让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如此便是大恩。”
他说着,神色渐渐郑重起来,认真问道:“陛下可愿应允”·柳从之安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沉声道:“我曾发下宏愿,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柳从之神情沉稳凝定··有的人说的话不如一个屁,有的人说的话却沉如山岳,让人不自觉信服··薛寅与他对视,最终微微躬身,“薛寅代北化民众,谢过陛下大恩。”
柳从之摇头笑道:“做都没做,何谈恩泽·”他语气淡淡的,“为帝者,不事民生,要来何用”·薛寅低声道:“若所有帝王都明白这个道理,何来改朝换代”·如果不出意外,这确实会是个好皇帝。
“说得极是·”柳从之语带惋惜,“你我若非在此等境况下结识,或成好友·”·薛寅小心地打个呵欠,道:“可惜事已如此,多说无益。”
“确实如此·”柳从之点头,“夜已深了,此间事情已了,你先下去休息吧·”·你怎么早不说夜已深了·“是。”
薛寅眯着朦胧一双眼飘也似地爬起来,走到屋外的时候,看了看天边··月上中天,银辉满地,夜幕下的皇宫极其安宁··新帝是个有大志,抱负远大的人,目前看来,手段与风度也堪称君子,这乱成一团的江山,大约真应有这么一个人来理清楚、扫干净。
如此之人,有治世之才,有安邦之能,单论才干,比薛寅强上太多,也适合做这样一个皇帝··薛寅将得一个王爷的虚名,日后或许就坐困宣京,不得自由·可这并不代表他的性命就无虞了。
柳从之不日即将登基,当了皇帝的人,能和未登基前一样么绝对的权利必将影响一个人的性情,那宠信华平导致几十年动乱的老皇帝也曾是雄才大略,杀兄夺嫡的人,晚年却昏庸不堪,将江山败坏成了这样。
薛寅身份敏感,柳从之一时容他,还能一世容他么·薛寅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疲惫至极,脑筋却分外清醒,思绪良多··甭管新帝看上去多么友善,他还是得想办法逃,想办法活命。
不过不能莽撞,小命只有一条,可不能轻易玩完了·柳从之性情隐藏太深,看似完美无缺,忧心民生与江山社稷,但若说真的毫无野心私欲,又有谁信·就如今日席上所说,华平肆虐朝中为祸,但若真要除之,只要承担得起后果,却也不难,但华平却硬生生在强敌环伺中活到了被薛寅捅死。
华平的存在甚至也是柳从之起兵造反的一面旗,为他提供了莫大好处·而大薛上一任皇帝,薛寅堂哥,一登基就病倒,无力遏制柳从之,病榻缠绵一年又蹊跷死去,这里面又怎可能没人动手脚·柳从之看上去再是完美,这世上也绝无完美无缺之人,薛寅对他有着本能的戒备心,相谈一番,心中警惕反而更重。
想起薛明华,心中也是惘然,柳从之崛起夺位,他姐弟二人身为大薛皇室血脉,既无力阻挡,就必然任人鱼肉··十月末,柳从之扫平薛朝,入主宣京··同年十一月二十,柳从之于宣京登基,改国号为靖,改元天启,自此君临天下,万民臣服。
柳从之登基大典隆重非常,大典礼成,薛寅也在臣子队列中,伏拜跪倒,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至此,新朝乃成,薛氏一朝二百余年历史就此风流云散,盖棺定论。
薛朝昔日帝王臣服跪拜,昔日旧臣降者众多,似已无人在意前朝种种··然而偌大天下,就算所有人都将此抛在脑后,至少——还是有一人在意的··这个人名叫霍方。
☆、篡国之君·柳从之的登基大典办得极其隆重··如果说薛寅当日登基是赶鸭子上架,办得像个笑话,那柳从之的登基大典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大典办得隆重而铺张,册封完毕之后,又宴请群臣,场面极为热闹。
薛寅在列席队伍中,看到了许多薛朝旧臣,其中也包括顾均··这个年轻人显得颇为沉默,但对新君已无异议,因才华不凡,也受到了新君赏识·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薛朝大势已去,这才是正理。
可世上有这识时务的,就有这顽固不化的——比如霍方··薛寅在席上看到霍方的时候,着实是吃了一惊··宣京沦陷后,柳从之命人软禁霍方,以礼相待,自己曾三度亲自规劝,愿其归顺。
柳从之劝降之能,天下皆知,但遇上霍方这等软硬不吃食古不化坚持忠君不事二主的,也是没辙·柳从之铩羽而归,霍方昔年同僚陆青徽也曾往规劝,俱不得其法·薛寅本以为这老臣难免一死,心中颇为惋惜,不料一晃一月,柳从之登基宴请群臣,霍方竟赫然在座·这号称冥顽不灵的老臣竟也终于归顺了·薛寅皱起了眉,他不觉得霍方是这么容易就能转念的人。
霍方面如槁木,一路显得分外沉默,等后来宴席开始,群臣纷纷向新皇敬酒,阿谀奉承者有之,也有不那么热络的,但都捡了漂亮话来说,不愿触新皇的眉头·柳从之似乎也兴致颇好,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但酒量极好,面上不露丁点醉意。
待群臣贺罢,霍方倏然执起一杯酒,站起身,朗声道:“柳从之,我敬你一杯·”·新皇已然登基,再直呼其名可谓大逆不道,群臣变色,对此议论纷纷,柳从之身着龙袍,器宇轩昂英姿勃发,对此不过摆了摆手,洒然笑道:“老师所敬,自然不敢辞。”
柳从之言笑从容,霍方的神色却远无这般轻松,这老人看上去远无昔日精神抖擞之状,神情苍老憔悴,看上去极为削瘦,然而手握酒杯,站得笔直,眼中含霜:“我刚才看见这一幕,便想起你昔年金榜题名,人人赏识艳羡,风光无限。
昔日我爱你才华,觉得自己一手发掘了一个治世之才,倒是颇为自得·如今想来,悔恨万分·”·霍方声音极大,一时满园寂静,柳从之微微一叹,笑道:“老师不必自责。
老师提携之恩,柳从之一生铭记,不敢丝毫有忘·那时我初出茅庐,满怀抱负,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成这般景象,昨日种种,俱如梦幻·”·霍方摇头:“你非池中物,霍方不配做你的老师,你也不需如此叫我。”
他神色一正,“柳从之,霍方今日在此敬你一杯,愿你今后励精图治,事事以江山百姓为重,安内平边,为千万百姓开创太平盛世·”他说着闭了闭眼,而后直视柳从之,目光奇亮,一字一句响亮至极,“你需记住,你以清君侧之名起兵谋反,乃是篡位之君,名不正言不顺。
你若耽于权势色欲,荒废朝政,鱼肉百姓,就非但名不正言不顺,更是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你今日篡位夺权,届时你之皇位也必然被他人篡夺,你信么”·宫廷侯爵·霍方一口气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手一扬,将手中酒杯摔了个粉碎。
这番话说得极为出格,句句触皇帝逆鳞,满座大臣纷纷色变,神色惊骇莫名,有的简直恨不得把霍方拽下去不让这老家伙再大放厥词,惹怒天颜·不料柳从之脸色仍然不变,遥遥向霍方一举杯,笑道:“霍老教诲,必不敢忘。
朕必然时刻警醒,励精图治,以江山百姓为第一要务,绝不怠慢,自也不会予任何人可趁之机·”·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含笑,扫了一眼惴惴不安的群臣,似乎意有所指。
薛寅埋头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柳从之手下的心腹之臣,一月前惊鸿一瞥的几名柳从之麾下的心腹武将神色各异,表情都颇为复杂,有的眉头紧皱,有的若有所思,不一而足。
柳朝看似太平,实则也是暗流涌动,情势复杂·霍方人虽迂腐,看事却准··柳从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了摇酒杯,叹道:“朕生于忧患,一生如逆水行舟,步步小心,只因棋差一步,尸骨无存。
头上悬剑,喉中含铁,如此度日,说来辛苦,却也快活得很……”他在手中空杯中倒满酒,看向眼前,惋惜地摇了摇头,“薛朝有如此忠臣,却不得重用,着实可惜。
老师一路走好·”说罢将酒杯一转,酒水尽数泼洒在地,酒香四溢··与此同时,他面前传来“砰”的一声,霍方嘴角溢血,脸色灰白地倒在了地上。
他喝下的是毒酒,这个老臣在宣京城破之时就结下了死志··他如今并无官职,穿的是普通布衣,须发皆灰白,白须染血,满面皱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睛犹自睁着,死不瞑目。
偌大庭院,一片寂静··柳从之笑道:“事出突然,扫了诸位的兴·今天就到这儿吧,各位可以走了·”·皇帝发话,其余人哪里还有留下来的兴致,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倒霉,麻利地退走了。
薛寅身边的护卫似乎一时不打算把他押回去,于是薛寅想了想,趁人走得差不多,走到霍方尸身前,缓缓为这老人合上了双眼··顾均磨磨蹭蹭,几乎是在最后一波走的人里面,回头看到这一幕,眼圈一红。
薛寅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声摇头··薛寅并不觉得这老人是对的,霍方忠诚,但是迂腐,食古不化,永远走不出忠君爱国的圈子,一腔热血报国,最终却无力挽救民生凋敝,国破人散。
霍方难道不知道柳从之比薛氏皇族更适合做一个皇帝柳从之的文才武略,所有人有目共睹·不,他知道,他只是永远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所以他选择死亡。
薛寅不认同这位老人,却尊敬他··他蹲在霍方尸身面前,正缓缓站起身,忽听身后传来声音:“老师这可是把朕的好日子搅得一团糟·”·柳从之负手而立,站在他身后。
群臣离开,留下的不过他们二人与周围侍卫··薛寅道:“陛下为何放他出来”·柳从之垂头看一眼霍方,淡淡道:“老师求仁得仁,朕身为弟子,忤逆已无可改,却还是要满足他这一点心愿的。”
放霍方出来,让他求死……求仁得仁·薛寅叹气,“只望陛下善待他家人·”·“自然会·”柳从之淡淡一拂衣袍,“朕平生唯一的过人之处就是胸襟宽广,有容人之量。
老师乃忠臣良将,殉国而亡,值得尊敬,当厚葬,不是么”·柳从之态度坦然得近乎可怕,适才霍方所言可谓句句诛心,直指这位帝王的软肋,帝王最忌,薛寅只觉古今任何帝王只怕都难忍受如此诛心之言,不料这世上还真的是有柳从之这等涵养功夫好得近乎可怕的帝王,能对此一笑置之。
薛寅心中忌惮之余,也不由叹服:“陛下胸襟宽广,实在厉害·”说罢一躬身,“此间事了,臣先告退·”·他宁愿回去和路平与方亭大眼瞪小眼,也不愿和这位新陛下打交道。
这等人他着实吃不太消··柳从之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何必着急,左右无事,留下来陪我手谈一局”·薛寅僵硬地一扯唇角,“时候不早,陛下喝了不少,不如早些歇息吧。”
自从上次和柳从之下棋之后,这人似乎对此颇感兴趣,三不五时招他去下棋·薛寅本来对下棋就没多大兴趣,如今更是深恶痛绝——原因无他,他一局都赢不了。
陪传说中的天子下棋是有讲究的,毕竟这世上有些人是赢不得的,史书上关于此的逸闻颇多,甚至有过大臣陪皇帝下棋,耗尽心血在棋盘上摆出“万岁”二字的奇事。
薛寅对胜负输赢也不太上心,下得随意,奈何柳从之似乎不喜他敷衍,每次都会激他费尽心力下·一来二去,薛寅确实是被激起了好胜之心,冥思苦想,他自问也不是蠢笨之人,棋力也不差,但费尽心血也罢,用尽全力也罢,在这人的手上讨不了一点好去,屡下屡输,或者说是逢棋必输。
实在是输得没了脾气,看见柳从之就觉头疼,恨不得此人再也不要在眼前出现··柳从之被薛寅婉拒,也不坚持,点头道:“如此也好·”薛寅转头想走,只听柳从之笑道:“另外,你姐姐将于明日抵达宣京,届时你们姐弟二人可以团聚,也是一桩快事。”
薛寅一怔,低声道:“是么,多谢陛下挂念·”·柳从之打量他,“怎么,心有不快”·薛寅摇头,“能与家姐重逢,无限欣喜。”
“你看上去可一点不欣喜·”柳从之笑着抬手轻拍薛寅的肩,他身材颇高,体态修长匀称,比薛寅高了一个头,做这动作极为顺手·薛寅冷不防被触碰,又对柳从之满心防备,登时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将拳头收紧,嘴唇紧抿。
柳从之只觉掌下的人瘦得不像话,但浑身紧绷,像只把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小动物,一时失笑,摇头道:“你不必如此,你投诚于我,我不会亏待你与你姐姐,你仍有王爷头衔,你姐姐的郡主头衔也会保留。”
·薛寅只紧绷了一瞬,继而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努力放松下来,垂头道:“多谢陛下·”·柳从之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薛寅垂着眼,眼睫颇长,皮肤极白,五官轮廓极其秀气,无多少棱角,显得分外柔和,他说话声音也轻,隐忍功夫颇好,乍一看,像是个没脾气的瘦弱书生。
但这样的人,又怎可能没棱角·柳从之唇角勾起一丝笑,收回搭在薛寅肩上的手,薛寅松了口气,不料柳从之才将手堪堪收回,蓦地手指成爪,整只手前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薛寅咽喉薛寅瞳孔紧缩,柳从之来势太快,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来得及后仰,一面仰倒,手飞快伸向怀中,片刻功夫,手上匕首激射而出,直取柳从之·柳从之身手敏捷异常,看见射来的匕首,不闪不躲,另一手横在胸前一勾,在匕首即将射入身体之际微微一动,稳稳抓住匕首。
接着抓向薛寅咽喉的手蓦地变了动作,变抓为拉,一把将薛寅后仰的身体拉起来,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这一拍看似轻巧,实则力量极大,薛寅肩上一沉,险些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他本来仓促被拉起,重心不稳,经这么泰山压顶的一拍,倒是站稳了,惊魂未定间大口喘着气,苍白的面孔上也带了薄红·只见柳从之看也不看他,低头把玩手中匕首,赞道:“锋锐无匹,破空无声,实为名家上品,暗杀利器。”
薛寅呼吸平复,只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头一阵挫败,柳从之适才乍然出手,应是为试探无疑,但他防心极重,柳从之乍然出手,身手又是快无可快,刹那间他几乎无暇思考,全凭本能行事,于是轻易被诈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
而且……适才电光火石之间,薛寅自问已做到了自己的极致,他受先天所限,身手一直不能算太好,只是尤善暗器,身负利器,攻人无备,无论是杀人还是逃生,皆算得上足够,但对上柳从之,他一点便宜也占不了,所有攻势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化解,不费丝毫力气。
这是一个似乎无法被撼动的人··薛寅深深吸气,挫败之后,眼中骤然闪过强烈的不甘与战意柳从之微一抬眼,恰好就看见了薛寅亮得近乎要烧起来的眼神,微一扬眉,然而不过片刻,薛寅锋利的眼神褪去,这个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垂眼,低头,下跪:“请陛下恕罪,薛寅绝无犯上之意,这匕首只为防身之用。
方才事起仓促,然而薛寅绝无加害之意·”·适才柳从之泰山压顶地一拍,他愣是站住了没跪下去,这下却跪得干净利落,姿态卑微,毫不迟疑··柳从之低头看他,似乎赞赏地叹了一声:“能屈能伸,大丈夫当如是。”
薛寅垂眼不吭声··新皇实在是厉害,厉害得他头疼··柳从之也不为难他,抬手扶起他,而后和颜悦色道:“无妨,朕不过心血来潮练练手,你功夫不错,以后有空来陪朕过几招吧,我也好舒展一下筋骨。”
薛寅一听“以后有空”几字就觉得牙疼,无精打采道:“陛下好兴致·”·柳从之微笑,而后端详了一下手中匕首,将其递给薛寅,“这匕首你收好吧,此物锋锐异常,确是防身利器。”
薛寅一时有些吃惊,他技不如人被柳从之诈出了武器,以柳从之现在的身份,不被借题发挥捉拿下狱都是好的了,柳从之竟然毫不在意地把匕首还给他,并且允许他随身携带·柳从之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所见之人是否身怀利器,对朕来说区别不大。”
薛寅听懂了··就如柳从之自己所说,头上悬剑,喉间含铁,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新皇踏着一条堪称艰险的路一步一步爬上皇位,不惧危险,也不惧加害。
柳从之身上有一种近乎可怕的自信,相信自己有能力应对一切变数与风雨··因为强大,所以自信·因为自信,所以从容,稳如山岳··“多谢陛下。”
薛寅慢慢接过匕首,柳从之眼中含笑,神情是一贯的平和,然而星眸黑沉,俊美的眉眼间带一份含血的凌厉与英气,加之身材颇高,一身龙袍,威严之气尽显·着实是……人中之龙,帝王之姿。
刹那间,薛寅心中竟隐隐闪过艳羡··他还年轻,聪明,但是懒散,不弱,但是仅此而已··有的人,将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传奇··薛寅最终心服口服,叹道:“陛下胸襟,薛寅佩服。”
可惜越是佩服,越是头疼·薛寅平生最不爱与这等高深莫测的人打交道,只觉他若再三天两头“陪”柳从之解闷,只怕届时看见这张堪称俊美无匹的脸都会头痛欲裂。
这新皇又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这么喜欢找他来解闷他受困宫中,又三不五时被“召见”,实在是想跑都没法跑··呜呼哀哉。
另外,阿姐要来了··他们姐弟二人,又要何去何从··☆、日照万里·已经是十一月过了,天气逐渐转冷,虽然没下雪,但早已是寒风呼啸,故而薛寅如非必要,几乎都在屋子里窝着,左右无事可做,昏昏欲睡,仿佛冬眠。
直到柳从之正式登基,已经是十一月末,往年冷的时候怕都是大雪纷飞了,结果从柳从之登基之日开始,一连几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竟是连冷风都不刮了,天气好得不得了,邪门至极。
薛寅想到当日自己登基,老天赏他的一场十月飞雪,心头着实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贼老天··骂完后把自己的躺椅移到院子里,舒舒服服地躺下,难得能晒晒太阳,虽然这太阳出得有点邪门,但也不妨碍享受。
柳从之依承诺给薛寅封了王,但对薛寅来说,有无这封号都毫无区别,他仍住在宫内,周围的守卫稍微松了点,但这是宫中,他动个指头柳从之都能知道,薛寅也没蠢到这时候尝试跑路,于是十分安分,成天不是在房中无所事事昏昏欲睡,就是在院子里无所事事昏昏欲睡。
不光是晒太阳,他这太阳还晒得十分享受,躺椅旁边的桌上就是糕点·薛寅嗜甜,见了甜食走不动道,而柳从之十分大方,衣食方面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甜食供应不曾断过。
路平一面往桌上摆桂花糕,一面小心地觑一眼这位爷,他实在是不太明白,自家主子这么个成天除了吃就是睡的德行,这身板怎么还这么瘦,一月功夫,愣是一点没长肉··宫廷侯爵·这边路平在心里嘀咕,那边方亭三两下爬上了树。
这小孩近来倒是吃好喝好,以前削瘦得骷髅一样的小脸终是渐渐圆润了起来,精神也变好了,这孩子平时安安静静不吭声,实际上性子挺野,爬树翻墙什么的不在话下,他小人一个,也没人管,倒是自由自在得很。
·方亭在树冠上坐下,遥遥冲路平招手,路平无奈摇头:“你小心点”·小家伙一派轻松地摇着腿,显然不以为意·他眼睛亮亮的,从大树上四下俯瞰一圈,神色稍微带了兴奋,想了想,从树上拔下一片叶子,拿在手中,略带生涩地吹了起来。
他吹叶的技巧竟非常不错,起初尚有生涩,渐渐的吹出了流畅的曲调·这是一只小谣,曲调婉转,隐隐带了凄凉·方亭吹得很认真,然而似乎只会吹这一曲,来来去去,都是这一支曲子。
薛寅自午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地听着这首小谣,只觉这曲调隐约熟悉,稍微出了出神,以至于完全没听到身后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方亭吹完,放下叶子大口喘气,薛寅才如梦初醒,还没说话,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好久不见,我还当你出事儿了,没想到你还是这要死的德行。”
这是女子声音,爽脆明快,薛寅惊喜地回头:“阿姐”·薛明华一身骑装,抱臂而立,眉头一扬,轻斥:“给我站起来,看你这没骨头的样子我就心烦。”
阿姐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薛寅摇摇头,乖乖地站起身,姐弟俩人走到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薛明华扫视这院子一圈,“看来你住得不错”·“还成。
没人为难我·”薛寅惬意地啃自己刚才起身顺手拿的桂花糕··薛明华瞥他一眼,也觉无力,一戳他的头,“你啊,没救了·”·薛寅眨眼,不紧不慢接住掉下的桂花糕渣子,舔一圈嘴唇,慢吞吞地问:“见了皇上了”·“见了,他允我过来的。”
薛明华说着微微摇头,竟是叹了一声,“闻名不如见面啊”·她性子爽利,少见她如此作态,薛寅睁着一双睡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姐弟俩对望,对彼此心里想的都有数,最终齐齐叹了口气。
这么个皇帝戳着,日子实在不好过··薛明华转开视线,忽然目光一凝,“那小孩是谁”·她指的是坐在树上安安静静玩树叶的方亭,薛寅道:“我捡来的。”
“刚才我来的时候,是他在吹叶子”薛明华若有所思··“是,怎么”薛寅不明所以。
俩人都朝方亭的方向打量,方亭虽听不到两人说话,但敏锐地察觉了视线,坐在树上遥遥看着两人,似乎有些困惑·薛明华蹙眉看了他一眼,忽地扬声问道:“小孩,你刚才吹的曲子是什么”·方亭也似乎有些怔忪,困惑摇头:“我不知道。”
薛明华又问:“是谁教你的”·方亭思考的时间长了一点,最后安静地回道:“是娘·”·薛明华点了点头,不再发问,薛寅靠在墙上看热闹,问:“怎么了”·薛明华微微蹙眉,低声问:“这小孩的来历你清楚么”·薛寅摇头:“不清楚。”
像路平这等宫内有名册的小太监是好查的,但小孩不同,小孩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战乱年头,流民遍地,谁也不知道谁,上哪儿查去方亭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概就是爹死娘丧云云,不过他挺喜欢这小孩,所以也无所谓。
薛明华摇了摇头,“或许是我多心了,他刚才吹的是一首民谣·爹的旧部里以前有人会这首曲子……不过这也没什么·”薛寅闻言微微垂了垂眼,并无什么反应,薛明华看他一眼,忽然一提声,“好了,别在外面杵着了,我大老远来,你不请我喝杯酒”·“只有茶,没有酒。”
薛寅耸肩,又稍微躬身,笑道:“阿姐请进·”·房内只得他们两人,薛寅关了房门,两人坐定,薛寅亲自倒了茶·薛明华神色一正,“你过得如何”·“你不是看到了么过得挺好,就是出不去。”
薛寅无精打采,他最近倒是吃好喝好穿好,就是整个人都蔫了——虽然他平时就是一副懒入骨髓的样子,但现在明显更没精神了,眼神恹恹的·薛明华见他如此,忽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知道你跪地投降的事如今被传得多离谱么我估摸着现在满城的说书先生都在讲你。
你如今这名头还真够威风的啊,降王这封号我实在是听一遍就再也忘不了,要是爹还在,他能抽死你·”·降王……薛寅听到这两个字脸就垮了,当日输了柳从之一盘棋,他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好,结果后来圣旨一下,姓柳的一点不含糊,把他的封号定位了大大一个降字。
虽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但这滋味儿当真不好受……他正低落,听到薛明华最后一句话,骤然思及老爹余威,脸色白了白,喃喃道:“爹会原谅我的……这不是……情势比人强么”·薛明华斜眼看他一眼,俏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最终又收敛了表情,微微一叹。
她最知道自己这看似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弟本性如何,当日除了投降一途,就真的没别的路可走了么不尽然·他至不济还能逃跑,保全性命·可他只是铁了心要投降,哪怕清楚投降之后的日子恐怕水深火热……如果爹还在世,以他的性子,只怕不战至血流干是不会罢休的,可如今换了他们两个,唯一想的,也不过苟且偷生四字而已。
“家里现在如何”薛寅恹恹问··“太平,又没可图的,谁想不开来捣乱”薛明华喝一口茶,“上面那位向我许诺,等时局抵定之后,拨款改善北化民生,开商路,通贩卖……听上去挺不错。”
所谓“听上去挺不错”,意思就是“实际上不知会怎样”,薛寅耸肩,“应该会好的·”以他对新皇不多的了解来看……新皇虽然不是个什么善茬,但说话似乎还算数。
“另外,他封我韶华郡主,允我长留北化·”薛明华眼露一丝讽刺,轻轻晃荡手里的茶杯,“韶华韶华……”·“不挺好的么至少比我这封号好听。”
“这个倒是,只是以后咱们就很难见到啦·”薛明华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蘸杯中茶水,在木桌上写了个字··薛寅低头看,薛明华写的是个“月”字。
思及上次薛明华给他传信,写到的月国近况,不由微微皱眉,口中敷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薛明华又写,“政变”。
薛寅眼皮跳了跳,笑道:“你这次来宣京,不出去逛逛”·“当然要逛,你陪我一起”薛明华字越写越快,都是些零散的词语,依次是“月”,“政变”,“帝丧”,“二女称王”,“三子失踪”,“恐兵变”,“不妙”,连起来就是,月国近日发生政变,皇帝去世,二公主称王,三王子失踪,恐怕有兵变,局势大约不妙。
这些都是薛明华月余时间内想办法深入月国打探的机密,如今月国情势紧张,这些消息还未传开,哪怕在朝中恐怕也未有人知,这么写出来,却是怕隔墙有耳,两人身份已足够特殊,再让人知道他们意在掺合军国大事,恐怕不合适。
“我自然是想出去逛的,宣京是好地方啊·”·薛明华写完,薛寅眉头皱了皱眉,眼里戾气隐而不发,喃喃,“好是好……不过大概也挺乱的。”
薛明华把桌上痕迹都抹了,摇头道:“一团乱·”·他们如今内有皇帝老子提防,外有外敌蠢蠢欲动,看似天下平定,实际上恐怕仍有战乱,这下子北方似乎要不平了,那穷困潦倒的北化,又是否会受到波及,雪上加霜·诸多思量,终究化为一声长叹,薛寅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心里琢磨,上面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又将如何·不料他心里这念头一转,他想的人就到了,路平在门外通报:“爷,陛下来访。”
姐弟俩齐齐一怔,起身出门,只见柳从之负手站在院内,温言笑道:“两位叙旧叙得如何”·“陛下·”姐弟俩人一怔之后,纷纷见礼,柳从之并不在意,笑道:“我恰好经过此处,进来坐坐,可还方便”·薛寅心道:一点也不方便,我见您就头疼,一面无精打采道:“陛下里面请。”
他木着一张脸,柳从之打量他神情,微微笑了:“怎么,降王最近过得还好”·薛寅脸一僵,内心杀气腾腾,木然抽抽嘴角,“过得很好,多谢挂念。”
柳从之含笑点头:“我吩咐过这里的守卫,你有任何需要,一定开口·”·老子想出去,你让么薛寅皮笑肉不笑,“不知陛下可否允我出宫逛逛”·孰料柳从之一脸惊讶,“自是可以,降王仅是借宿宫中,何来如此一说”·柳从之的表情太过真诚,以至于薛寅被噎了一噎,一时无言,心中咆哮:你前一句里说的“守卫”被你吃了么连日来受的窝囊气一股脑涌上心头,一时脸色青白不定,眼神稍露狰狞,奈何柳从之脸皮厚比城墙,丝毫不见尴尬,嘴角噙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目光玩味。
薛寅被看得额头青筋直冒,索性还没气糊涂,最终压下了,长长输出一口气,木然道:“哦,是么”·不行,再跟姓柳的这么耗下去,他会夭寿的,比坐那个破皇位还要夭寿……不,这不就是那个破皇位带来的破事么这破皇位简直害死他。
薛寅抿着唇,一张白净的脸板着,不说黑如锅底,也是黑得不一般·薛明华见状,既觉意外,又觉好笑,她深知这家伙看着软,其实自幼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除了爹,谁也制不住,有时就算是爹也制不住他……如今遇到个柳从之,倒像是老鼠见了猫,这位谁也捉摸不透的陛下啊……·念头方一转,柳从之转头看向她,含笑道:“不过这次前来,倒是有一桩正事。”
薛明华稍微差异,什么正事是能找她的她神色一正:“陛下里面请·”·几人入内坐定,薛明华发问:“陛下事务繁忙,不知是有何要事”·柳从之浅啜一口茶,微微一笑:“朕有一事要拜托郡主。”
这人言辞向来温和,虽然登基为帝,但待人仍是彬彬有礼,对属下对降臣皆是如此,城府极深,喜怒不显·薛明华闻言一怔:“陛下请讲·”·柳从之亲口提出的要求,她自是无法拒绝的——身家性命尽系此人之手,谈何拒绝·柳从之从容一笑:“二位长居北地,不知可识得辽城守将王溯”·辽城守将王溯……·薛寅自坐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垂着眼皮懒得搭理柳从之,听得这个名字,眼皮稍微一跳。
薛明华答道:“王将军与家父曾有往来,与我也有数面之缘·”她自北方来,消息比薛寅更灵通,这么一问一答,立刻就想到了辽城近日状况,不由脸色微变。
“如此也算好办·我今日接到消息,王溯上书归降,但不便亲至宣京归顺·我与群臣商议后,决定派陆归率兵,取道北化,前往辽城·”柳从之微微一笑,“郡主自北化来,又长居北化,陆归此去若能有郡主同行,想来会事半功倍,不知郡主意下如何”·一番话毕,薛氏二人都是心头一跳。
王溯装聋作哑了这么多年,反叛朝廷,却也不投柳从之,据守辽城,甚至于新帝登基后也不见动静,如今却突然上书归降,实在古怪,更何况这归降丝毫不见诚意,甚至连他本人都不见踪影。
薛明华更知辽城一些近况,辽城实在……古怪闭塞,近来局势由动荡转为平稳,守将王溯却反而闭门不出,极少露面··宫廷侯爵·如此情势下,柳从之派麾下得力干将陆归率军前往辽城,又哪里是接收失地,分明是如有异样,那就明抢北化并非前往辽城的必经之路,然而北化偏僻,若取道北化,恐怕可借地势,成意想不到的奇兵,薛明华长居北化,确实可堪为助……·薛明华一念至此,忽地转头看了一眼薛寅,后者抬头看她,神色冷静。
“怎么”柳从之打量两人神情,含笑看向薛明华··薛明华摇了摇头,“陛下有命,我莫敢不从,只是若论行军,我只怕不如这位……降王。”
这本也是她的真实想法,没怎么过脑子就说了出来,然而话一出口,就知自己说错了,薛寅已成降王,如何能离京,又如何能涉足战事·果然,柳从之笑道:“虎父无犬女,老宁王堪称英豪,而郡主更是女中豪杰,想来也不会逊色,堪当此任,不是么”他一口一个郡主,语气当真不带丝毫火气,然而温和归温和,话里话外却都透着一股强硬,让人无从拒绝,薛明华只得点头道:“是,陛下。”
·“如此便好·”柳从之满意颔首,又道:“可叹你们姐弟二人好不容易团聚,又即将分离,着实无奈,朕可是做了次恶人……”他说着无奈地摇摇头,神情十分惋惜。
薛明华只好道:“陛下言重了·”·薛寅就着实没有姐姐的好耐性,姓柳的一来他脸色就不太好,如今再听这一桩事,好不容易能与薛明华小聚这下也泡汤了,北化更是也将卷入战乱……薛寅揉揉眉心,神色厌倦地抬眼看看柳从之,“那不知陛下能否放我与家姐好好聊聊”却是不管那么多,直接下逐客令了。
柳从之深深看他一眼,微笑颔首:“这是自然,朕就不打扰你们了·”·而后他就当真干脆利落地走了··薛寅与薛明华对坐,面面相觑··良久,薛明华长叹一声:“我只当我还能多留一段时间,可惜了……”·薛寅神色阴沉,咬着细白牙齿:“该死。”
谁该死什么该死薛明华皱眉:“你啊,收敛一下脾气吧,你既然降了,就应该明白要怎么做·”·薛寅当然明白,他是身份特殊的亡国君,而新皇一脸笑容风度翩翩不假,但实际上是绝顶老辣的一个人,他最该做的是装孙子,让新皇觉得他没有威胁,这样才能放松对他的管制,图谋后计。
他不惜自污身份跪降,也是为此··苍天可证,他已经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装孙子了··但这日子还真是憋屈得要死··这该死的……柳从之。
薛寅闭着眼,平了气,慢吞吞地活动筋骨,“阿姐,去院子里陪我动动筋骨”·薛明华稍微诧异地一挑眉,点头一笑:“难得你想活动……不过我手下不留情的啊”·柳从之出了薛寅的地方,缓步走回寝宫,恰听身旁一个侍卫向他报告:“那两人如今似乎在院中切磋武艺。”
柳从之闻言怔了怔,忽地笑了,“有趣,打得如何”·“势均力敌·”侍卫道,“这二人武艺都不弱·”·“有趣。”
柳从之微笑:“这样吧,明天召他过来,刚好和我切磋一下功夫·”·“是,陛下·”·侍卫看着他的笑容,心道:“那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您啊陛下,您这是何苦呢逗那个降王真的这么好玩”新皇对这亡国之君的态度颇为奇特,奇特到侍卫一直没搞清楚为什么,待人极为温和,神情似乎颇为欣赏,撩拨折辱起来却又丝毫不手软。
侍卫虽没胆子打听皇帝老子的想法,脸上却带出了一点好奇之色,柳从之打量他神情,笑了:“另外,还有一件事·”·侍卫敛容:“陛下请讲·”·柳从之淡淡道:“以后若有人陪同,朕允他出宫。”
侍卫一惊,垂头道:“是”·把那位软禁了一个月,皇帝竟然松口了不过确实……已一个月了,时局抵定。
何况那位亡国之君,一开始就不足为虑……·侍卫这个念头才转过,就听柳从之悠悠道:“他想出去,就让他出去·想要钓鱼,总得下点饵啊·”于是侍卫垂头,噤声,不说话了。
钓鱼……下饵,阿弥陀佛,这话他怎么怎么听怎么都奇怪的呢陛下这是又有哪门子阴死人的计策,钓的又是谁不过无论如何,钓上来的鱼恐怕是没有好下场的,毕竟是鱼,左右都是杀了吃肉一途啊。
另一面,薛寅和薛明华在院中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薛明华虽是女子,但武艺不输男儿,薛寅身板太瘦,力量不足,倒是打了个半斤八两·方亭在一旁好奇地看姐弟俩打架,两眼亮晶晶的,看得兴奋至极。
最后打完,薛寅喘着粗气,躺在躺椅上,薛明华嘲道:“又没骨头啦”·她站得笔直,“没事我就走了,看你过得也还好,·”·薛寅舒出一口气,低声道:“阿姐……”·“嗯”·薛明华回头。
薛寅认真道:“此去一路保重·”·薛明华微微一笑,“你也是,保重”·保重……啊··薛寅慢吞吞把手盖在眼睛上,阳光明媚,近乎刺眼。
·☆、沧海明日·从宣京城破到柳从之登基,薛寅在皇宫别院里足不出户无所事事窝了一个月··然后,柳从之松口,可以出宫了··甭管姓柳的是为啥松口,总之,可以出宫比不能出宫强,于是看着懒洋洋睡不醒的薛小王爷麻利地从躺椅上爬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出宫,做的第一件事儿,是逛宣京城。
新帝登基后,宣京恢复了从前的繁华,甚至较之以前更甚··薛寅一身华服——柳从之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现在他是一个有华服穿的王爷,虽然名号不太好听,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目标明确,直奔城西。
城西向来号称是宣京最繁华之地,各色商铺鳞次栉比,街道上行人众多,可称车水马龙·这等景象薛寅却始终没有亲身领略,既然柳从之放他出来,那自是要好好逛个够的,于是磨磨蹭蹭走一路看一路,不似高人一等的王爷,活似开了眼界的穷困乡巴佬,磨蹭到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侍卫都觉不耐了,却仍是一言不发,尽忠职守——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看住这位爷,其它的却也无所谓,要逛就逛吧。
这是薛寅得准出宫的第一天,薛小王爷由着性子逛了个彻底,入手的玩意包括各色小食甜品,小贩卖的精巧别致的小物件,甚至还买了一串糖葫芦啃,二十多岁的人了,乍一眼看上去通身富贵,却啃着串糖葫芦,实在让两个跟人的侍卫都觉哭笑不得。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还在后头,薛寅逛够了,懒洋洋慢悠悠,啃着一串糖葫芦,登了楚楚阁··所谓楚楚阁,青楼是也··不光是青楼,还是宣京城内大名鼎鼎的青楼,青楼楚馆中的翘楚,名气极大,生意兴隆,十余年不衰,热闹得很。
天色未晚,楚楚阁里客人还少,薛寅这一行人又看上去极其扎眼,老鸨亲自迎上,看着薛寅手中的糖葫芦,脸色稍僵,仍是笑道:“这位爷眼生,可是第一次来”·薛寅点头,老鸨又笑:“我这地方是晚上才接客人,现在这个点儿,好些姑娘们都还在休息呢。
客官不如先坐坐,喝点酒吃点东西”·老鸨话说得漂亮,薛寅懒懒点头,一副大爷做派,“我刚好来尝尝这里的酒菜,听说这楼里姑娘个个多才多艺,有唱曲的么”·老鸨笑道:“当然,我这儿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包君满意。”
她瞅着薛寅的做派,觉得他虽然古怪,但不像穷人,一路将他引上二楼,吩咐下去备酒菜,又问道:“不知客官怎么称呼”·薛寅慢吞吞地吃完最后一个糖葫芦,满足道:“我姓薛。”
老鸨笑容一僵··这着实不是个常见的姓氏,薛可是前朝国号满世界上上下下能够姓薛的,也就……·“那薛大爷您吃好喝好,您要听曲,我去给您挑几个乖顺的姑娘来。”
老鸨瞬间差不多明白了眼前是什么人,再一瞅他身旁的侍卫,只觉实在麻烦,忙不迭退走了··薛寅遗憾地看一眼落荒而逃的老鸨,又看向身旁两个侍卫,“两位要点个姑娘陪么”两名侍卫眼观鼻鼻观心,齐齐摇头:“您自己玩,我们没这个意思。”
两人油盐不进,一路盯得密不漏风,对柳从之倒是十足十的衷心,薛寅也就这么一问,少顷,老鸨领着几个姑娘进来了,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怯生生水灵灵,看着颇乖顺,老鸨问薛寅要挑哪个,薛寅随口问谁唱曲儿唱得好,老鸨于是指了一人,却是个安静羞怯的小姑娘,一直垂着头,老鸨说她名叫黄莺。
黄莺只得十五岁,看着异常生涩,也不会热场面,其余人退去,只留她一人撑场子,她看上去慌得很,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孰料薛寅根本不怎么搭理她,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你唱点你拿手的曲子。”
就没了下文··菜一道一道地送上,薛寅心神似乎全放在吃的上面,几乎不抬眼看黄莺·黄莺见对方对自己没兴趣,反而松了口气,见对方开始用饭,迟疑了一会儿,纤指微拨手中琵琶,奏起了一首小曲。
曲调婉转动听,她伴着调子开唱,声音悠扬清脆,如同黄莺··此非靡靡之音,曲调轻快悠扬,让人听来只觉心怀一畅,薛寅听完一首曲子,饮尽一杯酒,脸色有些发红,懒懒问:“这首曲子叫什么”·黄莺答:“这是我家乡的小调,叫做琵琶吟。”
薛寅道:“你的家乡在南方”·黄莺答:“是,我家在安定江,几年前跟着他人逃荒来的北边·”·她也着实是南女的长相,皮肤微黑,模样还算标致,官话说得不太标准,带一点口音。
薛寅若有所思,几年前……那场江南大旱也是柳从之崛起的根本之一·他也就这么顿了一顿,接着手下不停继续吃,黄莺抱着琵琶坐在一边,听室内一片寂静,稍觉尴尬,低声问:“不知爷是哪里人”·“北人。”
薛寅只说这一句,便不再答,黄莺只得垂头,又弹起了一首曲子,薛寅听这南调听得陌生,又觉新奇,随口道:“你弹得不错·”·黄莺垂着头,低声道:“我的琵琶是海日姐姐教的。”
“海日”薛寅挑眉··黄莺却是惊讶了,“客官您不知道她”·“我该知道她”薛寅眨眼。
黄莺讶然:“她是我们楼里的头牌,名气可大了,宣京第一美人呢”·薛寅“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海日海日,沧海明日……宣京第一美人……倒像是听过,谁给他说过这事儿来着是天狼。
那家伙对这等事向来清楚得很,如今不知在哪儿逍遥快活,啧啧……·薛寅晃一晃手里的酒杯,又灌下去一杯酒,至此,脸色已通红,懒洋洋趴在桌上,一双眼稍微水润迷离,似乎在看眼前弹着琵琶的少女,但眼神飘得很远,只落在空处,目光空茫。
黄莺又奏完一曲,见薛寅一直不说话,只埋头吃喝,实在弹得乏了,小心翼翼地问:“爷是来做什么的”·“我”薛寅眯着眼,迷迷糊糊道:“来喝酒的。”
喝酒为何不上酒馆,要上这青楼·这年头还有上了青楼,却只顾吃吃喝喝,不碰姑娘一个手指头的人·黄莺一直弹着琵琶,然而越弹越是糊涂,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房内另外两个侍卫也感意外,只觉这小王爷不像是来嫖`妓的,那喝酒的架势,倒像是借酒浇愁……两人面面相觑,愁么愁就愁吧,您安安生生不跑路就成。
宫廷侯爵·也正因此,房内除了乐声外,倒一直安静,等天色暗了,外间忽然变得嘈杂,看上去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薛寅似乎不满被打扰,稍微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酒气,迷迷糊糊问:“怎么了”·黄莺去门边看了一眼,与门外小厮谈了谈,而后带着一脸讶色回来了:“回爷的话,是楼里来了贵客,说是要……给海日姐姐赎身”·黄莺说着说着,实在是惊讶得不知所谓,薛寅打个呵欠,“赎身……不好么”·“可是那是海日姐姐啊……”黄莺迟疑道,“海日姐姐是多人追捧的宣平第一美人……而那位贵客,是位大人啊,袁大人也是这儿的常客了,那可是跟着新皇帝打天下的人物,这次被封了好大的官儿呢……”·她怔忪道:“可他居然要取海日姐姐,还说要迎娶她为正妻”·“袁大人”薛寅晕乎乎地重复了一遍,“袁大人”·跟着新皇帝打天下的袁大人还能有谁不是袁承海还能是谁·这位出身名门,前途大好,高官厚禄的袁大人竟然要在这等时刻迎娶一名青楼女子为正妻·薛寅纵使脑子里一团浆糊,但神智还在,一时也是怔了,他低低叹了一声,慢吞吞抖着手给自己倒酒,醉醺醺道:“哦……袁大人啊……”·他酒气上脑,眼神显得极为水润,一双眼亮得惊人,让人几乎怀疑他一眨眼就能眨出泪来。
黄莺看得微微出神,不料这位爷一杯酒下肚,绯红的脸色骤然白了下来,而后头一耷拉,直接趴倒在桌上,却是醉得人事不知了,留下黄莺哑然摇头,两名侍卫面面相觑,这位爷今儿个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是夜,降王薛寅流连青楼,夜宿楚楚阁,酩酊大醉,彻夜不归。
· ·    ☆、20天命所归·那边薛寅大摇大摆逛西街,上青楼的时候,柳从之忙得一刻不得闲·新朝初定,事物仍是繁多,陆归拟定出征,需筹备的事宜仍是繁多,皇帝陛下能者多劳,自是忙碌非常,下了朝还有议事,议完事还有陆青徽求见,在他跟前毫不客气地和他辩了一个下午。
这位昔年敢上书痛骂华平的名臣对着柳从之可是一点儿不怵的,历来只见皇帝在臣子面前摔奏章,然而陆青徽却敢在皇帝老子面前摔奏章,所谓敢和天王老子叫板,大抵是如此了。
“陛下皇商一事兹事体大,牵连甚广,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绝不可轻举妄动”·陆青徽铁青着脸,一句话说完,柳从之叹了口气,稍微扬声:“来人,给陆大人奉茶。”
而后和颜悦色对陆青徽道:“平气·我知此事不易行,你所说种种,我也必会考量,届时必定会以最稳妥的方法行事,不过皇商一事势在必行,这一点上,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柳从之笑着一句“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可谓断了任何商议的可能,陆青徽沉默半晌,长叹道:“陛下,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自古如是·行商者赚得金银满盆钵,却最是低贱,你可知为何”·柳从之微微一叹,“只因商者囊中有金银。”
陆青徽面沉如水,“不错商人富裕,虽地位低下,但仍然穿金戴银,强过普通农户不知几何,为富不仁者大有人在·每逢荒年,都有奸商肆意提高粮价,以至饥民遍地,逢丰年,又压价屯粮,谷贱伤农……如此种种,屡禁不止。
商人逐利,无仁义道德可言,若准商人入仕,甚至赐封皇商,便是予他们富贵,又予他们权势……此举后患无穷必将祸乱朝政”·陆青徽说得斩钉截铁,柳从之抬了抬眉,微笑:“常言道无商不奸,你这话说得也在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可正因如此,我必不能放任行商者如此作为,予他们以权势,便也是让他们受制于权势……若有人想只得好处却不做该做的事,那就得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他含笑说完这一句,眉间无一星点的煞气,起身微一拂袖,一指身后墙上悬挂的地图,“陆卿请看,图上所绘乃是我朝疆土,不知你看到了什么”·陆青徽沉声道:“幅员辽阔,疆域万里。”
“此话不假·”柳从之微微一叹,“可我每每看到这张图,却总能看到处处烽烟,处处饥贫·”他抬手在地图上轻点,“北疆苦寒,缺衣少食,辽城一带受月国侵扰,劫匪过处,不留寸瓦……南地富庶,可若天公不作美,仍是饥民遍地。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陆青徽肃容:“陛下心系民生,雄才大略,乃是难得一见的明君,并能一改先朝颓势,成千古盛世”·“此言言之尚早,朕只愿在朕治下,百姓不必流离失所,不必忍饥挨饿。”
柳从之淡淡一挑眉,“而国之命脉,民生之所系,都在商道”·陆青徽挑眉,“尽在商道”·柳从之点头,“北地饥寒,南地富庶,只需南货北调,北货南调,便能解两处忧患。
荒年奸商大幅提高粮价,以致饥民遍地,但若能调控粮价,便能赈济饥民,消弭祸事于无形……故而民生之所系,尽在商道”·他声音不大,然而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陆青徽闭目,叹道:“陛下可知,这是双刃剑况且士农工商,自古如是。
此事若要推行,必遭世家大族、文人士子的反对·臣不会是最后一个规劝陛下放弃此念的人·”·柳从之拂袖,从容微笑:“朕自是明白,此事不易做是不假,但朕说此事可为,此事就可为……陆卿可明白”·陆青徽一怔,最终摇头长叹:“臣明白了。”
至此,辩无可辩··陆青徽起身告辞,临行前问了一句,“陛下,恕臣唐突·陛下如此作为,可是为了袁承海袁大人”·“越之”柳从之讶然一抬眉,“陆卿何出此言越之对此事定然会鼎力支持,然而皇商一事,朕着实已忖度良久,此番提出,便是势在必行。”
陆青徽摇头:“臣多言了,陛下恕罪·”·陆青徽终于退下,天色已然昏暗,柳从之揉揉眉心,神色带一丝疲倦,想起适才陆青徽所问,摇头一笑:“啧……越之啊。”
越之是袁承海的字,两年前,柳从之劝服当时在礼部为官的袁承海投入自己麾下,得袁承海鼎力相助,之后柳从之起兵,一路披靡,袁承海可说功不可没·昔日劝服袁承海之时,柳从之曾向其立下一个承诺,至如今,却是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陆青徽说得不假,此举破除成规,允商人以权,必定引来诸多反对,陆青徽这等当着他的面摔奏章的尚好应付,只怕那些当面对他毕恭毕敬,背后恨他恨他牙痒的才会生事端……柳从之闭目养神,思绪一时繁杂,沉默不语。
半晌,有侍卫走进,跪地道:“陛下”·柳从之睁开眼,“何事”·侍卫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柳从之讶然一挑眉,“楚楚阁”·不想今日朝中热闹,外面也那么热闹。
降王爷大醉楚楚阁不说,袁承海痴恋名妓海日,欲为其赎身,迎娶这一届青楼女子为正妻……·“本当今日终能休息一会儿·”柳从之顿了一顿,摇头一笑:“也罢,既然这么热闹,那就去看看吧。
戏台都搭好了,若是不去,岂不可惜”·今夜的楚楚阁当真热闹得很··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亡国之君在此买醉,前途无量高官厚禄的袁承海袁大人在此求娶传奇名妓海日,至华灯初上,黑袍广袖,风度翩翩的新君也来了。
老鸨只看他一眼,先是一惊,再是一喜,见柳从之一身便服,知他不欲声张,便笑得牙不见眼,态度热络至极:“柳爷里边请·”·今日楼里三个大人物,除却薛寅是生面孔,其余二人老鸨都是见过的。
不过柳从之以前为官时也甚少来此风月之地,倒是袁承海乃是真正的此地熟客,甚至与老鸨交情也匪浅··柳从之微笑着往里面走:“何姑姑好久不见,近来生意可好”·“承蒙挂心,楼里这一个月来生意当真是越来越好了,现在生意能赶上以前最红火的时候。”
何姑姑应了一句,观柳从之脸色,小心翼翼道:“不知柳爷可要与海日见一面”·柳从之挑眉,“海日近来可好”·何姑姑笑:“她哪能有不好的就是今天可出了一桩事,袁大人前来予她赎身,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是妇道人家,没什么主意,这等大事可不敢轻易应了·海日那丫头倒是向来主意正,但这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柳爷您来了,这事儿就好办了,要不我直接领您去见见海日”·何姑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话里话外,都在看柳从之脸色,柳从之失笑:“我也许久未见她了,既然如此,自是得与她好好一叙。”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何姑姑这儿今天可是来了个醉鬼”·何姑姑哪能不知他说的是谁,立马道:“是是,柳爷您这边请,不过那位爷可真是醉得厉害,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
两人一路往二楼去,至薛寅所在房前,柳从之拒了何姑姑跟随,静立房前,首先听到了乐声··一曲破阵乐,弦音铮铮,曲调入耳杀伐凶煞,又饱含苍凉。
柳从之听得耳熟,一时稍微失神·数年之前,他在边关战场……尸山血海,死生无常,亘古寒风席卷过染血的古战场,他受重伤,呕血垂死,他的身边,有双手俱废,一息尚存的兵士,仰躺在地上,唱起一首流传北地的,堪称苍凉的战歌。
柳从之那时几近末路,听完一曲,几乎要落泪,然而不等他这泪落下来,这名同伴哈哈大笑,约是想拍一拍他的肩,然而双手俱废,不能成行,故而只是笑了一笑,便干脆利落地咬舌自尽,没了声息。
于是柳从之不流泪了,他安安静静地咬牙,手废了就不能活不,就算手脚都废了他都要活下去……事在人为,只要他能活,他就还没完,逆天命,篡皇位,夺天下,多少人做梦也不敢想的事,他不也能做他不也做成了·乐声骤停,柳从之回过神来,微微一叹。
前尘种种,数番生死起伏,如今想来,尽皆如梦··柳从之静了一静,推开房门,第一眼,看见了垂头拨弄琵琶的薛寅··小薛王爷摆弄琵琶的架势竟还真有那么点样子,貌似认真至极,指间音符流窜。
听见门响,薛寅漫不经心地抬头,直直望入柳从之眼中,这么一对视,柳从之稍微挑了挑眉··薛寅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黑眸水润,氤氲着雾气,神情倒是一味的慵懒,面色绯红。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疑惑地开口:“柳……从之”·大约真是醉了,已经忘记了称谓··柳从之定定看着他,莞尔一笑,微微摇头。
他有趣地发现,大薛的亡国少年皇帝,居然还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是那种男生女相的柔美,模样着实是不差,不过气质使然,不到这等时候,实在难让人看出他五官的漂亮,可这柔美终究仅是皮相而已,绝不代表此人柔弱可欺。
柳从之对荒唐的薛氏皇族向来殊无好感,不过北化薛氏这一对被放逐的皇族子弟却算例外,这二人出身不毛之地,不享富贵,却反而得以保存薛氏一族骨子里的匪气与悍气。
遥想二百余年前,薛朝开国皇帝不过一届卑微乞丐之身,朝不保夕,命如野草,不适大字,不懂礼数,适逢乱世,竟也硬生生地拼出了一片天,由路边乞儿一路走到天下霸主,九死一生,烽烟喋血。
二百余年后,薛氏一脉后辈凋零,薛朝风流云散,金戈铁马犹在,烽烟战火犹存,却已不是薛家天下……·柳从之微笑,好整以暇正了正衣冠··如今,他是天命所归,如果天不允他,那他就让天只能允他· ··宫廷侯爵☆、醉梦金戈·薛寅知道自己喝醉了。
这不稀奇,他是来买醉的,以他这等酒量,若是不醉,那楚楚阁的酒未免也兑太多水了·不过事实证明楚楚阁的酒非但没怎么兑水,酒劲还不小,初入口不觉得烈,实际上后劲极大,薛寅晕晕乎乎昏昏沉沉,隐约听到耳畔曲声婉转如流水,整个人如同浮在云端,惬意非常。
薛寅一点不羡慕薛明华那样千杯不醉的酒量,人生难得糊涂,更难得逍遥,酒是好物,一醉未必能解千愁,但也能得片刻糊涂,半梦半醒间,薛寅做了一个梦··他人在软玉温柔乡,京华烟云里,却梦到朔风凛冽,森寒严霜——那是北化,凛冬时节的北化,处处被霜雪覆盖,滴水成冰,眼角一滴泪也能被凝成冰珠的北化。
薛寅生来畏寒,一到冬天就足不出户,然而到最冷的时候,再多火盆被褥似也无法驱散四面八方而来、堪称彻骨的寒意,实在冷得不想动,就只想睡觉,然而勉强睡下,一觉醒来,浑身上下仍然冰凉。
他年幼时实在体弱,受了冻极易发热,有次烧得浑身滚烫,神智模糊,险些丧命·老宁王后怕之余,又实在担心养不活他,于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就给他喝酒··烈酒入喉,一路从喉咙烧到心口,以其辛辣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年幼的薛寅醉得迷迷糊糊混混沌沌,脸颊通红窝在父亲的怀抱里,老宁王轻柔地拍他的背,开嗓唱歌给他听。
南地的歌轻柔如水,婉转清丽,北地的歌却苍劲豪迈,老宁王一届武将,更是只会唱战歌,然而没有一首曲子比战歌更适合滴水成冰的凛冬——那是能够撕裂风雪,能够在呼啸狂风里远远传出去的狂曲,那是……北化的曲子。
似乎能觉察到呼啸的寒风,薛寅在梦中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些许,环目四顾,却看见一个小姑娘抱着琵琶,怯生生地看着他:“爷你没事吧”·薛寅慢了一拍,才想起这姑娘是谁,晕乎乎的也懒于招呼,瞅一眼她手里的琵琶,挥了挥手:“琵琶给我。”
黄莺惊讶地把琵琶递给他,薛寅醉得厉害,看东西都是糊的,于是把琵琶抱在手中,闭着眼睛摸弦,慢吞吞弹起了梦中那首曲子··曲声熟悉··他是醒了,还是醉了·他当然是醉了。
再无人会给他唱这首战歌,他甚至也回不去那等天寒地冻寒风凛冽的要命地界,他醉了,人在梦中··一边的黄莺本还诧异这位醉得一塌糊涂的主儿要她的琵琶是做什么,听到乐声,却不吭声了,垂首倾听,小心地抬眼打量薛寅,见对方双颊通红,眼神迷离,不觉心头一跳,脸稍微一红。
一曲奏毕,黄莺怅然若失,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而入,她回过身,吃了一惊,气势好足的人·柳从之相貌极佳,俊美英挺,强过薛寅,黄莺一瞥之下,心头却丁点绮思也无,柳从之周身气势太盛,虽然神情平和,但黄莺几乎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下意识地噤声,垂头,听身后薛寅迷迷糊糊叫出柳从之的名字,心头一惊,霎时更加紧张,垂着头一步也不敢动。
两名侍卫齐声道:“爷”·柳从之一进来,门内神智仍正常的人俱是紧张,唯有薛寅眯着一双醉眼,深深皱起了眉··他看人不太真切,恍恍惚惚觉得眼前这人应该就是柳从之,但神智不太清楚,自己做梦做得好好的,眼前怎么会出现姓柳的这张俊脸他实在是看得印象深刻,故而一入眼就觉无比烦躁,忍不住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似乎要将眼前的人脸挥走,嘴里喃喃:“你怎么可能在这儿”·他虽是自语,但屋子不大,其它人俱都听得清楚明白,两侍卫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柳从之面上含笑,本待开腔打个招呼,听见这一句,稍微扬了扬眉,笑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声音一入耳,薛寅这下不光眉头皱了,连脸也皱起来了,一脸苦恼地摇头:“我一定是看错了,怎么会这么倒霉”他眼前晃得厉害,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困意涌起,打了个呵欠,索性把怀中琵琶往桌上一放,趴桌上睡了过去,还不忘用手把耳朵遮住,看上去一派闲适、十分满足地睡了过去。
屋内一片寂静··两名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也不抬头去看一眼那一定笑得很温柔很好看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的脸当然是赏心悦目的,奈何再赏心悦目也不是谁都能看的,当然,显然也不是谁都爱看。
柳从之看着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薛寅,摇头一笑:“看来我是来得不凑巧·”·没人吭声··柳从之将视线转向黄莺,“这位姑娘是”·黄莺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黄莺姑娘是来陪他的吧”柳从之微微一笑,“如今既然他已醉了……”他看一眼薛寅,话音忽然一顿,停了停,才道:“那姑娘先下去吧,告诉何姑姑,我会差人送他回去。”
黄莺垂头应下,柳从之转向两名侍卫,“你们二人送他回去·”侍卫应声,柳从之瞥一眼薛寅,见后者似乎仍然睡得香甜,于是加了一句:“不过也不急于一时,等他睡醒吧。”
两名侍卫再度应声·柳从之转身打算离开,一名侍卫忍不住问道:“爷什么时候回去”·“我一人出行,反而方便,不必多虑。”
柳从之脚步一停,“我去见一个故人,晚上自会回宫·”·故人·怎样的故人·薛寅仍旧闭目呼呼大睡,似乎对柳从之的离去毫无察觉。
他是听到了柳从之说话还是没听到·当然是没听到,他还在梦里,梦里大雪纷飞,雪花冰凉,烈酒滚烫·· ·☆、□□·楚楚阁后院,有一处木楼,木楼只得二层,修得精巧雅致,乃是来往楚楚阁的风流客们艳羡之所在。
一栋楼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楼内有佳人,分量自是大大的不一样··纵观楚楚阁,有此等待遇的佳人,除海日以外,不做第二人想··木楼之中··天色已暗,楼中四处点着灯,飘忽烛影里,一女子端坐屋内,身前一张琴案,案上一架古琴,纤指扣于琴弦上,稍微拨弄。
她按着琴弦思忖了一会儿,忽地手指一抬,十指如行云流水般在琴上拨弄,弹起一首琴曲··女子琴技极佳,琴声流畅优美,无一丝凝滞·古琴音色清幽雅致,而她弹的这一曲,轻柔婉转里不乏刚硬,沧桑哀愁里又带一分洒脱与清远,最终一切柔肠百结都渐隐,终归沉静。
有人在屋外赞叹:“好一曲《归去来兮》,许久不见,你这琴艺仍是动人·”·女子面上不见惊色,站起身来,对着屋外走进的人躬身一礼,“海日见过陛下。”
柳从之温言微笑:“不必多礼·”·屋内陈设极简,除了一方琴案外,就是一张方桌及两把木椅,柳从之打量一圈,视线凝在方桌之上,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金丝绣鸳鸯香囊,以及一匹红绸……不,不是红绸,他微微一勾唇角,这是一件嫁衣。
一件做工精美繁复,用料极佳,色泽极艳,美得让人屏息的嫁衣··他欣赏地打量了那嫁衣片刻,笑道:“单这一件嫁衣,只怕就是千金难求,越之不惜如此手笔,对你用心当真是极重。”
海日的目光也落在那嫁衣上,听到柳从之此言,眼中流露出丁点讽刺之色,淡淡道:“袁爷确实用心良苦,只可惜不是为我·”·柳从之回头,“此话何解”·海日看他一眼,“难道袁大人不是为了取信陛下您”她神色淡淡,稍显昏暗的烛光勾勒出她的五官轮廓。
这着实是个容颜秀美的女子,但要说倾国绝色,也不尽然·海日并非柔媚入骨的女子,也并非妖艳动人,若要形容她的气质,一者是清,二者是媚,清,但不故作高傲,媚,但不流于俗媚,二者糅合在一起,却成绮丽艳骨。
柳从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我信越之真心待你·”·他这么清清淡淡的一句话,海日却忽然一顿,一滴泪珠自眼角滚落·这女子哭得无声无息,眨了眨泪眼,神情仍是淡淡的,声音平静,“那殿下是想我嫁”·她忽然改称殿下,柳从之微微一叹,“你这些年来栖身青楼,暗中助我良多,如今诸事抵定,想去想留,都随你的意,我绝不会亏待你。
越之一番心意,你应也好,不应也好,都看你自己,只愿你想明白,不要亏待自己·”·他这话说得诚恳,海日听罢,却似哭似笑地一闭眼,低声道:“殿下,两年前,袁爷曾问我,何故自甘下贱,栖身青楼,为人谋事”·柳从之安静地看着她,歉然摇头:“我虽于你有恩,当年却也不该放任你如此,然而柳从之当年除了野心抱负,心头再也容不下他物,这么些年,着实是委屈了你。”
海日低笑:“若无殿下,海日如今不过一具枯骨·海日少年流落异国,饱受战乱侵扰,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得见今朝天下平定,着实是三生有幸·只是……”她直视柳从之,“海日一生只倾慕过两人,殿下是第二个。”
·她眼中仍有泪光,可谓是眸光盈盈,美人如玉,这么一看,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情,柳从之却只微笑:“那我只能说声抱歉·”·海日微微一叹,自嘲道:“早知殿下铁石心肠,我却仍是多言,实在糊涂。”
柳从之道:“你值得更好的·”·海日看着他堪称完美的笑容,竟是摇头道:“我确实值得更好的,殿下雄才大略不假,但是无心,无意,无情,恋上殿下这等没有心的人,着实是大为不幸。
袁大人纵然风流,也强过殿下从不风流·”·她这话说得不太客气,柳从之却欣然点头,“正当如此,宣京上下,仰慕你之人众多,柳从之负心薄情,配不上你。”
他称自己负心薄情,海日神情复杂看他一眼,忽道:“若我猜得不错,殿下对女子根本没有兴趣,是么”·她这一问着实来得突然,柳从之一怔之下,却颔首承认:“不错。”
他坦然大方,海日神色却越发古怪,低声发问:“那敢问殿下,这一生可曾有过真正心爱之人哪怕那是个男子”·这次,柳从之顿了一顿。
“自是有的·”过了一会儿,他答道,声音很柔,目光也很柔,“我慕他,敬他·”·海日一怔··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以惊才绝艳闻名的柳从之说出一个慕字,一个敬字·“那那个人呢”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柳从之淡淡道,“死于非命·”·他说完这一句,若有所思,面上有追忆之色,于是又加了一句:“在我眼前·”他摇了摇头,忽地微微一笑,“往事不堪回首,一路走来,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他的目光仍然极端平静,神情淡然,海日仔细打量他的神情,也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悲伤·他的神情淡淡的,面上总是带笑,那是被时光打磨得最彻底的一种笑容,千篇一律,圆滑温润。
柳从之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捉摸的人,他伤心时笑,高兴时笑,不快时笑,愤怒时笑,于是没人能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他的喜怒哀乐,无论是之前屈居为臣,还是如今登临天下,他都离人很远,难以掌控,不可捉摸。
他是活得最得意的那种人,也是活得最累的那种人··海日微微一叹,“陛下·”·她坐在琴前,郑重地开了口,“海日不日将嫁作人妇,但海日始终听从陛下调遣,出生入死,绝无二话。”
她垂头拨弄琴弦,“相识数载,今是别期,容海日奏一曲送予陛下·祝陛下……”她顿了一顿,微微一笑,泪眼朦胧,“有朝一日,能找到真正知心之人……陛下如今登临大宝,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人在高处,未免孤寒……只愿有人能解陛下所思所想,能解陛下之……铁石心肠。”
宫廷侯爵·柳从之微微一笑:“承海日吉言,祝你今后一切安好·”·琴音奏响,曲调婉转凄恻,却是别曲·柳从之含笑听着,来时一曲《归去来兮》,去时一曲《离歌》,韵味都是十足,海日乃是宣平花魁,歌舞技艺冠绝宣京,如此女子,也是说书人口中的一段传奇,离情别绪,爱慕纠葛,最终都尽付一杯酒,一支曲,仅此而已。
一曲奏闭,他再不停留,起身离开··夜色深重,楚楚阁内灯火通明,楚楚阁外一片寂静··柳从之缓步离开,忽然听到了歌声··是路边一名形容落魄的乞丐,以筷子敲碗打节拍,口中念念有词地唱:“见见之时,见非是见。
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乞丐唱腔平平,唱完一段,惫懒地打个呵欠,歪在地上,忽然一抬眼,热络道:“这位爷是有意施舍”·柳从之随手扔下一点碎银,笑道:“我听此曲颇有禅意,教人耳目一新。”
乞丐随口应付道:“随便唱唱罢了,谢谢这位爷打赏·”他将银子收好,躺回地上睡觉··柳从之挑眉看他一眼,转头离开·· ·☆、花间常客·“倦眼常扫风尘,笑看人间峥嵘。
风云变幻卷京华,山河变色狼烟起·说金戈铁马风云动,也说英雄才名盖世时无双,沙场点兵战如神说英雄,绝世英雄,说英雄,英雄何处”·“人生百年过眼如一瞬,谁人当得青史万古名千载史书歌风华,风华背后常泣血。
自古英雄出乱世,只因乱世多磨砺戮剑只从磨砺出,谁人识得阶前身后血说英雄,叹英雄,千古风华,尽负谈笑……”·窗外遥遥传来歌声,薛寅坐在床沿,背靠床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他身旁的黄莺早在外面歌声响起的时候就停了弹奏,安安静静打量薛寅的神情,见他虽还是提不起精神,但似乎没有面露不快之色,便也未前去关窗,起身给薛寅斟了一杯酒。
外面歌声渐散,薛寅闭着眼问:“外面唱歌的叫花子一直在这儿”·黄莺摇头:“前些日子才来的,这些天好像一直都在,有时候就唱些有的没的的小曲儿,打赏的人似乎也不少。
妈妈嫌他吵,找过人去赶他,但他每次都能跑到没影子,总是赶不走,也拿他没办法·”·“哦……”薛寅慢慢地应了一声,慢吞吞伸个懒腰,他身上只着一件雪白的里衣,穿得单薄,身材也更显单薄,前襟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黄莺看得脸上微红,屋内只得他们二人,这是薛寅自第一次上楚楚阁之后,第三次在她这里留宿··她显然对薛寅颇有好感,薛寅模样俊秀,看上去异常年轻,几乎还是少年模样,与这里来来往往的,许多大腹便便的中年嫖客实在是大有不同。
他为人懒散,不轻浮,也从不苛待人,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黄莺想到这里,面上又现苦笑,这样一个人,在她这里留宿了三夜,银钱一点不短她,却记不得送她一样礼物,留宿三夜,却连她一跟手指头都没碰,实在是君子得过了头,她也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无意,薛寅为何要在她这里留宿·是因为现在仍在外面守着的侍卫么一念至此,忽然想到这人乃是声名在外的亡国之君,黄莺稍微一惊,垂下了眼。
薛寅坐在床上,并不看黄莺,慢慢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打开··薛明华昨日随军离京,这是她传给他的信··薛明华身份不像薛寅这般特殊,在宣京逗留虽只是短短几天,但行走起来方便,入手的消息也算不少。
昨日出发,未能找到机会和薛寅详谈,只得命红月设法将这封信转交到薛寅手上·薛明华性子干练利落,信上一不话家常,二不写离情别绪,薄薄一张纸上只得寥寥数语,写了几日来得知的可能对薛寅有用的朝中情报,一条一条清晰地列出。
“陆归此人受柳从之深恩,对柳从之忠心极重,行军沉稳,御下有方·”·“崔浩然曾自请率兵平辽城,为柳从之驳回,心中不忿,未曾前往陆归送别宴。”
“大军此去,由傅如海管辖粮草·”·“四将之中,冯印与傅如海交好,陆归与崔浩然交好,崔浩然与傅如海交恶·陆崔如今似有不睦。”
“柳从之近日推行皇商一事,遭薛朝旧臣与陆青徽反对·袁承海,及部分朝中新锐,如顾均,对此全力支持·”·“冯印掌宣京防务。”
“袁承海此人背景深厚,不可不防·”·一条一条阅闭,薛寅看着信纸上那最后一条,叹了口气,忽地手一动,将整张信纸揉成团捏在手心,而后抬头,懒懒道:“怎么”·好奇凑近,想看一眼信纸的黄莺有些讪讪,“爷是在看什么黄莺唐突了。”
“一封家书·”薛寅倦倦扫一眼黄莺,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旁边桌前,先是将桌上酒杯中的酒一口气仰头饮尽,而后看一眼桌上还剩一丁点就即将燃尽的红烛,将手中的信纸凑在微弱的火光下,烧了。
黄莺迟疑道:“爷”·信纸燃尽,薛寅索性吹灭烛火,“没什么,烧了干净·”·他揉一揉眼,开始一件一件套外衣,黄莺本想服侍他穿衣,但薛寅自小便没这待遇,如今也无这兴趣,故而还是自己穿衣。
他穿戴完毕,看一眼黄莺,“我走了·”·黄莺垂首,有些怅然若失,“爷不多留一会儿”·薛寅打呵欠,“留下来干嘛”他看一眼黄莺,见她神情低落,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哦”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给你。”
黄莺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薛寅掌心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簪,簪头刻有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黄莺皮肤微黑,年纪也还小,模样在这楚楚阁中一点不起眼,然而但凡女子,都有爱美之心,她也不例外,此时见这玉簪,登时脸上腾起一抹薄红,细声问:“这是给我的”·“偶然看见的,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薛寅半闭着眼,一副全不挂心的样子,如果他是个解风情的,这时候大约就会亲手帮黄莺把这簪子戴上,可他不是,故而他只是摊着手站着,“拿去试试·”。
黄莺小心地拿过玉簪,别在发间,“好看么”·她红着脸问··薛寅歪头仔细打量她,“挺好看的·”·黄莺年纪只得十五上下,身材瘦小,胸前平平,看着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女孩更合适。
薛寅年纪在二十开外,看她倒真的是没什么情欲相关的想法,送这簪子不过是心血来潮,见黄莺喜欢,于是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开··“爷……”黄莺在身后唤他,他停下脚步,“怎么了”·“谢谢爷送的簪子……”黄莺咬着唇,神情不安,沉默良久方问:“爷这几天都没碰过我……是黄莺哪里做得不好么”她虽在青楼,但性子羞怯,这一问实在难以启齿……·薛寅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一扫面上的漫不经心,认真道:“没有,你很好·你是个好姑娘·”·黄莺睁大眼:“那为什么……”·“没什么。”
薛寅懒洋洋一打呵欠,“你年纪还小·”·薛寅一派闲适出了楚楚阁,外面日光正好,就是挺冷··想起刚才和黄莺所谈种种,他心中亦觉失笑,天狼若知此事,只怕得一脸奚落地感叹,小王爷居然也会欠风流债了。
众所周知,薛明华和薛寅,似乎都不走桃花运··薛明华性子太悍,又是郡主之身,眼界也高,自从一个咬牙来求娶她的书生被她直接扔出府之后,就没人敢打这位铁面郡主的主意,人人闻母老虎之名丧胆。
而薛寅嘛,倒是比较无奈——这位小宁王爷没什么不好,就是太懒,看着跟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似的,成天软趴趴的,有心气儿的女人看不上他,而没心气儿的——小王爷人在北化,软绵如水的女人着实少,再软绵的,也得被这北风把心给刮硬。
况且软绵绵的小王爷成天觉都不够睡,还有心思找女人·薛小王爷行至楚楚阁门边不远,果见那最近在此唱曲儿扰人的乞丐,停下驻足,扔了一块银子下去。
薛寅三宿楚楚阁,倒有两宿看到了这乞丐,似乎还对这乞丐唱的曲儿挺喜欢,故而每每路过,都会打赏一二··乞丐笑:“哎哟,谢谢这位爷,这是第二次见您了吧,爷心肠好,我再唱一曲儿给您听”·薛寅一晒,“免了,听了耳朵难受。”
乞丐嘿一声,“那成,我就不唱了·”他随手一抛,“这个送您,也算答谢·”·他这么冷不丁地一抛,薛寅还没动作,薛寅身旁的侍卫就动了,接过那东西一看,是把破旧的短笛,做工粗糙,打量了一番也没看出什么,故而转呈给薛寅。
薛寅看一眼,嫌弃道:“这玩意我拿来干什么”·乞丐笑道:“想拿来干什么就拿来干什么,没事儿吹吹曲,不也成么”他本来从容不迫地躺着,忽然“哎呦”一声,“不好,我得先撤了,这位爷咱们有缘再见。”
而后麻利地爬起来,收拾好东西一矮身就跑了·这人看着不靠谱,跑起来倒是极快,一会儿的功夫就没影了··他这边刚跑,那边就见楚楚阁中奔出一二打手,“那乞丐人呢往哪儿跑了让他在这儿乱唱”·薛寅与身边侍卫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尽皆无言。
薛寅皱眉看一眼手中破旧的笛子,顺手收起来,慢悠悠道:“我们走吧·”··    ☆、三思后行·薛寅瞪着手里的笛子··他自楚楚阁回来后,对着这笛子看了半天。
他才不信这笛子里没有猫腻,楚楚阁外面坐的那个不起眼的乞丐就算是把脸再涂花满脸贴满胡子,他也认得出那家伙是天狼·这算命的平时一副书生样儿,实际上懂的旁门左道多不胜数,乔装换皮这种事做来游刃有余,花样繁多,而且他孤身一人,有些事儿做起来反而顺手,薛寅亡国被软禁,天狼则成了自由自在的一根暗线,薛寅能够出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楚楚阁,只因楚楚阁风月之地,来往之人众多,反而隐蔽。
而且这等烟花之地,本来也是天狼这等人爱逛的地方……·思绪回到手里的笛子上,薛寅皱眉··算命的虽然经常闲得没事干找抽,但做事还是牢靠的,他肯定这笛子里有东西,只是他折腾了半天也没把东西弄出来,如果里面有东西,那可能得另想法子,鉴于这是根笛子,最好的方法大概是吹,但是小薛王爷看着这跟只能用破旧来形容的,擦了一遍看上去仍然极其寒颤的木笛,莫名不想下嘴。
薛寅想了一想,叹口气,开房门,向房外树上招手:“方亭,过来一下·”·方亭就跟属猴子似的,成天爱往树上窜,不过特别听薛寅的话,说什么是什么,绝无二话,立刻乖乖下树,跑到薛寅跟前,仰头问:“怎么了”·薛寅示意他关上房门,而后将短笛递给方亭,言简意赅:“你吹一下。”
方亭迷糊地摇头:“我不会吹笛子·”·薛寅道:“没事,你随便吹一吹就成,吹成什么样无所谓·”·方亭打量一眼短笛,似乎在思忖为什么,不过他听话,于是也没多说,很快拿过了笛子。
小孩儿是啃过树皮吃过草根的人,根本对这笛子脏污与否毫无概念,随手拿袖子擦了一把就凑到嘴边开吹·笛音响起,薛寅稍微一挑眉,方亭手法生涩,显然是第一次碰笛子,然而笛音却分毫不乱,小孩拿着笛子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笛子能发什么音,这么一遍吹完,又倒着吹一遍,算是找着了调,接着停顿了一会儿,开始缓慢而生涩地吹起一首曲子。
宫廷侯爵·就是薛寅上次听他吹叶吹的曲子,薛寅问过曲名、由来,方亭一概一问三不知,只是对这曲子记得极劳,也只会这首曲子,这会儿拿着笛子也翻不出新花样,仍是尝试吹那首曲子。
这做来显然不容易,薛寅不会吹笛,也无从指引他,于是笛音断断续续,数次走歪乱掉,但方亭似乎心里越来越有数,过了大概一炷香功夫,愣是断断续续没什么大错漏地吹完了整曲。
方亭长舒一口气,放下笛子,“还挺好玩的·”薛寅一开始无精打采,听着听着,倒是精神起来了,此时一面拿过笛子放在手里倒腾,一面道:“你还真是学这个的料,无师自通啊。”
薛寅倒也会乐器,就一项,琵琶,他娘教的·他耐心不好,学了挺久才算有一点成色·不过方亭则是真正的天资聪颖,一点不会吹笛,但能在一炷香内吹出成调的曲子,也算是天赋惊人了,他当时不过随手一捞,但方亭还真是个聪明孩子。
方亭得了夸赞,眼睛稍微发亮,“叔,这个笛子能给我玩么还挺好玩的·”·“等等·”薛寅目不转睛看着短笛,右手拿着笛子一甩,也不知刚才方亭那一通吹触碰到笛子里什么地方,这次笛子里确实掉出一张小纸条,薛寅不紧不慢地接过,而后将笛子递给方亭,打个呵欠,“拿去玩吧。”
方亭也看到了薛寅手里的纸条,不过这是个聪明孩子,于是十分聪明地什么都没问,拿着笛子就跑出去了·薛寅感慨这小孩着实贴心,而后自己一个人坐下,摊开纸条。
不到巴掌大的纸条上是天狼一笔堪称潇洒的字,字迹熟悉,只是内容让人不那么愉快··豆腐块一样的纸条上,只得四个字··三思后行··三思而后行,是一句俗语,更是一句名言,走到哪儿都有人用。
只是,这个词的关键在于,为何三思,对何事三思而后行无因无果,大费周章,只为告诫他三思而后行·薛寅瞪着那四个字三秒,呻吟一声捂住了脸,他怎么会以为天狼那家伙靠谱那是个神棍·等等……这张纸……薛寅眯起眼睛,这张纸,好像不是完整的·等薛寅从方亭处把笛子再次要回来查看,笛子已经被方亭一手抖扔了路边水洼,笛子内或许有另一半纸条,但是,没留全尸。
从薛寅表情判断出自己大概闯祸了的方亭神情异常小心,对此,薛寅异常淡定地挥了挥手,眉毛也没动一下,“没事,你继续吹着玩吧·”·神棍说话最爱留一截,把人哄得不明不白云山雾罩,那就对了。
薛寅对此也没抱多大希望,姑且一听··三思而后行,那就三思而后行咯,还能怎样·小王爷跟只倦猫儿似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听着外面呜呜呼呼,方亭玩新入手的笛子玩得不亦乐乎,琢磨了半天,调子还真是平顺了,唯一能吹得那首曲子居然也能吹得有模有样了,只是曲子再好也架不住他一直只吹这首,那旋律着实是听得人耳朵都起茧。
可看小孩一副得了新玩具的兴奋样,实在让人不好意思打断,在薛寅几乎要眼冒金星的前夕,路平回来了··薛寅获准出宫后,路平有时也能去宫里其它地方走走,这地方没宫女伺候,于是几人的衣物送洗、偶尔一些物品的送运,都是他的活计。
他本质上也就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太监,在宫里一没权二没势,有时还得小心外出走动反而沾染上麻烦·今儿他倒是一早出去了,等回来先是笑着给方亭打招呼,而后进屋,轻声细气对闭着眼睛的薛寅道:“爷,我回来了。”
这本也稀松平常,不料薛寅倏然坐起了身,低声道:“我问你一件事·”·路平不解,“什么事儿”·路平凑近薛寅,就听薛寅问:“你入宫年头不短,可曾听过任何有关当今陛下的消息什么消息都成。”
当今陛下·路平心中纳闷,爷不是最烦有人提起陛下了么,怎么今儿转了性,反而想听陛下的消息了一面纳闷,一面在心里苦苦思索,他虽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但入宫早,宫内人多口杂,柳从之又是常在宫内行走的,有些事儿零零星星的还算能听见一点儿,这么一想,还真隐约想起什么,“那个……爷,如果我没记错,早年,陛下被先先帝。”
他迟疑着说出两个先字,“赐过婚·”··☆、知己知彼·薛寅对柳从之的了解,更多是在他拉了反旗,名传天下之后··在这之前,薛寅好端端地在北化喝他的西北风,至于朝中谁谁谁春风得意,谁谁谁春风得意的时候被驴踢了贬为平民,谁谁谁被贬为平民后又奇迹般地再度春风得意马蹄疾,可以当成茶余饭后的乐子听,不过也仅此而已。
薛寅对柳从之此人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人才干、行事,更深的则是一片空白··至于看柳从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薛寅为何突然对柳从之昔年过往起了兴趣·——听见天狼在楚楚阁外面冒着被打手揍的风险也要唱的小曲儿么·还是那句话,算命的虽然爱找抽,但也不至于毫无缘由地找抽玩,更不至于毫无缘由地把自己打扮成那样找抽玩,算命的在那儿咿咿呀呀唱半天,什么“千载史书歌风华,风华背后常泣血”,什么“戮剑只从磨砺出,谁人识得阶前身后血”,不就在说。
那谁谁虽然很牛,但也不是无懈可击,你回去翻翻他的血泪史,总能找到比较合适下刀子的地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于是薛寅十分上道地开始打听了。
路平皱眉回忆:“对,以前陛下被赐过婚,那时候……嗯,那时候我才刚进宫吧,听别人嚼舌根说起的·”显然他自己对这段记忆也挺模糊,努力回想了半天,“那时候陛下还是宠臣,没被贬,也没上过战场。
老皇帝当时特别宠信他,给他赐婚,新娘子是……公主”·薛寅眨眼:“老皇帝有公主”他怎么不知道,好歹还是亲戚呢。
“不是真正的公主,是赐封的公主·”路平迟疑道,“我也就是听人那么一说,好像老皇帝要赐婚,当时陛下死活不肯,惹怒了老皇帝,那之后过了一段好像就失宠了,然后被弹劾,贬官为民……”·“有趣。”
薛寅摸摸下巴··柳从之这样一张笑脸水泼不进刀枪不入的人,还有不顾后果反对老皇帝的时候还是说那时候的柳从之还算年轻,没现在这等道行“他有心上人”·路平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当时也没听说陛下有娶妻,甚至也没纳妾,皇帝给他指婚,好多人眼红还来不及呢,被他给拒了。”
一句话说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有点扭捏起来,凑到薛寅耳边,低声说:“爷……这话我就给您一说,您就一听……”·薛寅懒洋洋,“说。”
路平声音极小,“我听人传过……那个,陛下吧……一直没娶妻妾,甚至至今都那个……后宫空悬,有人说他有那个……龙阳之癖。
“薛寅听到这里,抬一抬眉毛,就听路平把声音再压低一档,低声道:“还有人说他吧……就是……不行·”·路平自知说的是要掉脑袋的话,声音小得不能再小,薛寅耳朵忒灵光,听得清清楚楚,半晌,唇角露出笑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拍了拍路平的肩,“说得好,这话我爱听。”
路平无言看一眼自家明显身心愉悦的主子,只觉自家主子关注的重点有些奇怪·薛寅思忖了片刻,勾了勾手指,示意路平附耳过来,问道:“既然有人传他有那种癖好,那是传的他和谁谁……最有可能”·这一问太过具体,路平呆了片刻,小心翼翼道:“爷……你对这个有兴趣”·薛寅打呵欠,“你就说你知不知道吧。”
虽然柳从之看上去特别欠抽,不过这等八卦,听听也不错,左右无事嘛··路平闻言,一张白净的脸皱成了包子,“这个……容我再想想。”
于是路平坐着冥思苦想,外面方亭还在吹那首听得薛寅眼冒金星的曲子,薛寅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出屋,仰头看不过一会儿工夫又爬回树上的方亭,有气无力道:“你能停一会儿么”·方亭看他一眼,乖乖地停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薛寅,目光纯善。
薛寅在此等目光下面拜服,仰头看一眼树,忽地卷起袖子,也开始爬树··树上的方亭睁大眼··薛寅平时懒得仿佛骨头都是软的,这下爬起树来竟是出奇矫健,一点不费劲三两下攀上了树顶,而后躺在树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是跑到树上来睡觉来了··方亭坐在薛寅旁边,低头看他,忽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薛寅五官秀气,无多少棱角,一张脸白白软软,手感颇好,当然,不是白戳的。
薛寅闭着眼将脸上乱动的小爪子拍开,然后一双手抓住小孩的脸,捏··方亭已不复初见的骷髅样儿,脸上有肉,捏着手感不错,小孩挺乖,被捏疼了也不吭声,只是皱皱眉,薛寅看乐了:“干嘛戳我”·方亭不答,只问:“你也会爬树”·薛寅懒洋洋:“我爬树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以前我家老头子可头疼我啦。”
小孩听到这句,沉默了片刻··薛寅却随手看他的小爪子放在眼前看了看,别说,小家伙根骨还真不错,是块好料子,“你要跟我学武么”他随口问。
一句话出,方亭确实愣了,等他回过神来,薛寅就见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一面小鸡啄米地点头,倒是把他看乐了,随手一揉方亭的脑袋,“看你那样儿,有点出息吧。”
这边薛寅和方亭躺在树上玩得不亦乐乎,那边苦思冥想终于想起了什么的路平抬头一看,悲愤了,这树他上不去·薛寅只得下树,进房间,问路平,“怎么,想起来什么”·路平道:“这个吧……爷,我也不是很确定,我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毕竟有些事儿咱们都不清楚不是么……”·薛寅:“说。”
路平无奈抓头:“好吧……”·总是站在风口浪尖所以总是被各路人提起,被宫里一群宫女太监私下议论的柳陛下,据说,不爱美人爱江山,不爱女人爱男人,君不见柳陛下曾经被贬为民,眼见着翻身无望,最后却让人意想不到地翻了身当然,陛下才华盖世,能力出众,不过这当然也和昔年大将军江贺对他的鼎力支持不无关系,传两人关系亲密,有时甚至会彻夜促膝长谈,同被而眠……这个关系嘛,当然是相当亲厚,非同一般。
·路平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薛寅,却见薛寅沉吟半晌,竟是皱起了眉··“爷”·薛寅回过神来,“就这些了”·路平老老实实道:“就这些了。”
薛寅伸个懒腰,“我明白了,你下去吧·”·路平不解:“您明白什么了”·“大将军江贺……我爹倒和他挺熟。
你以后要有机会,可以打听一下这相关的消息·”薛寅没头没尾接了一句,最后摇摇头,惬意道:“最重要的是……新皇后宫空虚,没有子嗣啊。”
·☆、生死天命·打听新皇旧时私事,可算作茶余饭后一项谈资,只是消息太少,难以捉摸,要想摸到柳从之真正的软肋,还得多下功夫,关于那莫名其妙无头无尾的三思后行四字,薛寅倒是想过再找天狼问一问,不料再入楚楚阁,天狼已经毫无踪影,询问黄莺,后者答:“被妈妈找人打出去了。”
于是薛寅听得心头惬意,一时把神棍的消息整个抛在脑后,只悠悠然听黄莺唱曲儿··宫廷侯爵·薛寅也不知天狼下落··天狼如一滴水,再次消失在宣京茫茫人海中,不留丝毫痕迹。
他是最自由的一根线,游走人间,不露行迹,毫不拘泥··数日之后··宣京城内··长街之上人声鼎沸,来往商贩极多,人流熙熙攘攘,热闹万分。
宣京“得意楼”前··得意楼号称宣京第一酒楼,取“人生得意须尽欢”之意,酒楼修得十分气派,装潢可称奢华,历来是达官贵人往来之地,等闲人难进。
一个形容落拓的灰衣客明目张胆地坐在得意楼门前不远,身前地上还摆着一壶酒,慢吞吞地仰头往嘴里灌酒,满身酒气,形容脏污··得意楼的小二出门送客,见着这一幕,毫不客气地喊道:“叫花子哪来的,滚开滚开”·灰衣客自顾自地喝酒,摇头晃脑道:“小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坐大街上,这地方人人都坐得,这条街是你们得意楼的地盘么”·小二皱眉喝道:“这地方在我们得意楼前,就是得意楼的地盘。
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来往都是贵人,你挡在这儿是拦我们做生意,走开走开”·他说着就要上前来驱赶,灰衣客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往嘴里灌酒,一面漫不经心地冲店小二抬了抬手,“小哥,我看你火气太大,做事还是别太莽撞。
你运势不强,印堂发黑,火气太旺,怕是有血光之灾啊”·灰衣客满头乱发,胡子拉碴,形容脏污不堪,这嘴上还没把门的,小二听他咒自己,一时更怒,抄起袖子就往他这边冲。
灰衣客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叹气,喃喃道:“我说的是大实话,你自己不听,可别怪我·”小二要来赶他,他却一动 不动,端坐原地,慢吞吞仰头喝一口酒,自顾自地赞了一声:“好酒”·话音刚落,却听“砰”的一声,气势汹汹的店小二还没够着他,脚下一滑,竟是直接摔了个大马趴,磕得头破血流。
灰衣客一脸遗憾:“小哥,我和你说过了,火气别太大,你怎么不信呢”·小二又惊又怒,双眼喷火,咬牙道:“你使了什么妖法”·灰衣客啧了一声:“这话可说得不对,我可丁点没碰你,你自己火气太大,犯了血光之灾,还不思化解,反倒怪起我来了”·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好不惬意,却如同在小二的满腔怒火上浇了一把油,小二猛地站起身来,一刻不停向他扑了过来,灰衣客无奈摇头,连连叹气:“难得我好心提点你,你怎么就不听劝呢你命里属火,本来火气就重,易怒暴躁,这下火上加火,岂不是要烧起来不妙,不妙”·他一面晃着手里酒坛,一面连说了两个不妙,也不见他动作,只见那爬起来的小二脚下一软,竟然再次踉跄,几乎再次摔倒,幸亏他身后一人扶了他一把,才免了这祸事。
这事发生一次是偶然,发生两次就是邪门儿了,小二纵然邪火冲脑,这时也有点后怕,失了方才气焰,回头看那扶了他一把的人,想要道谢,不料一瞥之下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顾……顾爷”·他身后的人一身锦袍,模样斯文,然而通身矜贵之气,正是袁承海。
袁承海长身而立,对店小二的反应毫不惊讶,淡淡道:“我看这儿也够热闹了,这事打住吧·”·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不料店小二听在耳中竟是诚惶诚恐地点头,“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走。
小的冲撞了顾爷实在有眼无珠·”·店小二全没了嚣张气焰,点头哈腰地这么退走了,那模样,倒像是老鼠见了猫,连爪子都不敢露·灰衣客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失笑道:“这位爷好大的威风。”
袁承海冲他淡淡一拱手,“在下顾惜生,不知这位先生是路过此地还是等人”·灰衣客啧了一声,“我当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跟那店小二一样糊涂。”
他一指身前酒坛,“我坐在这儿,可不是来喝酒的么”·袁承海一瞥地上酒坛,笑道:“此地喝酒,未免有失风雅·先生不如随我入楼,小酌一杯”·灰衣客稀奇地看他一眼,“顾爷好大的手笔”他上下打量袁承海,“不过我有一件事看不太明白,还请赐教。”
“何事”袁承海挑眉··灰衣客笑道:“大爷你说你姓顾,但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你像是姓顾的·我觉得啊……你长得像是姓袁的。”
袁承海眸光一闪,笑了:“原来这位先生不止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等人的·”他淡淡道:“既然如此,就更没有在外面吹冷风的道理了·我做东,请先生入楼畅饮一番,上好的琼玉京,可还入得先生的眼”·灰衣客将身边的酒坛往地上一砸,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走到袁承海身边:“既然这位爷如此盛情相邀,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身材与袁承海相仿,体态修长,并不壮实,然而一身灰衣,满脸胡须,邋遢落魄,路人看了都是避之不及·袁承海见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面上却丁点不露颜色,笑道:“请。”
这二人一矜贵,一落拓,就这么走进了号称往来皆贵人的得意楼,堪称奇观·更奇的是得意楼先前都容不了灰衣客在得意楼门前坐那么一下,这会儿灰衣客登堂入室,小二却屁也没放一个,满脸堆笑,殷勤问道:“不知顾爷想去哪儿”·袁承海道:“二楼达观亭,上一套碧云揽月,佐琼玉京。”
小二连连应声,“是,顾爷·两位爷这边请·”·灰衣客见他方才对着自己横眉怒目,这时温顺得不像话,不由长叹一声:“财可通神啊”·袁承海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黄白之物实乃世人梦寐以求,不是么”·两人上了楼,所谓达观亭,也就是得意楼中的一个雅间,格局典雅,壁上有一幅顾源的题字,字体飘逸俊雅,写的正是“达观”二字。
房内燃着熏香,香气极清极淡,然而余韵悠长,有意思的是,房内香炉做工别致,恰巧做成了亭子的形状,悬于梁上,小巧精致··“此为君子香·”袁承海道。
灰衣客赞叹:“不愧是得意楼,这间屋子着实是别致·”他又摇头,“可惜这么高雅,不适合我这等粗人·”·俩人在桌前坐定,袁承海笑道:“先生说笑了,先生是雅人,当然得来这达观亭。”
灰衣客凉凉道:“这话说得岔了,我是俗人,你是贵人,都和这风雅二字沾不上边·”·“哦”袁承海并不接话,啜一口茶,淡淡问:“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说话间,有人上酒,这席间上的确实是上好的琼玉京,酒香四溢,即刻冲淡了房内熏香。
灰衣客深深嗅了嗅酒香,满意地呼出一口气,答道:“我是俗人,自然也没什么好名儿·江湖上有人送了个诨号,叫逆命·我姓莫,你可以叫我莫逆·”·袁承海失笑,“既要逆天改命,又要莫逆天命,当真有趣。”
他一举酒杯,“那莫逆先生,我敬你一杯·先生名号当真响亮,算仙逆命,号称铁口直断,有通天命,逆生死之能,我着实向往久矣·听闻先生十年前便已绝迹江湖,今日有幸得见奇人,值得痛饮三杯。”
“诶,且慢·”不料莫逆一抬手,道:“我虽落魄,但也不白占便宜·我给你卜一卦,抵了今日的酒钱,如何”·袁承海道:“求之不得。”
莫逆道:“敢问爷你是要姓顾,还是姓袁”·这话来得没头没尾,袁承海微微蹙眉,“我既姓顾,又姓袁,有何不可”他微微一顿,“姓顾如何,姓袁又如何”·莫逆摇头,“爷你大富大贵,然而若是姓顾,便是大富,财神爷一流的人物。
若是姓袁,便是大贵,可财权虽好,却只能选一样,不可兼得,否则……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爷你是聪明人,当然明白我在说什么·”·“有意思。”
袁承海闭目,面上闪过稍微的阴郁,半晌,展目道:“我若姓袁,又是如何”·莫逆笑了一笑:“请爷写张字·”·“什么字”·莫逆淡淡道:“任何字。”
少顷,店家奉上笔墨,袁承海将宣纸在桌上铺平,沉吟半晌,写下一个字··一个“商”字··字体工整,笔锋沉稳,唯独商字最上那一点稍微不稳,锋芒毕露。
莫逆端详这张纸许久,摇头道:“麻烦,实在是麻烦·”·“怎么”袁承海挑眉··“这个商字是大麻烦。”
莫逆一指宣纸,“商字有口,进的是财,口上有门,锁的是财,然而门上有立,这个立嘛……”他一指商字最上那个浓重的墨点,一字一句道:“威势太重,取财,压势,索命。”
他看一眼袁承海,声音淡淡的,既无惋惜,也无兴奋:“大人年华正盛,竟是英年早逝之相,当真有趣·”·袁承海一直认真听着,听到最后这一句,微微点头,竟然气定神闲:“可是必亡之相”·“或许,然而未必。”
莫逆长饮一口酒:“我号逆命,天命可逆·”他顿了顿,“只要,代价够大,运气够好·”··☆、腊月霜寒·怎样的代价才是代价怎样的运气才是足够·什么样的劫才是死劫·袁承海什么也没说,面上带笑,温温和和将莫逆请进了袁府,愿聘其为门客,后者推推拖拖吞吞吐吐,等袁承海十分解人意地许诺绝不亏待云云,这才欣然同意,十足一副江湖骗子的派头,换个脾气不好的,听他口口声声咒自己死,不把他揍一顿就算是不错的了。
然而袁承海淡定自若,兼之财大气粗,倒是对此浑不在意,态度极好··袁府不算富丽堂皇,然而装潢极雅,有时财至极处,才撑得起这等高雅·莫逆是识货的,眼睛尖,一路看得啧啧称奇,不由长叹:“久闻顾惜生大名,爷当真不是一般人。”
袁承海淡淡一笑:“依我之见,先生也非一般人,不是么”·莫逆悠闲一笑,“比起袁爷可就差得远了·”·顾惜生是什么人·少数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明白这个名字的重量。
前朝首富……如今是当朝首富了,生意做得奇大,涉及各行各业,名下米铺、商铺、酒楼遍布全国,可谓是第一等的富贵,说是财神爷也不为过·当年柳从之起兵,为何独独青睐当时官拜礼部,行事中规中矩,一点不引人注意的袁承海只因没有袁承海,他后来就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钱粮在江南赈灾,更不可能由此借着天灾在江南站稳脚跟。
金银财宝可通神,柳从之能有今日,袁承海功不可没··莫逆想着,悠悠一叹·可最有趣的的莫过于一点,袁承海就是顾惜生,顾惜生就是袁承海··顾惜生是富商巨贾。
袁承海却出身书香门第,父祖皆大儒,袁氏一门向来属朝中清流一脉,声誉极佳·如此,袁承海这个人就显得极为有趣,也极为矛盾··出身名门,不富,然而贵,本该是个铁骨铮铮的忠臣,更该成个满身酸气只知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子承父业,到时也能成一段佳话。
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这等清流子弟,最终竟然自甘下贱,假托身份行商,哪怕成了富商巨贾呢,富商巨贾那也是商人,唯利是图,卑下不堪,有财无权的商人,自然是为正统的读书人所不齿的。
更有趣的是,前朝有律令,但凡商人不得入仕··莫逆微笑,当然,如今一切似乎都已明朗,然而这位爷的面相却似乎不是这么说的,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袁承海仍有公务要忙,不久就离开了,袁府管家客客气气请莫逆下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莫逆自然求之不得。
这一去,却是把袁家服侍的丫鬟吓得不轻,此人进去前落魄如街边要饭的,让人都不想多看他一眼,不料这一出浴,好么,容光焕发,俊俏斯文,别提多精神了·小丫头看得微微失神,莫逆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洒然一笑:“怎么,看我干什么”·宫廷侯爵·丫鬟来不及答话,稍稍睁大了眼。
适才莫逆是侧着身子的,这下整张脸正过来,她才发现这人左颊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眉心一路蜿蜒到嘴角,近乎可怖的线条将一张本来俊朗的脸劈作了两半,隐隐带出一股戾气,丫鬟一瞥之下,竟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时骇然。
莫逆莞尔,摸一摸脸上伤疤,“我有那么吓人么”·丫鬟慌忙垂头:“抱歉,我失礼了·”·莫逆笑笑不答,神态悠闲得很,显然没把这往心里放,小丫鬟忍不住看他一眼,只觉适才几乎迎面而来的凶戾之气淡了下去,这人笑得恣意,神情洒脱,眉宇间自有一股风流,这个来历不明的奇怪男人,是个很潇洒的人……和自家主子,恰好相反。
丫鬟不知道的是,潇洒的莫逆先生微笑着摸着下巴,心里转的念头是:早知道把伤疤再弄吓人一点,那样大约更好玩··而另一边,那位一点不潇洒的袁家主子,袁承海袁大人,正在书房眉头紧蹙看一本账本——丫鬟看得不错,袁大人生来劳碌命,和潇洒二字不太沾边,通天的富贵又或通天的权势,都不是什么好得的东西,哪怕得了,也不一定是幸事。
袁承海右手边有一摞账本,他一本一本看完,脸色越来越差,最终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账看得颇为憋闷··他生意做得大不假,然而再大的生意也没有只出不进的道理,他随柳从之起事,是拿自己身家性命赌了一把,这几年为此可以说是不惜代价,自掏腰包为柳军不知填上了多少缺口,如今诸事抵定,按理说也应松口气了……可他能等到松口气的那一天么·战后民生凋敝,朝中形势暧昧……·袁承海摇摇头,忽地想起一个笑话,人要是松了气,那不就死了·一个念头转过,他呼出一口气,正襟端坐,开始提笔寄书一封奏章。
他写字的姿势非常正,一举一动一笔一划都有讲究,此为袁氏教养,非数年之功不能成,即使离经叛道如袁承海,有太多东西已刻进了骨子里,磨灭不去,如与生俱来··袁承海书法极佳,字字端正严谨,很快,一封奏折写完,天色已暗。
他本欲将奏折直接放入袖中,然而顿了顿,忽地想起了什么,扬声唤外间书童,“袁谨,明天是什么日子”·书童不明所以,答道:“今儿是十七,明儿是十八,怎么了”·“十八……对了,十八……”袁承海摇摇头,将已经放入袖中的奏章拿出来,收在书房内,上了锁,“没什么,方才险些忘了一件事儿。”
屋外天色昏暗,细雨绵绵,等袁承海走出,寒气森然涌动,走到中途,雨丝却逐渐成了飘雪,细雪如鹅毛,洒在袁承海的发间,身旁服侍的书童连忙要去找伞,被袁承海阻住了。
“又是一年……”袁承海仰头看空中雪花,“这么点儿雪,用不着·”·书童摇头:“可是爷身子不好,不能受冻啊”·书童是好心,一派焦急,袁承海淡淡看他一眼:“我说用不着就用不着。”
只一眼,书童就噤若寒蝉收了声,袁承海缓缓往前走,他走路总是这样,不疾不徐,姿态端正··可巧的是,路边有人在等他,一身青衣,姿态潇洒··袁承海仔细看一眼这人,挑眉道:“莫逆”·莫逆赞道:“不愧是袁爷,好眼力。”
袁承海看一眼他面上伤疤,“你这伤的可不是地方·”·“非也非也·”莫逆抬眼一笑,“我这伤的恰好是地方,再偏一寸,如今我就是个歪嘴瞎子了。”
他将目光定在袁承海眉眼之间,袁承海修眉凤目,论容貌,是阴柔的俊美,若说瑕疵嘛……左眉中间一道白痕··此为断眉之相,姻缘薄,亲缘浅,最是无情,也最是波折。
 ·☆、魂归故里·腊月十八··薛寅难得起了个大早,但也懒得动,趴在窗边看雪··昨夜下了一宿的雪,如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好不漂亮·奈何薛寅虽生在北国,对雪这种东西实在是丁点好感也无,所以也就怀里抱着暖炉看着外面白雪皑皑,一点没有出门去的意思。
他没有出去的意思,不代表别人没有,这一下雪,方亭就没法爬树了,但下雪天有下雪天的玩法,小家伙缠了薛寅半天想拉他出去打雪仗,薛寅一动不动仿佛黏在了椅子上,最后方亭只好拉路平出去。
俩人玩得倒是欢快——准确来说方亭一人玩得挺欢快,小家伙身手灵敏跑得快,直把路平砸了个满身满头雪,简直呜呼哀哉·薛寅看戏倒是看得欢快而惬意,一面看一面往嘴里扔咸炒豆,唇角带一丝笑,如今虽是隆冬腊月,但这么一闹腾,到底有那么一点喜庆的过年气象。
一念至此,忽然想到随军出征,之后再无音信的薛明华,心头微微一沉,面上笑意也收敛了,良久,闭目一叹··过了一会儿,玩了个痛快的路平与方亭进屋,却惊讶地发现薛寅换了一身衣服,路平当即讶道:“爷,你要出去”·薛寅点头:“出去走走。”
“现在下着雪呢·”路平狐疑,这位爷下雪了不该恨不得不挪一步么却见薛寅看一眼屋外白雪,也是叹气:“得,就当我没事找事吧。”
这边路平纳闷,那边大雪天还要陪小王爷出门的两个侍卫更纳闷,不止纳闷,还郁闷··雪天路湿滑,鞋子一不小心就得进水,路别提多难走了,这么个日子,这位爷不好生生待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何必出来找事·薛寅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看着大雪满脸不耐,结果还是出了门,先是在城中酒楼买了几样小菜,两壶烧酒,而后雇了辆车,载着几人往城郊走。
两名侍卫都觉古怪,薛寅是不可能出宣京城的,但去城郊……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城郊有什么两人对一对眼神,将疑惑埋在心底,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把人看住了,不能出岔子。
·雪地路滑,车也行得极慢,这么一步三摇地走,用了约莫一个一个时辰,到了地头··这是宣京西郊的一座小山,名唤暮山,暮字同墓,是为……一座墓山。
此山荒凉,植被不多,亦无百姓聚居于此,因为风水不错,不知何时起就成了坟冢聚集之地——倒也并非乱葬岗一类,能出得起钱被埋在这里的,少说也非升斗小民,不过大富大贵亦是不能,只因但凡讲究的富贵人家必有宗祠,没有随便找个地方葬了的道理。
而且依当朝风俗,落叶须得归根,人死须得返乡,故而京中大户人家逢家人逝世,或会将其遗体送回故里安葬·不过凡事也有例外——比如老宁王身为皇室子孙,亲王之身,最后却连回京安葬也不得,尸骨埋于北化,所幸得以夫妻合葬,一世姻缘,也算圆满,其余种种,或可不必介怀。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