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3)

分类: 热文
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3)
·人死不过一抔黄土,孤坟荒冢,想来未免寂寥,得心爱之人相伴,死而同穴,已是福气··至山腰,车就不能再上了,薛寅提着酒菜,徒步上山,雪已停了,然而冷风仍凛冽,薛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行走,眯着眼看逐渐展露在眼前的一个个坟冢。
自山腰而上,随处可见坟冢,有些立了碑,有些碑歪歪倒倒已是垮了,还有一些就是个土堆,被漫天白雪一盖,几乎看不出是什么,更有年代久远的坟已是塌了,暮山阴阴沉沉,少有人声,又是遍地坟冢,怎么一路走来,着实有点荒凉凄恻的味道。
一名侍卫忍不住了:“王爷您这是来干什么的给谁上坟”·侍卫还算厚道,虽然雪天出门走得一身湿冷,说话也挺客气,没在“王爷”二字面前加一个大大的降字。
薛寅呼出一口白气,“来看前人……”他这一句说得语焉不详,说话间,几人往上又攀一层,越往上坟冢越少,修得也越精致,薛寅转了半天,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片排列修葺完好的墓碑。
这一片墓和山上一堆参差不齐的墓碑一比,显得十分整齐,显然是同时又或同一人修的·薛寅剥开其中一块碑上的雪,看一看墓碑上的刻字,微微一叹··这块石碑是这一群墓碑中最大的一块,颜色黑沉,其上无名、无姓、无任何叙述,独独刻有一行诗,笔法锋锐,铁划银钩,气势十足。
“将军百战死,梦魂归故里”·薛寅注视这气势十足的一行字,微微闭眼··他身后的两名侍卫都是识字的,一人脱口道:“好字好气势”·薛寅扫干净碑上的雪,低声道:“此为将军冢。”
“将军冢”一名侍卫疑惑,“哪位将军”·薛寅不答,而是慢条斯理拿出自己手上提的酒菜,一面道:“此处……”他一指这周围整齐排列的坟陵,“此为……”·“此为英雄埋骨之所。”
远远的,一人扬声接了一句,声音沉如金铁,神情泰然··两名侍卫蓦然回头,接着不假思索地下跪,齐声道:“陛下”·柳从之一身黑袍,孤身一人缓步走来,低笑道:“今天可着实是巧了,我本当无人知我来此,却是想岔了。”
一句话暗藏机锋,薛寅却抬了抬眉,状似讶然:“陛下也来此”·柳从之含笑道:“不知降王来此所为何事”·薛寅垂头,蹲在那黑色石碑前,缓缓执起一壶酒,手一抬,将酒水泼洒在碑前:“来敬英雄。”
他神情难得肃穆,柳从之嗅着空中酒香,面上现出些许惋惜之色,“江将军一生守家卫国,可称盖世英豪,本不应落得如此下场·”他说着沉声一叹,眼中透出些许讽刺:“青冢荒墓无名碑……”·薛寅并不惊讶,将手中空了的酒壶放下,起身问道:“陛下也识得江将军墓”·除了大将军江贺,谁人又能当得柳从之一声“江将军”·可这纵横一时,叱咤风云的人物,活得惊天动地,却死得寂寂无名,荒坟青冢掩遍风华,再过二十年,只怕无人会记得这坟茔。
怕也无人会注意,这英雄盖世的传奇将领,生于宣京少颠沛,一生征战多磨砺,死于非命亡他乡,葬于宣平归故里··将军百战死,梦魂归故里··☆、将军百战·“陛下也识得江将军墓”·柳从之平静地答:“江将军生前于我有提携之恩,柳某自忖并非健忘之人,更非糊涂之辈。”
他人在宫外,并不称“朕”,言辞温文诚恳,“犹记当年隆冬,骤闻将军死讯,实如晴天霹雳,此等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让人唏嘘。”
薛寅将买来的小菜一叠一叠摆在墓前,闻言只道:“将军百战身名裂·”·“确实如此·”柳从之颔首,“世上无百战百胜之将,杀人者人恒杀之。”
“陛下当真如此认为”薛寅却有些意外地回头,淡淡问:“陛下不正就是百战百胜之将”·这话语气不重,但实在算不上客气,暗藏锋锐,柳从之却眼也不眨,笑道:“我非神人,何以百战百胜降王高看我了。”
降王降王又是降王,这人有完没完薛寅一时有些泄气,没精打采道:“哦,我当陛下天命所归,必然长盛不衰·”·“盛极者必衰,我若事事顺心,那必然离死不远。”
柳从之含笑一叹,“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等着那一天·”·薛寅近乎诧异地瞥柳从之一眼··等着那一天是等着自己的死期还是……薛寅皱了皱眉,他搞不太明白,姓柳的本来就是最难揣测的一个人。
柳从之抬眼看这墓碑,却是微微一叹,“江将军昔日曾与我说,他一生杀孽过重,或不得善终·可他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也是死得其所·奈何他未曾亡于敌手,却亡于宵小暗箭之手,若非老宁王仗义相助,只怕连这一无名冢也不可得,英雄至此,着实凄凉。”
宫廷侯爵·这位皇帝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薛寅叹气,“家父生前极其赞赏江将军,当时将军出事,时局紊乱,父亲所能做者也寥寥,不过是送亡者遗骨返乡,让其不至于埋骨他乡。
今为将军忌辰,我来此拜祭将军,不想陛下亦是有心人·”·柳从之道:“转眼又是数年,江将军泉下有知,当感欣慰·”·这一片坟冢,乃是老宁王所建。
昔年江贺受华平暗算,葬身沙场,军中所有人不知所措,时局紊乱至极·其时柳从之被遣去南面守边,离月国边境可谓十万八千里,江贺在军中的故人寥落,又逢华平有意加害,江贺非但性命不保,更被诬玩忽职守、意图谋反,这么一个节骨眼上,给这位传奇将领风光大葬非但成了问题,甚至连最起码的收尸都成了问题,老宁王听闻此讯,悲痛之余又是愤慨,因人在北化,火速赶往边关战场,终究态度强硬地保全了江贺遗骨,送回京安葬,为此遭了猜忌不说,还被勒令终生不得踏出北化一步,最终于北化郁郁而终。
立此坟冢时,江贺名望被污,甚至不便写名其身份,老宁王思忖良久,最终立了无名碑,仅留一句诗在此·除江贺之外,这片坟冢所埋,都是老宁王生前送走的军中旧友,亦或兵士,有的惨死他乡,家人寥落,无人送葬,有的遭人迫害,郁郁而亡。
老宁王生前曾想过若有一日下了黄泉,便来此与老友作伴,但终究未能再踏进宣京一步··柳从之说得不错,此为英雄埋骨之所··薛寅将带来的东西差不多都摆上了,就一拍手站起来,见柳从之还立在那儿,就问:“陛下是从山上下来的”·他刚开始没注意,但柳从之来的那条路,分明是下山路,柳从之微笑点头:“不错。”
薛寅又问:“那陛下是专程来看江将军”·柳从之泰然自若:“当然·”·来看江将军需要跑山顶上去薛寅狐疑地一扬眉,然而柳从之的神色太过无懈可击,他一时也无话可说,好容易最近柳从之忙于政务,无暇找他去下棋之类,他最近倒是过得逍遥,可惜憋闷。
虽然他看见柳从之容易头疼,不过一见这人就想起宫内所传这人身上桩桩件件的八卦,一时头也不疼了,就是好奇,探究地打量一眼柳从之,却见这位气定神闲容貌俊美的皇帝眼眶下竟隐约有一片青黑,虽看上去神气完足,但仔细瞧能窥出疲态,一时心中暗暗称奇,什么事能让柳从之这样的人露出疲态然而这等问题想来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两人在坟前待了半晌,拜祭完毕,而后回程往皇宫走。
雪已停,然而路上积雪仍在,回程的路不比来时轻松,雇的车摇摇晃晃许久才走了一半的路,薛寅坐得昏昏欲睡,然而一想起旁边还坐了个姓柳的皇帝就觉如坐针毡,于是柳从之就好整以暇地看着身旁的人坐着坐着几乎要睡过去,又激灵一下直起身子清醒过来,接着循环往复。
这一过程着实有趣,他看得十分认真,唇角始终噙笑··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进了一片树林··林子不大,从此地走算是回城的一条近路,林中除了树木就是白雪,马车驶过,白雪簌簌而下,除此之外,毫无声息,显得颇为寂静。
柳从之端坐于马车之中,忽见身旁昏昏欲睡的薛寅睁开了眼,眼神澄明,眼中毫无睡意,无声地坐直,绷紧身子··柳从之含笑看他,亦不出声,似乎对他的变化毫无疑惑,安安静静窥一眼车窗外。
窗外只见白雪簌簌而落··过得片刻,马骤然嘶鸣一声,受惊仰身,发足狂奔·坐在车前赶车的两名侍卫反应神速,第一时间拉缰绳,合力停下飞马,一人喝道:“什么人出来”·四顾无人,四野唯有风声。
这事来得蹊跷,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一人下车将马上下检查了一遍,而后掀开车帘,向柳从之禀报:“陛下,适才马似乎无端受惊,属下查看过,马身上并无伤痕·可要继续往前走”·薛寅看一眼柳从之,后者微笑:“既如此,不妨休息一会儿。”
风雪之中,有什么好休息的·两名侍卫心神不宁,环顾四野,只觉这些树未免太过挡事,被这些层层叠叠的树一遮,谁还看得清楚人啊·就这么歇息了一会儿,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哨声是有人在吹哨“是谁”两名侍卫环目四顾,忽然瞥见一抹人影在远处飞快闪过,一人当即追了上去,留下另一人在马车前戒备,留下之人一脸戒备地四处打量,都未见动静,于是索性一拉缰绳,“陛下,此处危险,属下先送您出去”·话音未落,忽听“嗖”的一声利器破空之声,侍卫回头,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天外飞来一箭,直直射入马车之中··☆、30雪林暗箭·薛寅发誓,如果早知道跟姓柳的在一起会有这么一遭,他宁可出去陪着俩侍卫喝风淋雪,也好过在马车里被人当活靶子。
他这一路走得昏昏欲睡,然而一进林子,整个人就精神了起来,原因无他——感觉不对··姓柳的在旁,固然是如坐针毡,但一进了这林子,薛寅就在这一片冷寂中嗅到了一丁点肃杀的意味,这种感觉十分玄妙,极难说出个所以然来,可他对危险的直觉几乎是与生俱来,于是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戒备。
不一会儿,外面果然有变动··薛寅瞥一眼柳从之,只见姓柳的气定神闲,似乎对周遭变故毫不在意,看见他的目光,只微微一笑··不管在何等境况下,这人笑容看上去仍是那么的欠揍,薛寅每每看入眼中,总觉手痒,不由磨牙,柳从之于是微微一抬眼,将一只手指立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薛寅下意识地噤声,清楚听见车外侍卫的喊叫声,除此之外便是风声,不对,还有……·一念未转完,薛寅蓦地转头,同时脚下一蹬,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同时在空中飞快后仰,腰往下折,刹那间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壁上。
他的反应不可不快,一系列动作都在刹那之间,一气呵成,同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自他身侧窗旁直射而入,贴着薛寅胸膛飞过,势头不减,直取柳从之·此箭来势刚猛狠辣,势要将车内之人射个洞穿,薛寅人虽堪堪躲过,但胸前衣襟仍是不堪其势,寸寸皲裂。
这使弓之人臂力极强,绝非易与之辈,若非他闪躲得迅速,此刻只怕性命不保马车一时巨震,他一手攀住车窗,而后蓦地抬头看向柳从之,此箭是为取柳从之性命而来。
柳从之仍然端坐马车之中,穿心利箭破空而至,他竟是不闪不避,电光火石间,他伸手··利箭速度快极,肉眼难辨,普通人躲闪都来不及,遑论抓取,柳从之只一伸手,却是准确地抓住了当胸袭来的箭·他的手修长有力,牢牢将箭抓在手中,箭势虽受阻,然力道竟是未衰,仍是借着余势向前冲。
柳从之面沉如水,一动不动,手上发力牢牢抓住羽箭··羽箭在他手底艰难地前进了两寸,最终停了下来,然而柳从之几乎是在羽箭就要及身的时候伸手抓的箭,虽然手快,但羽箭仍是往前进了这么两寸,箭尖就直接刺进了胸膛,登时献血淋漓。
柳从之一言不发,拔出浅浅没入胸膛的羽箭,看一眼手中羽箭,微微叹一口气·薛寅注意到他握剑的手上鲜血淋漓,显然是为了阻这速度奇快的羽箭而付出的代价,然而刚才那一幕也着实骇人,让他也一时无语。
羽箭来得险且急,最好的方法是如薛寅一般避其锋芒,然而柳从之竟是不闪也不避·他适才只要手慢一步,又或手上手劲松一步,这位新朝的传奇开国帝王就是个当场毙命的下场。
更可怕的是这一下如同火中取栗,来得险之又险,无异于一场生死豪赌,柳从之却毫不动容··唯一的解释是,他足够自信,自信到近乎自负,故而能够稳若磐石,可单单这份自负,就太过狂妄,这份气魄,着实了得……·薛寅神色复杂:“陛下好应变”·柳从之眉间煞气只凝了一瞬,而后笑看一眼薛寅:“你身手也不错。”
他随手将截下来的羽箭放入袖中,薛寅眼尖,瞥了一眼羽箭箭头,登时皱眉,“此箭有毒·”·柳从之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前还在流血的伤口,满不在意一笑,“无妨。”
说话间,马车剧烈抖动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一句废话都不多说,薛寅手一撑自马车窗户脱出,柳从之自车门脱出,两人前后脚离开马车,就听天外又是一箭射来,这次箭尖带火,落于马车之上,登时烧了起来。
马车前已无其它人踪影,适才留守的另一个侍卫恐怕是被人给引开了,薛寅蹲在半变着火的马车旁掩护身形,一面往身上洒雪以控制火势,一面思考对策··林中视线不清,刺客一时也没了动静,然而这人显然是个臂力极强的弓箭手,像他刚才那一箭,他和柳从之消受得起一次,不见得消受得起第二次,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弓手,否则麻烦。
等等……薛寅想到这里,突然眨了眨眼··柳从之和他的考量显然差不多,正在另一面掩护身形,显然也是等着弓手按耐不住放箭,而后揪出弓手的位置所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和柳从之分开了,如无意外,他本人没有暗杀的价值,所以这弓手一定是冲着柳从之去的··所以,他愁什么愁以刚才柳陛下接那一箭的手法来看,柳陛下皮糙肉厚英明神武经打耐磨,当然是能够自己搞定一切的,用不着他这等人为其操心。
他安安生生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事情结束就好了,如果柳陛下解决不了,大不了他冲出去救个架呗··薛寅想通了这点,登时身心舒畅,只远远看着战局,手里暗中扣着怀中的匕首,却不参与。
柳从之果然也一点没有让他去救驾的意思,过得片刻,羽箭再来,柳从之仰身闪过,而后执起羽箭随手反掷回去·他听声辨位的功夫颇好,手上准头和力道也不差,远远只听闷哼一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弓手受了伤,开始打算退走了。
薛寅看没有自己的事了,于是伸个懒腰站起来,不料再一听动静,却是不对,脚步声没有越来越小,反而越来越大··他骤然回过头,恰好就见一个黑衣人慌不择路向自己这边冲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受伤后跌下树,以至于跑错方向,薛寅本打算扣下这人,不料黑衣弓手见此情形,竟是猛地从怀中拿出一把利刃向他砍来,薛寅明白了,这人不是逃跑的,是折回来杀人的·眼见这人状若疯虎一般扑了过来,时间紧迫,薛寅来不及多想,他手中的匕首扣了良久,这时终于有发的机会了。
“留活口“·刀光也只闪了一瞬··柳从之话音刚落,薛寅握着手中匕首,颇为无辜地看向那个喊话的人,你怎么不早说一会儿·人已经没气了。
·☆、万人之主·柳从之刚开口,薛寅就知道要遭··他飞刀已经脱手,匕首射速极快,他又不是柳从之,有一手堪称逆天的空手接白刃、空手接飞箭的本事,于是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匕首如同预料一般,直直刺入刺客胸膛,一击毙命,一点余地都没留下。
他本来也没打算下死手,奈何这刺客活得不耐烦,瞎了眼往他这边凑,还通身杀气,一副不死不休的德性·薛寅对此类气息异常敏感,到得这种关头,身体自发的反应快过思考,直接替代他做了决定。
想要他性命的人,杀·结果这杀得倒是干净利落,但是杀出了毛病,这刺客为弑君而来,身份可疑,他却在柳从之叫留活口的时候下了杀手,此类行径,俗称灭口——约莫怎么看怎么可疑。
薛寅心头暗暗吐一口血,刚要开口请罪,就见柳从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极淡,不怒不喜,冷静至极,教人窥不出颜色,薛寅被这目光一扫,却是不自觉心头一跳,下意识身体紧绷起来。
柳从之觉察到他的反应,神色骤然缓和下来,微微一笑:“也罢,这也并非你的错,我们再去周围查查,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笑容一如平时温文,似乎刚才乍现的那一点森寒肃杀仅是薛寅的错觉,薛寅垂上眼帘,微微抿唇。
宫廷侯爵·他并未马上行动,而是看了一眼柳从之,柳从之似有所觉,回过头来,问:“怎么了”·这人胸前可谓鲜血满襟,然而神色行动如常,似乎和平时毫无差别,只除了面色较平常苍白了些许。
柳从之肤色本就白皙,这时看来,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侧面看去如同一尊俊美的玉石雕像,苍白而……冷硬··薛寅若有所思··相识至今,这位新皇似乎永远都挂着一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面,不怒不喜,城府深沉,只有今日这等情况,面具稍微破裂,才能让人窥见他笑容下的一丁点真性情……柳从之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貌似谦和,实则自负,貌似温和,实则霸道,看似君子,实则肃杀,实在是……好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不过伪君子也罢,真帝王也罢,受了伤真的不需要包扎么中了毒也真的不需要解毒么姓柳的好像不久前才说了什么“我非神人,如何百战百胜”,结果这么快就把自己当神人使了当然,他中毒身亡薛寅自然喜闻乐见,问题是现在还不是他逃走的时机,这种时候让柳从之死在自己身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薛寅十分诚恳地问出心中所想:“陛下,你的伤要紧么”·柳从之看一眼胸前伤口,“不过皮肉伤。”
薛寅道:“箭上似乎有毒,还是谨慎为妙·”·柳从之低低一笑,“无妨·”·姓柳的油盐不吃泼水不进,薛寅无奈地打个呵欠,“如此甚好。”
俩人一路往外搜寻,柳从之笑:“你盼我无恙”·薛寅随口敷衍:“陛下龙体金贵,可经不起折损·”·柳从之含笑看他,“你似乎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薛寅打呵欠:“陛下想多了·”·雪林不大,俩人走出没几步,就看见了两名被人引开的侍卫,一人轻伤,一人重伤,柳薛二人到的时候,轻伤一人还在和周围人缠斗,柳从之见状,立刻打算参入战局,不料尚在游斗的刺客一见他二人,竟是二话不说闪身就逃,跑得飞快,顷刻不见了踪影。
于是至此,这一场来得突然的暗杀落下帷幕,柳从之一方势单力薄,几乎人人带伤,然而奇的是对方分明人数不少,但真正对柳从之下手的只有那名弓手,不见其它人·一群人群起而攻之,不见得不能要了柳从之的性命,然而弓手殒命,其余人竟是尽皆退走了。
薛寅只觉这场来得莫名的暗杀着实古怪至极,当然,被暗杀的人也很古怪··要知两名护卫柳从之的侍卫也是随薛寅而来的,柳从之身为帝王,一个人微服出宫,周围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带,本来就是一桩奇事,更奇的是他孤身一人微服出宫,竟也能遇上有备而来的刺客,是谁下的手谁掌握的他的行踪·柳从之看到两名重伤的刺客,眉头才深深皱了起来,先上去点了一人的穴道,助其止血,而后问:“怎么样”·侍卫伤重,声音也气若游丝:“属下失职,着实惭愧”·柳从之摇头:“你受伤颇重,先平心静气。”
两人都伤重,而且外面天气颇冷,放任他们在这儿待下去,恐怕后果不妙,柳从之思忖片刻,二话不说躬身,背起其中一人,另一人轻伤,然而行走不便,于是薛寅上前搀扶。
一行人灰头土脸不假,然而至此,这场来得莫名,去得也莫名的暗杀拉下了帷幕··这事处处都透着古怪,然而薛寅也没寻思出个所以然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两人顺利回宫,柳从之自是有一堆人要应付,薛寅见没人找自己麻烦,干脆先溜为妙,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齐齐整整出去,奇奇怪怪回来,路平自然惊诧,薛寅却懒得解释,换了身衣服躺下,稍微困倦··两人从雪林走出去的时候,柳从之曾问他:“你认为会是谁想要我的命”·他这一问貌似不经意,薛寅想了半天,如实答:“不知道。”
柳从之笑得意味深长,薛寅忍不住问:“陛下可有线索”·柳从之微微一叹,并不说话,而是道:“我一生竖敌良多,想要我性命的人,约莫不少。”
您也知道啊薛寅面上一本正经:“陛下您说笑了,陛下乃天下之主,谁敢不服”·柳从之微笑摇头,淡淡道:“时局变幻,也是难料,我或是万人之主,又或万人之敌,有谁能知”他说完这一句,忽然话锋一转,道:“昨日前线传来战报,事出隐秘,我想你早晚能够知道,故而先给你说一声。”
“什么消息”薛寅稍微睁大眼··柳从之微微一叹:“前日,陆归率军在辽城周围埋伏,之后再无音讯,至今再无战报传来,我派人再探,仍然无果。
郡主薛明华也在此列·此事蹊跷,北边有变·”·薛寅忆起柳从之这段话,深深地拧起了眉·· ·☆、帝都暗潮·北边有变··袁承海立于书房内,手中摊开一卷文书,细看之下,眉头越皱越紧。
此事来得蹊跷,第一个发现问题的是负责掌管粮草的傅如海,其次是袁承海··人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傅如海负责掌管粮草运筹,然而这人去了却没了声息,自然是大大地不对劲,此其一,其二,袁承海身份特殊,现下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想要筹备足粮草只怕必须借助袁承海之力,故而发生任何变动袁承海都清楚,他身在商海,又自有消息渠道,知道的恐怕比傅如海还多一点。
他知道的也不多,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是,陆归大军是在辽城附近失去踪迹的,人数着实不少,再来,辽城越发古怪的动向他也早有察觉,如果说战时北化是因为商路断了,无法对外通商,那辽城就是自锁城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那么,问题就来了,辽城地处北疆,可非什么物产丰饶的所在,若是要自给自足,可能么若是不能自给自足,又为何紧锁城门陆归此去北疆特意取道北化,行踪隐秘,意在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可如今这是反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为何连战报都未能传回·此事……·袁承海敲一敲桌,闭目养神。
少顷,外间有人通报,“爷,冯大人来访·”·冯大人冯印·袁承海不动声色一转眼珠,“说我病了,不见。”
冯印掌宣京防务··昨日柳从之遇刺··袁承海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他就是病了,那又如何·冯印在袁府外间坐了一阵子,结果只得了一个袁大人病了,闭门谢客这样敷衍的托词。
冯印是个颇为老辣的角色,这时也不惊诧,冷笑了一声,道:“也罢,那我改天再登门,望他保重身体,可别出什么事儿·”·这话里里外外都是嘲讽,袁府下人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笑道:“多谢冯大人挂念,冯大人是还要坐坐,还是另有要事”·冯印似笑非笑,“自是另有要事了,可比不上袁大人清闲。”
这话可说得岔了,袁大人从不清闲,昨日柳从之遇刺,袁承海星夜入宫,之后多方忙碌,已是一日夜未合眼,待冯印离开,才总算是消停下来·袁承海一脸疲色,打算在花园里坐一坐,却遇上了莫逆。
袁大人疲惫奔忙,这算命的潇洒惬意,倒是越住越舒服,见了袁承海,微微一笑:“大人脸色不太好,有烦心事”·袁承海呼出一口气,道:“不如你算一算,我为何如此”·莫逆一笑,摸了摸下巴:“自是好的,不过适才府上来了一位冯大人,和我打了个照面,我一时手痒,暗自给他算了一卦。”
“哦”袁承海来了兴趣,“卦象如何”·莫逆一叹:“杀伐出身,峥嵘之相,戾气入命。”
此言中肯··冯印义军首领出身,可说通身反骨,才有这造反的胆量,可也同时通身戾气,其人无论如何都算不得谦和,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袁承海点了点头,莫逆看他一眼,又道:“至于你烦心的事儿嘛……”·他拉长了声音,语调似乎特别漫不经心,一敲手中折扇,才道:“昨夜我夜观星象,紫微星动,似有不稳。”
一语出,袁承海静了静,微笑:“你消息灵通·”·莫逆叹道:“紫微帝星,随便动一动都是震动天下的大事,自然得上心·”·袁承海笑:“紫微星动,我又当如何”·莫逆一笑:“大人是明白人,可用我多说”·袁承海静静道:“你确是不必说了。”
袁承海离开花园,打算回房休息,有侍女小心翼翼问他,“大人可是要去夫人那里”·袁承海摇头:“不必·”·今上遇刺,以海日对那位的忠心感情,这时候只怕比他还急,他若去了,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十数年钻营,他终究是连个知心人也不可得··腊月十八,柳从之遇刺,遇刺消息封得极紧,或知内情的朝中要员皆噤若寒蝉··腊月十八当夜,袁承海星夜入宫,呈上一封奏折,愿卸下现在所任职位,自请去礼部任一闲职,柳从之不允,此话暂且不提。
腊月十九,柳从之如期上朝,神色如常,并无任何动作·遇刺一事似乎已经过去,新朝表面上风平浪静,然而暗里的余波越演越烈,辽城一事已渐渐传开,朝中人心不稳,崔浩然请命前往辽城一探究竟,柳从之应允。
同日,困坐愁城的薛寅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薛朝旧臣,大儒顾源之子,顾均···☆、时局无常·顾均在新朝并非一个多么受人瞩目的人物··柳从之手下人才济济,从傅崔冯陆四将至顾袁两个心腹文臣,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顾均在前朝也才初露头角,份位不高,至新朝,也仅是降臣中颇为出挑的一个。
新帝赏贤用能,顾均也确实被提拔,在新朝境遇强过前朝,可也仅此而已·观顾均出身,倒是和袁承海颇为相似,俱是书香门第出身,幼承庭训,家中礼教森严,但两人却并不相似,可以说,顾均年轻,袁承海老练。
袁承海为官为人,不过圆滑二字,那是被漫长岁月,商海宦海沉浮打磨得近乎本能的圆滑,圆滑却冷淡,同时低调,奉行中庸之道,乍看是个一丝锐气也无的人,实际上满腹权术算计,心思极深,手段老辣。
顾均却年轻而锋利,谨慎但是自信,他仍是那个亡国之时挺身而出,怀有锐气,一腔热血的青年·可以说他年轻得带几分天真,故而他为官并不算多顺遂,锋芒毕露,反是碍了别人的眼,他又是清流,不擅钻营,是以连日来遇到的麻烦也不算少。
近日更是被人找了由头弹劾,柳从之看着弹劾的奏章只含笑摇头,问袁承海:“你觉得顾均此人如何”·袁承海答:“太年轻,还缺磨砺。”
于是柳从之朱笔随手一批,顾均受罚降职,还任兵部五品参校··正是宣京城破之时他所任的职位··顾均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原职,心情也是憋闷,然而他是个教养极好,行得端坐得正,堪称君子的人,在其位谋其事,虽心里憋着气,但做事仍是一点不马虎,一丝不苟。
兵部五品参校,负责军中杂物分配··这绝非什么好职位,然而不起眼如顾均,却在种种细枝末节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腊月隆冬,柳从之遇刺,朝中一片萧瑟,顾均虽只是小人物,却丁点不觉轻松。
他是薛朝降臣,身份总是较人低了一层,故而受薛朝旧臣拉拢,可他又受过柳从之赏识提拔,于是也认识许多朝中新锐,可谓两边都沾边,但两头都不算··他在一个最尴尬的位置上,在一个最尴尬的时机,拜访薛朝亡国之君。
无事不登三宝殿,顾均不是傻子,此事必然事出有因,不过薛寅在见顾均前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心里纳闷之余,又觉烦闷··宫廷侯爵·让他烦躁的事情很简单,薛明华生死未卜,他坐困宣京,鞭长莫及。
单纯要逃跑他不是没办法,但问题是逃了之后怎么办他现在无权无势,手中并无左右战局的筹码,就算是去了,能做什么也实在难说,今天他安份一天,柳从之能放他安生一天,破国之后隐忍至今,若是功亏一篑……·薛寅抿唇,他若孤家寡人,自然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可他到底并非无亲无故,他可以走人,薛明华又怎么办他们若是一走了之,北化又怎么办·那话怎么说来着三思而后行。
薛寅叹口气,天狼那边没有新的信儿传过来,还是三思后行几个字,柳从之遇刺事后他琢磨了琢磨,觉得这事全赖他手太快,没想清楚就动了手,弄得本来和他没干系的事也扯上了干系,想着想着就想起天狼传来纸条上的三思后行四字,登时觉得受到了那算命的莫大嘲讽,一口血梗在心头,心情十分阴郁。
也罢,三思而后行,那就三思而后行,阿姐那边……·薛明华并非无能之辈,陆归更不是徒有虚名,这二人出事,要么,前方变数太大,要么……己方有人捅刀子。
薛寅打个呵欠,联合柳从之离奇遇刺一事,如果他所料不错,此事的突破口,只怕就在宣京城内··像他这么想的不止一人··顾均来时,大雪纷飞··如今已是腊月隆冬,北边的战事就算在打,遇上这种天气也得叫停,只是不知如今北边是什么光景。
薛寅请顾均进屋,备上酒菜··顾均连日陷身朝政风波,面上颇有疲倦神色,看上去精神不那么足,见了薛寅,神色仍是有些尴尬,低声道:“顾均见过降王。”
降王二字由柳从之说来,遍含讽刺,由顾均说来,却平平淡淡,真诚无比,不称降王,又能称什么薛寅苦笑,这降王二字得跟他一辈子··“好久不见,你怎么想起过来”薛寅问,他和顾均私交寥寥,实在没多少话可说,只能大概聊几句。
二人对坐桌前,身边仍有人进出布菜,薛寅执起一杯酒,先饮了一杯··顾均道:“王爷可知明天是什么日子”·“明天”薛寅摇头,“不知。”
顾均叹息:“明日是霍老寿辰·”·薛寅乍听此言,一时怔忪,顾均黯然道:“霍老去后,霍氏一门人丁凋残,如今只剩一名孤女·我母亲将她接入顾家照料。
隆冬时节,思及霍老平生种种,总觉伤心·”·薛寅静默片刻,举杯道:“喝酒·”·顾均举杯,“敬霍老·”·薛寅静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两人由此起头,又谈了些有的没的·顾均简略地说了说自己近况,问及薛寅,薛寅只半闭着朦胧一双眼,惫懒地打个呵欠,“眠花宿柳,乐得逍遥·”·顾均看他一眼,稍微蹙眉,“王爷好福气。”
薛寅低笑,“自然的·”·酒过三巡,房内只得他们二人,薛寅喝得迷迷糊糊,满面醉意,一手撑着头,半闭着眼睛靠在桌上,顾均端起酒杯,走到他身侧,又问了一句,“王爷过得可还舒心”·薛寅懒懒看他一眼,顿了一顿才迷迷糊糊答,“你说呢”·顾均看他一眼,稍微躬身,低声在他耳畔道:“王爷,这话我只说一次,您自己权衡。”
顾均声音压得极低,“前线物资有异,朝中有内鬼,或有人意图谋逆……时局不稳,王爷或能把握机会,谋求生机·”·薛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没听见,半晌,低低一叹。
是谁想对新朝不利朝中种种又是否和前线有关联柳从之有何应变他又有什么能做的·时局紊乱,谁能理清楚这一团乱麻·那位永远气定神闲的新皇帝……能够么·他想到这里,眼珠忽然顿了顿。
顾均小心地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一个……严字···    ☆、孤家寡人·顾均写完,薛寅睁开眼,低低问了一句,“为何告诉我这个”·他如今不过降臣,两人又没有什么多好的交情,何必冒着忌讳来告诉他这样的事,稍有不慎,还会牵连到他自己。
顾均饮尽一杯酒,微微垂眉,“为你城破时那一跪·”·薛寅诧异挑眉··他在全城面前跪降,丢尽国体脸面,众人尽皆不耻,顾均也在此列,怎么连月不见,这个正统的书生也转了性,变了看法·“你想通了”他问。
顾均一叹,“想通了,江山更替,如枯荣交替,本是常事·”·薛寅懒懒一笑··遍览史书,每一个朝代立国之时都期望能千秋万代,但没有哪怕一个朝代能够千秋万代。
盛极而衰乃天理,故而盛世之后,总见乱世,乱世之后,又总有人能开盛世气象·他薛寅赶上薛朝气数已尽,无力回天的时节,柳从之却是如有神助,无往不利·运数一说,或许玄妙,但冥冥中只怕真有天道。
薛寅饮尽一杯酒,转回思绪,想起顾均在他掌心写的那个严字··朝中有谁姓严·薛寅乍一想到这个问题,却是思索良久也没个结果,他虽时时刻刻留意朝堂动向,但入眼的毕竟都是第一流的能影响时局的角色,一丁点功夫都懒得花在其它小角色上面,于是此刻就抓了瞎。
顾均却当他已经领会了意思,他此来本就犯忌讳,更不宜长久逗留,于是很快告辞··薛寅醉眼朦胧,懒洋洋送顾均出门,面上一派高深莫测,心里却仍在琢磨——顾均说的到底是谁·能解答他疑问的人已然走远,薛寅只好一个人闭门思索。
如果天狼在就好了··小薛王爷一面想,一面愁苦地叹气,算命的虽然不学无术,但有一点是好的,记东西在行,真正的过目不忘,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功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都知道。
等等,天狼……·薛寅顿了顿··初来宣京时,天狼曾经给他整理过一份薛朝朝臣的名单,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扔一边去了,只记住了霍方华平几个关键角色,但那名单他扫过一眼,其中似乎有人姓严·严非大姓,如无意外,顾均指的,应是这人。
薛寅蹙眉,是严什么来着严……墨·“前线物资有异,朝中有内鬼,或有人意图谋逆……”·这是顾均透过职务便利,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得出的情报。
那么这个叫做严墨的薛朝旧臣,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谁又意图谋逆·薛寅皱眉,他需要和天狼见一面,现在他所能掌控的消息仍是太少了,不足以让他做出准确的判断。
可惜天狼却不是那么好找的··薛寅按约好的方式发出密信,却迟迟等不来回音,只得暂且按下,不动声色地打听朝中消息,时时刻刻关注北边的动向··可悲的是,天狼不好找,有一人却是非常好找——准确来说,他要找薛寅很容易,薛寅却不太想找这个人。
腊月二十二,柳从之召见薛寅··小薛王爷十分无奈,一脸苦大仇深,心情抑郁且烦闷,到了地头,却见柳从之坐在棋案前,气定神闲专注于面前棋盘··棋案对面还坐着一人,容貌秀雅,正是袁承海。
袁承海看了棋盘半晌,似乎在凝神思索,而后落下一子··柳从之也看棋盘,紧接着袁承海又落下一子··袁承海看一眼棋盘,长叹:“臣输了·”·“这是越之输给朕的第一百三十二盘棋。”
柳从之微笑,“你一盘也未赢过·”·袁承海道:“臣棋艺不精,比不得陛下·”·柳从之从容收敛棋盘上的棋子,“在朕看来,越之的棋艺可是上佳,远超于朕。”
袁承海垂头:“臣不敢·”·柳从之失笑,“何必如此”他叹一声,“也罢,你先下去吧·你呈上的奏折朕再留着看看。”
袁承海垂眉敛目,“是,臣告退·”·薛寅站在一旁,与起身离开的袁承海打了个照面,袁承海冲他微笑一下,而后默不作声离开,神色平静端然,不带丁点锐气,步伐从容。
柳从之与袁承海,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君臣··一起起兵造反,一路追随走来,彼此情分应当非同一般,但袁承海十足谨慎,柳从之称帝,他就把自己完完全全定在了臣下的位置上,半点不逾矩,行事低调,处处小心。
·袁承海信柳从之能夺天下,能成九五至尊,一代明君,却不信柳从之能予他一世不变的尊荣权势,故而他谨慎,步步谨慎,绝不触逆鳞··袁大人正经是个聪明人。
薛寅叹完,见柳从之收拾好了棋盘,抬头看他,微笑:“怎么不坐下”·这等关头,这人竟还有闲心下棋··薛寅默不作声在柳从之对面坐下,也执棋。
他和这位皇帝向来没什么可说的,既然柳从之要下棋,那他奉陪就是··两人都不太说话,故而这一局下得很快,薛寅输··结果出来,柳从之似乎寂寥地叹了一口气,“我于棋艺一道,可是但求一败了。”
柳从之其实不喜自称朕,反而爱称“我”·薛寅道:“陛下棋艺精湛,只怕所向披靡,并无敌手·”·“昔年我学棋,在教我下棋的人手上连输了三百二十七盘棋。”
柳从之含笑,“我每输完一盘,就在心里记下,等输完第三百二十七盘,我想了一个月,才觉得可以去下第三百二十八盘,从此再也没在他手下输过·我为人好强,凡事都爱争个第一,现在想来着实孩子气。”
薛寅若有所思,“那陛下难道再没有输过”·“自然不是·”柳从之注视棋盘,“我昔年陪薛朝老皇帝下棋,屡战屡败,每每在最后关头失误,以至战局突变,形势逆转,老皇帝总是出奇制胜,故而十分开心。”
他微笑,“就像越之连输我一百三十二盘棋一样,人生连一棋友也不可得,着实寂寞·”·薛寅不吭声了··你自己要当皇帝,当皇帝自然寂寞,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另外小爷其实特别想赢你一局的,但是就是赢不了,小爷也寂寞啊,不光寂寞还手痒··柳从之摇摇头,“一时有感,我多话了·”·他吩咐下人将棋盘撤下,一派闲适地看向薛寅,“降王此来倒是颇为心不在焉,可是忧心韶华郡主”·“是。”
薛寅疲倦地一揉眉心,“家姐生死未卜,我亦寝食难安·”·他问,“陛下就不担心前线景况”·“自然是担心的。”
柳从之道:“浩然已经出发,陆归与韶华郡主又都颇有手段,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薛寅道:“希望如此·”·柳从之闻言微笑,“可是不信我”·薛寅蹙眉,“臣不敢。”
柳从之淡淡道,“不出三日,此事必有结果,你大可放宽心·”·柳从之说得笃定,薛寅听得古怪,“陛下心里已有成算”·柳从之微笑,“可以这么说。”
薛寅蹙眉,古怪地看他一眼,只见柳从之仍然笑得气定神闲,然而细观之下,脸色苍白··宫廷侯爵·柳从之着实是个容貌极好的人,即使他身上气势太盛,时常让人忽视他的容貌,他这张脸说是容颜如玉也不为过,此时肤色苍白如瓷,细看竟隐隐能看出一丝脆弱。
薛寅这么看了一眼,恰逢柳从之微微抬眼,此人眼睫极长,眼珠如黑石,霎是漂亮,薛寅猝不及防,看得一呆,神情带了一丝古怪··姓柳的当真好相貌··这样的相貌,也不怪他当年得宠时被人传过是惑主上位,薛寅也隐隐听到过留言,不过怎么想都觉得把记忆里老皇帝那张脸和柳从之放一起实在太过惊悚,故而也就这么一听。
他看了一眼,骤然想起柳从之身上受的箭伤,于是问道:“陛下可知,是谁要对陛下不利”·“上次的事么”柳从之垂头看一眼自己胸膛,“大概知道。”
“陛下似乎并无处置”薛寅道··柳从之微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柔,“迟早是要清理的,何必急在一时”··☆、窃国者侯·新皇帝一派笃定,薛寅心里纳闷。
薛寅搞不清楚新皇帝心里面到底有什么弯弯绕··和柳从之接触越多,他就越发觉得这个人可怕··柳从之行事可以说有一股“赌性”,从他在马车上赤手接飞来一箭就能看出,此人行事好行险,骨子里自信,并且胆子奇大,气魄惊人,却也骇人。
这样的人,又有如此能为,如若为敌,必是大敌··然而这种凡事太过笃定,近乎狂妄的性格说不定就是柳从之身上的突破点,毕竟,人无完人,即使是柳从之,也不能例外。
不过柳从之说北边的事三天内会见分晓,那他不妨再等三天……·他想着想着,讽刺地摇摇头··以新皇帝如此的性情手腕,竟得了个“从之”的名字,真真是讽刺得很,此人看似谦和,实则……不说也罢。
薛寅想着,摸摸下巴,那么是谁胆大包天,想要新皇帝的命·有时人的运数就是这么邪门,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薛寅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琢磨,那边,想要新皇帝命的人就自投罗网了,可惜登场的方式不太美妙,薛寅表示他十分,十分地愤怒。
这不怪他,任何正常人在美人房里一觉睡醒,都不会想看到美人不翼而飞,自己床前站着一个不速之客·更让小王爷愤怒的是,不速之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门,他却一点也没察觉到,一时疏忽不假,然而如果这人趁机在他脖子上划一下,他这时候就得下去见阎王。
薛寅铁青着一张脸,坐起身,冷眼看着坐在房中的男人··薛寅夜宿楚楚阁,身上仅着一件中衣·面前这人却一身黑袍,面上覆了一个恶鬼面具,不露行迹,模样古怪。
这人是使了什么法子,才能弄晕黄莺,避开外间两名侍卫的眼,不惊动任何人地闯进来·薛寅稍微皱眉,弯下身看了一眼床底·他醒来后第一眼没看见黄莺,以为黄莺被弄走了,现在才发现床底下有呼吸声,黄莺被弄晕了塞进床底。
他竟然能容忍一个大活人在他身边使这种手段仍不自知·不可能,他的警觉性没弱到这个地步,这是中套了··房中黑衣人见他面色极其难看,笑了笑,这人声音极其难听,沙哑刺耳,“我们谈谈”·薛寅从床上站起,走到黑衣人面前,也坐下,“阁下来此为何”他没问阁下是谁,只看黑衣人这幅藏头露尾到底的扮相,便知问了也是白问。
黑衣人透过面具看着他,“嘿”了一声,“你是薛朝亡国之君·”·“我是·”薛寅道,“亡国之君,阶下之臣,有什么可说的”·黑衣人道:“你非亡国之君,却有亡国之运,若是再给你三年时间,薛朝绝不会亡于你手。
想来难道不觉可惜”·若薛寅真的有意做这个皇帝,这话没准还真能搔到他的痒处,薛寅叹气:“时运不济,怨不得人·”·人生就运数二字邪门,是以天狼那只会忽悠的神棍总找得着饭碗,薛寅不怎么信邪,奈何他的运数就这么邪了门了,也着实没办法。
黑衣人又笑了一声,他笑声极刺耳,透着一股阴狠:“柳从之谋逆夺国,篡了大薛江山·你身为薛朝国君,难道就没有想过,将他夺走的东西抢回来么”·薛寅眨了眨眼,打呵欠,“我已经投降了。”
他一副困困倦倦,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似乎让黑衣人有些意外,冷笑了一声,“那你就想像现在这样,被软禁内廷,终生不得自由大薛皇室风光二百年,后代子孙落魄成了这样,还是说你觉得降王这个名号很风光“薛寅寂寞地叹气,“挺风光的,风光得不得了。”
风光得他恨不得去抽那个谁谁谁十个大耳瓜子,算了不想了,想着容易手痒,他摇摇头,伸个懒腰,“所以说阁下是想搞死上面那位,然后想让我祝你一臂之力”·黑衣人冷冷道:“是我助你一臂之力。”
薛寅无奈地托着下巴,“阁下藏头露面,脸都不敢露,怎么助我一臂之力”·黑衣人转过头,一张鬼脸假面直视薛寅,面具上恶鬼形容狰狞,几欲择人而噬,“你只需知道一点,柳从之篡位夺国,来历不正,必遭天罚。
不出三日,此言必应,你可信我”·又是不出三日··柳从之说句不出三日也就罢了,怎么连这么个来历不明形容诡异一脸找抽的家伙也是这个套路,你没看见小爷不爽么还是我看着就这么好欺负好糊弄,所以谁都想来找我麻烦·薛寅托着下巴,问出了一开始就该问的问题,“阁下怎么称呼”·黑衣人道,“我叫什么并不重要。”
“不,你叫什么非常重要·”薛寅摇头,“我非常想把你那个面具摘下来看看你是谁,实话说我非常讨厌这个面具,看着眼睛就不舒服·如果论我最不想见的人,阁下排第一,大约没人能排第二。”
哪怕是那个姓柳的也比眼前这个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人要好,至少人家长得好看··他这边东拉西扯就是不谈正题,黑衣人略有些烦躁:“那你是铁了心宁愿被关一辈子”他冷笑一声,“只怕就算你有这个心,那位也没这个耐心操”·上面那位当然不见得有这个耐性,现在任由他蹦跶不假,但谁知道上面那位以后怎么想呢这话倒是大实话,但是吧……薛寅叹气,实话他就不爱听,何况这人说的除了实话外,还有假话,而且不光有假话,还有胡话。
当真是……无论怎么看都面目可憎··薛寅道:“阁下和我非亲非故,实在没必要琢磨这些·因为我这人吧……不领情·”·他慢吞吞地说完,而后打了个呵欠,骤然一提声音,“来人,这里进贼了”·黑衣人此来虽然嚣张,却也隐秘,看他这藏头露尾的德行,就知他不想惊动其它人。
按理说薛寅也不该惊动其它人,无论如何黑衣人和他谈的是要掉脑袋的事,薛寅只要不傻,就不该惊动其它人··奈何薛寅就这么做了,还做得大张旗鼓,理直气壮。
黑衣人咬牙看薛寅一眼,后者坐在椅上懒懒打个呵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阁下不快点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黑衣人怒极反笑,“好,我记住你了,薛朝的亡国之君。”
“慢走不送·”薛寅挥挥手··说话间,黑衣人打开窗户,闪身而出,同时,柳从之所派侍卫冲进来,恰好看见黑衣人遁逃而去,奔向窗口,却是追之不及,不见了那人踪迹。
一名侍卫问,“此人是何人”·薛寅无辜地摊手,“不知,我刚醒他就进来了,可吓了我一大跳·”·侍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名侍卫在房间里巡视了一遍,最终找到了被扔在床下,已然昏迷多时的黄莺··此事透着古怪,黄莺出事,于是楚楚楼上下也惊动了,于是又是一番交涉,过了半个时辰,黄莺才从昏迷中醒来,问她当夜发生何事,她却是一脸迷惘,一问三不知。
黄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而虚弱,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薛寅坐在桌前,轻轻叹息一声,“罢了,你好好休息,其余事不必多想·”·黄莺声音极为虚弱,“爷没事吧”·薛寅笑了笑,“我没事。”
他顿了顿,“今后几日你专心修养,不要去外面走动了·”·黄莺乖巧地点点头,“咳咳……我知道了·”她气色不好,此刻竟然有些微咳,薛寅稍觉诧异,“你病了”·“咳……我也不知道。”
黄莺也是摇头,“一醒来嗓子就不舒服,大约是受凉了·”·薛寅闻言稍微蹙眉,最终道:“你好好养病·”·他临走时看了一眼墙角,只见屋内墙角处放着一个香炉,炉中香已燃尽,如今也闻不出有什么气味。
薛寅仔细看了那香炉一眼,摇摇头,转头离开··出了楚楚楼,天色还早,今天难得没下雪,阳光和煦·街头巷角尚有余雪,间或有孩童在街巷间奔跑打闹,追逐着打雪仗。
整座城银装素裹,宁静平和中又带了那么一丝年关将近万物更新的喜气·薛寅本待直接回去,见这景象,却不自觉在城中驻足,来宣京多日,他逐渐能够体会这座城市的美好之处。
他在城中市集上逛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货郎那儿买了个小陶笛··货郎三四十岁,容颜颇见沧桑,心情却好,嘴里哼着小曲儿,面上挂着笑,一面数钱,一面道:“多谢这位公子,这桩买卖做完,我也能回家好好歇息,过个好年。”
薛寅收起手里陶笛,微笑一下:“是这个理·”·新年新气象,万象更新,扫除污秽,只望来年鱼米足,风调雨顺,家和人旺····☆、天灾人祸·腊月二十四。
夜凉如水··柳从之立于阶前,仰头静看满天繁星,今夜夜色颇沉,然而月华黯淡,夜风寒凉入骨·他静立了片刻,低低叹了一声··他站了这么片刻,有人在他身后道:“此处,陛下请回殿内休息,保重龙体。”
这人年纪在四旬开外,蓄着长须,却是一名太医··柳从之笑道:“不妨事,我不过静一静·”·太医刻板道:“陛下不以自己龙体为重,也当以大局为重。
陛下并无子嗣,一旦陛下身体有恙,就是国体动荡的大事·”·太医语气不太客气,柳从之却也不恼,只微微一笑,“受教了·”·太医看他一眼,“后位空悬,陛下应早日选秀,以安臣心。”
柳从之道:“你并非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太医一叹:“陛下也非不明事理之辈·”·柳从之温文含笑,“此事不劳吕太医挂心。”
太医于是也不再多话,柳从之在外面站了片刻,起身回殿内,恰逢一名侍卫上前,低声向他禀报:“陛下,人已经派出去了·”·柳从之点点头,夜色深沉,他面色明显疲倦,却不去休息,又过一会儿,有人呈上一封密信,这是北边来的消息。
柳从之接过,阅闭,面上疲惫之色更著,揉了揉眉心,将密信放在烛台边,付之一炬··深宫寂静,周围除了侍卫下属,再无他人,这些人自然也不敢在这时候无故开口,故而殿内一片死寂,柳从之一人独坐,忽觉内殿森寒,凉到了骨子里。
人在高处不胜寒··他以前不信这句话,柳从之野心勃勃,胆大包天,一生不信命、不认命,只要是想要的,必然放手去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故而数载沉浮,几番起落,才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君临天下,万人俯首。
宫廷侯爵·然而这又是否终点是否他从此就再无忧患·柳从之微微一笑··人生的妙处在于,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终点在何处。
腊月二十四,刚好是一年末尾,辞旧迎新之时··宣京全城家家户户都洋溢着喜气,朝堂上也不例外,新皇帝也按旧俗祭拜天地,一年到头,什么不顺心的事儿都能先放在一边,安安心心过个年才是正经事。
可在这家家户户团圆,人人面上带着喜色的当口,有一个人却如丧家之犬一般,展开了一场近乎仓皇的逃亡··这个人姓严,名墨··严墨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角色。
出身平凡,才能平平,中进士时是个排位在末流的小角色,做官时是个不起眼的小官,薛朝亡国时是个一点不起眼的亡国降臣,至新朝,也不过是个小角色··但这么个死活都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却迎来了柳从之派出侍卫的追杀。
严墨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他人虽不起眼,但到底不傻,自家做的事自家清楚,心里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到腊月二十四,他极晚归家,却隐约察觉异样,于是当机立断,收拾好东西换了身衣服,就打算从自家后门开溜。
跑出去没多远,正自以为得计,不料忽然有一人在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他吓得魂飞魄散,一回头,却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严大人这是要往哪儿跑啊跟我走一遭吧。”
严墨面如死灰,“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这话严大人得问你自己·”侍卫笑,“你又做了什么”·严墨做的事很简单。
他只是利用职位之便,将所得的军中情报卖了出去,以他的位置,能得的情报不多,但有时已足够坏事·通敌卖国之罪可株连九族,一旦被抓,哪里还有生还的机会·严墨心头绝望,兀自嘴硬:“我做错了什么拿出证据来。
我可是堂堂朝廷命官”·侍卫无趣地一撇嘴,抬手一个手刀劈昏了严墨,“再见了,严大人·”而后驮着人自去向柳从之回禀。
新帝登基以来,宣京其实一直算不上太平··朝中有严墨这等浑水摸鱼卖国求利的败类,也有阳奉阴违小算盘打得叮当响的老奸巨猾之辈,更有妄图谋逆心怀不轨之辈。
薛朝覆灭,然而柳从之的麻烦还远远没有完结,不花个几年时间,这新开的国很难真正定下来··严墨落网,算是成了一件事,然而事情还远未完结··追捕严墨的侍卫并不知道,他将严墨打昏带走的这一幕,其实落入了一个有心人眼中。
这人行踪隐蔽,待他们走远,这才偷偷摸摸地跑出来,环视一眼夜幕下宁静平和的宣京城,最终俯身疾行,融入了茫茫夜色中··这人行得极快,其目的地不知是何处,走出一阵,却被一声哀叫声打乱了步伐。
却是墙角窝着一个乞儿,大过年的饥寒交迫无家可归,几乎奄奄一息,乍见半夜有人在自己旁边出没,来不及想其它的,伸出手就抓住这人的脚,哀求道:“这位爷您行行好,赏我点吃的吧。”
这人并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把脚从乞儿手里抽出来,然后扔下一个东西,紧接着飞快离开,再也不见踪迹··乞儿睁大眼看他扔下的东西,却是一个馒头,登时如获至宝,笑逐颜开捧在手心里,狼吞虎咽起来。
又过两个时辰,时是清晨,天边泛了鱼肚白··一旁民居处一个老妇背着菜篓走出,走到巷角,竟是不自觉尖叫一声··只见巷边角落处,一名乞儿脸色紫青,口吐白沫,却是横尸街头,已死多时了。
老妇尖叫过后,面上现出丁点悲戚之色,摇头叹了一声,“造孽哟·”·造孽的还远不止如此··腊月二十五··天子破天荒晚了半个时辰上朝,朝上气氛严峻,无一人面上带喜色。
柳从之面色严峻,第一次面上毫无笑意,神色冰冷··在这一年年关,到处张灯结彩的当口,宣京出了瘟疫··此事来得蹊跷,也不知原因几何,然而短短半日,就有上千人染病,再不处置,等事态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柳从之一改平日温和,雷厉风行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可见事态严峻程度··天子脚下,年关将近,出这种邪门事,不仅对新皇威望有损,可以说对整个新王朝都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是谁下的手·薛寅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他的消息不及柳从之灵通,但现在他到底能出宫,二十五一清早,他往楚楚阁看望昨日受惊的黄莺,却得知黄莺已然病倒卧床,爬不起来了。
·这姑娘昨日就在咳嗽··楚楚阁上下也沉浸在一股不安的氛围中,薛寅听着人窃窃私语,稍微弄清楚了事态··宣京瘟疫··在这个蹊跷的节骨眼上,出现了这么一场瘟疫。
薛寅的第一反应是,此非天灾,必是人祸··那么是谁下的手此事蹊跷,又当如何化解·薛寅一面皱眉,一面不顾旁人劝阻,前去看望卧床的黄莺。
一日不见,黄莺脸色更加苍白,苍白中透着一股蜡黄,神色疲惫,属于年轻姑娘的水色褪得一干二净·见了薛寅,也不敢起身见礼,更不敢大声说话,一直埋着头,偶尔咳上几声,也是埋着头闷咳,显是怕把病气过给了薛寅。
薛寅叹了一声,问:“你身体如何”·黄莺小声道:“还……还好·”·“郎中怎么说”·黄莺声音更细,“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带了哭腔,“我会死么”·小姑娘眼看着就要哭了,薛寅一时也无措,他不擅应付女人,对这场面实在是不怎么会应对。
这时只听一人笑道:“哎呀,小姑娘别哭,有我在,包你没事·”·薛寅一听这声音,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却见一个郎中打扮的人挑开门帘进了屋,笑道:“小姑娘莫怕,我是来给你看病的。
有我在,包管你药到病除·”·他面上带笑,黄莺看着,渐渐觉得不紧张了,细声问:“你是谁”·“我是郎中·”天狼微笑,“我姓莫,你可以叫我莫大夫。”
薛寅在一旁抱臂而立,闻言稍微翻了个白眼··这算命的又改行做大夫了,好久不见,还是一样的无耻··那厢莫大夫还在看诊··“姑娘你叫黄莺是吧,是个漂亮姑娘,没事,不就是病了么,好好休息,按我开的方子来,包管药到病除。”
天狼随口忽悠了一大串,把姑娘哄住了,看诊完毕,黄莺安静下来,薛寅看了一眼天狼,两人都走到外间··“怎么样”薛寅低声问。
天狼一改面上笑意,皱眉摇了摇头,声音也冷下来,“是毒·”· ·☆、医者毒术·“什么毒”·医毒不分家,天狼更是用毒的行家,薛寅得知此一条,却不意外,年关将近,这个节骨眼上陡然出现瘟疫本就离奇,若是有人下的手,那最快捷的法子就是下毒。
这一问倒叫天狼沉思了半晌,安静了许久,才道:“王爷可知世上有一毒药名春晓”·“春晓”薛寅挑眉。
“春眠不觉晓·”天狼低声解释,“此毒溶于水,中毒之人一开始如感风寒,之后就会陷入昏睡·”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苏醒时日不定,有人能醒,有人就……”·此话留了半句,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薛寅问:“你可能解”·“可以。”
天狼道:“但我需要三天时间,而且我差几味必要的药·”·“你把你差的药写下来,我想办法解决·”薛寅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可知此毒来源”·“这是流传薛朝许久的异毒方子。”
天狼摇头,“仅凭此,推测不出来源·”·若是月色明一类的毒,只要一出现,便能知是谁投放的,但春晓这样的毒,却是推测不出··薛寅又问,“三天内解药研制不出来,那这三天内中毒者会如何”·天狼眼也不眨,“中毒者超过两天,即会开始沉睡。”
薛寅一言不发,咬了咬唇,解毒之事迫在眉睫·天狼却凉凉开口,“此事非你分内事,自有人做,何必上心”·薛寅扬眉,“此事人命关天。”
“又不是你的命,又不是你的江山你的百姓,关你何事”天狼耸耸肩,见薛寅不赞同地皱眉,于是也闭嘴,摇了摇头··薛寅听闻此言,心中确实闪过怒意,然而静了一瞬,怒意平息,却觉无奈。
天狼此人,天性凉薄··别看这算命的医术高明,实则无半点医者仁心,看着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的样儿,实际上行事手段颇为狠辣,若非他是如此的心性,结仇太多,以他手腕能为,只怕也不至于沦落到流落北化,要老宁王收留的境地。
薛寅叹一口气,“那这毒你解是不解”·却听天狼凉凉道:“自然是要的,敢在我的地盘投毒,我若不解,颜面何存”·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薛寅听得失笑,懒洋洋打个呵欠,慢吞吞道:“那我去想办法找药。”
话是如此说,这药却不好找··下毒之人乃是有预谋投毒,若这毒如此好解,那他不是白费功夫即使有天狼这等用毒一等一的大行家在,也欠缺药材,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这味毒是异毒,能解毒的药材自然也是难寻。
“这毒也是个稀罕玩意儿了·”天狼道,“能解这毒的药材也是稀罕玩意儿,一时半会儿,恐怕难弄·”·“我明白了·”薛寅托着下巴,叹气。
“不过,我可能有办法·”天狼顿了顿,又加了这一句··天狼是以郎中的身份来的,不可能待太久·两人谈罢,天狼给黄莺开了一副药,就被楚楚阁的人往外请,天狼临走,薛寅问了一句:“你可知北边的事”·天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北边什么事”·薛寅拍了拍衣服,不动声色接过天狼掌心的纸条,倦倦道:“没什么。”
这一面,两人在合计怎么弄到药材,另一面,柳从之也在思忖这个问题··如天狼所说,只要薛寅不染病,此事和他其实没半点关系,宣京大乱又如何,他一届亡国之君,无权无势,万人唾骂,何必管这许多此事或和薛寅无关,但和柳从之却是大大的有关,柳从之身为帝王,若放任事态恶化,让投毒的有心人得逞,那他这皇位约莫也坐不久了。
“那依吕太医之见,此为投毒”太医院内,柳从之向吕太医发问,他身侧站着袁承海,二人神色俱是疲惫··吕太医面色严肃:“不错这绝非寻常瘟疫,而是有人刻意投毒,然而陛下请恕臣无能,无力解毒。”
·“为何”柳从之问··吕太医神色无奈地摇头,“臣一生专攻医道,于毒术并无多少涉猎·此毒乃异毒,以臣之能,解之无力。”
吕太医说得诚恳,柳从之点头,“那你可知是否有其它人能解”·“此毒非绝毒,必定有人能解·”吕太医面上倏然闪过一丝奇异神色,“据臣所知,世间定有一人能解此毒,然而此人……”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摇头道:“臣无能,陛下或可于民间搜寻高人。”
柳从之注意到他话中吞吐,问道:“你知一人可解毒”·宫廷侯爵·吕太医苦笑,“此人是臣的师弟,天资远胜于我,学全了师父一身用毒的本事,甚至青出于蓝。”
他说着摇摇头,“然而他早在十年前被逐出师门,自此销声匿迹,臣也不知他如今在哪儿·”他道,“我甚至不知他如今是否活着·”·一句话出,一旁袁承海若有所思,插口道:“我知令师号称医毒双绝,有人称他圣心阎罗,只因他一念可让人生,一念可让人死。”
“袁大人对此知之甚详·”吕太医叹息,“师父于我,可谓高山仰止·我乃不肖子弟,本事不及他一成·”·袁承海闻言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不言。
“令师可还在人世”柳从之问··吕太医闻言苦笑摇头,“臣甚至也不知师父如今是否还活着·”·他顿了顿,正色道:“臣虽无能,但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伤患,能治一分是一分,其余就请陛下多加费心。”
吕太医这边束手无策,柳从之于是不继续在太医院逗留,打算离开,袁承海自是跟着柳从之的,然而临走,他却慢了一步,询问吕太医:“不知道吕太医可否告知令师弟姓名”·他这一问来得突然,吕太医一怔,“师弟乃是被师父救治的孤儿,本无名姓,随师父姓莫。
师父为其取名莫云·”·莫云……·袁承海点了点头··既已确定此事是投毒,柳从之速度一点也不慢,很快就中毒者在各地的分布情况分辨出哪些水源可能受到了污染,命人一一查过,避免再有人中毒,同时确定还未遭受污染的水源,命人把守。
新皇于这次事件的处理速度可谓极快,短短办日内,即使还未确定病源,已处理好了对患病百姓的安置问题·柳从之向来是面上和缓,做事迅速,瘟疫一事虽来得突然且蹊跷,但处理得当,已将损失降到了最小。
事情还算顺利,柳从之面色却仍严峻,袁承海看一眼新皇,却察觉了对方眉眼间近乎入骨的疲惫之色,如此外露的疲倦,对柳从之这等人来说实在是太过罕见,袁承海看在眼中,却不吭声,垂眼不言。
“越之·”柳从之走出太医院,淡淡发问,“你可知此次投毒之人是谁”·袁承海道:“微臣不知·”·柳从之笑:“是真不知,还是不敢说”·袁承海道:“毒药未解,此事内情仍然不明,是谁投的毒还难定论。”
柳从之点头·袁承海观其颜色,又道,“解毒一事,我或可想办法·”·“哦”·袁承海道:“对此我也并无多少把握,不过或能找到可以解毒之人。”
柳从之点头,“那你去忙吧,此事越快越好·”·袁承海道:“臣告退·”·事已至此,袁承海不打算多留,一言既出,立刻打算离开,不料临走之前,听柳从之轻叹了一声。
袁承海稍微诧异:“陛下”·柳从之微笑:“无事,不过想起朝中种种,微觉无奈·”·“何必无奈”·柳从之微笑不答。
袁承海于是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二人谈话之处正好在御花园中,袁承海离去,柳从之就挥退左右,沿着花园,缓步往寝宫走··腊月隆冬,百花谢尽,御花园中也不见什么景致,唯有一支支红梅傲立霜雪中,梅景霎是动人。
柳从之用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红梅,过了片刻,忽然闭目,以袖掩口,低咳了一声··这一声咳虽轻,但其中意义却堪称骇人··宵小投毒,帝京瘟疫,只要处理得当,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若是龙体有恙,皇帝也染了病呢·则江山动荡,无有宁日··柳从之咳了一声,稍微静了静,之后又咳了几声,才算是止住了,他似乎对自己身体情况并不上心,止了咳,看一眼红梅,而后含笑回头:“出来吧。”
四周乍一眼看空无一人,他这话却说得很笃定··过得片刻,一块假山石旁边竟真的闪出一人··此人正是薛寅··柳从之含笑看他,“今天可是巧了。”
薛寅神色尴尬地扯一扯嘴角,躬身见礼,“薛寅见过陛下·”·一面见礼,一面心里叫苦··他回宫究竟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早知道就该离御花园远远的碰都不碰好么·结果偏偏让他碰上姓柳的,还让他碰上……身体有恙的姓柳的。
如今柳从之若有个三长两短,则天下必乱··☆、38乱世棋局·御花园中静了一会儿··薛寅安静,是因为他刚才知道了某件了不得的事,实在不知说什么。
柳从之安静,却是他又开始侧头赏梅··今日梅花开得极艳,颜色极红,如同血色··过了一会儿,薛寅打破沉默,“陛下可是身体有恙”左右撞见了,既然不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如问个明白。
柳从之笑道:“略有小恙·”·薛寅实在搞不懂柳从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见柳从之面色不好,也不知他是感染风寒了,还是不幸染上了这次瘟疫,又或上次遇刺受了毒伤之故,顿时头疼,想了一会儿,旁敲侧击问,“我听闻城中似乎起了瘟疫。”
柳从之点头:“你近日若要出宫,最好谨慎·”·“陛下已有对策”薛寅问··“正在处理·”柳从之道。
柳从之微笑着看了一眼薛寅,而后以袖掩口,再次低咳了一声,薛寅见状,悚然一惊,只因柳从之唇色艳红,袖口微见血色··这绝非小恙··薛寅心里各种念头转过,最终认真地看向柳从之:“请陛下保重身体,陛下安危关乎天下,不可马虎。”
柳从之含笑:“你望天下平顺”·薛寅道:“我望百姓安居·”·柳从之静了一静,略带欣赏地微笑:“你我若不是在此等境地相识,或成好友。”
这话柳从之以前也说过,薛寅懒懒道:“希望这次瘟疫快点平息·也望陛下……身体无恙·”·柳从之低声道:“多谢。”
说罢一拂袖,转身离开··这人究竟是……·薛寅用稍微困惑的目光看着柳从之的背影,微微皱眉··他降于柳从之,对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帝虽有敬佩,私心里却也谈不上有好感——看不见姓柳的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柳从之不能有事··他在柳从之手下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但若柳从之失势,他的日子会更难过·他能跪降柳从之,却不代表他能跪降其它任何人……至少跪柳从之,他心服口服。
=====·袁承海出宫后,径自回了府··回府后第一件事,是寻那个在袁府上混吃混喝了有一段时间的神棍··下人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没找着人。
有意思的是,下人门房都说没看见莫逆出府,但这么一个大活人活像在袁府里凭空失踪了,不见了痕迹·袁承海听得有趣,还未做什么,就听下人又上来报,人找着了。
人确实是找着了··适才搜遍府中不见人,末了一回首,人却好端端地在府中,被问及行踪,颇为惊讶:“我刚才一直在这里赏雪,你没看见么”·丫鬟见他一脸真诚,还以为自己适才在此仔细搜罗不见人都是她在梦游,忍不住揉了揉眼,只当自己眼花,连个好端端的大活人都看不见。
莫逆面上含笑,施施然随她去见了袁承海,一副仙气缥缈的神棍样儿·袁承海见了他,也是和颜悦色,第一句话是:“莫先生请坐·”·莫逆稍感意外,依言坐下,就听袁承海笑道:“我有一事请教莫先生。”
无事献殷勤……莫逆挑眉,也罢,这约莫是有事献殷勤·他颇有些玩味地一笑,“袁爷请讲”·却听袁承海淡淡道:“我只来请教一点,莫先生可识得曾纵横杏林二十余年,人称圣心阎罗的传奇名医,莫羽”·此言一出,莫逆的神色微变,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曾有听闻。”
“敢问先生可否识得此人”袁承海眼也不眨,继续发问··莫逆这次安静了一会儿,方道:“识得·”·袁承海微笑:“那么敢问先生,可否识得莫羽的关门弟子,莫云”·莫逆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袁承海抬手制止,笑道:“先生不妨好好想一想,先生姓莫,无父无母,身世不详,少年流落,以算命为生,号称铁口直断,然而行踪诡异成迷,十年前骤遭巨变,销声匿迹于江湖,再不见踪影。”
他说到这儿,叹了一叹,“袁某只想问,先生姓莫,是否曾名莫云”·一席话毕,莫逆叹息,“我是莫云如何,不是莫云又如何”·袁承海神色稍微一肃,“若先生是莫云,那还烦请先生随我走一遭。
帝都瘟疫,情况严峻·先生若是莫云,一手医术传自莫羽,想必妙手回春,医治瘟疫也不在话下·”·莫逆稍微惊讶,“袁爷希望我去救人”·袁承海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莫逆眨了眨眼··他今天似乎还在愁,没有药材,解不了异毒春晓·不料还不用他去想办法,办法就找上门来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莫逆沉默许久,终是一叹,“袁爷说得对。”
他笑道:“我本名莫云,承蒙家师收养,得以传其医术毒术,只是当年年少轻狂……”他顿了顿,却不说其中详细,只道:“被家师逐出师门,谓为一声憾事。”
他稍微一顿,“我性情忤逆,从不以真名示人,不知袁爷是从哪儿得来的莫云的消息”·袁承海道,“太医院有一名太医,姓吕名英,你或许认识。”
莫逆微微闭目··师兄……·他曾仓皇逃窜,偏居北化十年,前尘种种,如今想来均如一场隔世大梦,仿佛已随岁月永远尘封·但他早该知道,一旦他踏足宣京,一旦他用回莫逆这个弃用多年的名字,所有往事都将回归,那些他以为已然消逝的人事,其实仍在那里。
他静了一会儿,淡淡道:“那请袁爷带路,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吕英见着莫逆的时候,以为自己见了鬼··十余年踪迹全无,已不知其人是否在世,此刻重见,思及旧事种种,实在五味陈杂。
莫逆低笑,低唤了一声:“师兄·”·吕英神色带一点不自然,刻板道,“你来看看,这个毒你能不能解·”·毒自然是能解的··有毒中圣手在,又有皇宫大内的药藏,解药研制是顺理成章的事,只需两天时间,这场瘟疫风波似乎就能像之前的刺杀事件一样,隐于无形。
可此事是否又真的如此轻易·顺利得……让人疑惑·腊月二十七,解药研制提前完毕··薛寅自天狼——也就是莫逆处拿到一份解药,径自出宫,前往楚楚阁。
黄莺感染瘟疫,如今已陷入昏睡,楚楚阁的老鸨已打算把这小丫头抬出去让她自生自灭了,不过薛寅带着药来了,自然是意外之喜···宫廷侯爵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由天狼调制的解药灌下去不过半个时辰,黄莺便悠悠转醒。
小姑娘醒来一见薛寅,立时红了眼眶,哭着说不出话来·薛寅见状叹气,道:“你好好休息·”·“爷……”黄莺声音带着哭腔,“爷大恩大德,黄莺莫不敢忘。”
薛寅闻言,眼中带了一分讽刺·他极有耐性地等黄莺哭完,而后安安静静道:“那你告诉我,有贼人前来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在香炉里下药”·黄莺悚然一惊,止了哭声,脸色惨白。
·薛寅疲倦闭目,他嗜睡不假,但绝非毫无警觉心之辈,那日竟任凭一个大活人混进自己房间,兀自无知无觉,简直可谓平生之耻·他叹了一声:“迷药在熏香中,那日的香是你亲手点的,你有什么要说的么”·黄莺静了一静,她面色仍惨白,却像是强自镇定了下来,“爷……不管你信不信,黄莺绝没有害你的意思,此心天地可鉴”·薛寅揉了揉眉心,他本也不怒,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
天狼说他这是心软,他自觉动怒这等事费心又费力,除了少许如华公公那等的败类,他还真不见得有动怒的时候·黄莺……不过是个小姑娘··薛寅道:“是谁告诉你这么做的”·黄莺一脸迷惘,想了许久,最终迟疑道:“我……好像偶然有听到一个姓氏,可我也不确定……”她吞吐地说出一个姓氏。
有意思··薛寅打个呵欠,抬了抬眉,这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黄莺难过地看着他,“爷……黄莺真的无意害你·”·薛寅看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好好养病,我们就此别过。”
他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仁至义尽·黄莺呆呆看着薛寅远去的背影,骤然失声痛哭··薛寅却无多少感觉,他只觉自己分外疲累,帝都风云乱,你方唱罢我才登场,好一场大戏,看得人眼迷离心神乱。
乱世棋局,人人皆是棋手,人人亦是棋子··他一面走,一面想起天狼传递给他的,关于北边的消息··天狼不似他受困深宫,故而尙能与北化旧部通信,这张纸条来自薛明华,乃是薛明华亲笔所书,纸上仅有寥寥几字。·王溯投敌,月国异变··我仍安好,无须挂念··外有月国虎视眈眈,内有内贼通敌卖国,更有狼子野心之辈意图杀柳从之,谋国篡位··柳朝新立不过两月,如今却已是烽烟将起,内外交患之局·柳从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染病,身体抱恙。
乍一看,柳朝似乎已入死局·可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人物的能为难道仅止于此柳从之好大名声,却是如此不堪一击·柳从之将何去何从此局又将何解·而他薛寅在这局中,又将何去何从,走向何方··☆、第39章 前路曲折··解药研制成功后,宣京疫情大致得到控制,然而就在这事情大致平复,人心逐渐安稳的当口,宫中却传出一则要命的消息。
新皇抱病,疑是感染了疫情,病情似乎严重,将来情形只怕不好说··此一则消息不知是从何处流传出的,然而传得沸沸扬扬,新帝又确实于寝宫休息,避不见人,恐怕身体状况不妙。
于是朝上朝下,这一则消息越传越广,越演越烈,柳派以顾青徽为首的官员均面有忧色,神色沉重··朝臣再多议论,究其原因,不外乎四字而已··新皇无嗣。
非但无子嗣,也无亲眷·柳从之家境微寒,父不详,母早逝,更无兄弟姐妹,乃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其人能有今日成就,可说全靠他一人打拼——当然其中也不乏贵人相助,运气过人,然而行至他如今的位置,无亲无故无嗣,就已是影响国体的大事了。
像薛朝死在病榻上的前一任皇帝虽然无子,但搜寻皇室宗亲,还能找着北化薛氏一脉来接替皇位,可柳从之孤家寡人一个,自己挣的天下,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又无人继位,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一点许多人都看得清楚明白·柳从之刚一登基,朝臣就纷纷建言他广纳妃嫔,柳从之却一点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多加推诿,登基后更是一心扑在政事上,无暇顾及后宫种种。
朝臣知新帝勤政,亦知新帝行事堪称铁腕,当真是又喜又忧,像顾青徽一流,本来的算盘是今后日久天长,慢慢劝就是了,不料此刻柳从之病倒,才教所有人都慌了神··那柳从之究竟得的什么病有无致命危险·此次瘟疫得解的幕后功臣,号称神医,同时也是神棍的莫逆表示:“此非小事。”
“说详细点·”薛寅趴在桌上,抬眼看着这个转眼又变了样子的神棍,只觉对方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伤疤着实好看,这神棍何必在自己脸上贴这个,直接划一道口子多好。
莫逆受袁承海所邀,进宫研制针对瘟疫的解药,故而同在皇宫内的小薛王爷才能抽空找天狼——也就是莫逆联络,这神棍隐匿京中许久,倒是混得风生水起,跟了袁大人之后,一身衣袍都是上品,可惜穿得再好,人还是那个样儿,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一身戾气。
莫逆稍一挑眉:“应是陈年宿疾,也有可能是毒伤·”·薛寅稍感意外,“陈年宿疾”·“我没有机会把脉,具体我也不清楚。”
莫逆随意摇了摇手中折扇,“这位皇帝陛下南征北战十余年,有伤病并不稀奇·”·确实··此事不稀奇,但是麻烦,而且分外麻烦··莫逆问:“你打算如何”·薛寅顿了顿:“走一步看一步。”
莫逆将折扇在掌心一合:“前路曲折·”·薛寅闭着眼,随意抬手挥了挥手,意为“小爷知道”·莫逆失笑:“也罢,你多小心。”
莫逆此人,乃是一枚神棍··在他隐身北化,化名天狼的年头,所谓神棍不过是个消遣,没人需要他求神问佛每天算一算凶吉厉害,老宁王用他,是因为天狼擅应变,会处事,能力不俗,纵然他是个名震大江南北的神棍——但在老宁王看来,再声名显赫的神棍也仅是神棍,老宁王是粗人,不信神佛不拜鬼,只信长刀过处鬼神惊。
薛寅也不太信神棍的话,奈何神棍之所以号称算仙也是有道理的——他说前路曲折,前路就必定曲折··曲折到薛寅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一场瘟疫将平,却又爆出天子染病之事,朝中人心惶惶,民间流言纷纷·如此时节,薛寅这种无关紧要的角色,就变得更加无关紧要起来,连带着薛寅在宫中住的那一个小院,也是门庭冷清——当然本来也就没人会上门触霉头,顾均除外。
院里包括薛寅在内,就三号常驻人口,方亭,小太监路平,此外别无他人··这满朝上下的纷扰动乱,扰得了柳从之,扰得到薛寅,却扰不了方亭··小孩儿毕竟还是小孩儿,再是早慧,这家国天下也牵扯不上他。
薛寅出宫,路平前往宫中别处办事,寂静的小院里就剩下方亭一人·小孩儿独处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本来是爬树玩儿,但又觉厌倦,想了一会儿,爬上宫殿旁一颗高树,接着在树稍上小心翼翼地挪动,最终发力跃上了宫殿顶端。
屋顶全是瓦片,瓦上还有残雪,极难立足,方亭小心翼翼地在屋顶坐下,安静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笛,慢慢吹了起来··这个陶笛是薛寅送他的,说是新年礼物,方亭对此十分爱惜,而后凭借着他近乎可怕的天赋没几天就弄清楚了怎么吹,接着就开始吹他唯一会吹的那首曲子。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方亭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由来·他幼年的记忆十分模糊,他又是个太过聪明的孩子,流浪生涯里太多不需要记住的事都被他本能地摒弃在脑后,这么迷迷糊糊,近乎依靠本能地活到现在,他连自己母亲的模样都不太记得,唯独这首曲子印象深刻,镌刻在了脑海中,偶尔吹起的时候,总觉得心情十分宁静,似乎隐隐约约能记起一个女人的轮廓相貌,于是他喜欢吹这首曲子。
四野静谧,唯闻曲声悠悠传了出去,方亭吹着吹着,忽然停了动作,皱起眉,狐疑地打量四周··周围只见满目白雪,不见一个人··他张望一圈,又回头,却是骇了一跳,只见这么转瞬功夫,无声无息间,他面前瓦片上竟然站了个人。
这人个子不算高,体型削瘦,一身劲装,看身量像是十几岁的少年郎,然而头上戴了一个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他浑身放松地站在湿润不平的瓦片上,似乎毫不担心掉下去,歪着头用考究的目光打量着方亭,过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小家伙你可让我好找。”
这一开腔,确是少年音色无疑,然而声线极冷,无半点人情味·方亭抿了抿唇,问:“你是谁”·“我是谁”少年歪一歪头,冷冰冰道:“我叫白夜。”
“你来做什么”方亭静静地问··“我来找你,小家伙·”白夜道,“你叫方亭”·方亭皱眉,后退了一步,“我叫方亭,但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白夜无奈一耸肩,而后直勾勾地看着方亭,蹲下身低声道:“但我是来找你的·”·白夜声音极冷,听在耳中,总让人觉得不详。
方亭又退了一步,然而房顶窄小,他几乎退无可退,脚下这么一动,却不慎踩到瓦上积雪,脚下一滑,整个人就直直往下坠··方亭一声惊叫卡在喉中,还不及叫出来,忽觉脖子上一凉,却是覆上了一双极为冰凉的手,同时,有人在他耳畔低声道:“小家伙,跑什么跑”·当晚,薛寅回宫,却见人去屋空,方亭失踪。
这宫殿再是偏僻,无人问津,到底也是皇宫一角,也并非无有守卫,但带走方亭之人不知是什么来头,极擅用毒,下手狠辣,毒杀几名看守宫殿的侍卫·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之地,竟容人自由来去,如入无人之境等薛寅回宫,就见宫殿外原本还稀松的守卫直接变了个样儿,围得层层叠叠森严无比,这一批脸生的侍卫见了薛寅,神情也是戒备居多,薛寅猜自己恐怕不会再有出宫的机会了。
然而此非重点,重点是……小家伙怎么样了·薛寅在院子里搜罗了一圈,末了循着树爬上了房顶,细看房顶凌乱的脚印,脸色极沉··小家伙无亲无故无仇,谁会带走他他也未能护好小家伙……·可恨他未能早一步回来,否则他还有时间追踪,如今就……·此事是他无能。
薛寅在房顶坐下,看着下面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的侍卫,只觉遍身湿冷,寒冷侵袭下,他却察觉出一股入骨疲倦,心情涩沉如铁··帝都是非纷扰之地,他身在囚笼,不知何日是宁日,周边之人一个个离去,他却无法可想。
寒风和雪狂刮,薛寅坐在屋顶,开始认真地想,不如跑了算了··他之所以安安分分滞留宣京,是因为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虽被困,薛明华至少还得自由,况且真要他跑出去就此隐姓埋名,那恐怕穷他一生他也仍无法回北化故地,毕竟如果柳从之有心要查,第一个要查的地方就是北化。
然而现在柳朝动荡不安,柳从之麻烦重重,今后局势会怎样谁也说不清,薛明华远在辽城,更不知情况如何,若他能趁机跑出去在辽城与薛明华会和,届时他们二人从长计议,未必不能想出一个万全的脱身法子来,只要获得自由,届时他做事也不必束手束脚,处处避人。
至少那时他还能放开手脚,找一找被人掳走的小家伙··此事……可行··薛寅打一个呵欠,疲惫地揉了揉眼,人已倦极,却没半点休息的意思。
宫廷侯爵·如果真要跑,他还真不是没法子,这些人围得再密也没什么,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设计巧妙,不怕逃不出去·薛寅被大风吹得满面生寒,然而脑子极其清醒,坐在高处,当即开始观察周围的守备状况。
这一看,却看出了些不得了的地方·· ·☆、第40章 夜黑风高··风雪狂催迷人眼,然而今夜月华极亮,薛寅坐在房顶,看得又极远·只见宫殿外守着十几号人,然而除了这十几号人之外,宫殿外围竟还有人·是一队服色统一的军队,少说也有上百人,看模样似是御林军,在宫殿外列队走过,并不停留。
驻扎宫殿外的侍卫对此似乎有所疑虑,一人前去询问,不知对方怎么答的,过了一会儿侍卫又回来继续驻守,除这名侍卫外,其余守卫的侍卫都对这一幕视而不见,似乎毫不诧异。
薛寅看得满腹疑窦··深更半夜,皇宫大内,何事需要动用御林军而且这上百人浩浩荡荡的队伍,行得却颇慢,他听不到一丁点脚步声·这些人足下俱都无声无息,普通情况下军队列队,何须顾虑足音这些人过此宫殿却不停留,前往的方向是……薛寅抬头,柳从之寝宫。
新皇抱病,在寝宫修养,何以深夜召唤军队还是说,这些人真的是新皇召唤的军队么·薛寅心念电转,一瞬间下了决定··他本就坐在屋顶上,这时骤然俯下身,双手撑在瓦片上,如同一只大猫一般贴在房顶,而后匍匐着在屋顶上轻巧地移动,移至屋檐处,纵身一跃上了树,而后蹲在树冠里,借树叶隐蔽身形,打量周围的守卫。
·他挑选的这棵树恰好在院子东北角,守卫的人不多,刚才一人被换下去休息,目前这个角只有两个人守卫··他打量了这两人片刻,而后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懒洋洋的,带点狡猾的笑容。
月色极黑沉,天边一轮弦月高挂··月华清辉如洗,缓缓拂过夜幕下的宫廷·若有人能俯瞰整个皇宫,或许就能看到一队一队无声在夜幕中列队的御林军。
皇宫如蛛窝,一排一排的蜘蛛无声地在夜幕下吐丝,最终结成一张温柔而致命的大网,慢慢靠近柳从之寝宫··是谁指派的军队谁负责掌管宫内防务,竟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夜幕深沉,柳从之寝宫内一片安静,却亮着一盏灯,微弱的烛光缓缓照亮他面前的一方棋盘。
他竟然还在下棋··柳从之面色苍白,带几分病态,看上去削瘦了些许,传言应该不虚·可他唇边仍带笑,一双眼黑沉以极,含笑看着棋盘对面的人··他所在棋盘对面本来坐着一个人。
此人也着御林军制服,然而袍色猩红,地位不凡,乃是御林军头领,跟随柳从之多年,可堪忠心耿耿的一名柳从之旧部,内廷防务,全在此人之手··然而此刻,此人唇边溢血,倒在了柳从之面前。
柳从之轻轻叹息,执起最后一枚棋子,下完这一局未竟的棋··这一盘棋,他还是胜了··“还有多少人呢”寝宫寂静,已隐隐能听见外面人声,柳从之端坐原地,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
也罢,还有多少人都……无关紧要··柳从之弃了棋局,站起身,微微一笑··薛寅一身御林军装束,埋头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越跟越是心惊。
他使了点损招,把那两个守卫的侍卫打晕了藏在树上,想了一想,又扒了其中一人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了宫中侍卫的样子,接着一路尾随列队的御林军,觑了个空子,将御林军其中一人打晕藏好,如法炮制,成了御林军中一员。
这队人不知是奉谁之命,从何而来,一路无声,然而人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薛寅前面一人甚至不时地在擦手心的汗,可见其紧张·薛寅走得一半,骤然发现这支队伍并非宫中唯一一队军队,有其它着相同服饰的人四面八方而来,逐渐汇合,薛寅明了他们要去的地方,于是心中疑窦也逐渐明晰。
这群人紧张,谨慎,声势浩大却分外小心,并且在宫中一路畅通无阻,欲要直奔柳从之寝宫——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逼宫·逼宫篡位·谁是主谋此事由谁指使柳从之又当如何·薛寅脑子里转着各种问题,他四处打量,也没见有任何脸熟的首领模样的人,每一队御林军都有人带队,但就是不见领头人物,能有如此大手笔之人,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最有可能的,就是柳从之重新的柳朝开国栋梁薛朝旧臣就算归顺,往往也不被信任,拿不到如此大的权力,唯有柳从之这边的自己人,才能这么大手笔地捅刀子。
薛寅思量至此,心里骤然闪过一个名字,咂嘴琢磨了琢磨,无声地撇了撇嘴··得,跟着去看看吧,皇帝陛下,你再气定神闲,恐怕就真的要不妙了··不过姓柳的有这么不堪一击么任凭有人散布他病情严重的消息,任凭有人行刺他,如今还任凭有人逼宫·也罢,去看了就知道。
以薛寅对那位皇帝陛下的了解,具体事件指柳从之徒手抓毒箭,姓柳的就算把他自己玩死了,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御林军小心翼翼,浩浩荡荡,包围了柳从之寝宫。
寝宫内灯仍亮着,按说这么多人围着,柳从之就算插着翅膀也飞不出去,然而情况却似乎没那么顺利··首先,寝宫周围没有守卫,没有下人,什么人都没有··要知逼宫一事毕竟是秘事,就算策划者有通天的手眼,也是奈何不了柳从之身边的护卫同亲信的,难道柳从之自愿引颈就戮,自己把这些守卫撤了·显然这情状也让御林军拿不明主意,几个御林军的带队人商议了一下,一组人领命入内一探究竟。
薛寅一直垂着头,看上去不太起眼,点人的时候就把他略过了,不过他面前那位紧张得汗流浃背的仁兄不太幸运,被选中了·这位仁兄上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薛寅远远看着,实在不懂以这兄弟胆色,何必来淌这趟浑水。
不过只怕有时上面一声令下,这些人也身不由己··一队人进了去,过了一会儿,一脸迷惘地出来,几个带头人一听消息,脸色却都是大变,神色极其难看··薛寅于是从其中看出一个有趣的消息。
殿内无人,正主不在,只得一具尸体,却是御林军总指挥使蔡京的尸体··这就好比长刀出了鞘,脸皮已撕破,满以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结果蓦然回首,连你死我活的人都没找着,人家抢先一步抽刀杀人,而后干脆利落地遁了。
所有人丝毫不敢怠慢,上面的人下令,就一个字,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已经破釜沉舟逼上梁山了,再无转圜余地,要见着活人就把活人变成死的,否则心头难安啊。
这事好玩··薛寅混在搜索的队伍里,漫不经心地左看看右看看,思忖那位皇帝的下落··这么出戏一唱,不管叛乱的人得不得逞,新朝乱局已是注定,不过他既然要跑路,那就越乱越好,最好没人有空理他,他跑到十万八千里外,届时自然清闲。
柳从之既然会跑,看来也不是傻子,这乱局他若收拾不下,那就别当这个皇帝了,引颈就戮还方便些··薛寅一想到自己如果此行顺利,就能很快脱离柳从之的掌控,也不必再管宣京这一烦心事,登时心情颇好,大半夜的精神奕奕,不见一丝疲态,恨不得再哼首小曲。
他混在队伍里,所谓搜人也不过做个样子,闲来无事四处打量一番,忽然想起了站自己之前,那位浑身大汗淋漓紧张得不行的仁兄··这兄弟刚才进了殿内,如今已经归队,恐怕吓得不成吧·薛寅不过随眼一扫,然而一看之下,却觉古怪,刚才那位仁兄呢怎么不见了他记得这人是归队了的啊。
他这么打眼一细瞧,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刚才那位仁兄确实不见了,队伍人数却没变,队伍末尾站着个形容似乎陌生,身材高大的人··这黑灯瞎火的,一群御林军又是一身黑漆漆的装束,再戴一顶头盔,实在是看不太清人脸,故而薛寅混得十分轻松,要是大白天,恐怕他穿着衣服都难混,但逼宫嘛,毕竟要在夜黑风高的时候,故而可趁之机也多。
薛寅这是遇上了同道中人··这同道中人似乎也有察觉薛寅的打量,侧头看了一眼他·这人身量颇高,额上头盔盖住了半张脸,面容不太真切,只隐约看得见他形状姣好的下巴,以及近乎习惯的,稍微上扬的唇角。
薛寅僵硬地一扯唇角,刚飞扬了没多久的情绪直线下滑··他希望自己是认错人了,但是他觉得就算姓柳的化成灰他应该也认得,就凭他曾为这个名字头疼了无数次。
对方也看见了他,故而唇角上扬得更厉害,薛寅也不敢轻举妄动,这里黑灯瞎火的不错,但毕竟人多,要是他们俩被人发现了,那恐怕就是一锅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他还年轻,不想和姓柳的搞在一起,更不想和姓柳的死在一起。
柳从之唇角带笑,稍微凑近,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抬手搂住薛寅的肩,后者不敢出声张扬,只得浑身紧绷站在原地,暗自咬牙·柳从之稍微躬身,在薛寅耳畔用极低的声音道:“怎么,你也来玩抓人”·柳从之语中含笑,两人都不愿闹出大的动静,故而他这话几乎是贴着薛寅耳朵说的,说话间气息喷洒在薛寅耳畔,激得后者耳畔一阵发热。
薛寅死命地咬牙顺气,低声道:“陛下好兴致·”·柳从之含笑:“今夜月色不错,这出戏也不错,不是么”·两人这边窃窃私语,那边忽然有人一扬声,“你们俩在那儿干什么呢”··☆、第41章 人心不足··薛寅面色一僵。
什么叫你们俩在那儿做什么·他和姓柳的难道还能做什么吗·如果问他想干什么,他想抽眼前的人一巴掌,但是他不能,所以他只有僵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柳从之从容一笑,不着痕迹地放开薛寅,垂首恭敬道:“我们找到一处可疑痕迹·”·他姿态放得低,喊话的御林军注意力被转移,故而也没怎么在意他长什么样,问道:“什么痕迹”·“是一处足印,方才我们就在这附近发现的。”
柳从之转头作查找状,恰好背对着御林军,他身材高大,挡住了后者的视线·此时柳从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薛寅反而被忽视了·薛寅不动声色打量周围,因为宫殿中没人,御林军三三两两分开搜索,除了这个喊话的御林军,一时倒是无人注意他们。
如此便好办··“哎呀,我刚才确实在这儿看见了足印,绝对没看错·到底在哪儿呢”柳从之一面在地上搜寻,一面装模作样地皱眉。
御林军听得生疑,“你确定你看见了”·柳从之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我这双眼还是不会看错的·”·他们在这边聊得起劲,薛寅趁没人注意,一弯身子往前跑。
柳从之用余光觑着他背影,微微一笑··御林军这时有些回过味来了,起疑道:“你是谁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生你是哪一队的”·柳从之面不改色,“我姓杨名柳,是才进来不久的新人。”
他说着突然有些扭捏起来,“我本不够格来这儿的,但是副指挥使杨大人是我舅舅,所以……”·御林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以为这是个什么货色,一面道:“杨大人的侄子是吧,我还没见过呢,你把头抬起来”·柳从之却不答,骤然一指前方,惊喜道:“对,那脚印就在那儿”·他指的是前方不远处,确实有一串脚印,看着极为仓促,似是有人飞快奔向远方。
御林军一看之下确实无误,登时也顾不得许多,立时扬声命令下属:“这边我们追”·柳从之于是也殷勤向前跑,奈何中途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等爬起来已落到了队伍末尾,一人路过,本打算扶起他,不料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脚下一滑,直接踩中了柳从之的脚。
宫廷侯爵·还踩得挺重··这人歉然道:“真是不好意思·”·柳从之面色丁点也不变,笑道:“你非有意,何必道歉”·踩他的人——也就是薛寅,皮笑肉不笑地一提嘴角,低声道:“这出戏可热闹得很,陛下这是打的什么算盘”·柳从之轻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有人想找人,我不过让他找不到而已。”
两人不紧不慢跟在队伍的最后,既然这群人要找的正主就在这儿,那串脚印指向的方向自然是错的·事实上地上本来也没脚印,柳从之信口胡诌说有脚印,拉住御林军的注意,薛寅便趁人不注意去制造了一串脚印。
想揍姓柳的是一回事,但自己身家性命又是一回事,要是被发现身份,那吃不了兜着走的就不光是柳从之了··不得不说今日这等情形,还真看得薛寅有几分幸灾乐祸,当然,如果他没有在人堆中发现这位柳陛下,他会更高兴。
柳从之三个字对他而言只代表了一个意思——麻烦··薛寅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再不出去联络下属,恐怕就真要改朝换代了·”·“改朝换代对你来说不应是好事”柳从之低笑,“另外,别叫那两个字,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他看一眼薛寅,“我字明溪,你可以叫我明溪·”·薛寅眉毛一抽··他和柳从之关系有好到那份上么以表字相称这两个字他怎么叫得出口登时道:“免了。
我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改朝换代对你对我都非好事·”·薛寅与柳从之最初的相逢,在于宣京城破时那一跪··一跪分胜负,分君臣,分荣辱·薛寅本来是个无法无天的土匪脾性,也不得不在柳从之面前忍气吞声,以谋后记,但现在他都打算跑路了,而新皇帝也混到了被逼宫的份上,这时再忍,那小薛王爷就能成仙了。
薛寅一届俗人,自然成不了仙·柳从之在这等境地也能面上含笑,一派淡然,却让人怀疑他离成仙不远·只听柳大仙低低笑道:“你既然要跑,这时候改朝换代,对你来说自然有利。”
他不过一看薛寅,就已明白了薛寅打的是什么算盘·薛寅面色稍沉:“那你就要任人改朝换代”·“有何不可”柳从之低叹一声,“朝中局势不稳,反贼声势浩大。
对我忠心、手握兵权的下属又都在北方,我手中力量不足以平叛·我也颇为无奈·”·他这话说得哀哀戚戚,薛寅却从中听出一丝不妙,“你要去北方”·迎面走来几个御林军,两人俱都止住话头,不约而同分路绕开。
薛寅见前面的御林军搜不到人,已经开始往回走,知道脚印所指方向不对,这些人肯定会起疑,再呆下去恐怕容易被拆穿,于是无声无息往一旁无人处退,而后飞快攀上了树,隐蔽身形。
柳从之做出的判断几乎和他一模一样,故而两人都躲在树上,遥遥看树下一列御林军走过·柳从之这才开始答薛寅的问题,“是,我要去北方,约莫和你同路。”
柳从之这话说得十分愉快,薛寅却听得几乎吐血·“谁要和你同路了,皇帝陛下”·柳从之微微一笑,遗憾道:“如果此番改朝换代,我便成前朝国君,自然性命危矣。
可你也算前朝国君,若你的行踪泄露,可就十分不幸了·”·薛寅一口气提到中途,却是泄气,疲倦地一揉眉心,“我是国君么我不过是降王。”
柳从之于是正了正颜色,笑道:“是,降王可愿与在下同路我们都愿前往北化,彼此可有个照应·”·薛寅也懒得置气了,有气无力道地叹了一声,“陛下为何不放我一条生路”·柳从之诧然:“降王此话怎讲我自忖并未薄待你。”
薛寅翻个白眼,懒得回柳从之·两人在树上待了这么一会儿,御林军走光了,于是两人悄然下树,打算趁夜出宫,再改换行装,找机会出城·混出宫倒是比想象中顺利,今夜宫内守备极为森严不假,但柳从之身手极佳,薛寅身手也不弱,两人协作,就算没有大杀四方以一敌千的本事,但要糊弄个把人,掩藏一下行迹还是做得到的。
大约深夜三更左右,两人顺利出了宫,接着就是下一步躲藏的问题·薛寅遥遥在宣京一个城门前晃了一晃,可见城门紧闭,全城戒严,这时候要出城可以说是痴心妄想,不如先躲几天,再谋后记。
柳从之也是这个看法——准确来说,柳从之似乎早有此打算,此人出了宫门后极为笃定地将薛寅引至一处空置民居,民居中有衣物,有干粮食水银钱,甚至还有出城路引,可谓想得周到至极,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薛寅纳闷,看这阵势,柳从之是早想好了要遁离宣京他就说这反贼怎么这么猖獗大胆,感情柳从之是故意的那这次所谓柳从之染病,也是他自己刻意散出去的消息·柳从之一路上行动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薛寅纵然得了神棍断言说此人有旧疾在身,也是半信半疑。
如果一个人真身体有恙,他能是柳从之这个样子·两人在民居中休息,薛寅纳闷了又纳闷,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很早就有这个打算”·“你是说这间屋子”柳从之笑道,“这还是我十年前未离京时备下的,世事难料,有时难免需要一个救急的地方。”
“那陛下想好了要怎么处理宣京这一团乱麻么”薛寅坐在床上,昏昏欲睡,折腾了这大半夜,他精神再好这时也扛不住了,何况他精神不好。
柳从之面色也疲惫,但神情是一贯的滴水不漏,笑道,“你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么”·是谁叛乱,用这么大手笔想要柳从之的命·薛寅继续逼着眼睛靠着墙,“本来我不清楚,后来差不多明白了,只能是那个人。”
柳从之微笑:“你消息灵通·”·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这件事幕后的最终策划者··冯印··柳从之心腹四将之一,义军首领出身,后投靠柳从之,为人桀骜不驯,刻薄自傲,是个通身反骨的主儿。
这点从他昔年起义反薛,就可见一斑,奈何那次叛乱被柳从之平定,最终冯印归顺柳从之,处处以柳从之马首是瞻,从义军首领一路走到传奇将领,如今眼看着江山平定,却反咬一口,想要自己翻身做主。
如今四将里有二将在外,只剩下傅如海与冯印两人,傅如海性子阴沉,并不得人心·冯印却是带着兵力投柳从之的,手中兵权在握,更掌宣京防务,所以策划叛乱的人只能是他,也只有他有如此实力,只是有没有其余人推波助澜,便不好说了。
薛寅问道:“被心腹背叛,陛下感想如何”·柳从之低低咳了一声,一整衣襟,从怀中拿出一块方帕,斯斯文文擦一擦嘴角溢出的血,而后微笑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第42章 浪花滔天··柳从之究竟是有病还是没病,病入膏肓还是略有小恙,实在是不太好说··薛寅也着实是好奇,奈何实在问不出来·柳大仙一张脸俊美苍白,笑得云淡风轻,一口咬定说“略有小恙”,那恐怕也就天狼一类的神医才能看出端倪。
薛寅不是神医,既然问不出来,他决定做点实际的——睡觉··十二月的天,就算房里起火盆开暖炕,有时也冻得不行·何况这民居清清冷冷,只为跑路用,自然没有火盆一类的奢侈东西,只有薄薄两床被褥。
小薛王爷实在是乏了,睡了半夜,又冷得厉害,迷迷糊糊地被冻醒了,睁眼只看见了侧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柳从之··民居简陋,不过一张床·薛寅一进门眼睛就黏在了床上,没过一会儿屁股也黏在了床上,最后整个人都黏在了床上。
按说他们该商讨一下怎么分床晚上怎么休息一类的,但薛寅笃信自己占了就是自己的,才懒得管柳从之究竟如何,左右这人不会找不到地方睡觉·两人安顿下来后,薛寅倦极,很快就抱着被子睡去,至于那柳从之睡了是没睡,还在吐血没有,是不是要睡地板,他是不上心的。
他近乎嚣张地霸占了床,睡得一派香甜,柳从之却也付之一笑,并不打扰,仅在床尾靠墙侧坐,闭目小憩··这位皇帝出身微寒,绝非娇生惯养,耽于享乐之辈·这么侧坐而眠,竟也是一点不勉强。
小屋里并未亮灯,唯窗外隐约透进月光,薛寅才睡醒,脑子迷迷糊糊的,呆呆地打量着柳从之的脸··这个人于他是障碍,是压在他肩头的一座大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他做梦都想逃离的所在,可现在他们居然睡在一张床上。
他困倦已极,在柳从之这样的人旁边入睡,竟无一丝防备,似乎冥冥中有一丝笃定,这人不会把他怎样··然而促使他想要从柳从之这等人身边逃离的,不就是对新皇的不信任么柳从之再是风度翩翩,满面笑意,也是帝王,而帝王之言……不可信。
薛寅眯着一双困倦的眼,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柳从之脸上·柳从之相貌确实是极好,俊美却不阴柔,醒着时虽时时含笑,仍然气势迫人,如今闭目沉睡,不见平时那股让他望之头疼的气势,却反让人觉得这人五官轮廓极美,几乎无可挑剔。
·美人谁都爱看,这人又生得着实养眼,左右睡不着,薛寅就多看了一眼,看着看着,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柳从之这样的人……容貌无可挑剔,风度翩翩,文才锦绣,领兵骁勇,又得时运相济,一路势如破竹,篡皇位,夺江山,实在是所有人能想到的好处都占尽了。
可天生万物,凡事有好就有坏,没人能占尽所有好处,薛寅纵使不是神棍,也知凡事不可至极处,好运到了极处,定然是会还的·姓柳的风光到了极处,万人之上,转眼间却也沦落到了要和他一处逃亡的下场。
此去前路难料,柳从之又“略有小恙”,今后种种实不好说,如果这人真的倒了,难道那冯印还真能做皇帝·想起当日宣京城破,柳从之于御花园中设宴,冯印对自己的一阵奚落,薛寅撇了撇嘴。
姓柳的虽然看着头疼,但对比那姓冯的,还是好上太多··这么胡思乱想一通,柳从之这张脸看着也顺眼多了,反正大家一起倒霉,总比他一个人倒霉要来得舒爽多了。
薛寅醒了这么一会儿,困意又慢慢涌上,于是倒头又睡了下去··他这边消停了,柳从之却无声无息睁开眼,薛寅尚能在没有危险的时候睡得安稳,柳从之却是个有许多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人,他一生起落太多,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无边尊荣和无底贫苦都经过,又多年戎马、枕戈待旦,可以说柳从之是一个从未放下过戒心的人,别说他是和薛寅共处一室,就算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战友、也不会例外。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次逼宫的推波助澜者,不就是他多年的心腹,下属么·柳从之安静了一会儿,就算他无防备之心,他也绝无可能安然入睡·胸口的抽痛时时都在……他不是铁人,自然也不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冷暖自知,时有九死一生之局,他这些年行事,有时可说全靠一口气撑着,可若这口气散了呢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寒夜静思,不免暗生凄凉之感,柳从之目光稍转,见薛寅抱着被子睡得安稳,似乎是嫌冷,故而整个人都蜷着,跟只倦猫似的·薛寅绝非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人,他看着年轻秀气,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可如此不设防的做派,倒带了几分可爱。
到底是年轻……柳从之微笑,倒退个十年,他二十几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似乎也曾有过意气风发,年少轻狂·所以敢抗上意,拒赐婚,朝堂失势后会憋着一口气从军入伍从头打拼,敢爱敢恨,现在想想,都觉荒谬,那个人真的是柳从之柳从之也曾有过那等时光·当年如此,如今却……·面目全非。
此番事变,本当一路会颇为寂寞,不料有这样一个非敌非友之人同行,倒是少一分寂寞,多一分趣味··就如同本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杯苦酒,不料开了封,却闻到酒香醉人,香气浓郁,却是最烈的烈酒,也是最香醇的烈酒,饮一口如烧火入喉,饮一口如饮琼浆。
宫廷侯爵·柳薛二人能睡,全宣京的人能睡,那么至少宣京还有一人是不能入眠的··天色将白,冯印站在柳从之寝宫前,只说了一个字,搜··上天入地也要搜关城门,挨家挨户搜,不见人不罢休凡事讲究一不做二不休,他已经做了这等干系甚大要掉脑袋的事,就绝不容许此事出漏子冯印目光阴沉,整个人如同一条发了狠的孤狼,咬着牙一条一条地下令,封城令,搜查令,戒严令。
宣京城防兵权在他手,剩下傅如海不在边关,手下无私兵,其余文臣手中更无兵力可言,他此番反叛,确实是精心谋划已久的大手笔,若非柳从之事先得知消息,巧妙遁逃,冯印这时只怕早已乐得逍遥,然而柳从之这等人,只要不死,就决计不能让他放心。
故而他虽暂时得计,但仍是心情抑郁,脸色阴沉··身旁一谋士见他如此,稍微放言宽慰:“爷请宽心,那柳从之虽遁逃,但孤身一人,翻不出什么名堂来·”·这话本是为了让冯印心里好受一点,不料冯印一听之下却勃然大怒:“你懂什么你知道柳从之是什么样的人么我跟了他几年,还不清楚他脾性”他被激起了通身戾气,咬牙冷笑道:“柳从之这样的人,就不能给他一分一毫的机会。
你以为他不足为惧,但他会回来咬死你,你信么”·最后三字说得特别慢,谋士打个寒颤,不言语了·冯印发完怒,疲惫地闭眼喘气,此事不算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腊月二十八,柳从之病重,不幸于寝宫内遇刺·御林军指挥使蔡京护驾,不幸为刺客所杀,为国捐躯·柳从之寝宫内血溅五步,刺客杀害柳从之后,嚣张地在宫墙上留下血字,写道:“篡国之君,吾为天下除之薛朝忠烈,当可得慰”而后携柳从之尸体离开,将军冯印虽接到密信入宫,却晚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刺客背着柳从之尸首离去,双目欲呲,悲痛已极。
感怀陛下对己深恩,更恨刺客猖獗,谋害新君,一时怒不可遏,下令宣京全城封禁,关闭城门,搜拿刺客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派兵捉拿薛朝亡国之君,欲要拿此人之血为陛下送葬,不料兵马一直,薛寅却不翼而飞,冯印大怒,再下搜查令,搜捕亡国之君,直言刺客定是由宵小薛寅指使,痴心妄想复国,复他大薛江山·就这么一出戏,自导自演,作唱俱佳,可谓是精彩纷呈,一石三鸟,又撇清自己,又搜捕柳从之,还借机打压不服他的薛朝旧臣,让薛朝旧臣个个噤若寒蝉,如坐针毡,生怕这一场政变牵连到了自己,只愿作壁上观,看柳朝人窝里斗。
柳朝人也确实不负期望,很快窝里斗起来·有人怵冯印,顾青徽却是一点不怵的,他很快找到了冯印,言辞锋锐,只问他一句话:“陛下可是确定必死陛下尸身何处”·冯印这一出戏确实演得精妙,奈何柳从之未能死成,不得尸身。
夜里时间仓促,他又找不到一具和柳从之相似的尸体以蒙混过关,故而柳从之尸身就成了这个故事里最大的破绽,顾青徽不顾其它,一阵见血,一眼看出了问题的关节所在。
冯印深恨这个对柳从之忠心耿耿的家伙,闻言悲痛地叹了口气:“我亲眼目睹,那歹徒将陛下背走前,陛下便已……断气了·可恨我来不及救……”·顾青徽淡淡道:“那歹徒是何时何地,以何种姿势将陛下背走冯大人又怎么知道陛下那时已断气了若是你探了陛下鼻息,又怎能容歹徒将陛下尸身带走”·顾青徽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冯印听得面色阴沉,倏然笑了,稍微一拍手,“顾大人确实好见地,不如在这儿多修养几日,休养生息,平平火气。”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现出一名名士兵,顾青徽孤身一人,又是一届文人,不掌兵力,自是无计可施·顾青徽也不惊诧,冷笑道:“冯印,你是头养不熟的狼。”
冯印也冷笑,“顾大人既然知道,就不该来·来人,带顾大人下去·”·这边宫廷内浪花滔天,那边,薛寅和柳从之却遇上了麻烦··很现实的麻烦,宣京封城,士兵挨家挨户搜人,谁都不放过。
··☆、第43章 天子之命··柳从之用以藏身的这处民居地处宣京北城,城北是市井小民住所,街巷简陋,来往之人众多,龙蛇混杂·这民居处在一条小巷深处,乃是一个一眼望之便知落魄的小院,室内物事虽全,然而陈设古旧,也不知柳从之多久派人打理一次。
所幸柳从之不是娇养之辈,薛寅自幼也没这待遇,故而两人对此情状倒都是毫无不满——只除了一点,晚上太冷,阴风阵阵直往骨子里钻··薛寅这么个顶顶嗜睡的人,也不太扛得住这天气,半夜冻醒了一次,清早又给冻醒了,最后索性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眯着眼睛倦倦地打瞌睡。
一旁的柳从之仅剩的被子被抢,故而也不继续休息,而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又窥了一眼窗外天色··天边泛着鱼肚白,天色尚早,周围仍然寂静,但已隐约能听闻远处传来的人声。
这情形乍一看似乎毫无不妥,故而薛寅全无反应,可柳从之却挑了挑眉,微微摇头··柳从之生于宣京城北,少年时有不短的时间都生活在这附近,对这天子脚下的贫民窟可谓知之甚多。
城北乃流民与穷苦百姓聚居之所,这世道,所有人活命讨生活尚来不及,不起早的除了闲人就是废人,许多贵人尚没有得闲的功夫,普通贫民又何来这等奢侈如今天才蒙蒙亮,但若是一切如常,早该热闹起来了,哪能如此清冷,连个叫卖小食的小贩都没影子·若是他猜得没错,外面只怕有人在连夜搜城。
柳从之扫一眼窗外,而且,恐怕就要搜到他们这儿来了··他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坐到屋里唯一一面梳妆镜前,看一眼镜中自己稍显苍白的脸,微微笑了··柳从之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长得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娘——他倒是没见过他爹,但据他娘说,他长得不俏父·他娘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面相秀美之余又带一丝刻薄,不是什么有福的面相。
柳从之五官只隐约带一丝爹娘的轮廓,但就是生得好极了·他年幼顽皮时为了自己这张被说像姑娘的脸没少和周围小孩打架,后来长大一点,机缘巧合开始读书,于是慢慢开了窍,知道打架乃是下策,使伎俩让人再不敢嘲笑他才是上策。
他少年风光得意时,这一张风流俊俏的面孔着实给他惹了许多麻烦,说什么难听的话的人都有过,然而如今已有很多年无人敢拿他这张过于俊美的脸说事——若是实在有人不长眼,他也不介意给那人一点教训。
这么一张脸,好看是好看,可惜太显眼了··柳从之从梳妆台下的箱子里翻出改容物品,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镜中自己的容颜,而后执起笔,一点一点在自己脸上涂抹起来。
这边柳从之在忙活,薛寅在床上也赖够了,懒洋洋一睁眼,抬眼就看见了柳从之··柳从之化完了妆容,俯身收拾东西,似有所觉,回头看一眼薛寅·薛寅定睛看他一眼,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还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这厮是柳从之。
薛寅眨眼,眼前这人……一脸晦暗面带死气神色阴沉,脸上有一片可怖的红黑色斑点,形状丑恶,令人见之生恶·这么一个人,本身面目已是被脸上痕迹遮得快要看不清楚了,加之面色黯淡晦气沉沉,虽未刻意在脸上弄出皱纹褶皱,却让人一见他就想问:“您老贵庚您老几时归西”·柳从之端着这张人见人恶的脸,看了一眼薛寅,问道:“如何,能认出来么”·薛寅仔细看了几眼,一脸严肃地摇头:“陛下手艺高超,一定没人认得出来。”
他觉得就算是柳从之的亲妈在这儿,也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货·当然,柳从之的亲妈似乎多年以前就只剩一个牌位了··“好像就要搜到我们这儿了”薛寅纵然对情势预料不如柳从之这么精准,但见柳从之如此做派,哪还有猜不出来的再说他不是聋子,自问耳力不错,自然听得见由远而近的喧哗声。
柳从之含笑一点头,亏得他将自己弄成这么个鬼恨神厌的模样,他这么一笑竟硬生生显得不难看,笑意凝于嘴角,目光清亮,将这张脸上近乎触目惊心的丑恶冲淡了些许·薛寅为之叹服,这脸妆容确实可以说瞒天过海,但若硬说有什么破绽,恐怕就是这双眼睛了。
这双眼太利,神光内蕴,绝非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睛··薛寅这个念头在闹中一转而过,就见柳从之目光一转,眼神登时变得木讷呆滞,眉间隐隐萦绕着一股怨气和死气。
感情这姓柳的装模作样的功夫不亚于天狼那神棍啊,薛寅心中啧啧有声,听得外面人声越来越近,正准备脱身出去避一阵,不料柳从之轻笑:“不必如此·”而后施施然从手边拿起一件衣服,扔给薛寅,“你也换装。”
薛寅盯着柳从之给他的这一件……灰不溜秋的破破烂烂的女装,忍不住磨了磨牙,问道:“你确定”·“我确定。”
柳从之气定神闲,“第一,人要来了·第二……”他优哉游哉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放在薛寅面前,笑道:“别急着走,你先看看这个。”
***·满京的士兵在找刺客在哪里,声势浩大,知道的人道他们在找刺客,不知道的人道他们在铲地皮·今日不见下雪,但满京城的流言纷飞之状恐怕远胜大雪纷飞之景,有人传圣上暴毙,于是就圣上为何暴毙发展出了不重样的二十几个版本的原因,又逢宣京封闭,满京搜索令,老百姓们再是不知政事,也明白这是要变天了,故而一面惶惶然闭户家中不惹事端,一面畅想种种宫廷秘事皇权争斗,虽担惊受怕,倒是一点不无趣。
而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可真不觉此事有趣··袁承海于府中静坐,莫逆在一旁,仰头观天象,手中掐算念念有词·袁承海对神术其实并不尽信,莫逆算这一卦,却是他自己要算的,美其名曰“为袁大人解忧。”
袁承海本当这神棍要夜观星象再装模作样算上一阵,不料莫逆道:“此卦不可依星象算,陛下如今踪迹不明,宣京如罩乌云,若是再以夜间星象算卦,则黑云罩顶,一丝光线也不可寻矣。”
·神棍一开腔实在是吹得离谱,袁承海道:“那你要在白天算”·莫逆摇头:“白天也不行,日光太盛,正气升腾,不符陛下如今境况。”
此人手摇折扇,淡淡道:“此卦必须得在破晓时分算·是明非明,是暗非暗,生死并存,正合此卦卦象·”·于是在薛寅和柳从之为了一件女装纠缠的时候,莫逆在观天象,掐指算卦。
莫逆这人一正经起来,就让人知道他当年“逆命”的外号绝非白来,神情严肃,不说一身仙风道骨,那也是一脸仙气缥缈,气势着实十分唬人·袁承海本无可无不可,这时也被勾起了点兴趣,静候莫逆答案。
只听半刻之后,莫逆一脸为难地叹道:“此卦……”·袁承海淡淡道:“此卦如何”·莫逆摇头叹气,“卦象复杂,陛下福缘深厚,乃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之命格,若遇贵人,便更上一层楼,战无不利。
然而……”·世间万事,就属这“然而”二字坏事,袁承海道:“然而如何”·莫逆道:“此卦喻生,也喻死。
死生互冲,九死一生……”·袁承海听着淡淡一笑:“如此,你就是什么也没算出来”·又生又死,可不是什么都没算出来么·莫逆神色一点不见尴尬,无奈叹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运数天成,不受凡力所佐。
陛下命数之奇,我平生谨见,恐怕已非我力所能及·陛下一生……”·袁承海问:“陛下一生如何”·莫逆肃容道,“陛下一生改逆命数多矣,以致命格大变,成人之所不能成。
逆命者或有通天福缘,又或有通天祸患,其中种种,着实难测·”·柳从之若听见莫逆此番言语,必定要含笑叹一声:“我之命数,何必由天”·不过柳从之没听见这番话,自然也不得反驳,他在做一件事——让薛寅乖乖地套上女装。
宫廷侯爵·这还当真不是柳从之有意为难,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搜查之人已然在即,柳从之含笑给出的,却是两份身份凭证,凭着这两张纸,再加上对应的路引,他们才能顺利出京。
这两份身份凭证,一人是身患重病的古怪鳏夫秦老汉,一人是秦老汉独女,嫁不出去的古怪老姑娘秦江··薛寅瞪着这两份路引咬牙切齿,姓柳的若是没遇到他同行,难道又能凭空变出一个“女儿”秦江·柳从之向来善解人意,此时自然诚恳地解释:“为防有变,此地备有几份凭证。
若我是一个人,自然不必用这父女二人的身份,但此时我们是两人,只能将就·”·薛寅咬牙切齿,盯着那件女装,深深吸气,而后一把夺过,面无表情,十分利索地更衣。
柳从之于是唇角勾起,“想通了”·薛寅面无表情地穿衣,并不理会·外面声音将近,柳从之于是也不多说话,凑近两步,替薛寅梳理起他本就睡得稍显散乱的头发。
他既然要换女装,自然也得梳女头,做戏没有做一半的道理·柳从之替薛寅将满头长发理顺,他一手拿着梳子,另外一手轻按着薛寅的头·柳从之手指冰凉如寒铁,冰冷的温度触上头皮的刹那,薛寅只觉浑身一僵,又是戒备又觉古怪,头皮发炸,一时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后一闪。
柳从之静立原地,看一眼自己的手,稍微苦笑着摇一摇头···☆、第44章 夜长多梦··小薛王爷吧,长相随母··长相随母,故而五官柔和,虽为男子,但恐怕容貌还不如薛明华硬朗,换上一身女装,梳一头女发,甚至面上不需如何涂脂抹粉,就已是一个俏丽佳人。
男女相貌有别,普通秀丽女子换一身男装多显俊美,可男扮女装却极挑长相·柳从之这等堪称俊美无俦的甚至也不一定合适扮女装,只因他五官棱角太过分明,有男子俊俏,却少一分女子柔美。
薛寅容貌按说逊色稍许,扮女装却是格外合适··薛寅清楚事态,虽心头不忿,可一旦下了决定,就事事配合,做事绝不拖延·他显然对柳从之的触碰十分抗拒,然而除了第一次猝然躲开外,之后都强自按捺。
柳从之下手轻柔而迅速地替他打理头发,只觉这人身体僵硬,浑身紧绷,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稍有动静就会跳起来逃跑的猫儿,难得面上一丁点表情也不露,倒是叫柳从之既觉好笑又觉无奈。
柳从之这样的人,时时微笑,受人辱骂而面不改色,看着像是第一等的好脾气,可实际上呢不过虚伪二字而已·薛寅于这一点,却是看得明白。
换装完毕,柳从之仔细端详薛寅片刻,眼前分明是个容貌秀美的女子,眼帘微垂,神色是一贯的困倦,将所有的锋利血性都掩在慵懒的神情之下·柳从之微笑,若说他柳从之表里不一,乃是世间第一等不坦率之人,这位亡国之君——恐怕也不遑多让吧·不过也就是如此,这一路才会有诸多乐趣。
外面人声越来越近,柳从之不紧不慢地拿出笔,在薛寅的面上点了几粒黄斑,薛寅嗜睡,又久居北国,不经风吹日晒,故而肤色白皙,可这么个漏巷寒舍,住着个古怪鳏夫,这个鳏夫却有个秀美的女儿,这显然也不合常理,故而这几笔一定要画,省不得。
画完这两笔,收拾好换下的衣服和工具,外边传来敲门声,时间刚刚好··柳从之脸色灰败,坐在床榻上,咳了一声:“是谁呀”·他将声音压得极,粗听沙哑苍老,门外有人喝道:“开门我们是来搜查的听说了么皇上遇刺,今天全城搜刺客”·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柳从之像是受了惊,又咳了起来,一面咳一面道:“还不快去开门这是官老爷上门了,还不快去”·屋里就两个活人,一个咳得停不下来还颐指气使,能去开门的自然只有一个人。
薛寅垂着头,板着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包的样子,这么低眉顺眼地开了门·门外的人可不管开门的是男人是女人,更不管这门里的人有什么花样,大过年的过不好日子要来搜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人,人人心里都有火气,门一开,领头的一挥手,一声令下:“搜”,其余十来个当兵的就鱼贯冲进这个狭小逼仄的小屋四处翻找,主要是查有没有藏人的地方。
柳从之惊惶道:“官爷你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小老儿就这点家当了,你们……”他这一急,说话就不利索,说着说着就咳起来,看着情状凄惨,奈何周围人都是没耐心的,看他这副半只脚入土的模样只觉嫌弃,遑论好心安抚薛寅就垂首站在原地无所事事,柳从之爱演,他反而乐得清闲,左右是女装打扮,只要垂着头不吭声,那也不稀奇。
·这屋子狭小,一眼就能将屋内种种尽收眼底,搜也没什么可搜的,奈何这十来号人就愣是搜了半天,薛寅一面看,一面心中叹息,大过年的,这搜查令一下,恐怕家家户户都得折损点东西才能过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奈何兵者可为护,亦可为匪,更可做杀人屠城灭族之恶徒,善恶不过在用兵者的一念间而已··领头一人并不搜查,而是手拿画像打量薛寅二人,薛寅扫了一眼他手中画像,难为他眼神好,还能勉强认出画里的应该可能大概是他自己的尊容……不,主要是画像旁写了两个字,他再是鲁钝,也还能认出自己的名字。
薛寅眨眼,他哪里碍着那个篡国谋位的人了怎么一不留神就成刺客了·乖乖,这下可真甩不掉他旁边这货了··柳从之神情虚弱,一面咳,一面问道:“这位官爷,你们到底是要搜谁啊小老儿这孤家寡人的,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可能和什么刺客有关系”·官兵板着脸,“别问这么多,你们都把名字报上来。
这儿就你们,没其它人”·柳从之道:“这么个小破地方,哪儿能有其它人小老儿身子不利索……就这么一个闺女,穷是穷了点,但也清清白白。
官爷行行好,别为难我们了,都是穷人……咳……咳咳……”他说着说着,越咳越厉害,脸色灰败,一副半截入土的样子,官兵嫌恶地皱眉,“得了得了,别白话那么多。
你们……”他看着这一老一女,怎么看也没法把人和画像里的对上,更别说上司额外嘱咐的那一句,“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可疑的人长什么样儿”柳从之茫然,“丫头,你有看见么”·官兵收起画卷:“这么说吧,你有没有看见特别好看的男人”·“特别好看的男人”柳从之愕然。
官兵挥手:“总之就是好看得像兔儿爷就对了,不过瞧你们这样子也不像是能看见这种人的……”他烦躁地一皱眉,“得了,这儿也没有,我们去搜下一家。”
薛寅乍听到“兔儿爷”一句,着实是想笑,看一眼柳从之,后者还在一脸虚弱地咳嗽,看不出面色,不过恐怕就算没易容,这姓柳的面上也一点表情都不会露。
姓柳的别的不说,唾面自干的气度倒是有的··他这么想着,一时就有些走神,没太注意情况·这些官兵本来都要走了,不料临走时那领头的回头打量一眼,正好看见薛寅,忽而皱眉道:“你抬头给我看看。”
薛寅到底是男子,换装又仓促,虽不是什么身材高大的,但也和女子的婉约手段有一定差异·官兵看着他,越看越觉狐疑,薛寅却并不惊惶,缓缓抬起头。
薛寅适才一直低垂着头,如今这么一抬头,倒叫官兵怔了怔,古怪地看了一眼柳从之·这么个半截入土的老头,生得出这么俊的女儿不过他再看了一眼,就觉这姑娘面有黄斑,模样倒是不错,不过看着也就一般。
官兵这念头转了一转,心中疑窦倒是消去不少,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怎么不说话”·薛寅似乎惊惶地瞥了他一眼,眼帘微垂,活似一个受惊的小姑娘,拘谨地开了口:“小女秦江……要是冲撞了官爷,还请恕罪。”
一旁的柳从之还在咳,听到这一句,忽然咳得更欢了,一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样子,一面咳,一面隐隐约约地笑·男扮女装,模样好扮,但声音就容易露馅,所以薛寅一直不开口。
不料他这么一开口,虽不说是声音柔软动听如珠落玉盘,但也是细声细气,十足女人味儿·这小王爷装模作样的功夫分明不下于他··官兵听到连绵不断的咳嗽声,皱了皱眉,大过年的,出来这么一遭就是晦气,遇上这么个病痨子,更是晦气中的晦气,于是也无心想太多,挥了挥手,招呼手下人撤了。
这事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结了,薛寅看人走了,稍微松口气,不料屋里连绵的咳嗽声非但没停,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薛寅回头,只见柳从之捂着嘴一直咳嗽,就算透过乱七八糟的妆容,也可见脸色苍白。
薛寅皱眉,心中逐渐升起不祥的预感,“你没事儿吧”·柳从之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薛寅皱眉,也不知如何是好·他算是看出来了,姓柳的这如果是“小恙”,他就改名跟这人姓。
过了一会儿,柳从之可算是咳停了,靠在床上虚弱地喘气·薛寅瞅着他皱眉,柳从之闭目调匀呼吸,这么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笑··薛寅道:“你笑什么”·柳从之安静扬起唇角,“若我死了,会是什么光景”·***·若是冯印知道下面有这么一支正在搜城的官兵搜到了正主,而且是两个正主,他必然恨不得冲过去把那两人统统收押,最好两个都押去斩了,这才免了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奈何他不知道,他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一个一个告诉搜城兵,你们帮我看着点儿,我要找咱们那长得很好看的皇帝陛下,如果你发现了他们,马上抓起来,重重有赏··他更没法对每个搜城兵说清楚那皇帝陛下是怎么个好看法,没真正见过的人,又怎么说得出来·冯印颓败地坐在椅上,谋划数载,功亏一篑,他自然不能甘心。
所以这搜城必须得搜,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必须得搜,掘地三尺,也不能让这么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他身边谋士道:“如今是年关,封城至多三日。
现在已有诸多抱怨,三日内若不解禁,恐怕就压不住了·”·冯印道:“我明白……”他托着下巴,开始冷静下来,“这事儿……搜城恐怕难有结果,毕竟范围太大,我不能只放我的人。
不如……”·他安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传令:“封城三天,必须得搜,然后城门全部给我把守好,进出城的人全部搜身,不能漏过一个·派眼睛利的人去,务必不能让人出城一步”·谋士记下,又迟疑道:“这个,若是人已经出城了呢”·冯印冷笑,“当我是瞎子么他那天入夜前都在宫内,绝无可能插着翅膀飞了。
他一定还在宣京城内,连着那个薛朝亡国之君这两个人都不能放过,给我查”·冯印想明白事情,长舒一口气,心情稍微平顺了些许,道:“还有什么事儿”·谋士躬身道:“袁承海求见。”
“他”冯印笑道,“我可没忘我上次去他府上求见,他倒好,病了·今天风水轮流转啊·姓袁的是柳从之一条忠狗,怎么,这是要走顾青徽的老路”·谋士摇头:“不,袁承海此来……是为向爷投诚。”
··☆、第45章 英雄未死··“若我死了,会是什么光景”·柳从之如是问··薛寅仔仔细细地想了这个问题,而后老老实实地答:“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皇帝宝座人人梦寐以求,太平盛世要当天子,靠的是出身和手腕,然而在如今这等风雨飘摇的乱世要当天子,凭的却是手段与气运·柳从之乃是其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得登帝位,可柳皇帝一条命再金贵,也不是折损不起的。
毕竟想做皇帝的人多得很,一个皇帝死了,总有后来人,如冯印一流,不都急不可耐了么·宫廷侯爵·故而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都只能是改朝换代,然而想做皇帝的人多,有皇帝命的人却只能有一个,故而真正改朝换代前,必得大乱——薛寅还真不认为冯印能这么轻易坐稳这个江山,皇帝岂是那么好当的·柳从之得到答复,笑了一笑,慢慢抹去自己面上的妆容,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孔。
薛寅觑着他的脸色直皱眉,问道:“给我个准话,你的身体究竟怎么样”·这话他问过两次,但这次语气格外认真,不为其它的,如今他们两人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一个遭殃了另外一个也好不了。
本来柳从之身体怎样还真用不着他来操心,但眼见姓柳的这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含恨而逝的模样,他觉得他最好还是过问一下·这样以后姓柳的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倒地不起,他也能事先决定是把人抗走还是留着人自生自灭。
柳从之低低一笑,这次竟然出乎意料地坦诚:“我也不知道·”·“什么叫你也不知道”薛寅皱眉··“这是旧伤。”
柳从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十年前,我受伤垂死,幸得一名名医救治·他救得我性命,却告诉我我至多只有十年可活·”他说到这儿,微微一笑,“那时我连一年都未必能活,遑论十年如今一晃,已是十年之期。
当年……真想不到如今会是这等景象·”·薛寅眉头大皱,万万料不到柳从之会给自己这么个答复,敢情柳从之这是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什么旧伤”如果这事十年前已成定局,这人还起兵造反抢皇位,是疯了不成而且……柳从之初占宣京的时候看着生龙活虎,又哪里像是有疾在身的样子分明是那一次遇刺之后,才开始出的问题。
薛寅满腹疑窦,心里纳闷至极,却听柳从之笑道:“是毒伤·”·他神色带一分虚弱,说着说着掩口轻咳,话音断断续续,难得言笑依旧从容:“陈年旧疾,由来复杂,倒是不说也罢……”·薛寅于是直奔重点:“可有解法”·柳从之笑道:“或许有,如今十年之期已大致过去,我不也未死人生一世,不到死时,谁又能盖棺定论”·薛寅稍微怔忪。
人生一世,不到死时,谁又能盖棺定论·这话说得温和,但字里行间,却有一股隐而不发的傲气……柳从之此人,温文,然而狂妄··柳从之咳过一阵,闭目调匀呼吸,过得一会儿,冷静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即刻动身离开。
三日之内,我们必须出城·”·薛寅点头,他们在此能蒙混一时,但必不是长久之计·适才他二人的装扮绝非天衣无缝,稳妥起见,还是尽快转移来得好,只是柳从之身上这伤倒是大大的麻烦……这是他们此行最大的变数。
他若是中途不行了……·薛寅心头转过这一念,柳从之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低低含笑道:“路上我不会拖累你,若是我出事……”他说到这儿,狭长的凤眼微弯,似乎笑得很开心,然而漆黑双瞳中又现出一丁点寂寥之色来。
他悠悠道:“若是我出事,便任我自生自灭吧·我一生波折,行至今日,也算无怨无悔·柳从之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可如若丧命……”他顿了顿,淡淡道:“那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这话大有不详之音,薛寅看了柳从之一眼·柳从之面色苍白,面颊削瘦,比之初见时神气完足气度从容的模样,实是差了太多,然而薛寅却在这份带着死气与病气的苍白中看出了一份含血的苍凉,以及一份始终存在的……不被时光折堕的锋利。
初见柳从之,他觉得此人虚伪可憎,看一眼就头疼,那张始终不改的笑面更是看得人心里憋气,让人恨不得将他脸上笑容撕下来··如今他似乎终于得窥这张笑面之下的一部分真相,惊鸿一瞥,却看到满目苍凉。
柳从之不是钢浇铁铸,完美无缺,无懈可击,他也是人,他也会受伤,他也会混到如今这么个乍看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柳从之绝非一般人,即使在如今这等时候,这等困境下,他仍然心不动,志不移,他是那个将自己一生活成了传奇的人。
薛寅心头微微一叹··柳从之神态从容,嘴角凝笑,面色如雪苍白,漆黑双瞳中却如有鬼火在燃,目光奇亮··英雄未死,是否末路,谁又能知·柳从之轻咳了一声,不再说话,径自起身,为离开此地做准备。
他身体不适,起身时人稍微晃了晃,薛寅在一旁,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一把··薛寅的手掌柔软,尚带温热——小薛王爷虽习武,但懒散嗜睡·他生在皇家,虽未能养尊处优,但还真不用如何操劳生计。
柳从之的手却修长粗粝,掌心布满旧茧伤痕,手掌冷如坚冰,短短一触,乍起的寒意让薛寅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柳从之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多谢·”而后爽快地抽回手,坐回镜前,利落地往自己面上涂抹新的妆容。
这等关头,他的手仍然很稳··薛寅于是在床上坐下,习惯性地靠着墙闭目养神·姓柳的……比他想象中更知情识趣,似乎也没那么讨厌·小薛王爷托着下巴,打个呵欠。
至少这人的想法与他真是不谋而合,若是姓柳的犯病出事,他只需把这人扔下逃之夭夭就行,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多自在啊··事实证明柳从之的决策是正确的。
姓柳的可以吐血,可以手抖,可以咳得连心肺都要吐出来,但至少脑子还好使,脑子好使那一切就好说·官兵离去,两人却未懈怠,柳从之先是把一身乱七八糟的妆容清理干净,而后给自己上了一副新妆容。
这次的妆就远没有上一次夸张,先是将肤色涂黑了一层,之后着重在眉眼五官处动手脚,眼睛画得一只大一只小,面上点上细小斑纹,接着修整眉形,嘴型,再适当改一改脸型。
亏得此地工具齐全,否则柳从之再是一双妙手也折腾不出来这等妆容,这次的妆容改动不算大,花的时间和功夫却远远多过第一次,柳从之下手小心,却仍是改了又改,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才算满意。
至此,虽然染病但丰神犹在的柳陛下看上去终于不是俊得像兔儿爷一样了,成了个黑黑瘦瘦,长得不错,但也仅是不错的小伙子·目睹了变脸全过程的薛寅心中叹服,他当年怎么不跟天狼学学如何变脸小王爷这个念头转了一转,又想起来了,他当年好像还真想学过,但变脸这等事如此费劲,显然不适合薛寅这等懒鬼,故而也没了下文——当年他只当自己一辈子就是个穷鬼的命,哪知道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不止是穷鬼,还是个薄命鬼。
这么捣鼓一番,柳从之变了样,薛寅也改头换面重出江湖,两人收拾好了东西,清理完房间内的痕迹,接着寻了个好时机,启程——溜了··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溜的时机颇为巧妙,两人溜出没多远,就远远看着一队官兵过来,目标明确,对他们刚才的落脚点包抄而去,一人还喊着:“快听说就是这地方,别让他们跑了”·已经跑了的薛寅转过头,默默地看着柳从之,后者稍微一叹。
这地方是柳从之预先安排好的落脚地点,一开始并没有人查出来,如今却被人这么指名道姓地搜,原因只能有一个,这地方被人卖了··柳从之手下这是有多少人打算落井下石·薛寅默默思考这个问题,柳从之这个正主倒是一点也不恼,微微一笑:“这可巧了,我们走的是时候,下一步是出城。”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