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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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之君 by 谁诺(上)(4)
·“要怎么出城”下一步当然是出城,问题是要怎么出去··柳从之含笑问:“你可有想法”·薛寅转转眼珠,想法嘛……当然是有的,还是那句话,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他看一眼柳从之,就知对方心里一定也有成算,两人对视,最后凑在一处,小声地盘算起来。
官兵大张旗鼓地搜罗了柳从之二人之前栖身的小院,最终什么人都没找到,仅在床下找到一张染血的手帕·这张手帕被送呈上去,冯印看着手帕上的血污,面色阴沉,目光游移不定。
柳从之染病,冯印很清楚这个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也很清楚柳从之恐怕身体是真出了问题··可柳从之那样的人,能是轻易病死的么·可这一方带血的手帕,似乎又在告诉他,柳从之那样的人又如何只要是人,便逃不脱生老病死,哪怕是柳从之,又能如何·冯印挥了挥手,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如此看来,柳从之是真的病重”·他身边之人柳眉凤目,气质沉稳,不是袁承海又是谁·袁承海面上一点声色也不动,淡淡道:“陛下曾有旧疾,伤情严重。”
冯印似笑非笑:“你已经把他卖了,还叫他陛下”·他话里带刺,袁承海一点不接他的话头,淡淡道:“他此刻仍是陛下。”
一句话直指重点,冯印脸色沉了下去,“你还有其它可用的消息么”·袁承海遗憾道:“陛下所藏甚深,其余的我也不清楚。”
冯印冷冷看他一眼,似乎在掂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袁承海面色不变,任他打量·过了半晌冯印笑道:“也罢,我就看看,铜墙铁壁,他柳从之要怎么才逃得出去。
还有你……”冯印眯起眼睛,“袁大人不是对柳从之无限忠心么怎么风向才一变,你就跑得这么快”·袁承海神色仍是淡淡的:“我只尊胜者。”
冯印笑了,“只尊胜者”·袁承海也是斯斯文文地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得好”冯印微微一叹,“只望袁大人你做得了这个俊杰。”
袁承海点头,“那我就不叨扰了,如有其它用得到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说罢从容不迫,转身离开,冯印盯着他的背影,目光沉冷,狠戾如狼。
“大人,这人真的可信”良久,冯印身边谋士出声··冯印缓缓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可信才怪,袁承海这人奸猾似鬼,又是柳从之亲信,如何能为我所用不过也罢……”他一拂袖,“宣京已在我手,既然他送上门来,也不怕他出什么幺蛾子。
继续给我加派人手搜城,城门把守好,一个也别放过”···☆、第46章 不如意事··宣京封城三日,城门紧锁,戒备森严,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纵然重压之下未能闹得满城风雨,恐怕也不远矣。
比之平民百姓不解内情的惶惑,朝中知情者才真是叫苦连天,好容易改朝换代安定了下来,结果皇帝一夕丧命——又或不知所踪,开国武将以兵力把持宣京,一手控制朝堂,手段堪称铁腕。
一时冯党之人水涨船高,扬眉吐气,其余人敢怒不敢言,至于薛朝旧臣,更是人人自危——冯印下的第一道令是通缉薛朝亡国之君薛寅,第二道令是彻查薛朝旧臣,美其名曰是寻觅刺客,清除有不臣之心的薛朝余孽,以祭皇帝在天之灵。
要说宣京薛朝旧臣还真不少,但改朝换代,地位自不可同日而语,君不见当初朝中最风光的华公公早见了阎罗,朝中最清正的霍方霍大人虽得风光大葬,但也是命赴黄泉倒是那朝中最不起眼的五品小官顾均一度被重用——虽然很快被打回原职,仍是五品。
但总而言之,亡国之后大多薛朝上流人物的日子都不好过,从薛寅这个亡国之君到一大堆臣子,日子都过得憋屈——没办法,谁叫你亡了国呢总得知道亡国奴三个字是怎么写的。
就这么憋屈地过了一段,等这一下毫无征兆地变了天,许多人才开始想哭——早知道就不怨柳从之这个笑面虎伪君子了,笑面虎好歹懂进退知分寸,下手给人留三分余地,不滥杀不放纵,堪为明君英主,如今换了冯印这只浑身戾气的恶狼,日子才真真是难过,一时只得夹紧尾巴做人,求神告佛不要被盯上,要是不幸被盯上了,那就只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宫廷侯爵·奈何老天不长眼,总有人是不走运的··袁承海府上,偏厅之中,袁府管家给来访的客人倒了一杯茶,缓声道:“顾大人还请稍等片刻,我家大人稍后就来。”
顾均点一点头,端起一杯茶拿在手中,却不饮茶,他神色沉凝,愁眉不展,显然情绪低落·管家识相地不打扰,让周围下人都退下,留他一人在厅中小坐。
顾均抬头,只见袁府装潢典雅大方,周遭陈设处处可见用心,可堪“古雅”二字·顾均出身有名的书香门第,家境虽非大富,也是小贵,并且见识广博,眼力极好,自然看得出这屋中样样东西都是精品,不说其它,就连他手中的茶碗,也是大有名堂。
袁氏一门书香世家,本来绝不应有这等富贵,然而任何事在那位袁大人手中,似乎都并非不可能·这位袁大人看着是最中庸不起眼的人,却能违背祖训,将老父气得吐血,干出欺君罔上,谋逆造反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来。
他一介文人,本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他却能做低贱市侩的商人,做领兵的将领·柳从之在时,他是柳朝最忠的忠臣,如今柳从之出事,他又摇身一变成了冯党的附庸。
不夸张地说,袁承海离经叛道,不忠不孝,走至这一步,不说万人唾骂,但其名声已是十分糟糕·严格来说袁承海出身清流,然而朝中清流圈子却已容不下这号人,如非必要,顾均也不愿登袁府的门,可如今情势比人强,他不得不登门拜访。
等得小半个时辰,袁承海才姗姗来迟,顾均不怒不躁,起身见礼:“袁大人·”·“顾大人·”袁承海神情平和,淡淡一点头:“请坐,不必多礼。”
顾均身份远不如袁承海,袁承海其实实在不必称他“顾大人”,但他仍是如此做了·袁承海此人行事谨慎中庸,如非必要,却是不肯得罪半个人的。
二人实在无甚私交,顾均也非擅长寒暄绕圈子的人——逢场作戏他当然也会,但他这点道行在袁承海面前是不够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顾均索性很快步入了正题,“袁大人,下官此来,乃是有一事恳请大人相助。”
袁承海挑一挑眉,“何事”·顾均不言,先是从怀中取出一物,“不知袁大人可识得此物”·求人帮忙,总不能空手,此为人之常情。
顾均亦知袁承海的身家,知自己恐怕是送不出什么能入袁承海眼的东西,故而这东西不贵也不重,却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毛笔··这是一支狼毫,做工精细,但也看得出有年头了,笔杆上刻有两个小字,袁承海看在眼中,脸色微变。
“此物……”他顿了一顿,淡淡道:“让人十分怀念·”·顾均道:“此为前朝遗物,由来已久,其中亦有典故·在下亦曾听闻,袁府收藏有另外一支笔。
今日特将此物送予袁大人,愿大人能够笑纳·”·这支笔已有年头,其上刻有两个字,“大义”··这还是前朝,老皇帝在的年头,曾经赏赐给霍方的。
笔上二字铭文乃是老皇帝御口钦定·这支笔做工精美,材质难寻,乃是由匠人送呈皇廷的贡品,那时老皇帝还没太糊涂,也曾一度宠信霍方,赠了这一支笔给霍方·袁氏老爷子昔年乃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也曾有幸得赠一支笔,笔上刻字“君子”。
文人清流最重声名,老皇帝昔年的赏赐虽非金银财宝,却胜过金银财宝无数倍,一时传为佳话·如今前朝风流云散,霍方一死以全忠名,此笔仍在,却是入了顾均手中。
袁承海注视这支笔半晌,叹了口气:“你有话直说,有何事相托”·顾均垂眉敛目,恳切道:“霍老昔年恐怕也未想到,这‘大义’二字恰是他一生写照。
霍老一生无愧于家国……袁大人,下官此来,只为求袁大人多家援手,救霍氏遗孤一命·”·霍方一去,霍氏一门人走茶凉,人丁衰败,最后竟是只剩一介孤女,由顾氏一门代为照料。
可如今冯印掌权,风波一起,顾氏自顾不暇,顾均自己也是诸多麻烦·冯印有心整治薛朝旧臣,霍方虽死,霍氏一门却是首当其冲,顾均实在无奈,眼看着这最后的孤女都要保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寻袁承海,求袁承海出面,保住霍氏这最后的遗孤。
顾均说罢,袁承海沉默良久,答道:“此事我会尽力·”·顾均听得此言,稍微失望,然而袁承海说话从不说满,能有此言已是难得,故而肃容道:“多谢袁大人。”
“不必·”袁承海摇头,看着那支刻有“大义”二字的笔,一时失笑··他十分清楚袁家收藏的另一支刻有“君子”二字的笔的下落,只因那是他自年幼时就时时被提起的,他幼时练字,父亲时时在他耳边说袁氏得圣上亲赐这支笔是如何尊荣,故而他定要发奋读书,绝不能给袁氏抹黑云云。
可袁承海恨极了练字,一天四个时辰不间断地练,并且坐姿必须端正,稍有马虎就是板子伺候,不到手臂酸涨浑身疼痛不罢休·离经叛道如他,对袁家珍藏的“君子”之笔可谓是深恶痛绝,可如今看见这支“大义”,已是唏嘘无言。
他身上虽占满商人铜臭,但到底出身书香世家,这书香二字刻在了骨子里,实难抛却··“这笔我收下了·”他慢吞吞道,“多谢顾大人,送客。”
可决定帮是一回事,帮不帮得了又是一回事,尤其在冯印对他一丁点不信任的情况下·袁承海缓步行往书房,有小厮报道:“夫人抱病·”袁承海点头表示知道,继续前行,路过花园,却见莫逆坐在亭中,饮一壶温酒,见他路过,遥遥抬起酒杯,笑道:“袁大人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袁大人有没有烦心事暂且不论,至少袁大人现在还有得吃有得喝小日子过得滋润,薛寅是有烦心事的。
他烦心的事很简单,怎么逃出城··说得具体一点,怎么在城门紧锁,戒备森严,草木皆兵的时候找到落脚地点,然后逃出城··没错,在逃出城前,他们得首先寻找到临时落脚的地点,原先栖身的地方被查,柳从之倒也不是没准备其它地方,但是一个地方能被查,另外几个地方没准也不见得安全,稳妥起见,还是不要拿小命儿冒险了。
于是,大过年的,满城霜雪,薛寅和柳从之还在城北陋巷里窝着喝西北风··须知就算冯印搜查得再严,也改不了宣京城里总有无家可归之人的现状,这类叫花子和流民就如野草,清了一茬还有一茬,跑得还贼快,纵使是官兵也对此无力,也无力一路加派人手搜寻,故而只是把住了出城要道和几条主要的街道,清查可疑之人。
宣京城北的小巷十分复杂,可谓九曲十八弯,柳从之又是第一等熟悉路的人,故而两人走了这么一路,最后变成了寒风中窝在阴森巷角的两名狼狈不堪的乞丐··冷风入刀,缓缓刮过薛寅面颊。
薛寅一张脸被吹得发木,面无表情地看着柳从之,眼皮都懒得抬,眼神寂静如死:“我们怎么走”·柳从之眨一眨眼,低咳了一声····☆、第47章 烈酒严霜··问:究竟要怎么跑才能跑出城·答:月黑风高,午夜三更时,山人自有妙计。
薛寅抬头看天··现在风倒是很大,吹得他一张脸皮生疼,但天还没黑……薛寅泄气地垂头,他算是明白了,只要和这姓柳的混一起一日,他就决计没有好日子过。
今次也一样,如果不是这姓柳的,也不会有什么全城封锁戒严这等麻烦事,如果不是柳从之在身旁,就算全城戒严了,他也不是没法子脱身,可如今柳从之在,原本他能用的法子也是不能用了,薛寅手中可依仗之物本就寥寥,有些手段不宜在柳从之面前用,于是他只得等柳从之支招,等柳从之支招的后果就是,他们在这小巷里吹冷风。
薛寅蜷着身子,慢吞吞打个呵欠,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尖·寒风刺骨雪花飘飞,他却觉得困倦,然而在这等天气里睡过去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暂不论那些还在兢兢业业搜城的搜城兵,单单在这天气里睡过去,恐怕就难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北化的冬天比这还冷,每年都有人冻死街头,无家可归之人在风雪中实在困得撑不住了,迷茫睡去,等天亮,已成一具冻尸,再无生机·薛寅还不想死,于是他不能睡,然而冷风凄凉寒意刮骨,若不能睡,这漫长时间就可堪煎熬了。
薛寅浑身瑟瑟发抖,他头上戴了一顶绒帽,这时尽量把帽子往下拉,遮住耳朵,两手抱膝,下巴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团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默默打量着柳从之··柳从之身有伤病,按理说情况只能比薛寅更糟糕,但柳从之又岂是能用常理揣度的人薛寅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尚不满足,柳从之却是倚墙而坐,姿态随意,若非他鬓角凝的霜,看见他那样子,谁又能看得出这人恐怕已被冻得半死了·柳从之此人,实在让人看不明白。
薛寅揉揉眼睛,哑声问:“你不冷么”·如此境地,他身边就这么一个活人,若是再不说两句话,他恐怕也受不了了··柳从之低低一笑,“你觉得呢”·两人靠得很近,彼此间却秋毫无犯,柳从之话音刚落,忽然伸出手,搭在了薛寅手上。
薛寅被冻得一个激灵,柳从之见他反应,目中流露出一点隐约的笑意,忽然探手入怀,拿出一样东西··小薛王爷虽被柳从之冻了那么一下,却没甩开柳从之的手,天寒地冻的,他一个人裹得再严实恐怕也暖不起来,姓柳的虽然手凉得很,但如果放久了,没准还能有点热乎气呢要知这种时候,有两个人总是好过一个人的。
薛寅难得没对柳从之的触碰起反感,转眼却看见柳从之从怀中拿出的那样东西,登时眼睛都直了,双眼睁圆,露出惊喜之色··柳从之打量他神情,噗嗤一下笑了,两指拎着那东西在薛寅眼前晃了晃,笑道:“来一杯”·这话说得大合小薛王爷的意,薛寅也不犯困了,目光炯炯地点头。
柳从之从怀中取出的,却是一小壶酒··酒是烈酒,虽只一小壶,但稍微一开壶口就能闻到酒香扑鼻,可以想见这等酒一下肚恐怕能直接从嗓子眼烧到心肺里,那滋味恐怕不会那么好受,但这种时候,缺的就是烈酒,一口下肚浑身皆暖,再是寒风萧瑟也不必怕。
薛寅冻成了这等德行,看见这酒就眼冒绿光也是情有可原··柳从之含笑将酒壶扔给薛寅··薛寅敏捷利落地接过,打开酒壶,先是深吸一口气闻了一闻,心满意足地叹一口气,接着毫不客气地仰头往嗓子里灌。
烈酒入喉,当真是一路烧下去的,薛寅酒量本就浅,不过片刻,脸就红了,眼神水润迷离,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柳从之含笑看着,一共只得这一壶酒,他一口未能沾,薛寅却毫不客气喝掉了大半,他却并不介意。
他似乎也不介意寒冷,不介意背叛,不介意痛苦,不介意生死,那他介意什么·柳从之浑身都被冻得僵麻,静坐于地,稍微出神·他当然是在意过的,在意过背叛,在意过饥寒,在意过穷苦,在意过生死。
否则以他出身之微寒,若不下苦功夫钻研,只怕半生都会在泥地里打滚,又如何能爬得上朝堂,成就日后之辉煌当年饥寒交迫时,常梦衣食富足,衣食富足时,又盼大权在握,大权在握时,又想求得一真心所爱……·柳从之野心勃勃,一生欲求何其多,他的幸运之处在于,只要是他想要的,他似乎总能得到,可世上到底无人是能事事顺心的,他想求一真心所爱,最终却落得个举目四顾,无人可信的下场,他想要大权在握,而后大权确实在握,但其中一路艰辛困苦,又何足为外人道一路走来,自饥寒交迫走到天下顶端,还复饥寒交迫,当年那些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似乎都不再重要,如今……·柳从之眨一眨眼。
如今,柳从之已是无心之人··“你发什么呆”有人打破柳从之的沉思,柳从之转过头,只见薛寅面色绯红,定定地看着他··这等真正的烈酒入喉,小薛王爷的酒量又着实不行,这时整个人已是晕乎乎,看柳从之只觉这人影子都是重的,但酒也有好处,就是现在确实不冷了,非但不冷,还浑身发热,精神十分地好,精神好又无事可做,只得戳一戳自己身边这个还会说话的活人。
宫廷侯爵·柳从之低笑:“没什么,在想一些旧事·”·“旧事”薛寅迷迷糊糊重复一遍,问:“什么旧事”他脑子清醒的时候大约不会这么问,但他整个人被烈酒烧得迷迷糊糊,于是也不会想其中弯弯绕绕,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柳从之瞧着他的神情,神色柔和,悠悠道:“没什么,陈年往事·说来……”他顿了顿,“太过不堪·”·柳从之极少与人真正交心相谈,遑论他心中隐秘四字“太过不堪”已是他所能有的极限了。
若非今日霜寒,若非此情此景,圆滑如柳从之,无懈可击如柳从之,又怎会起如此话头·奈何薛寅如今是醉鬼,而醉鬼却是不怎么识相的,听得这一则,立时想起以前听来的种种关于柳从之的旧闻八卦,登时心里像是有爪子在挠,十分想知道柳从之的“旧事”,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个……我一直很好奇……”他顿了一顿,还是没憋住,索性直接说了:“你是真的好男风”·这一问来得着实莫名其妙,此言一出,涵养好如柳从之,一时也是哑然,过得一会儿,失笑摇头:“你这可是……”·真是唐突。
薛寅晕乎乎地打个呵欠,道:“我就是好奇,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如若无后,江山不稳·”·这话是大实话,柳从之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和薛寅在一起谈论这个问题,着实有些哭笑不得,想了一想,道:“我好男风。”
薛寅不料他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稍微睁大了眼,稀奇地打量了一会儿柳从之,过了一会儿道:“还真是这样……那……”他一句话没说完,柳从之却像是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摇头,笑道:“打住,此话到此为止。”
他既然如此说了,薛寅再是醉糊涂了也不至于多问,只得住嘴不言,惫懒地打个呵欠·柳从之稍微疲倦地揉一揉眉心,闭目养神,他确实好男风,可此事究竟如何只能是他心中隐秘,行至如今,他早已是孤身一人……·柳从之想着想着,手心忽然一热,一睁眼,确实薛寅将剩下的小半壶酒扔给了他,这酒壶被薛寅一直拿在手中,故而热乎乎的,触手十分舒服。
薛寅半闭着眼睛,懒洋洋道:“你也喝,别冻死了·小爷不想给人收尸·”·两人一路逃窜,可算共患难,至如今,彼此间的尊卑倒是去了个彻底,小薛王爷又在醉中,说话更是不经脑子。
柳从之听得微微一笑,倒是一点不计较,反觉有趣,于是也打开酒壶喝了起来·薛寅喝酒是用倒的,举动堪称豪迈,柳从之却不然,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斯斯文文,甚至不敢喝急了,酒是好东西,而这等好东西,自然要慢慢享用。
柳从之酒量极佳,这一整壶酒就算全灌下去也是灌不醉他的,烈酒确实暖身,他浑身冰凉,几口酒喝下去,手脚也确实见了点暖意·柳从之执着酒壶,寒风刮面,他却觉得惬意而放松,他有多久未能如此放松地席地而坐,饮一杯酒了·柳从之喝酒越喝眼神越亮,他人日渐削瘦,唯有目光越磨越利,眼神澄明。
薛寅却越喝越醉,如今连眼睛也懒得睁开,面颊绯红,习惯性地蜷着,像只安安生生的醉猫··这只猫炸毛磨牙的时候十分神气,但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神情慵懒而困顿,有时迷糊,着实是……颇为可爱。
柳从之含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微微叹息一声··四野静谧,过得片刻,月出中天··夜色漆黑,周围丁点人声不闻,正是行动的大好时候,柳从之仰头看一眼天色,而后将酒壶收好,站起身来。
是时候了··他身边,薛寅也无声无息地站起来,神色仍困倦,然而神志清醒·两人对视一眼,柳从之淡淡道:“我们走吧·”· ··☆、第48章 夜逃风波··冯印下的是封城令,三日之内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有天大的事也需缓上这三日。
当然,封城至多也不过三日而已,超出三日,老百姓再是敢怒不敢言怕也是忍不住了,然而时间紧迫,时局严峻,薛寅与柳从之在宣京多逗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若不能在这三天内逃出,迅速前往北边战场,事情恐怕不妙。
毕竟时局千变万化,柳从之今日在逃,可他仍是帝王,若是再拖上那么十天八天,没准柳从之不死也得死了·至于薛寅,则更是插上翅膀也想去北边,和薛明华汇合。
二人目标一致,行动起来还真是迅速·当然,问题来了,既然是封城,要怎么出去·哪怕柳从之一双手化腐朽为神奇能把他们俩人扮得连亲妈也认不出来,很遗憾的是,他们目前根本没有混出城,让把守城门的官兵验证柳从之易容手艺的机会,出城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悄悄地溜出去,二,强硬地闯出去。
第二条路不予考虑,如果能闯出去早就闯出去了,他们还至于混到蹲在小巷里喝西北风的地步么所以剩下的只有一个办法,悄悄地溜出去··城门锁死,全城戒严,怎么溜·柳从之微笑,城门锁死不假,但谁说了出城就一定要走城门的·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暗道。
而柳从之吧,生在宣京长在宣京,曾经在这座宣京城里混到位极人臣,万人之上,所以,城北的贫民窟他熟悉,那座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皇宫他熟悉,能够秘密出城的暗道,他也熟悉。
问题来了,既然他知道出城的密道,那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出城,免了夜长梦多·柳从之继续微笑,如果不是城门紧锁,他还真不想走这条路,原因无他,这条捷径一点不好走。
宣京城历经数朝,早已修筑完善,即使在柳从之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也难在宣京地下修筑这样一条暗道,毕竟耗时太长,修建困难,又极易走漏风声·这条柳从之知道的暗道乃是早在前朝就修筑好的,距今恐怕已有数百年,其真正建造者已难以考证。
为何说这条密道难走只因要进这密道的入口就大大的麻烦··这条密道的开口在宣京城西·城西可谓宣京最繁华的所在,历来都是达官贵人居所。
在这其中,有一座大宅,乃是前朝将军府,最后几经辗转,入了宣京一名富商手中,若是到此为止,此事也不算棘手·然而问题是,这名富商家底颇丰,其女儿不久前和大将军冯印订了儿女姻亲,冯印入宣京后,索性就在这附近开宅建府,而如今非常时刻,冯印府邸周围的防备恐怕比城门处还森严,这座前将军府与冯印府比邻,其戒备恐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柳从之苦笑叹息:“早知有今日,我当早点把这宅子盘下来才是·”他当年离京太仓促,此番回京后事务繁多,一直无暇顾及此事,不料如今有此一遭。
薛寅注意的却不是这个,“那密道的开口在哪里”·柳从之面上含笑:“那是一处偏僻但雅致的院落,恰好是男主人最宠爱的小妾的……卧室的床上。”
薛寅脸色抽搐··男主人最宠爱的小妾的卧室的床上·这意思是他们不仅要顶着冯印府上森严的戒备混入府邸,还得准备着去看一场没准会惊动所有人的春宫大戏·薛寅思及此,面上霎时一片死寂,柳从之仍然微笑,好整以暇叹一口气,“我们走吧。”
世事艰难,两人于是启程,打算去到那……男主人最宠爱的小妾的卧室的床上,一探究竟··城西戒备着实森严·两人如今都是一副最不起眼的落魄如叫花子的样儿,在半夜三更,所有人都容易松懈的时候,偷偷溜进了冯府的势力范围内。
·城北虽有士兵巡夜,但一路走来几乎没有多少麻烦,然而一入城西范围内,周围巡逻的兵士明显增多,两人行进的速度逐渐缓慢,一开始尚能畅行无阻,到最后临近前朝将军府的时候,几乎已是举步斟酌。
冯府周围驻扎士兵极多,可以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眼看着将军府近在咫尺,薛寅和柳从之埋伏在将军府后门的草丛里,思考怎么溜进去··这好歹是前朝将军府,高门大户又是戒备森严。
后门已经算是守卫最薄弱的地方,奈何巡逻的士兵仍是不少,两人到底没本事凭空消失,要越过这高墙进去问题倒是不大,问题是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去··薛寅神色困顿,柳从之目光清明,两人却都极有耐心,一声不吭地观察周围守备,查探情况,一点不轻举妄动。
这里到底离冯府已有一段距离,从巡逻士兵的换防情况来看,要混进去倒也可行,只除了必须引开其中一队巡逻士兵,如此才能赢得溜进去的时机··薛寅不知不觉已经精神了起来,眼睛牢牢地盯着周围几队巡逻的士兵,嘴唇微抿,神情带了一份认真。
大半夜不能睡觉跑来做这种事固然倒霉,但也不是全无乐趣,这等扒门做贼的事,小薛王爷还当真没做过·相较他的兴奋,柳从之倒仍是不温不火,面上含笑·薛寅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谁去”·两人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彼此都清楚要溜进去需要引开一队士兵的注意力,所以唯一剩下的问题就变成了:谁去做那个引开士兵的人·柳从之微笑,稍微指了指自己:“我去。”
把人引开是件挺有风险的活儿,薛寅不料柳从之这么干脆,一时倒是狐疑了,不由古怪地看了柳从之一眼,却见后者笑得眉眼弯弯,笑容带一丝成竹在胸的狡猾:“我自有办法。
我们在里面汇合·”·两人都是干脆之人,三言两语定下计划,接着就毫不含糊地执行起来·薛寅趁人不注意,闪身窜上了树,在树上隐匿,等待时机。
柳从之则是飞快往另一方向潜行,也爬上一棵树,远远看着盯守薛寅所在位置的一群士兵,不声不响从怀里拿出个小东西,接着一抬手抛了出去··那小玩意无声无息在远处落了地,恰好就在那队士兵的不远,接着只听砰的一声,那小东西猛的一下炸开,闹出不小的响动,附近所有士兵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薛寅情知时机已到,于是再不迟疑,轻巧一个纵跃,已是从树上翻到了院墙之上,他攀在院墙之上,本想看一眼柳从之的情况,不料却听见一声大喝:“谁在那里”·柳从之使了个讨巧的手段,用怀中随身带的小玩意吸引住了士兵的注意力,他自己也是趁这个时机打算往院子里溜。
不料士兵里却有反应极快的,柳从之所处之地虽远,但仍有人眼尖看见了这小玩意飞来的方向,薛寅得了便利,倒是很顺利地混了进去,柳从之却不那么走运,被人发现了藏身地点。
此事不妙薛寅一皱眉,柳从之已被盯上,这点时间是不够他脱身的·情急之下,薛寅来不及细想,掌心所扣几枚石子脱手而出,直击几名士兵。
薛寅手里暗器功夫极准,石子刚一脱手,他看也不看一眼,利落地借力翻身落地,接着一路疾行,飞快地远离刚才的地方··他这一手暗器功夫再准,只要出手,也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他不能停,只能往前走无论如何,他已经顺利入府,接下来只需找到密道入口,暂时就能安全。
这几枚石子或能帮柳从之解一时之困,但薛寅无暇回头看,也不知情况究竟如何,如果姓柳的真的这么不走运,那他也没办法,事已至此,找到出路才是正经··薛寅虽是第一次来这将军府,不比柳从之熟门熟路,但到底进来之前在外面围着这里打量了这么久,结合柳从之的描述,心里对此地大概的地形方位还算有谱。
府内戒备倒是不如外面森严,薛寅一路小心,没遇上多少麻烦,就到了那传说中的“男主人最受宠的小妾所在的院落”··这黑灯瞎火的,能在一堆房舍里准确地找到这院子说来应该不容易,奈何这院子确实如柳从之所说“偏僻而雅致”,三面环水,院中修着一座阁楼,十分雅致,要论整个府里最偏僻的院落,也只能是这个了。
薛寅一路顺利,摸到地头,稍微松了一口气,折腾了一晚上,总算见着点希望··在他松气的当口,忽听有人低声叹了口气,薛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浑身戒备,转头看见那叹气的人,却是浑身一松。
“你来了·”他松了口气··柳从之低笑,“方才多谢·”·薛寅倦倦道:“不用谢·”·宫廷侯爵·这黑灯瞎火的,柳从之刚才能被盯上着实是不走运,如果不是薛寅掷出的石子替他拖延了片刻时间,让柳从之得以顺利脱身,后果恐怕就不妙了。
不过如果不是柳从之引开士兵注意力,薛寅也难顺利混进来,两人这么兜兜转转,还真是有了几分共患难的情分和默契·今夜虽有不顺,但到底得以汇合,两个狼狈不堪的小贼十分顺利地找到目标小屋,接着进入了今夜的正题。
如何接近男主人最宠爱的小妾的卧室的床……在男主人和小妾都在,并且都睡在那张床上的情况下··薛寅无奈地叹了口气,十分头疼····☆、第49章 红梅映雪··北边变没变天·转眼之间,宣京城里天都翻了个个儿,北边烽烟缭绕,若说没变天,谁信·时局混沌,在这时节溜出宣京城的薛寅与柳从之二人,恐怕会是最关键的变数。
宣京封城第三日,袁承海在府中饮茶··冯印大张旗鼓搜了三天,可以说地皮都铲遍了,但仍不见音讯,这时恐怕急得嘴角都要冒燎泡·袁承海深知冯印脾气凶戾急躁,故而一点也不打算触霉头。
宣京被冯印把持,他受冯印猜忌,就算财可通神,有通天能耐,如今也是被困府中动弹不得·浮生难得半日闲,袁承海十分上道,安安分分在府里赏雪饮酒,偶尔泡上一杯清热去火的清茶,饮茶同时想起那位最该喝这茶去火的冯大人,稍微一叹。
他和冯印性子可谓是南辕北辙,为人处世之道全然不同,最关键不过两点:袁承海圆滑,而冯印刻薄;袁承海隐忍,冯印急躁··急躁有急躁的好处,可这等时候,恐怕越是急,越是看不清楚事态。
莫逆在袁承海身边卜卦,对着卦象沉吟半晌,道:“此卦大吉·”·“大吉”袁承海似笑非笑一扬眉,“你算的是什么”·两日前顾均上门后,冯印不知是不是一直搜不到人心里火气太大,借机找袁承海发作了一通,于是袁承海只能足不出户。
皇帝生死未卜,他求娶的夫人,前青楼花魁海日姑娘又身体不适,所以袁承海只能和莫逆喝酒··算命的向来奉行天塌下来也有其它人顶着,时时刻刻都是一派逍遥世外的恣意模样,这么一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潇洒样儿,倒叫袁承海这个常年钻营,心思极重的主儿有了一丝罕见的放松。
袁承海一生隐忍已成习惯,家教所致,甚至言行举止都不会行差踏错半分·莫逆却恣意放纵,没个正形,从不亏待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袁承海看在眼中,着实有一份隐约的羡慕。
袁承海是最循规蹈矩,也最离经叛道之人··莫逆好酒,常爱拿一壶酒自饮自酌,同时也不闲着,算命的爱卜卦,无事可做就卜卦,喝得微醺也卜卦·袁承海看了近两天,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算命的装得一派高深莫测,实际上肚子里有多少真才实学还真不好说,约莫就是个比较厉害的大忽悠。
就拿卜卦一项来说,他想起什么就卜什么,用的方法千奇百怪,得出结果也千奇百怪,次次不相同,若是这样卜出来的卦能有谱,恐怕就奇了怪了··不过袁承海本就不尽信玄学,对此倒也不太有所谓,莫逆爱卜卦,卜出来结果无论凶吉,他也就一听。
若是由着这神棍两张嘴皮一碰就能断他生死前程,袁承海可还有命走到今日玄学一说,很多时候不过信则有不信则无·莫逆说他英年早逝,他难道还真能无缘无故死了不成·莫逆卜的这个大吉卦乃是他随手用院子里折的一枝新梅卜的,他卜卦用的伎俩向来古怪而随意,梅枝摊在桌上,他盯着梅枝左看右看沉吟半晌,最后得出了此卦大吉的结论。
袁承海问他卜的是什么,他稍微皱眉,神情有些困惑,眼睛扔不离那梅枝:“卜的是陛下近日运势·”·“哦”袁承海挑一挑眉,“大吉,你确定这么说陛下安然无恙”·莫逆闻言却摇了摇头,“我卜的只是运势,而非生死安危。
卦象确是大吉,但并非普通的吉卦,有几分古怪·”他说着稍微一顿,接着突然道:“我明白了,这卦是桃花相”·他越说越离谱,袁承海越听眉毛挑得越高,听到这里,却是失笑了:“桃花相”·莫逆点头:“红鸾星动,确是命里桃花无疑。”
他想了想,啧啧道:“陛下并未册后,这是要封皇后的架势啊·”·袁承海闻言,神情稍显古怪,皇后·以那位皇帝陛下的性子……·他摇了摇头,问道:“你说此卦不能测陛下安危”·莫逆道:“红鸾星动,桃花入命,左右的是运势,而非安危。”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枝艳丽的红梅,道:“陛下命定之人恐怕还不是什么吉运高照之辈,但这于陛下而言,却是大吉·”·袁承海似笑非笑:“此话怎讲”·莫逆拿起梅枝,轻轻吹一口气,将枝上一朵已半谢的红梅吹落,随口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陛下运势太强,有时反伤己身,若能稍微削上一削,反而是好事。”
袁承海道:“你上次不是说算不了陛下的命数么怎么如今又能算了”·莫逆面不改色:“只因如今陛下运势已不如之前那么强,倒是能教我窥看一二。”
他漫不经心道,“我还真好奇陛下这朵命里桃花会是谁,如今看来,这是陛下的贵人无疑·”·袁承海对这一则倒是不怎么感兴趣,只不过……·他沉思了片刻,忽然从手中拿出一样东西,静静端详。
他手中赫然躺着一枚脏污的盘扣··神棍说得有一点不假,柳从之确已离京··至于那位已经气急败坏的冯大人,恐怕就要气急败坏下去了·袁承海斯斯文文喝一口茶,反正他不着急,他安稳得很,慢慢来吧。
袁大人小日子倒是过得滋润,至于那据说会“遇上命里桃花”的柳皇帝,日子过得倒真是……一言难尽··具体怎么个一言难尽法,我们可以压后细说,在这人人都想知道北边情况的当口,有一个本该不相干的人也去了北边。
他的情况较为特殊,只因他不是自己想去的,而是被人掳去的,这个人,叫做方亭··却说那日白夜这个不速之客闯入皇宫,方亭倒是有心想逃,奈何全不是对手,眼前一花,神智顿失,再醒来时,人早已离开了宣京城,他再想回去,也是身不由己。
方亭醒来时,人在一辆马车里·小孩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的处境,第一反应就是往车外跑··马车内倒是只得他一人,问题是赶车的人可不傻,哪能让他这么轻易地跑掉白夜坐在车前赶车,单手一提,就把那不安分的小东西拉了回来。
白夜看着削瘦,手上力道一点不小,他一只手按住了方亭的肩,方亭就一步也动弹不得,只得抿唇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坐下。”
白夜冷冷道,他手上加力一按,方亭就是不想坐也得坐,“你别想跑,我奉命带你去见一个人,就不会让你跑·”·方亭皱眉:“是谁”·白夜道:“到了就知道,你哪儿来这么多事”·方亭垂头,冷静下来,他见白夜这样子,也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去,所以也不轻举妄动。
他就坐在马车口上,看了一眼外面飞逝的景色,稍微一怔:“这是……去北边”他年纪虽小,但经年流浪,知事颇多·白夜淡淡看他一眼,“是,我们去北边。”
白夜虽是少年,却无一点少年人的活泼,性情冷淡,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进的气场,古怪又特立独行,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方亭看着外面飞逝景色,想起薛寅,心里发愁又闷闷不乐,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认识我爹娘”·方亭自己也明白自己是野草的命,冻死街头也是无人问津的,显然也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弄到有人要绑他的地步,白夜如此大费周章,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的身世……方亭想到这里,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他隐约记得自己的母亲,但对父亲确实毫无印象。
白夜看他一眼:“小家伙,你还记得你父母”·方亭茫然摇头··白夜“啧”了一声:“那就别多问,安分点,到底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方亭只得闭嘴··白夜一路驾着马车赶路,几乎不眠不休地走了快一天,前方露出城池轮廓·方亭看见人影,心中稍微一喜,暗自琢磨有没有跑出去的机会。
白夜却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一双眼冷冰冰地看着他,淡淡道:“你跑不掉,不用想·”·方亭看他一眼,默不作声·白夜虽至城镇,却并不停留,直接开始赶路。
可北边战事已起,沿路城镇氛围也是紧张,两人身无路引,就算避城不入只埋头赶路,也会在必经之路上被一些守城的官兵给拦住··方亭本当如此一来,白夜至少会被阻上一阻,不料白夜看着一声不吭,却是个煞气满身的煞神。
赶了一天路,白夜的马车在一处关卡上被拦住,守卫的士兵不过几名,见二人孤身上路,心有疑窦,故而留下盘问·白夜被问及身份,却是一声不吭,更惹得官兵疑心病重,一抬手就打算把二人扣下来。
方亭本当这是个机会,看了一眼白夜,却见白夜一声不吭,然而双眼含煞,目光森冷,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心生不祥之感··这个念头没转完,就见白夜稍微抬了抬手。
他一双手苍白修长,毫无血色,掌中似乎扣着什么东西,一刻不停飞快弹出·方亭在一旁看得清楚分明,周围士兵一个个都倒了下去,口吐白沫,脸色青紫,他伸手去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鼻息,登时脸色惨白。
这些士兵不过留下他们盘问,白夜却辣手将他们尽数屠戮殆尽这人是用毒的好手,下手狠辣,一点不容情··方亭呆呆地站着,低声问:“为什么杀人”若是薛寅看到这等场景,必然会眉头大皱,然而方亭不会。
他年纪太小,但已看过太多善恶生死,见此惨状,不过问一句“为什么杀人”,神情是真真疑惑··白夜不需要将他们都毒死··白夜一回头,看见这小孩堪称天真的神情,笑了。
他容颜清秀,神色冰冷,眼神狠辣如修罗,淡淡道:“碍事的人就该都杀了·”·一句话语气极淡,然而话中煞气极重·方亭如同一只感到危险的小兽,仰头看着白夜,只觉浑身发凉,面色苍白。
白夜看他受惊的神情,稍微笑了·他面色苍白,然而唇色极艳,如此笑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由鲜血点缀而成,漂亮,但是带着浓浓血气,见之不祥····☆、第50章 野火融冰··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这话是有道理的。
至少薛寅就清楚地认识到一点——只要和柳从之在一起一天,他就会继续倒霉下去··虽然他们俩现在好像也说不好谁比谁倒霉,同是天涯沦落人,可谓呜呼哀哉。
这话得从头说起··却说那日他们终于逃出宣京,一路北上,按说至少出了冯印掌权的范围,一时没了追杀,走到这一步,路应该是好走的了·如果顺利,他们能在几天内赶到北边战场,接着薛寅就可以和柳从之说再也不见,溜之大吉。
他算是看明白了,正逢时局紊乱,他只要能借机把自己和薛明华摘出去,今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至于皇帝是谁,和他有关系么·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人刚出宣京不到一天,就遇上了麻烦。
小薛王爷病了··薛寅自从踏进宣京城的门,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这几日又不幸与柳从之混在一起狼狈逃窜,喝风受冻,风餐露宿,薛寅虽说并非娇弱之辈,但向来懒得出奇,少受这等折腾,在宣京的时候精神紧绷,不觉得有问题,等出了京,心头一松,正逢一阵寒风扑面刮来,薛寅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吸一吸鼻子,觉得有点不对。
他的感觉是正确的,一天之后的傍晚,两人寻了一野地打算休息·柳从之旧疾在身,一路脸色苍白,但仍是行动如常活蹦乱跳,薛寅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浑身上下都发热,脑子烧得晕乎乎的,神色疲倦,做事整个人的反应都要慢一拍。
除了脸色发红,他倒是没多少明显的症状,但整个人烧得有气无力浑身发软,两人本还能赶一段路,柳从之见他如此,也只得缓下来,暂且歇息··宫廷侯爵·柳从之常年随军队行军,是在外行走惯了的人,薛寅病怏怏的出不了力,他就将一切事宜都处理停当。
从寻找合适的栖身之地,再到打理周边环境,生火,寻找猎物食水,一切做得井井有条分毫不乱·薛寅整个人蜷成一团,歪着头看这人忙活,柳从之怀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之多实在让他叹为观止,除了祛除兽类用的药粉,用以生火的火石,还有治小伤的金疮药之类,甚至还有盐——两人在溪边落脚,溪水结了薄薄一层冰,柳从之打碎冰层,捉到几条鲤鱼,打理好树枝一穿直接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薛寅见到他手中装盐的小瓶的时候着实是匪夷所思,姓柳的好歹也是皇帝,金尊玉贵,然而看这架势,着实是……无所不能··君子远庖厨,柳从之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居然还会做菜,实在是……太棒了。
薛寅坐在火堆旁,闻到烤鱼传来的诱人香气,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作响··柳从之察觉到他这边的动静,一时莞尔,将手中烤好的鱼递给薛寅,“你饿了”·薛寅拿着烤鱼默默点头,鱼刚烤好,他不方便下嘴,故而只拿在手中闻,只觉香气扑鼻,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一时也没那么头晕了,道:“你还会做菜”·他人在病中,声音沙哑不说,而且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薛寅自己听在耳中也吓了一跳。
柳从之侧耳细听,倒是听清了,笑道:“一个人行走,不免要用到,所以学了点·”·柳从之说话从来留半句,他出身卑微,可不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君子远庖厨不假,但早在柳从之明白“君子”二字的意义前,他已经明白了最简单的一个道理——不做饭就没饭吃。
不过柳从之还真是很多年没有亲自下厨了,身上备调料同其它东西不过是一种习惯——凡事有备无患·柳从之看一眼薛寅,这么些年来,这还是他第一个食客。
薛寅是个很给面子的食客··他脑子烧得混沌,闻着烤鱼的香气几乎想不起其它的,好不容易等烤鱼凉了些许,登时再不迟疑开吃·鱼烤得香脆松软,入口极鲜嫩,薛寅风餐露宿了这么些天,几乎没怎么吃过好东西,结果这鱼一入口,着实惊喜,立时毫不客气,狼吞虎咽起来。
柳从之见这一幕,着实好笑,他自己也拿起另一条鱼吃了起来·柳从之吃相斯文,等他吃到一半,那边薛寅已是打了个饱嗝,吃饱喝足,尚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眯着眼低声细气地夸:“你厨艺不错嘛。”
·他这副面色绯红,病恹恹却又一脸满足的样子着实像只饱食的猫儿,柳从之失笑,随手又拿起另外一条鱼,在薛寅面前晃晃:“还要么”薛寅闻到香气,鼻尖动了动,结果又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登时困倦得不行,于是闭着眼打个呵欠,低声道:“不要了。”
说罢蜷起身子,打算睡觉··两人是找了一个山洞歇脚,有柳从之在,又生了火,倒是不怕野兽·薛寅发着烧浑身滚烫,虽然一点力气也无,但到底是不冷了,闭着眼就此朦胧睡去,恐怕他那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也反应不过来,他居然在柳从之面前如此放松,毫无戒备。
柳从之看他睡容,笑着微微摇头,神色带一分柔和··这薛朝亡国之君……还是年轻,年轻得像个孩子,如此不设防……柳从之微笑着一弯眉,不过薛寅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他如何没对薛朝亡国之君起过杀心须知亡国之君,也可是复国之君,他皇位来得不正,给有心人多一个起兵的借口,便是多一个动乱的机会。
故而他携大军北上围城,把握十足,一开始怀的念头是,杀尽薛氏皇族,斩草除根··可薛朝的最后一任皇帝没有给他下杀手的机会··薛寅先诛华平,再当众跪降,诚意十足,柳从之又向来是温文儒雅、仁慈明理的主儿,既然皇帝投降,他就势必不能再追杀到底。
若薛寅此人懦弱无用,那他恐怕还乐见其成,可惜事实正好相反,薛寅此人颇为有趣,有趣得让他……不想下杀手··就算薛寅跪地投降,柳从之恐怕也有一百个既能保全声名又能弄死他的方法,所以薛寅一开始对柳从之满怀戒心是正确的,因为柳从之此人,从来道貌岸然,看似君子……可世上又哪里有君子会做出犯上作乱,谋反篡位的事君子端方清正,故而往往不擅钻营。
可柳从之这等出身之人,若是不擅钻营,哪来的当年满朝文官第一人的风光哪来的圣宠天恩更不用说他的明王封号——这可是本朝第一例异姓封王,何等尊荣啊,他走到了一个臣子所能走到的巅峰,然后他就开始明白,位极人臣,功高盖主,招人猜忌,若不求变,迟早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柳从之不想死,所以最后他只能变。
有时不知是时势推着他往前走,还是他的野心造就时势··柳从之吃完最后一口鱼,轻咳一声·他一共烤了三条鱼,薛寅吃掉一条,他却也只能勉强吃掉一条,已觉身体不适,胸口闷痛。
他扔掉手里烤鱼,怔了些许,当时意气风发,可曾想到今日就如当时初见薛寅,又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他这篡国之君能和薛寅这亡国之君……同舟共济·柳从之急促地咳了几声,面色越见苍白,于是也打算躺下休息,不料稍微动了动,眼前就是一黑,接着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黑血。
柳从之唇边溢血,低低喘着气,嘴角却仍然含笑,眼带苍凉和落寞··走到这一步,他究竟还在追寻什么呢权势地位可最终云烟过眼,只剩苍凉。
柳从之明白自己的身体,也明白自己恐怕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可他不能放弃,不能任由软弱的身体主宰他的意志,他也不能放任自己在病榻上了此残生,否则他治未酬、愿未了,闭了眼也不甘心——他自己清楚,他一生至此,凭的不过是两点。
柳从之一生不从命,同时一生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夜风寒凉,柳从之闭目却无法入眠,浑身冰冷,如坠冰窖··旧伤发作,同时身心俱疲,他几乎被冻得有些恍惚,将他从疼痛和严寒里慢慢唤醒的,却是一双手。
一双灼热至极的手,肌肤一触之下,柳从之几乎是被烫了烫,然后看向那个睡着睡着、不自觉往他身边凑的人··薛寅人在发烧,实在是迷迷糊糊,全然失了平时的戒备。
他浑身烧得滚烫,于是下意识地寻找凉的东西,躺在他身边的柳从之就如一块绝好的冰块,让人一触之下就不忍心撒手·小薛王爷犹在梦中,行动只循本能,结果不知不觉就整个人都靠向了柳从之,最后几乎是埋入了柳从之怀里。
他体温滚烫,抱着这一块冰块实在是惬意之极··柳从之按说可以推开他,可如此之夜,寒意刺骨,薛寅如同一只寻巢的小动物,又如一只发热的火炉,浑身冰凉如柳从之,又如何能推开他·柳从之被怀中暖意激得一时怔忪,端详薛寅的睡颜,出了一会儿神。
他心情罕见地带一丝放松,最终伸手,有些迟疑地,将薛寅揽入了怀里··他终于在这一丝放松里久违地进入了梦乡··可惜未能一夜好梦··大约半夜的时候,柳从之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睁眼只见天色漆黑如墨,然而远远可以看见山的另一头出现了诸多火把,映成一条火龙。
柳从之缩一缩瞳孔,皱起了眉,有人,而且人数不少···☆、第51章 杀之无情··薛寅迷迷糊糊地被周围的喧闹之声吵醒了··他这么一觉睡醒,头晕的症状居然好了不少,身上发热似乎也没那么厉害了,精神也好了一些,爬起来看一眼周围情况,却是眉头一皱。
柳从之比他早醒,所以薛寅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睡着的时候直接滚去了柳从之怀中这个悲惨的事实……不过也好,小王爷若是知道了那大约得吐血,事已至此,还是不知道的好。
让薛寅皱眉的,却是对面山头隐隐传来的火光··他和柳从之的反应一样,很快认出那是一队人,约莫三十人上下,训练有素,那架势,明显不是搜人的,而是在赶路前行。
天色漆黑,借着火把的火光也只能看出这群人身着黑衣,行进极快,让人觑不出来意·薛寅低声问:“这些是什么人”·“不知。”
柳从之答,“不妨去看看·”·薛寅点头··这时节局势敏感,这群人来历成谜,如此午夜疾行,目的几何着实不好说·须知此地近宣京,过了这座山,宣京就近在咫尺,这些人恐怕就是冲着宣京去的,可宣京如今局势……·薛寅脑中一路思量,一面分毫不慢前行。
他睡了这么一觉,病居然好了一半,于是也不复白天那病恹恹的模样,行动迅捷·柳从之休息得并不好,堪堪睡下又被吵醒,但面上并无任何迹象,面色仍然如常,面上含笑,步子依旧分毫不乱。
柳从之装模作样的功夫可谓一等一的强,只要他不想,就极难有人能觑出端倪·可敏锐如薛寅,却在行了一段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你还好吧”·柳从之稍微有些意外,笑道:“怎么了”·薛寅狐疑觑他一眼,摇头打了个呵欠:“没什么。”
他刚才觉得柳从之有些古怪,究竟是什么古怪,也说不上来……姓柳的脸色和前几天也没多大差别,似乎只是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不过他大约是想多了。
两人一路前行,很快就接近了举着火把赶路的那一队人,恰好天公不作美,刮起了大风,火把在风中极易熄灭,如今天色又是漆黑,若无物照明,行走不易·这群人于是停下了步伐,商议之后,打算就地扎营休息,稍作整修再上路。
此行大合薛寅二人的意,在这一队人安营扎寨的功夫,薛柳二人趁机靠近,最终借着一丝蒙昧的月光看清了其中几人的相貌··这一入眼,薛寅心里就是一沉··这一群人身材高大异常,眉眼深刻,个个精壮强悍,薛寅久在北化,其父老宁王又是武将出身,故而对月国了解颇多,这么一看之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人都是月国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月国人,是身经百战的月国武士·月国远在北地,环境比南朝恶劣得多,是以人口向来不算多,也一直算不上富庶。
但凡事有失就有得,月国尚武,民风彪悍,人人悍勇,士兵战力强过南朝许多,是以这些北边的异族向来是南朝的心腹大患·人人都想过好日子,月国人南征之心一直不死,这么个当口,宣京附近却惊现月国武士……·薛寅皱眉,无声看一眼柳从之,却见柳从之面上也没了笑意,打量着这一队人,目光沉冷。
两人既然撞见这事,就绝无可能就此抽身离去,这一行月国人来历不明,不知在打什么盘算·纵使宣京如今被冯印把持,但那也是南朝的国都,有诸多民众,这群人藏头露尾暗夜前行,自然来者不善。
薛寅慢慢靠近月国人的营地,这些人也并非全无交流,但说的都是月国话,他听不懂,也无从揣测这群人来的目的,只得干瞪眼··正自无奈,柳从之低低一笑,贴着他耳畔道:“他们在抱怨天气。”
薛寅吓了一跳,只听柳从之专注地倾听那群人的谈话,一面在他耳边低声翻译:“一个人在抱怨天气不好,让他们不能继续赶路·他们路上被风雪困了三天,现在已经是晚了。”
月国人以为旁边无人,说的又是月国话,不怕有人听懂,所以肆无忌惮,一路七嘴八舌说下来,倒是叫柳从之听了个清清楚楚·“他们是被一名‘统帅’派来的,似乎是打算找人。”
一直到这里,谈话还算正常,柳从之大部分时间都侧耳听,偶尔简略地翻译几句·他于月国话也不算精通,仅能听懂八成,不过这八成已经足够了,只是几个士兵说得兴起,他越听眉头越皱:“一个人说,只要人找到了,这次就赚大发了。
另外一个人说,就算找不到人,只要成事,这次也能抢几个姑娘……”几个士兵说着笑了起来,但谈话至此,已是不堪入耳,柳从之脸色沉凝,这行人的目的确实是宣京,据说是要找人,可听这几人口气,除了找人之外,显然另有任务,同时似乎还打算顺道打劫,寻欢作乐一番。
他听到这里,脸色已是极沉,心中杀心顿起,这批人不能留,不管他们是被派来做什么的,对南朝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纵然宣京如今在冯印手中,他也不能掉以轻心·柳从之心念电转,心中杀意正昂,就听薛寅低声道:“这种败类,杀了吧。”
宫廷侯爵·薛寅眼睛也不转地盯着那群人,北化也算边境,他常年在北化,也不是没碰上过月国劫匪入境劫掠,有时事发突然,等官兵赶到早已是十室九空,景象奇惨无比,见这群人满脑子想着烧杀劫掠,登时忆起新仇旧恨,第一个念头也就是……杀。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两人的想法还真的一致··只是眼下他们就两人,而且是两个病秧子,对上的是三十来个精壮的好手,要直接冲上去把人全部干掉什么的……还真不太实际,薛寅确实习过武,但他也绝非什么能以一敌三十的好手,这等好手都是传说中的武林高人,不会轻易在人前现身的。
至于柳从之……薛寅瞧一眼柳从之苍白的脸色,柳从之身手胜过他,若是全盛时期,不知如何,但如今这么个快要病入膏肓的样子显然是不成的,但难道要让他们放过这队月国人,任由其前去烧杀抢掠当然不成,杀是要杀的,但需要一些技巧。
薛寅先和柳从之往后退了一段,开始正经商议怎么下手·这个吧……月黑风高杀人夜,两人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商议起这等事来着实默契十足,嘀嘀咕咕一番,很快定计。
正打算行动,薛寅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你会讲月国话”·柳从之道:“稍微学过一些,我常年在边关,经常和月国人打交道,需要用到。”
薛寅真心求教:“你还有什么不会的”这么走了一路,他算是对柳从之服气了,文武双全也就罢了,但做饭他会,变装他会,连月国话他都会,姓柳的究竟有什么不会的么如此之人……还真难怪柳从之此人能成一代传奇。
柳从之微笑:“三百六十行,我不会的事情可是数也数不完·许多东西不过略通而已·”·薛寅看他这副温温和和一点不矜骄的样子,一时无言,慢吞吞打个呵欠。
他算是明白了,柳从之身上,一切皆有可能,再是发生什么,也不稀奇·柳从之此人……上辈子定然倒霉得要死,这辈子才会占这么多好处··这辈子就倒霉得要死,约莫要等下辈子重新投胎才能转运的薛寅回过头打算料理扎寨的一群人,歇息了一会儿,风势还没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这群人于是止了等风停后继续赶路的念头,打算就地休息一夜,天亮赶路。
此行正合薛寅二人的意,小薛王爷心忖这群月国人着实上道,不等他使手段,已经自己准备好往坑里跳了,当即一言不发,小心尾随跟上,手里扣住自己随身的匕首,嘴唇微抿,心中杀气已翻腾。
柳从之不和他同路,两人分路从两个方向包抄·薛寅手持匕首,神情专注,浑身已经绷紧,整个人如同一把即将出窍的剑,周身隐约可见锋利·柳从之却与他截然相反。
柳从之平时周身气势极强,可谓不怒自威,他生得太好,唯有气势足够,才能压住人·可如今柳从之把自己画得毫不起眼,平时周身的气势也随之一敛,消失无踪·他怀杀意而去,周身却一点杀意,甚至一点气息也没有,伏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甚至他看人的目光也很平和,那是平和的……看死人的眼神··他的唇角甚至微微带笑··战场数年,无数鲜血洗练过,生死厮杀都已是常事,正应是常事,所以不需紧张,不需杀意外露,不需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不就是你死我活么人生常态,何须动容·月过中天,这批月国人留下三人守夜,接着各自睡去。
看得出急行军之下,三名守夜的士兵也是疲倦,个个呵欠连天·这半夜守夜确实是无聊,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站起来走到旁边僻静处,打算小便··他才堪堪找到合适的地方,忽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柳从之悄然收回手,将这倒下的人拖走放好,接着同远处的薛寅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选中一个,飞快冲了上去,薛寅手中飞刀激射而出,柳从之出手直接锁喉,势要将这二人立毙当场··☆、第52章 死生之间··暗夜静谧,弦月高挂,皎白月光映衬着一闪而过的血光,血色艳红。
柳薛二人出手极快,不过刹那,守夜的二人无声无息倒下,已被立毙当场·其余的人尚在沉睡,一时还未察觉这变故·如今风势太大,迷烟并不适用,于是唯一可行之计就是趁其疏忽逐个击破,现在所有人都在沉睡,正是动手的大好时候,但动作必须得快,否则危险。
薛寅改而将匕首扣在手中,出手就是无声无息地刎颈,动作轻而快,不弄起丁点动静·柳从之则是尽数锁喉,下手狠辣干脆,连杀数人手上却连血都不沾,面色从容。
就这么瞬息之间,两人将这三十人的队伍灭了一半,但这群人也不是傻子,随着时间流逝,总有人发现不对劲·柳从之刚解决了一人,旁边一人忽然苏醒过来·这人是月国武士,身手和应变着实都不弱,看见这一幕立刻愤怒地大吼起来,同时动作一点不慢,一拳直击柳从之。
柳从之反应飞快,仰头避过·可这已经是晚了,月国武士一声怒吼,直接将周围所有人都唤醒了,这些人眼见同伴死状,都是怒不可遏,当即全部一拥而上,势要让两人有去无回。
薛寅心里暗叫不好,他是暗杀一把好手,但论真功夫,恐怕还真不算怎样·这些月国人五大三粗,个个力大无穷,这么一气围上来,着实难办··情况紧迫,薛寅一咬牙,手中匕首打着旋儿脱手而出,刚一扔出匕首,他看也不看一眼,弯下身子足上一发力,飞快地蹿出了月国人的包围圈,向柳从之所在飞快奔去。
这群人已经盯上他,这么多号人,他再跑恐怕也是晚了·他如今势单力薄,如果真被围上就必死无疑,如果和柳从之凑在一起,两人至少还能互相帮把手··薛寅手下劲道极准,扔出的匕首在空中飞旋一圈,近乎精准地抹了两人的脖子,但劲道就此卸尽,匕首被拍飞在地。
薛寅虽然出手解决了两人,但同样也没了武器,见其余人已经围了上来,只得一面苦笑一面狼狈不堪地闪躲·他失了武器,这群月国人却是有武器的·薛寅向来依仗兵器之利,如今却反受兵器辖制,着实无奈。
柳从之觑到他的动静,微微一笑,探手将身边一个月国人抓起来在周身一抡,这人身不由己,撞在同伴的刀口上,丧了性命·柳从之用他将周围敌人阻上了一阻,探手拾起这人的刀,一抬手扔给薛寅,薛寅接过,直接抬手一刀挥出,架住月国人砍来的长刀。
月国人刀上力劲极大,薛寅虽然阻得一时,但他手上无长力,要让他一直阻挡,恐怕也困难··月国武士眼角含煞,大喝一声,拼尽全部力气往下砍,那架势,却是势要将薛寅活生生劈成两半·薛寅握刀的双手酸涩,支撑不了多久,就得竭力脱手了。
他见那月国武士杀红了眼,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样子,也咬一咬牙,眼神凶悍地紧紧握住手中刀……接着行云流水一般收手往后撤了几步,月国武士猝不及防,手上劲道来不及卸,整个人失了平衡往前栽倒,薛寅哪能放过这等机会他就等着这个呢,手中长刀一挥,月国人丧命当场,死不瞑目。
薛寅叹口气,微微摇头:“月国蛮子·”·悍勇倒是悍勇,可惜蠢了点,薛寅收刀后退两步,恰好柳从之也在往他这边退,两人背靠背而立,环视周围围上来的月国武士,柳从之微笑:“还有十人。”
薛寅打个呵欠:“一人五个·”·柳从之轻咳一声,抬手截住一人袭来的一拳,从容一笑,“好的·”·话音刚落,薛寅躬身闪过一拳,撞入一名月国人怀中,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捅入,了结了这人性命,接着整个人撑着手中刀借力,飞快一个旋身,身体后仰,一把锃亮的大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在他眼前挥过,刀锋森寒,激得薛寅瞳孔一缩。
生死关头,他非但不惧,却像是被激起了浑身的戾气,眼神亮得骇人,双手握刀,手中长刀直斩那月国武士·他手中这刀乃是大砍刀,刀身厚重,分量着实不轻。
月国武士这等大块头配这种刀刚好彰显其体态雄浑,薛寅这等身材削瘦的将这刀拿在手里,却让人怀疑他是否能使得动这武器·然而薛寅一刀在手,周身气势却是大盛,双眼含煞,活像是杀神附体,无比凶悍的一刀劈出,刀光如白练,刀未至,其势已然迫人·此刀极快,只见刀光一闪,那月国武士只来得及勉力一手持刀招架,然而薛寅毫不动容,刀上力道更强,只听“砰”地一声,长刀对长刀,月国武士的刀断接着薛寅毫不客气一刀劈下,月国人颓然倒地。
长刀饮血,染血的刀锋映出薛寅白皙秀美的眉目,只见他面上倦意褪尽,眼神极尽锋利,如同一只见血的兽,被激起了天性里的凶性与血性·适才他险险避过了月国人一刀,但额头被刀风所激,额角被擦破,于是鲜血顺着额头淌过他的半边脸,衬得他这张秀美的面孔如同厉鬼一般。
柳从之一面招架敌人,一面回头看他的情况,见到此景,微微一笑:“到底是个狼崽子·”·一只牙尖爪利,却又慵懒漂亮的狼崽子··柳从之微微一笑,他不像薛寅杀气外露,仍是不温不火的样子,然而下手依旧毫不含糊,行动迅速,动作干净,可到底对方人多,这些人他全盛时期可以轻易收拾,可如今……柳从之微微一笑,就在他思忖的功夫,有两人觑到空隙,同时向他斩来·两刀自两个方向而来,这是要把他大卸八块电光火石间,柳从之眼也不眨,一手持单刀架住其中一把刀,另外一手空手往外探,硬生生抓住了袭来的另一把刀的刀锋·空手接长刀,其后果可想而知,眨眼间柳从之手上鲜血满溢,顺着刀刃往下淌。
柳从之神色却丁点不动容,手上凝力如铁,那持刀的月国人竟不能再前进半分,他趁这个时候持刀的另一手借力一搅,直接让袭击他的另一人长刀脱手,而后动作飞快地持刀回斩,送了这人下黄泉。
·他此行极险,虽然得以脱困,但左手已是废了,不可能握刀·左手剧痛,柳从之却像是无知无觉,右手握刀直取方才袭击他的月国人,此时一番厮杀之下,这群月国人只剩下几人,剩下的心里未免惶惶,有的已然萌生退意,这人一击不中,心中已有这个打算,然而见柳从之也是废了一只手,登时精神一震,杀心又炽,也是不甘示弱地冲了上来,反手就是一刀·他这一刀来势凶狠,却也不快,柳从之侧身打算闪过。
可在这要命关头,他闪避的动作却慢了一步··下一刻,柳从之胸膛上一道刀伤横亘而过,血流如注,他颓然半跪在地,口中吐出一口血,然而持刀的手一点不抖,仍然十分准确地刺出,一刀毙命。
薛寅听见变动,回头看一眼他,同时,仅有的还活着的两名月国武士见机撤了出去,他们情知这次是碰上了硬茬子,一队人近乎全灭,这二人出奇强悍,再这么下去恐怕后果不妙,事已至此,不如先撤,再谋后计。
薛寅见他们离开,虽有心除恶,心中仍是隐隐松了口气··以一敌多这等事,他做起来实在颇为勉强,虽被激起了凶性,一把刀使得无比霸道,可他不擅长力,再拖久一点,恐怕就要力竭了。
这当口他浑身都发软,而且身上伤口也不少,万幸都不是大伤·只是……他精疲力竭地喘一口气,麻烦的不是他,而是柳从之··柳从之力尽倒在了地上,周身尽数染血,脸色惨白。
若非柳从之仍在喘气,薛寅看着这个样子恐怕也要以为这人已经死了·可人虽未死,恐怕也不远矣,柳从之胸膛上刀伤虽侥幸未能伤及内脏,但情况恐怕也不容乐观,更何况这人素有旧疾……·薛寅蹲在柳从之身边,低头打量他的伤势,微微摇头。
生死未定,柳从之却在微笑··他仰躺的姿势近乎放松,然而身体不自然地抽搐,面色青白·若说薛寅半面覆血看着像恶鬼,那柳从之脸色苍白,带着沉沉死气,着实是个死鬼。
这死鬼却在微笑,笑容温和,神情带一丝恍惚,眼中一片空茫··薛寅低声道:“你觉得你爬得起来么”·柳从之又吐出一口血,笑道:“你说呢”他四肢一直在隐隐颤抖,还能用的右手不停地抓着地想要借力,可是他……爬不起来。
这一刀虽不深,却是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伤上加伤,风餐露宿,现在他……爬不起来··薛寅静静看着他:“你快死了·”他微微闭目,只要这人殒命,他便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宫廷侯爵·此情此景,苍凉之余,又堪称平生耻辱·柳从之却仍在微笑··“我是快死了·”·手脚都不像他自己的,浑身剧痛,他能感到自己的血慢慢流过四肢,带来一丝温度,接着血的温度也渐渐冷却,于是他在彻骨的冰凉中明白,自己快死了。
一生拼搏至今,九死一生,竟然是死在这里么·比他预计得要早,但若说意外,似乎也算不上……柳从之向来胆大包天,拼了命求生,同时也不把死亡当一回事……人生在世,总有生死沉浮,这个结局虽然落魄,可也……无多少遗憾。
柳从之微微一叹,悠悠道:“人生至此,也是个了局·一路多谢你相陪·”·最后这一句话是对薛寅说的,薛寅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稍微怔忪。
··☆、第53章 命悬一线··薛寅蹲在柳从之的身体——暂时还不是尸体旁,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柳从之竟然要死了··这人怀着一颗金刚心,一张脸皮厚若城墙刀枪不入,一条性命贵极却又贱极。
贵在他一人生死能牵扯天下大局、百姓福祉,贱在他生命力蓬勃如野草,平生最擅逃命,再是四顾无援近乎绝望的景象,他也总能从绝境死地里开出一条生路,所以他能在被贬为庶民后东山再起,所以他能从横尸遍野的战场上脱颖而出,柳从之的传奇之处在于,他总能活着。
朝堂险恶,沙场征伐,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如今,这么个无数次死里逃生,似乎永远不会陷入绝境的人物,虚弱垂死,倒在薛寅面前··柳从之竟然要死了。
大名鼎鼎、一生传奇、文采斐然、武勋耀眼的柳从之……竟然要死了··薛寅皱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如此焦躁,柳从之濒死,他便没了管束,此事于他,可不是好事一桩他只需任这人自生自灭……薛寅摇摇头,低声问:“我有什么可谢的”·薛寅神情带一丝浮躁,柳从之却笑得安稳平和:“我非寂寂无名之辈,柳从之若死,总得有人拍手称快,又或哀挽叹息才是……”他声音越来越虚弱,停了一会儿,低声道:“若无人知我死讯,岂非遗憾我一生孤身独行,孑然一身,死时能得一人在旁……总算并不寂寥。”
他的话越说越慢,也越说越吃力,然而唇角笑容仍然不灭,眼神温润,目中神光犹在,“你是个很有意思的·”·薛寅一开始听得发怔,听到最后一句,蓦地磨牙,咬牙道:“你就这么认命”·他瞪着柳从之的眼睛,姓柳的一副含笑就死的从容模样,他看过千遍万遍柳从之这张脸上温文的笑容,每一次见都想一巴掌抽上去,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不想抽了……他想一脚踹上去。
他也不知自己在烦躁个什么,道:“你还有力气白话,就没功夫想点实际的还没死呢就留遗言了——你不是柳从之么”·英雄末路,传奇陨落,看在眼中,总生凄凉。
姓柳的在惊涛骇浪里行了半辈子,好大名气,活得惊天动地,却是要死得如此寂寂无名那他还不如直接冲上去补上一刀,砍完了事,还解了心头大患,合该弹冠相庆。
柳从之听得一怔··你不是柳从之么·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话··柳从之是谁柳从之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冥顽之徒。
当年他娘为他取这个名字,只愿让他一生安分守己,平平安安·他却不愿,不管是谁,他都不从,他只从自己……这名字至如今,已成一个莫大的讽刺,同时也是他一生写照……从不从命的柳从之,也认为自己从不认命的柳从之,为何这次又认命了呢·柳从之神色带一丝寂然,看了看自己痉挛抽搐不定的手。
爬不起来他当然有过爬不起来的时候,他一生波折至此,最险的时候,又何止是爬不起来可这次……·柳从之虚弱地闭目。
暗夜寂静,寒风呼啸着刮过这片空旷的野地,一点点吹散杀伐后的血气·此为北地,北风之寒,寒如严冰,冻僵他四肢百骸·北风之烈,烈如刀锋,割开他遍身旧伤。
他一动不能动,思绪却分外清晰,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闭目待死··一生野心勃勃,欲壑难填,他爬得越高,想要的就越多,于是一直往上爬,爬得越高,路也就越窄,能够信任的也就越少,想要把持在手里的却越多……于是当他转身,身侧已然空无一人,旧人已逝,前尘已往,去路莫测,危机四伏,吉凶难测。
帝王享受这人间最多的金银权势,故而也承担最多的责任,面临最复杂的局势··头上悬剑,喉中含铁,如此度日,固然快活,恐怕有时也……疲惫。
这一份疲惫日积月累,和着体内旧患日日夜夜不停歇制造的痛楚,终究混成一抔碎冰,沁入他四肢百骸,消磨他那近乎钢铁一般强硬的意志,最后在这一场肆虐的北风中,吹凉他一腔野心与斗志。
“我……不过是柳从之啊·”·柳从之轻轻一声喟叹,只感到出奇疲倦,他醒得太久了,也咬牙挣命挣了太久,一口气放松下来,就觉四肢软绵,再也不想动一下,只愿长睡,再不醒来。
十年前的隐患,如今终成大患·若无昔日因,怎来今日果·他这十年,恐怕真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若真是熬不过这一劫,他却也……无话可说。
他长睫微动,薛寅忽觉他眼角有什么在闪烁,仔细看去,却是一滴泪,而后很快被肆虐的寒风吹得近乎凝结成冰,挂在柳从之眼角,微微闪烁··英雄末路,传奇终了,不过如此。
柳从之是逆天传奇,可也是……一介凡人··***·天色微亮,山洞中隐隐传来亮光··薛寅灰头土脸,坐在火堆旁,周身摆着一大堆小东西。
这些小东西一字罗列排开来,分别是暗器机关,各色伤药解毒粉祛兽粉,当然也不乏什么迷药毒药春药——看这些东西就知道戴这些东西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接着还有什么盐巴调料若干,嗯,还搜刮出一壶烈酒。
薛寅把酒放在自己身边,把那什么春药一抬手扔得老远,最后拿起手中盐瓶,有心让旁边那个人尝尝伤口上被撒盐的滋味,但到底大度,还是放下了,拿起从柳从之身上搜刮出来的伤药,再加上他自己打的包扎伤口用的纱布,开始给旁边那个昏迷的人包扎伤口。
姓柳的一没伤到心二没伤到肺,身上还带这么多有用的小玩意,结果受了伤就直接闭着眼睛等死真的是看着都来气,还凝泪于睫……您当您老还是那个白白净净好看得像兔儿爷的样子如今看去根本是个灰头土脸的叫花子,就算是哭,那也是半点激不起别人的恻隐之心的。
薛寅越看柳从之的脸越头疼,叹一口气,他却不承认,他见柳从之落泪,心怦然一跳,心头骤然涌起一股酸楚··他到底……还是年轻,不愿见传奇陨落,柳从之再是让他头疼,可也是明君英主,如今月国既已动作,将来天下局势恐怕难测,一时半会儿定是平不了的,有柳从之在……至少烽烟起时,约莫能少死一些将士,再者柳从之若亡,如若让冯印一类的人接掌皇位,那还不如柳从之呢……·薛寅垂下眼,低低打了个呵欠。
传奇将领,百战将军,论其下场,多半凄凉·他见柳从之一滴泪,却倏然想起了老宁王缠绵病榻时,那被病痛和光阴磨走了所有雄心壮志,一片浑浊的眼神··强横如老宁王,也会被困北化,郁郁而终。
顽强如柳从之,也会浑身淌血,闭目待死··英雄若是软弱,恐怕就离死不远,但英雄只是凡人,只要是凡人,终归有软弱的时候··柳从之眼角的泪如同钢铁之上的一处裂痕,无比真实,又无比无奈。
薛寅见之摇头,最后却是一咬牙把这本该在冰雪之中冻成一具冻尸的人辛辛苦苦背了起来救治·他最想做的仍然是踹这人一脚,但姓柳的命在旦夕,如果踹死了那他这一番动作就白费力气,小薛王爷不喜白费力气,于是他改而求其次,扒了柳从之的衣服,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搜刮了一遍。
柳从之身上东西之多,真正应了凡事有备无患这句话,薛寅看得叹服,同时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自己也去搞这么一套东西,到时候遇上什么情况都不怕,不过这些小东西除开,柳从之身上最特别的东西,却是一枚玉佩。
一枚月牙形的玉佩,年代似乎颇为久远,也非什么贵重之物,却被柳从之贴身挂在胸前,约莫有那么一点来历·薛寅看了一眼,并不去动这玉佩,只埋头专心料理柳从之的伤势。
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小王爷不是天狼,也非神医,更没什么治伤的经验··所以他所谓的治伤,也不过是把伤口拿布包包,看见乱七八糟的伤药随手洒点,伤口太脏不好清理的就涂点上去随便抹一抹,总之就是随性而为随手搪塞——完美诠释了何谓庸医。
总之救活了是功德,死了也就死了吧,某人自己都等死,他做成这样也是仁至义尽了··不过这么一番折腾的途中,却让他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柳从之身上,遍地伤痕。
新伤旧伤各种密密麻麻他所能想到的伤痕,有的已经只余白印,有的仍然刺目明显,难为这人这么多年了脸居然还没被毁,是这张脸生得太好别人不忍心下手么……薛寅一面给这人治伤,一面暗暗叹服,最终低低叹一口气。
这遍身伤疤,就是柳从之呼风唤雨十几年的代价,也是他所得功勋的印章··从来权势最醉人,也最伤人··薛寅折腾半天,总算是弄得差不多,但等了几个时辰,柳从之一直没醒,还有呼吸越来越微弱的迹象。
薛寅抱着膝盖打量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迟疑了半天,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他虽然没有柳从之那么夸张,但身上确实也带了急救的东西·这瓶药丸是天狼给他的,算命的原话是“随便调的,反正吃不死,应该能救命,你顺便给我试试药”。
于是这瓶药薛寅一直没动过,不过现在……死马当活马医吧··薛寅一面喂药丸,一面想,死了也是你的命数,小爷已经仁至义尽了··不知是天狼这药是灵丹妙药,还是柳从之这人命太硬,总之药喂下去没多久,薛寅昏昏欲睡的时候,柳从之竟然真的醒了。
柳从之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神情尚昏沉,不料那边薛寅看见他醒了已经猫一样猛蹿起来,“砰”的一下把旁边一人踢到他面前,道:“你来问一下话·”·柳从之一怔,恍惚回过神,就见他面前那人浑身被缚,不得动弹,却是一名月国武士,见着两人,目中流露出愤怒与恐惧之色。
··☆、第54章 山洞一角··这名月国武士,乃是一开始被柳从之打晕的守夜人,也是留下来以便盘问的活口··事起仓促,对方又人多,为了抢占时机,两人没能事先盘问,只得留下这么一个人做活口。
奈何薛寅对月国话一窍不通,盘问这等事柳从之若不开口,薛寅也拿这人没办法·偏偏万能的柳皇帝在这个当口倒下了,于是薛寅只得把这家伙绑了拎过来,看情况再做处置。
现在柳从之好不容易醒了,为防这人醒一会儿就再倒下,薛寅直接把月国人先踹出来,等这事解决了,再谈其它··柳从之醒是醒了,但半死不活,刚一醒来就觉身上剧痛,再看一眼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口,登时苦笑,他该感叹薛寅居然救了自己,还是该感叹自己居然还能活过来人生际遇之奇妙,当真难测……他仍然虚弱得很,但既已回复神智,也就硬撑着勉强从地上坐起,靠在山洞壁上,低头看向那月国人。
月国武士双眼发红地看着他,目光狠戾如狼··等薛寅回过神来把他绑上的时候,这人神智已经逐渐清醒,一睁眼就看见了同伴的下场,登时发了狂,若不是已经绑上了,薛寅没准会一不留神折在这个疯魔了的蛮汉手里。
把他绑来的一路上,这人用月国话喋喋不休地问候了薛寅祖宗十八代——薛寅当然是听不懂月国话的,但有的特定话语就算是听不懂也能完全领会意思,不过薛寅左右听不懂,于是懒得置气,后来嫌这人太烦,干脆一抬手敲晕了。
宫廷侯爵·等这下月国人被踹醒,倒像是冷静了,似乎明白二人绑他来的目的,嘴巴紧闭,一声不吭,唯独眼中仇恨之色明显,柳从之看着他的眼睛,都怀疑这人会趁他不备冲上来咬他一口。
柳皇帝考虑到自己现下身体虚弱,动弹不得,一条小命如风中残烛,可经不起闹腾,指不定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吹灯拔蜡了,于是开口前先看了一眼绑这月国人的绳索··这绳子极细却又极韧,越是用力挣脱就收得越紧,乃是绳索中极为有名的一种,民间称其为“锁不服”。
柳从之自己身上还真没这等东西,那只能是薛寅所带,他想到这里,微笑着看了一眼薛寅,却见后者正没精打采地打呵欠,打完呵欠看一眼他,眼带催促,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开始·柳从之失笑摇头,而后转向那月国人,神色一肃,低低开了口。
月国话拗口,话音重,是一门十分“硬”的语言,一字一字在舌尖转半天才吐出来,不懂的人听来则是噼里啪啦一片全然不着边际·柳从之月国话说得缓慢,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然而短短一句话说完,那月国人的脸色骇然大变·薛寅看得一挑眉。
月国人清醒过来后本来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一张嘴巴紧得像蚌壳一样·柳从之才从鬼门关回来,一句话也说得轻飘飘慢吞吞,这月国人听在耳中,却像是被蛰了一口,一句话冲口而出,等说完了,面上才现出后悔之色。
柳从之见状,面上含笑·他说的话其实十分简单,只有一句——“你是天蚕的人·”·所谓天蚕,是历代月国皇帝手中握着的一支死士队伍,只受皇帝管辖,一旦改朝换代,皇帝去世,就会通通自尽,绝不事二主,是对月国皇室最为忠诚的一队狼犬,主人令之所至,无论什么都会做。
正因如此,天蚕的选拔要求只有一条,忠心,并不需要绝顶勇武,但必须要忠心·天蚕数量亦少,不过百人之数,向来神秘,历来都不会轻易动用,只受皇帝调遣,行一些私密之事。
因为天蚕绝不上战场,所以其真实能力也不为人知,有人传天蚕乃是一队百战百胜的精兵武士,也有人传,这些只是月国皇帝养在宫里的看门狗··无论如何,天蚕的背景复杂神秘,柳从之和月国争斗多年,也仅见过一个天蚕,其人能为出众,行事剑走偏锋,为人坦荡,虽是对手,但也是个人物。
故而一开始,柳从之还真没把这群人往天蚕上面想··直到他在厮杀中无意中看清了其中一人身上佩戴的令牌··虽然每一代天蚕都可以说和上一代毫无关系,令牌上的部分纹饰却是沿用的,柳从之眼尖,一看之下,心里有数,这时就点了出来。
不想这人这么沉不住气,震惊之下直接脱口道:“你怎么知道”可谓不打自招,承认得爽快利落··柳从之听得心情颇好,他倒也对月国近日内乱平定,女主即位的情况有所耳闻,不想天蚕换了一代人,这水准也大不如前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他于是微笑着续道:“你隶属于女王,奉命来此,目的是找人·这个人对女王来说极其重要,找人之事也十分迫切,但恐怕找起来很困难·于是,大将军沙勿又给你们下了一道新命令,不管找不找得到,到了宣京都准备杀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低笑道:“这个人叫柳从之,我说得对不对”·一席话毕,月国人脸色惨白,神色灰败,过了一会儿,冷笑咬牙:“是谁告诉你的”·柳从之低喘一声,弯眉一笑,气定神闲,“是我猜的。”
他听全了这群人适才的对话,只要推断出这些人天蚕的身份,有些问题就明了起来,比如说,是谁派他们来的··现在的月国女王之前是二公主,逢月国内乱,用尽手段斗过了自己的一干兄弟,登上了皇位,倒是把许多人惊得不轻。
这位二公主名气却也不小,是月国前代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奉若掌上明珠,二公主名叫“纱兰”,在月国话里与一种十分珍稀的花同音,此花又名掌中花,前代皇帝对这个女儿的喜爱,由此可见一斑。
二公主性格也确实乖巧,善解人意,温柔娇俏,俏生生的真如一朵娇柔欲滴的掌中花,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等到月国皇帝缠绵病榻,王子王女内斗夺权,才有许多人跌碎了下巴——二公主这么个俏生生的温柔美人儿,想的竟是那皇位·这等美人拿来做老婆,许多人恐怕求之不得,但美人想做皇帝,这就是大事了,万万不能允,再是国色天香也不行。
可提起二公主纱兰,就得说起大将军沙勿··美人公主早已嫁人,其驸马就是大将军沙勿·大将军沙勿成名数年,乃是军中十分骁勇的一代悍将,公主得了驸马相助,才能将自己那些好能干的兄弟通通排挤到一旁,自己登上皇位,无限尊荣。
女王身侧如果有任何一人能够沾染她的天蚕死士,那一定是沙勿无疑··是以只要弄清楚女王是谁,就很容易能猜到所谓“统帅”是谁,柳从之再随口胡诌一片,这就说中了。
月国武士至此,脸色堪称精彩·薛寅托着下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这时插口道:“他说了什么”·柳从之微笑,“他们去宣京目的有三,第一是找一个十分要紧的人,第二是如果有可能,最好刺杀南朝皇帝,第三是办完事后可以烧杀抢掠一番,赚点金银。
“月国话薛寅听不懂,也无从鉴别柳从之的话是真是假,反正现在柳从之说啥就是傻·薛寅打个呵欠,就第二条做出了评价:“想杀你的人还真多·”·“我平生树敌良多。”
柳从之淡笑··薛寅啧了一声,“我其实也很想杀你·”·柳从之面不改色地微笑,“此番多谢你救命之恩·”·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注视薛寅的眼神分外真诚柔和。
薛寅见惯了柳从之装模作样,看见他这么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还真是……不太适应,于是静了静,眼皮又耷拉下去,安安静静地看热闹,外加打瞌睡··他身上也不是没有伤,虽然都是小伤,没有柳从之来得严重,但薛寅本来就是个睡神附体的懒骨头,这等时候想的第一点自然是休息。
柳从之于是转回去看那月国人,叹一口气,“不过有一点我猜不到,女王要找的是谁”·月国武士一扭脖子,神情坚决··他算是知道自己这次底子已经快泄干净了,无论如何难免一死,但他好歹是天蚕死士,甭管这一代天蚕落魄成什么样,也是不能这么轻易就开口的。
柳从之对他的态度也十分理解,打量了一下这人,对薛寅道:“我怀里有一味药,名为七情散,你没扔吧”·薛寅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这所谓七情散就是他从柳从之怀里搜出来的……春药,他看得不顺眼顺手扔角落了,他神色狐疑:“你要那个做什么”·柳从之眉眼弯弯,笑得十分温文尔雅,他风度翩翩,十分费力地抬手指一指眼前的月国人,道:“喂给他。”
薛寅看一眼被绑得极紧,浑身充血的月国武士,微微一叹,作孽啊··然后十分麻利地找到那玩意,给月国武士喂了下去··“会发生什么”薛寅虚心求教。
“把他挪远点,堵上他的嘴·”柳从之道,而后转向那月国人,用月国话道:“你什么时候想招了,就弄出点动静告诉我,然后我送你上路·”·他这话说得直截了当,显然也没打算留下这个人性命。
月国人勉强压下自己面上的恐惧之色,薛寅则不管这些,将人提到山洞另一边,然后坐到柳从之旁边,看着另一头的动静,“他会怎么样”·“欲火焚身而已。”
柳从之应了一句,不再去看月国人,闭目养神·他仍然十分虚弱,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闭着眼问薛寅:“你为何要救我”··☆、第55章 帝王将相··你为何要救我·柳从之这一问问得十分认真,目光真诚,面上确实带一丝疑惑,他甚至还笑了笑:“我一生风光太过,树敌不少,等到罹难,落井下石之辈一定多过雪中送炭之人,而你……”他静静地看着薛寅,眼神平和得带一分柔,“你不喜欢我。”
柳从之一向有自知之明,薛寅当然不喜欢他,可他也确实救了这人·和柳从之一起逃亡实非他所愿,然而一晃神,他对柳从之的态度就从单纯的“敬而远之”变得颇为复杂。
回想起来,也不知当作何感想·薛寅垂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话,只得沉默··他也不甚明了自己为什么救这人,然而姓柳的虽然讨厌,却还不该死,更不该……就这么死了。
柳从之见他不说话,也不惊诧,肃容道:“无论如何,我承你救命之恩,谢你救命之情·我在此承诺,今后无论情势如何,我绝不动北化薛氏一分一毫·你此行北去,恐怕是有就此隐姓埋名之念,无论你去留,我都绝不阻拦追踪。
这一点你同你姐姐都可以放宽心·”他笑了笑,“我虽是虚伪之人,然而承诺之事,不会食言·”·薛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柳从之虚弱,落魄,遍身血污伤痕,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比之最凄惨的叫花子尚且不如,但这个人又实实在在的是一名帝王。
一名赫赫有名的铁血帝王,他坐在这里,纵然他下一刻可能就会丧命,纵然他声音极低,神情极虚弱,可他仍然能够泰然自若,仿佛自己不是在这脏污的山洞里,而是在朝堂之中,身着黄袍,受百官朝拜。
即使他落魄至此,他仍能对薛寅说出这番话,他是封薛寅为降王的人,他是掌薛寅生死命脉的人,他是让薛寅不能出宣京城一步的人,可薛寅又实实在在地救了这个人的性命——还是那句话,为什么救·柳从之出奇的坦然,态度也不像平时装腔作势,而是真真正正地柔和。
薛寅却不看他,也不吭声,转头看那被绑的月国武士··短短时间内,这人全身通红,如同一只刚出锅的炸虾,面色痛苦扭曲却又带一丝迷醉·这人嘴巴被堵住,叫也叫不出来,神情可谓极其凄惨。
薛寅遥遥看着,托着下巴问:“那个七情散是什么玩意”·薛寅避而不答柳从之的疑问,柳从之微微一叹,答道:“这药性子颇烈,一旦服下,七情上脑,如若不迅速纾解,则如百抓挠心万虫噬体,其痛苦可堪酷刑。
虽是风雅之物,却也实在能当毒物用·”·这月国武士全身被缚,自然得不到纾解,这时痛苦至极,竟然抱着头往墙上撞,薛寅看得骇了一跳,“你身上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柳从之笑了笑,“此药毒烈非常,但昔年京中王孙公子亵玩玩物,却颇爱用这味药。
只因服用此药后,不得交合便痛苦非常,如在地狱,一旦得了交合,却是飘然欲仙,如登大乘极乐·”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却不解释自己身上为何有这药,只道:“故而此药虽名七情散,却也被称作极乐丹。
昔年京中荒唐处有训奴一说,掳掠良家妇女,令其服食此药,最终使此女沉迷情欲不能自拔,再将其送给王孙公子、达官贵人·我那时年轻,尚是文臣,还得圣宠,向老皇帝进言,要求杜绝此等风气,不能让这药流毒害人。”
·薛寅问:“结果呢”·柳从之一叹,“然后隔日,就有人送了老皇帝一瓶药,以及一名绝色女子·那女子容貌之美,堪称国色天香,又是二八豆蔻,年华正好。
老皇帝给那女子服了药,接着二人一夜春宵,老皇帝龙颜大悦,吩咐大内常备此药·”他苦笑,“于是我提议之事也不了了之,此药流传开来,使用之人越来越多,不少青楼楚馆都以此为手段坑害良家妇女。
宣京当时风气之差,我亦无能为力,甚至有人送过我一个女奴,也是受此药所害,神智全失……”·他说到最后,微微一叹,“时过境迁,此番再回宣京,宫内竟仍然备有许多七情散,想来实在唏嘘。”
以柳从之话中对此药的厌恶,若非遇上月国人,他恐怕绝不会用这等药·薛寅听在耳中,又想起宣京的遍眼繁华与萧索,无奈摇头··富贵锦绣乡,藏污纳垢处,本是如此。
前薛朝朝廷若不是烂成那个样子,又怎容柳从之一朝反噬,改朝换代·宫廷侯爵·柳从之说完这一长串,也是累了,安静了一会儿,用月国话问那月国人:“你想好了么如果愿意说就点头。”
月国人说不出话,混混沌沌地摇了摇头··柳从之微笑:“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他成竹在胸··这名月国人最大的错误或许就是没在薛寅把他嘴巴堵上之前咬舌自尽,然而此人真的想死么·此人冲动易怒,心眼不深,能力马虎,他或许还算忠诚,可是他怕死。
这么个大汉,面对柳从之时却一直在强压自己眼中的恐惧之色,尝试用狠戾和杀气掩盖自己的胆怯,一眼看去,不过色厉内荏四字而已,他忠诚,嘴巴还算硬,但他怕死,所以他不敢咬舌。
月国天蚕武士,本来也应是响当当的人物,柳从之所见的天蚕,面对这种阵势恐怕脸色都不会变一下,更不会如此轻易地被俘·这一届天蚕却当真落魄,只怕月国那美人女王也是苦不堪言吧无论如何,也是好事。
“他不肯说”薛寅看着那个月国人··“嘴还算硬·”柳从之道··薛寅其实不爱这种场面,他生性不爱折磨人,虽然杀人,却也都是干脆利落地动手,臭名昭着如华公公,也是一刀毙命的。
这对那老儿恐怕还真仁慈,毕竟华公公如果一朝倒台,恐怕就不是一刀毙命这回事了,砍头斩首都算便宜他,腰斩凌迟一类的酷刑才是华公公这等人的归宿·不过眼见月国人惨状,他倒是眼珠也不转地看着,没半点同情之心。
他看着看着,若有所思,突然道:“北化没有宣京那种肮脏事,但北化穷,逢荒年,老百姓吃不饱饭,卖儿卖女的有,沿街乞讨的有,饿死街头的有·两个小叫花在街边抢一个馒头打出人命来的事,也有。”
柳从之安静地听着,“我知道·”·薛寅静静看着那月国人,“有时候年景好点,好不容易繁荣一点,就有这些人……”他抬一抬下巴一指那月国人,“这些人跟狼一样窜过来,抢劫掳掠。
有时我爹能拦下,有时拦不下,就眼睁睁地看着血流成河·边境百姓叫这些人月狼,前些年华平掌权,朝廷越来越乌烟瘴气,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穷,军队兵力越来越弱,于是边境的月狼就越多,防不胜防,越抢越贪。”
柳从之面上露出悲哀神色,“我知道·”·薛寅看他一眼,“有你驻关的年头,情况总是会好得多,我爹一直对你交口称赞·说来,我该谢你。”
柳从之道:“承蒙老宁王赏识,此为我职责所在·”·薛寅长长舒出一口气,忽然神色一肃,“姓柳的,你问我为什么救你·”·柳从之注视他,温和一笑:“是。”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救你·”薛寅也直视他:“我救你,是因为你是皇帝,你是能救这天下于水火中的皇帝·我是亡国奴阶下囚不假,薛寅自甘亡国,只因这国已烂到了骨子里,迟早得亡”他嘴唇微抿,一改平时慵懒敷衍,神情锋利,字字铿锵,“每朝每代开国的时候都在做千秋霸业的梦,但哪朝哪代能千秋屹立千秋大梦还差不多我倒是和帝王家沾了点边,但被困北化二十年,我这个人人穷志短,一生也没雄心壮志,更没想过登临天下,只愿有朝一日国泰民安,月狼不过境劫掠杀人,老百姓不用饿死街头,大家安安生生过太平日子,这就成了。”
他说到此处,微微闭目,“所以我救你·姓柳的,你一生功勋好大名气,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让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许北化富庶么我跪你拜你是因为我信你能还百姓一个盛世江山,如今这么些事都还没做,大业未成,你就想着去死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姓薛的骨头虽贱,但还真不是逮着什么人都会跪——”·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柳从之,我跪你,是因为我敬你,我敬你,是因为你能平定天下成就盛世。
这世上想做皇帝的人不知有多少,你死了也定然有人会接上,但我救你,是因为我信你不是为了当皇帝而当皇帝·薛寅无雄途大志,一辈子只愿在穷乡僻壤了此残生,也没什么文才武功,比不得你,但我自忖我看人不会错。
柳从之,你告诉我,我看错人了么”·薛寅一口气说了这一长串,算是一舒心怀·以往他与柳从之地位悬殊,应付这个肚子里不知有多少盘算的皇帝总是满口托词地周旋,一句话转了数转才说出来,当然就失了其本意。
如今柳从之虎落平阳,薛寅才终于能把那些谨小慎微都抛在一边,喊一声“姓柳的”,胸中实在畅快·柳从之听后良久不言·薛寅看他,只见此人满面含笑地凝视自己,这人虽面白如纸满脸污垢血迹,根本没个人样,但笑容之真挚,着实是一笑如昙花开,漂亮得很,登时将小薛王爷看得有些眼直。
柳从之顿了顿,微笑道:“多谢赏识,实在……受宠若惊·”·他的声音着实太过柔和,薛寅听得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去··这么一转头,却看见了正在煎熬的月国人。
此人神智已昏沉,隐约间似乎察觉到了薛寅的视线,登时投来求救的目光,并且拼命点头··这是撑不下去打算说了··薛寅看了柳从之一眼,柳从之微微点头,于是薛寅走过去,把堵住这人嘴巴的东西抽出来,不想这人嘴巴刚得了空骤然一口猛地向薛寅咬来,薛寅猛地缩手躲过,看着这人,皱起了眉。
·月国人一咬不中,却不再动作,只盯着柳从之道:“你想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柳从之道:“是·”·月国人“呸”地吐出一口口水,他满面血红,看着像鬼一样,“好,我告诉你,我想通了,反正这事已经失败,我回去也是一死。
然后你就给我一个痛快”·柳从之微笑,“好的·”·月国武士哧哧喘气,“来,我告诉你……上面要找的人是,一个小孩……”··☆、第56章 两个小孩··一个小孩。
小孩这种东西,满大街遍地都是,如果要特意在宣京找这么一个小孩,至少也得知道这孩子名姓、年纪、性别吧,否则根本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惜一问到这些,这月国武士就哑口了,再三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问及原因,却是此事机密,他们这一行人里也不过领头之人知晓内情,而很不幸,这个月国武士不是领头的人。
月国为此事如此大费周章,所找的这个孩子却不知是什么来历,于局势又会有何影响·薛寅听后却皱起了眉,他蓦地想起了方亭··小孩来历不明,命贱如野草,本是个冻死街头也无人问津的小叫花,可就是这么个小孩儿,却在他眼皮子底下、皇宫大内之中,硬生生地失踪了。
此事难道同月国有关·与此同时,北化附近··白夜在赶马车··这几日来他只做了两件事,赶路和杀人··或者说,他只专注地做了一件事,赶路,至于杀人,只是因为如果有人挡了他的路,他就会杀。
白夜出手杀人从来不动武,这人身上不知带了多少毒物,往往杀人于无形,一出手往往死伤者众·他杀人时一声不吭毫不在意,每天挥鞭赶马车时也是一声不吭沉默专注。
白夜常年戴斗笠,眼睛永远隐于阴影中,只露出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形状姣好,然而肤色苍白·方亭在白夜摘下斗笠时看过他的脸,这个杀神有一张很清秀的面孔,这人还是少年,却又丁点不像少年。
白夜做事极专注,赶起路来几乎不知疲倦,方亭在马车内可避风挡雨,他是赶车的人,却也对一路风雨,甚至漫天雪花都毫不在意,他这么风雨无阻地一路前行,两人很快已在北化附近。
方亭坐在马车中,看一眼窗外,只看见了漫天霜白,以及遍眼空旷··这一路走来,越走越是荒僻,方亭也越来越沉默··方亭年纪小,但活得不易,所以他懂得一点,做人要识趣。
白夜是他惹不起的人,他更不想触怒这人,所以他现在分外乖巧,白夜说东他不往西,也不想着逃跑,十分地安分守己··又是赶了一天的路,到得北化附近,天色暗了,白夜在僻静处把马车停下,窜入车厢内,摘下斗笠,把身上带的干粮扔给方亭,“吃。”
方亭接过,白夜赶路但求速度,这些天两人大多都是以干粮果腹·干粮是又冷又硬的饼子,有时咬一口都能让人把牙咯了,着实是有些难以下咽,但方亭才不管这么多。
他是挨过饿的人,知道这世上最惨的滋味莫过于受饿,这干粮再难以下咽也是好东西,他确实是饿了,吃得几乎津津有味,像一只见了食走不动道狼吞虎咽的小狼·白夜看着,轻嗤一声,“你倒好养活。”
他也吃干粮,但显然他自己都觉得这干粮不太能入口,所以他吃得很慢,拿在手里偶尔才咬一口,慢吞吞地和水咽下去··马车狭小,坐一个方亭还好——他这小身板着实不占地方,但进了白夜,就显拥挤了。
方亭三两下啃完自己的饼子,打个饱嗝,安安静静地看着白夜·他离白夜远远的,显然一点不想冒犯,神情警惕而谨慎,却又隐隐带了一丝惧意·小孩早慧,没有寻常孩童的聒噪天真,也擅隐藏情绪,然而到底年幼,有些事藏也藏不住,一眼自明。
白夜看在眼中,忽然一笑,“你怕我”·他平时神情冰冷,总板着一张脸,此时这么笑起来,倒是把方亭骇了一跳·他不答话,但他的神情已说明了他的态度,白夜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接着把手里勉强啃了一半的饼扔了,背靠马车壁,闭目养神。
夜幕降临,有白夜在身边,方亭却不怎么敢睡,只得悄悄掀开车窗帘往外看,寒风呼啸,天边隐约可见一弯月牙,马车外只得几颗光秃秃的只见枝不见叶的树,许是前两日下了雨,有的树枝看着晶莹剔透,却是凝了一层冰晶。
他出神地看着这荒凉而又漂亮的景致,忽然想起了薛寅··这里是北化,那个人的故乡··方亭想到这里,偷偷瞥一眼白夜,见对方没反应,从手里拿出薛寅赠他的小陶笛,轻轻吹了起来——自然,他还是只会吹那一首曲子。
这陶笛是薛寅送给他的,他很喜欢,即使现在都不离身地携带,吹着吹着,心中又有一丝凄凉,他也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也不知今后能不能再见到薛寅··小孩心里有事,一支曲子吹得堪称柔肠百结,分外哀愁。
正吹完一曲,白夜忽道:“你记得这首曲子”·白夜一直没动静,方亭只当他不存在,乍听他说话,惊了一惊,而后点了点头··白夜侧头看他一眼,“你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方亭老实地摇头。
白夜闭起眼,淡淡道,“征人泪·”·他只说这一句,接着闭口无言·方亭听不太懂,有心想问,却又不敢,只得按下,而后继续扒着窗子看窗外景色,看着看着,忽然揉了揉眼。
外面空旷寂静,本是空无一人,他这么一看,却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定睛看去,远处确实有个人影,却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穿一身臃肿的棉衣,也不知这是在这附近溜达着做什么,走着走着倒是离马车越来越近了。
方亭远远看着,白夜就在他身旁,他看见有人也不敢吱声,只稍稍皱眉,白夜性子阴晴不定,杀性颇重,他怕白夜如果发现了这人心里一个不痛快就直接弄死这人,所以越见这男孩走近,眉头皱得越厉害,无声张开嘴,做了个口型:“快——走。”
男孩本不觉有什么,然而过了一阵,也发现了这辆古怪的马车,眼珠一转,好奇地想凑过来·男孩一张小脸涂得乱七八糟看不清楚面容,邋遢得很,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很,目光灵动,看着十分机灵。
他很快看清楚了这辆古怪的马车,也看见了趴在车窗上的方亭,男孩眯一眯眼,看清了方亭的口型··快走·这辆马车里有什么碰不得的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看着方亭带一点惧怕的神情,男孩思忖片刻,摸一摸下巴,突然笑了。
·他一张脸看上去脏得很,一口牙倒是白,笑起来十分灿烂·他并不上前贸然接近马车,而是笑着也对方亭做口型:“我——来——救——你。”
宫廷侯爵··☆、第57章 峰回路转··方亭眨了眨眼··他还真认清楚了这人做的口型,于是面上本来的焦急换做了疑惑,他没看错吧,这个人要救他·方亭默默打量一眼这个灰扑扑脏兮兮看着一丁点不起眼,年纪也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孩,思及身后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白夜,很快做出了判断——这人脑子一定有问题。
他自忖这个想法十分正确,于是很快做出了回应——他把马车窗户一合,直接眼不见为净了··这么一来,倒是让站在车外的男孩十分受伤,面上笑容垮下来不说,连眉头也皱起来了。
可他虽沮丧,人却乖觉,一步也不靠近马车,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一阵,忽然眼前一亮,眼珠转了几转,嘿嘿一笑,很快一路小跑溜走了··过得一会儿,方亭打开车窗,见车外已无人,稍微松了口气。
见窗外月华如练,又看得怔忪,趴在车窗边上,眼睛微垂,小脸微垮,神色带一分寂寞与无助··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家,现在又没了··这一夜极漫长··等天边发白,白夜逐渐苏醒。
方亭十分浅眠,几乎是同时也醒了,一睁眼却看见这人在发呆··白夜清醒时一张脸冷冷冰冰神色颇为冷漠,刚从梦中苏醒时整个人却呆呆的,眼神朦胧,丝毫不见了平时锐气与杀气。
方亭看在眼里,只觉古怪又好笑,大着胆子低低叫了白夜一声,白夜却似乎是没听见,怔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你叫我”他看了一眼方亭。
方亭一声不吭地摇摇头··白夜一清醒,他就又成了哑巴,坚决不开口··白夜觑着他的神色,讽刺地一勾唇角,他说:“你又何必怕我”·这话无头无尾,方亭听不太明白,白夜却不再管他。
晨光微曦,两人却未继续赶路,而是找一处地方将马车停好,接着下了马车,进了北化城内··北化土地广袤,委实不是一片小地方,但北化城,却着实是个小地方。
北化这地方穷山恶水严寒封冻,养不活多少人,土地虽大,住户却极分散,许多地方也根本不能住人·而北化城,不过是在北化人口较多的地方建起的一座小城,北化薛氏一脉许多根基,都在此城。
如今北边战乱起,这座本就贫苦的小城更显萧索,来往百姓皆是满面风霜、行色匆匆,这世道太乱,人人求生不易,自然也管不了其它人如何·白夜悄无声息携方亭入城,去的第一个地方,却是城中一家酒馆。
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酒馆,老板是个身板魁梧的粗蛮汉子,见了白夜,神情微微一变··白夜泰然自若选了张桌子坐下,冷声道:“上酒·”·老板问:“什么酒”·白夜淡淡道:“穿肠烈酒。”
老板闻言,嘿笑了一声,“小兄弟,你还真是能干,真把人找来了·”·这酒馆小而破,除了白夜和方亭也没其它客人,于是老板说话并不忌讳。
白夜却不为所动,只道:“上酒”·老板撇了撇嘴,走向柜台后的小屋,打算下酒窖,“好好,上酒·”·不料他这酒,却半天也没上上来。
小酒馆里一片寂静,老板没了踪影,更是一片死寂,冷风穿堂而过,方亭缩了缩肩,有些发抖·白夜却一动不动地静坐,似乎一觉得这情势不对劲,然而方亭跟着他走了今天,已明白这人已经处于十分戒备的状态,稍有动静,恐怕就会大开杀戒。
方亭知晓此事严重性,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小心翼翼观察周围动静,以免一会儿起了状况,自己被牵连··方亭都察觉不对,白夜耳力远胜方亭,自然更明白问题严重,他神情严峻,骤然一把抓起方亭飞快地往酒馆外冲。
方亭身不由己,肩膀被抓得生疼,混沌之中,却隐隐闻到了一股香气··一股类似于花香的气息,香气恬淡,稍微吸入,就让人觉得心神恍惚··这香气由门外传入,越近门边香气越浓,白夜脸色一变,骤然往回退,将方亭安置在桌上,低声吩咐:“闭气。”
接着自己向外冲,眼中杀机骇人··只要不在门边,香气减淡,方亭又闭了气,混沌一时的神智也清醒过来·一会儿工夫,白夜的踪影竟已消失在门前,方亭环视左右,这酒馆没有后门,除了前门之外,就只有柜台旁有一扇窄门,门半掩着,隐隐看去里面不过一间屋子,酒窖入口似乎也在此。
白夜不在,他似乎也无路可走··刚这么想着,忽听有人小声唤道:“喂……”·方亭循声望去,却是骇了一跳,只见偏僻处的一张桌子下,一人灰头土脸趴在地上,笑着看他。
这正是昨天晚上在马车外那个号称要救他的男孩··男孩见方亭要开口,忙“嘘”了一声,压低嗓子道:“我叫游九,我知道怎么从这儿出去·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看着就是坏人,你跟我一起逃出去吧”·方亭一时怔住,“你为什么要救我”·游九眉头一扬,小声嘀咕,“小爷最看不得有人行不义事,既然看到了,说不得要帮一下。”
他张望了一下外面情形,低声催促,“快,那个人很厉害,估计要回来了,我们走·”·方亭顿了顿,想起白夜那堪称凶神的性子,最终点了点头。
俩小于是很快行动,从这地方跑了出去·出去的法子很简单,这酒馆墙边有一个狗洞,平时被桌子和木板挡着,乍看也看不到,俩人年纪都不太大,方亭更是瘦得可怜,轻而易举地从狗洞爬了出去,不过也折腾得灰头土脸的,像两只脏兮兮的小狗。
等白夜处理完门外的毒烟,返身回酒馆,就见酒馆里空无一人,方亭了无踪迹·白夜面色一瞬间变得极难看,又飞快跑到柜台旁的小屋内,一推开门,只看见了酒馆老板七窍流血的尸体,显然死于中毒。
白夜眉头紧皱,非但是死于中毒,还是死于他白夜常用之毒他此番去往宣京,一来一回也不过数日,此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谁这么大胆敢向他们的人动手还有主人……主人如何了·白夜越想越是急躁,一时失了平时冷静,飞快蹿出酒馆,失去了踪影。
白夜在急躁的时候,方亭在发呆··游九在耳畔喋喋不休,“你愣着什么快点谢谢他·要不是这位大哥仗义相助找人绊住那个人,就凭我们两个哪里逃得出来傻愣着干什么,快点谢谢人家。”
这小子年纪不大,但嘴皮子极其利索,让这人闭嘴大约比杀了他还难,一路上拉着方亭说了大半天话,从方亭的名字开始一路套话,接着又谈点说地白话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不说,人又极聒噪,安静如方亭也不胜其烦,不得不开口说了不少话,然而等他看见这个据游九说在救他这一事上出了大力气的人时,他还是怔住了。
眼前之人男装束发,一身玄色长袍,五官轮廓深刻,肤色微黑,显得英武又生气勃勃·方亭看在眼中,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看了半晌,静静道:“明华郡主”·游九口中“这位大哥”的男装还真让人看不出破绽,端的是英姿飒爽。
奈何方亭是看过薛明华女装的人,小孩年纪小是小,但眼力真的不差,很快就判断出,这个指使手下引开白夜注意力,趁机将自己从白夜手中救出的人,确实是薛明华·一句话出,薛明华和喋喋不休的游九都怔了怔。
游九面上表情一松,“哎呀,你们俩居然认得我说明姐竟然这么爽快地同意要救人·”他看薛明华一眼,讨好地笑:“明姐姐,原来你还是郡主失敬,失敬姐姐本名叫什么啊咱们都认识好几天了,也混得挺熟了,你看我也帮你跑腿做了不少事,告诉我呗。”
小小年纪,胡搅蛮缠油嘴滑舌,笑得像个登徒子··薛明华瞥他一眼,“你再嚼舌头,我就让你三天都说不了话”·薛明华开口无虚言,不听话只有吃瘪的份儿,游九这几天已经吃足了苦头,这时脸上一垮,立刻安静了。
薛明华于是转头看向方亭,“你怎么在这儿”昨夜游九这小子大半夜发了疯跑她这儿来求她,说看见一个小孩被坏人绑了不知道要弄到哪里去,让她一定大发慈悲救救人。
薛明华手中正事颇多,本不愿淌这趟浑水,然而架不住游九一再哀求,只得答应看一看·熟料今天白夜带方亭入城,薛明华一见方亭,可是吓了一跳,于是安排下去找人引开白夜,算是把方亭救了下来。
方亭于是把来这一路大致因由说了说,薛明华听得脸色微变,昔日在薛寅院子里惊鸿一瞥,她就疑心这小孩身世或许不简单,今日看来……·方亭自己对身世一无所知,薛明华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在心里把疑虑暂且按下。
方亭说完,又仰头疑惑地看薛明华,“郡主为什么在这儿”·薛明华闻言苦笑··她是北化人,在北化城内倒还真真不稀奇,但她是随军出征辽城的,如今却离了大军,自己孤身一人在还未陷入战乱的北化行走,她甚至还换掉了女装,改易男装,其中原因究竟如何大军下落又究竟如何·薛明华叹了口气,瞅一眼面色疑惑的方亭,以及方亭旁边紧闭着嘴但眼神奇亮满眼好奇的游九,顿觉头疼,她本不清楚自家弟弟为何会一时兴起收养方亭这么个小崽子,结果等她遇上了游九,才知方亭这种小崽子实在是太省事了,这姓游的小鬼奸猾似鬼,实在让人头疼,“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俩跟我来。”
·☆、第58章 烽烟将起··薛明华离京时,是同大军一起开拔的,陆归挂帅,一行人可谓声势浩大,如今时过境迁,北边事变,薛明华回了北化,但境遇已是大不相同。
北化是薛明华的老巢,按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老宁王一脉根基在此,薛明华在北化大可横着走·可她不仅没有横着走,她还改易了男装,隐姓埋名,她如今的栖身之地,也就是个四四方方一点不起眼的小院,究其缘由,也只能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
北边战局纷乱,消息封锁,宣京中人只知北边有变,却不知北边是个什么样的变法·薛明华人在战局中,却是看得分明,北边有变,最为致命的不过四字,王溯投敌。
按说通敌叛国者虽然不多,但每朝每代恐怕也会出那么一两个败类,算不得稀奇·陆归大军本就是为讨辽城而去,心中已有戒备,大军人数众多,特意取道北化,为的就是打辽城一个措手不及。
可事实恰好相反,他们没打辽城一个措手不及,而是被辽城打了个措手不及··军中有人被收买,向月国泻出大军的行踪,此事已堪称要命,可最要命的是,辽城早已落入月国掌中·辽城守将王溯被华平逼反后,盘踞辽城,拒不回京,而后柳从之反叛,改朝换代皇帝换了人做的种种事宜,他都没有介入,似是一点不关心南边的状况。
等柳从之称帝,他才姗姗来迟休书一封称愿意跪降·王溯行事古怪不假,但人人都以为他在辽城做土皇帝,决计想不到王溯早已名存实亡,辽城已完完全全被月国掌控。
月国几乎是兵不血刃,无声无息地夺下了辽城这一边关重镇,消息封锁得极好,没露一点声息·陆归与薛明华不知内情,欲要取辽城,却不料这根本是月国人的请君入瓮之计。
陆归所携兵力不少,若是只取辽城一城,击败王溯手里的兵将,肯定足够,可若是对上猛如虎狼的月国铁骑,胜负就难料了,遑论辽城身后有整个月国做盾,兵力充足,陆归却只带了克辽城一城的兵力,孰强孰弱,一眼自明。
于是,种种算计之中,陆归大军在辽城附近与月国大军遭遇·大军行踪被内应泄露,非但未能成奇兵,反而被人埋伏,中了敌人圈套,死伤惨重·大败之下,许多人被俘,其余人化整为零脱身以图后计,最终成了如此景象。
月国雷霆一击后,又停了动作,然而辽城已入敌手,月国人在边境不停蔓延·如今月国内乱又已平定,女王即位,烽烟已起,迟早得有一场大战北化现下虽看上去大致平静,可也……·薛明华思及此,微微摇头。
她同陆归大军失散,在月国人手中逃得性命,再三权衡后,最终携带自己的亲卫回了北化··宫廷侯爵·北边战局纷乱,月国人狼子野心,事已至此,她于陆归大军已无甚用处,可北边情况如此,战乱迟早有一日会牵连到北化。
北化是她薛明华的地盘,她自然也不能坐视烽烟席卷此地,薛明华管不得天下征伐,只望能尽量护住北化这一亩三分地……如此,才不算愧对薛氏一门这些年在北化所受的尊崇。
只是这些家国天下,纷争战局,她不可能对两个孩子说,两个孩子聪明是聪明,可也不让人省心,尤其方亭身世恐怕离奇·薛明华坐在椅上,低头打量两个小崽子,清了清嗓子,开腔道:“我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还容得下两个孩子。
只不过你们两个……”她稍微加重了话音,眯着眼道:“我说三条,你们给我认真听着,绝不能犯,否则性命危矣·”·薛明华行事向来干脆利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对小孩也不虚言恫吓,她说性命危矣,那就一定是真正的性命之忧。
方亭初来,还不太清楚状况,只乖巧地点一点头·游九却清楚厉害,脸上不正经的笑意也去了一分,“嗯,明姐姐说吧,我听着·”·薛明华剜他一眼,“第一,我姓明,你可以叫我明大哥,明公子。
绝不能叫我姐姐,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方亭默默点头·游九却笑嘻嘻:“好的明姐姐,不过如果没有人我还是这么叫你吧,放心,如果有人在,我一定不这么叫,也一定不让他们发现你是郡主——”他说到一半,见薛明华目中怒意越来越盛,登时吐了吐舌头,识趣地收了声。
薛明华开始说第二条:“第二,这地方还算隐蔽,你们没事可以在这儿待着,如果要出去……”她扫一眼方亭,“方亭你最好不要出门,外面那些月国人这几天恐怕还要找你,你先避避风头。
游九,你没事可以去探听一下消息,但行事小心,千万别嘴贱把自己搭上去·”·游九笑道:“我这人做事最小心了,绝对不会出事·我是打听消息一把好手,明姐姐让我打听的事我不都打听到了么”·游九这人整个一话唠,听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也没那么烦人了。
可方亭听着薛明华的话,却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月国人在找我”·薛明华冷笑,“你以为那个带你来这儿的人是什么人他今天去的那家酒馆的老板也是月国人。
北化现在月国人不少,指不定哪一天就得出事,凡事小心为上·”若非这些月国人来历不明,难以分辨,不知是在这北化城里作何勾当,她又何必易装改名谨慎行事北化这时节除了老宁王剩下的那两千兵以外几乎就无其它驻兵,以前是这地没油水,不怎么会被月国人盯上,就算月国人企图从北化入境,北化后面也有其它边关重镇做屏障,所以北化历来是被天子抛弃的一块废地。
如今辽城失陷,边防几乎全线失守,北化这块废地,竟也有人惦记上了·薛明华自忖手中兵力不足,若是以本来身份行事,恐打草惊蛇,于是改而隐姓埋名暗中筹谋。
薛明华看方亭一眼,见这小孩瘦巴巴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微微叹气,她留了一句话没说,这小孩是月国人想要找的,而且看今天酒馆内的动静,那个月国人明显是在意这小孩生死的,薛寅当时随手捡起的这么个小叫花究竟是何来历与月国……又究竟有什么关系·“最后一点。”
薛明华清了清嗓子,将两个小孩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边,“现在你们两个在我这儿,我还能保全你们,但外面到处都是月国人在窜,恐怕这局势也维持不了多久……如今天寒地冻,打仗恐怕都打不动,所以这些月狼才没动静,最多再过一月,等开了春天气暖了,想不打也不行了。”
她眉头一扬,道:“我倒是想教训那些狼崽子,但敌强我弱,到时候如果真打起来了,我恐怕自身难保·你们两个小崽子……”·她一手按住一个小崽子的头,稍微揉了揉,“你们两个年纪还小,也都不是这里的人。
要是想趁还没乱起来逃出去,我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她摇了摇头,“不过现在宣京也乱,我也不知道哪儿算得上安全·总之你们俩都好好想想,你们都是聪明孩子,虽然和我非亲非故,但既然遇上了也是缘分,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们一把,明白了么”·她话一说话,方亭就摇了摇头:“我不走。”
薛明华笑笑,并不说话·游九却伸个懒腰:“明白了明白了,小爷我吧走过三山五湖,就瞅着这地方舒服,想留下来常住不行么至于那些月国人,迟早有一天会被打退的,我还想上去杀几个呢,可惜杀不动……到时候明姐姐教我吧我肯定学得会。”
薛明华啼笑皆非,敲一敲这小孩额头,“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杀人”·游九揉揉额头,振振有词,“那是月国人啊我一路流浪,见过的可恶之人可多了,有的败类真让人恨不得把他一刀宰了,可月国人就是败类中的败类,杀我百姓乱我国邦,狼子野心,绝不能轻饶”·经游九调笑,薛明华绷紧的心弦也是一松,“得了,别贫了。
你带方亭在院子里走走,认认屋子,可别让他出去·”·游九点头带方亭出去了·方亭看着周围陌生的景物,却稍微出神··白夜是……月国人·他回想起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少年的面孔,那是一张很秀美的面孔,但如今细想,那种好看法,似乎确实和南朝人不一样,虽然具体怎的,他也说不上来。
白夜汉话说得非常好,完全听不出是异族,不过他说话很少,却也很难说··这些月国人又干嘛大费周章找他·方亭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白夜正在说月国话。
白夜说南朝话的时候,声音很冷,很沉,但到底还是少年音色·可月国话话音重而拗口,白夜说得快,虽然表情无多少起伏,一番话听来愣是煞气腾腾,气势十足。
他是跪着说话的,单膝跪地,头一直垂着,神情驯服而恭敬··一个男人负手而立,听他汇报完毕,稍微一叹:“所以,人跟丢了”·白夜道:“是。”
男人淡淡道:“也罢,既然是你弄丢的,你就去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后果你清楚·”·白夜垂头,神情漠然,低声道:“是,主人·”···☆、第59章 静夜冷雨··赶路这种事,是门学问。
像白夜赶路,日以继夜马不停蹄,行动迅速,行程顺利·他一人任劳任怨挥鞭赶路,而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自然一路畅行无阻·同样的事,换到离开宣京的柳陛下与薛小王爷身上,就变得分外坎坷,总是一波三折,令人十分无奈。
其中原因也十分简单——有时候吧,跟某些人凑在一起,你就注定会倒霉,而人一倒霉了,那是上天都不会帮你的··这里需要着重提起我们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丰神俊秀的柳陛下,人人皆知柳陛下本事厉害,但运势更邪门,薛寅对此更有深刻见解——亡国时的种种他还没忘,姓柳的一路行来如有神助,仿佛薛朝命中注定要亡在这人手中,柳从之天命所归,无可置疑。
可如今一夕剧变,风水轮流转,柳从之的运数也仿佛从有如神助变成了衰神附体,柳从之如此,薛寅的运气又一向不好,两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出宣京的第一天,二人赶路,却遭遇月国天蚕武士,一番厮杀之下,柳从之受伤近乎垂死。
薛寅勉为其难出手救了柳皇帝,然而他这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庸医遇上身娇体弱但十分命硬,耐操耐练的柳从之,其后果着实……令人无奈·柳从之身受刀伤,纵然命硬自鬼门关里挣了回来,一时也动弹不得,两人只好在山洞里又滞留了一天,美其名曰,休养生息,实际情况,穷折腾。
二人一路走来,还真是有了几分默契,一般情况下,薛寅浑身懒骨,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所以种种杂事,一般都落在了身残志坚……哦不,身没残志也坚,并且不懒、不怕麻烦的柳陛下身上,小薛王爷天塌下来也有皇帝顶着,十分满意。
可如今病怏怏的柳皇帝受了伤,事情没人做了,小薛王爷只得认命笨手笨脚干起杂活——事实证明,这么一对比,薛寅的皇家出身还终于有那么一点依据了·薛寅出身皇族,柳从之出身微寒,按理说出身天差地别,但把两人凑在一起,横看竖看左看右看,薛寅都不会看着像出身显贵的那一个——小薛王爷一身穷鬼的落魄气,比起气度不凡风度翩翩道貌岸然的柳皇帝,自然是差了一大截。
按说就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那也是鸡窝里飞出来的,身上总得沾几根鸡毛,偶尔露一露怯·奈何柳从之却是早已修成了精,化了人形,看着完美无缺一丁点不露怯,这人行事时时从容得体,即使落魄到这等地步,他也仍从容不迫,笑容得体。
生死关头毫不动容,是狂妄还是成竹在胸,薛寅不知·柳从之纵然濒死苏醒,笑颜仍然不改,他问过柳从之:“你为什么笑”柳从之虚弱一扬眉,“我为什么不笑”·薛寅于是开始明白,笑容是面具不假,但或许已是习惯。
姓柳的以这么一副伪君子做派活了这么多年,许多事已刻入骨子里,无法更改,也无从更改,可谓是……入骨虚伪··薛寅一面一脸苦大仇深地生火取水,一面想,还好自己生在北化,穷是穷了点,但尚得清闲。
柳从之这般活法,外人看着诸般美好,引为传奇,可柳从之过的,是人过的日子么人生本就不过短短百年,若不能恣意而活,又是何等无奈·不过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世间苦心钻营之辈何其多,却也不过一个柳从之而已。
柳从之倚在洞壁旁,含笑看薛寅稍显笨拙的动作··这些杂事说难不难,但薛寅手生,做起来少不得稍显生疏,一簇火苗过了好一阵才燃起,火光映在柳从之漆黑的双目中,衬得他眼瞳亮如星子,眼角微弯,目中盛满笑意。
他半死不活,前途未卜,满身伤病,无论怎么看,境况都是万分危急不容乐观,可他在笑,笑容十分灿烂,心境亦是十分平和··他开始觉得自己和薛寅上路不仅是一个好主意,还是个绝妙的主意。
初见薛寅的时候,他从未料到,他竟然有看见这人就觉得……心境十分柔软的一天·他隐约记得,自己上一次有这等心情还是许多年前,那时他……还太年轻,不足够强大,那些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未能磨至锋利。
于是种种变迁与挫败打磨之下,他变得强大,也变得冷硬,冷硬得足够让他笑对一切是非悲喜……这世间从来以成败论英雄,也从来只有狠心才能成大事,柳从之成了大事,所以他变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强硬如他,有时都心生惘然。
此番风急雨骤,离了华服美食,尊荣龙袍,他的心境却逐渐平稳,篝火传来的暖意烤热他冰凉的手掌,柳从之眼角笑纹逐渐深刻,他很高兴··他似乎已很久没有如此高兴过了。
薛寅好不容易把手里的干粮烤热,想扔一个给柳从之,回头却发现这人在笑,莫名其妙同时,心头一跳··笑自然没什么,人人都会笑,柳从之笑自然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柳从之笑起来好看。
这人一双眼睛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极为漂亮,眸光璀璨,薛寅一眼撞入其中,心肝颤了颤,登时心头一凛,移开目光··亏得柳从之这张脸不去当兔儿爷,这姿色,尤其这眼睛,啧啧……可是姓柳的好男风,他薛寅虽没喜欢过女人,但还真不好男人,以后如果没事,还是别多看,姓柳的眼睛勾魂摄魄,老皇帝当年究竟是怎么抛弃了这家伙,跟华平那个老王八蛋看对眼的·“你怎么了”薛寅一面把干粮丢过去,一面问。
柳从之慢吞吞接过,望着火堆出神,漆黑的瞳仁映照着跳跃的火苗,“我很高兴·”·薛寅本没指望从柳从之这里得到正经答案,只等着姓柳的随口搪塞一句“没什么,忽有所感而已”之类的屁话,不料柳从之竟然一派坦诚认认真真地答了,貌似心情还十分好,登时骇得不轻,吃惊道:“你没事吧”··宫廷侯爵柳从之于是微笑,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像一只笑眯眯的狐狸:“得你相救,得你相陪,我很高兴。”
柳从之语声极柔,薛寅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再去看柳从之那好漂亮的眼睛,登时有些招架不住,眨一眨眼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招架的办法,于是干脆不去看柳从之,三两口啃完干粮,自己懒洋洋打个呵欠闭目睡了。
至此,离开宣京的第二天,被他们彻底浪费掉了,栖身山洞,裹足不前··然而事情远远不止如此简单··当天晚上,柳从之病情反复,大晚上犯了病,等薛寅被隐约的呻吟声惊醒的时候。
柳从之已经满额冷汗,脸色苍白,衣服如被水洗过,一摸全是冷汗·柳从之向来是忍耐的一把好手,似乎无论情势何等严重他都能面不改色,薛寅猝不及防看到他如此模样,着实是意想不到。
可他也无法,天狼那神棍的药也是狼虎之药,鬼门关上用了或许行,这种时候用会发生什么着实无法预料··柳从之痛得神智几失,咬牙呻吟的同时,似乎看到了薛寅,看一眼薛寅,睁开的黑眸带一丝水光,隐隐透出一丝空茫。
薛寅看入那双水润漂亮的眼睛,微微一怔,稍稍睁大了本来因困倦而微眯的眼··还是那句话——柳从之这双眼睛实在是生得好,勾魂摄魄,没事别多看,看了容易迷糊。
然而已经晚了··柳从之眼睛空茫了好一会儿,黑眸才找回光芒,辛苦地看着薛寅,微微一笑:“吵着你了,抱歉·”·他声音极沙哑,面上笑容因疼痛显得稍微变形,冷汗缓缓顺着脸颊躺下,如同一道泪痕。
薛寅看着,缓缓忆起了亡国破城之时,柳从之一身战袍,跨下坐骑神骏,高高在上好整以暇问他:“你是大薛皇帝”·人生祸福如朝夕,当年这人有多神气,如今就有多落魄,薛寅稍微叹气,他虽然当初也没多神气,如今也落魄,可他到底不如柳从之这么落魄,有了这么一个对比,就觉得当日在这人这里受的恶气,什么降王,还有那一盘盘他永远都赢不了的棋……都讨回来了。
痛快嘛,自然是痛快,痛快得很,薛寅揉一揉眼睛,也没吭声,默默挪了几步,挪到柳从之身边躺下··“你有事就叫我·”薛寅低声道··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总归是一时兴起,反正心里那一股恶气也散了,这姓柳的半死不活的样儿……也挺可怜的。
柳从之似乎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感受到自己身边传来隐约的温度,闭目一笑··两人一时都无言,山洞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薛寅闭目静静听着,忽然听见柳从之开口了。
柳从之额上冷汗仍然在往外冒,然而看着外面雨幕,似乎陷入了回忆,“我身上这伤,是十年前受的·”·这一点薛寅知道,“究竟是什么伤”·“毒伤。”
柳从之眼也不眨地看着外面雨幕,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那时候,我费尽心力想救一个人,也是为此沾染上的毒·”·费尽心力救一个人什么样的人值得柳从之费尽心力相救薛寅闭着眼睛,“然后呢”·柳从之摇头一笑,“有些事,天命所在,人力难挽。
我费尽心力,也不过徒劳而已,那时我十分不忿,暗道人定胜天,若是我足够强,就一定不会再被所谓天命左右·”·薛寅眼珠微微一动,“然后呢”·柳从之微微一叹,“转眼已是十年,此毒发作,我终究仍是被天命左右。”
薛寅道:“你可从命”·柳从之淡淡道:“既然未死,如何从命”·薛寅于是闭口不言··山洞外冷雨淅沥,连绵一夜,待到天亮时,雨化成了雪,又成遍地银霜。
··☆、第60章 漫漫长路··静夜冷雨,缠绵凄恻里又带那么一分雅致,还算是不错的景致,可惜等雨变成了雪,事情就变得十分不乐观了··雪这玩意,看着好看倒是不假,但好看之外,还真数不出多少益处。
大雪纷飞,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出行困难,薛寅坐在山洞口子上,望着外面漫山白雪发呆,柳从之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如今又是这么个破天气,他们这路是要怎么走·柳从之也醒了,远远看着这雪景,笑道:“我们出发吧。”
“这是要怎么走”薛寅回头看他··“走着走·”柳从之眼也不眨,“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再弄一辆马车。
现在下雪,赶路可能会慢个半筹,所以不能拖,需要尽快出发·”·薛寅怀疑地看他一眼:“你能走路”·柳从之笑道:“伤的又不是腿,有什么不能的”·既然柳从之这个伤患都如此说了,薛寅自然也无话可说,两人整好行装,接着开始冲着那漫山白雪……开始了他们艰难的跋涉。
路漫漫求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以两人之身份,落魄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世间罕有的独一份儿了··然而这世上祸福向来相依,两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滞留山洞内磨磨蹭蹭的时候,就有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赶向了北边,恰好和他们错过了。
却是宣京城里坐着的那位,掘地三尺也没找着人,后知后觉终于醒悟人这已经是混出去了冯印不用想也知道柳从之会去哪儿,他反了柳从之,可不是人人都反了柳从之,毕竟柳从之这个皇位不是白来的,其一自然是因为他能打能干,但这世上能人比比皆是,可不是谁都能做成皇帝,柳从之最可怕的一点,在于他能服人。
性情阴冷如傅如海服他,奸猾狡诈如袁承海服他,甚至连顾青徽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也服他,冯印对这些心知肚明,也知以他自己脾性,绝做不到让这些人真心服从,故而他一不做二不休,先是以雷霆手段拘禁了顾青徽,又令袁承海禁足,唯有剩下的傅如海与他交情尚可,也未对冯印逼宫一事做出任何过激反应,冯印见这人手中已无兵权,不过是只没了爪牙的虎,于是也不多加为难,毕竟冯大人忙得很,要为难的人多了去了,冯大人实在是贵人事忙,忙得自己怒火冲天,旁人看着,都得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宣京封城第三天,冯印迫于压力解了封城令,而后琢磨着柳从之定然已经跑了,便差人出城向北,沿路追寻。
他思忖柳从之定然会向北寻求援军,便派人在北边诸城关口盘查,却不料他派出的人骑着马一路驰骋如风,落魄如薛寅柳从之却是一路只用双脚赶路,找人的人风风火火向前,反是把没上路的正主给落下了,呜呼哀哉,时也命也。
忙得不可开交的冯大人做的事情却是远远不止如此,左右柳从之都被冯大人一张铁嘴说成了是死的,不容再翻案,冯大人便再接再厉,摇身一变成了代行皇权的摄政将军,接着又大肆清洗朝堂,排除异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自己弄得明也正、言也顺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宣京乃是首都,首都换了人掌权,皇宫换了人住,按理说半壁江山也换了主人,上面换人的消息也开始向各地散布出去,冯大人费尽心力,乍看上去倒似乎还真做了半壁江山的主人,着实是可喜可贺,令人欣慰。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封城的三天内,宣京城里还发生了一件有趣事··这三天情况特殊,冯大人令出如山,可是为难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薛朝诸多旧臣,不光那些还在蹦跶的没能逃过,就连霍方这等已死的,其家人竟也未能逃过清算。
不料霍方名声实在太好,冯大人如此辣手,连他手下的自己人都看不太过去,连他亲戚都来劝,此事传出去对名声太不好听,就那么一个孤女,就算放过了,买个名声,也是好的。
冯大人总算是听进去了,没有一意孤行,霍家遗孤就算是保全了·袁承海得到消息后,松了一口气,坐在府中,用顾均送给他的,曾经属于霍方的刻有“大义”二字的御赐狼毫,写了一幅字。
袁承海书法漂亮工整,几个字写得煞是好看,读来却是四字:“家国天下”··莫逆笑道:“家国如何,天下又如何”·袁承海道:“家国不如何,天下也不如何。
只是有时无国便是无家,无家却也不可能有国·”·莫逆一笑:“爷可是忧心民生”·袁承海摇头:“我忧心天下。”
莫逆随口道:“有些人能蹦跶一时,还能蹦跶一世么”·袁承海皱眉,“慎言·”·袁大人行事十足的小心谨慎,莫逆便慎言了,盯着那幅字,忽然想起了自家主子,哎哟,他看着长大的小王爷,这会子却是流落到哪儿去了呢他才接到北边的信儿,连薛明华都有动静了,薛寅却仍是音信也无,不过北边的信儿也不容乐观,薛明华送给他的信里着重提到了月国。
女王即位,月国内乱平定,厉兵秣马,迟早得有一场大战,莫逆看完消息,想的却不是月国女王如何如何,而是月国三王子,那个本来应是最有可能夺得皇位之人……·女王即位,三王子失踪,月国那边恐怕也是唱了一出好戏,如今局势嘛……莫逆摇一摇手中折扇,一摇三叹,不好说,不好说。
宣京一团乱麻,北边更是乱得没边,薛明华隐身北化,在暗处盯着月国人的一举一动,那除她之外,领兵来北边的另外两人呢柳从之一路北上,就是为了寻陆归与崔浩然,但茫茫大雪阻隔路途,前路漫漫,这却是要什么时候才寻得到·漫天风雪之中,薛寅被冻得浑身发抖,走几步后脚下一滑,险些一头栽进雪里,而后又一脸晦气地爬起来,转头看一眼身后的柳从之,无精打采地闭目叹气。
两人跋涉了半天,还没看见人烟的影子,雪地行路极其艰难,薛寅走着走着,委实觉得生无可恋,但柳从之都不吭声,他也只能不吭声,认命往前··柳从之又在咳嗽。
他胸前有伤,甚至咳都不敢咳厉害了,多半强忍着,实在忍不了了才咳两声,薛寅听得皱眉,问道:“你要停一会儿么”·柳从之摇摇头,“继续,左右停了也无处可去。”
他头脑清醒,态度坚持,可到底身体有恙,一句话话音刚落,脚下一滑就几乎站不住了快往下倒,薛寅叹口气,将人扶住,让柳从之将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放眼望去,眼前白雪漫漫,还不知有多少路·薛寅一面走,一面低声嘀咕:“小爷我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柳从之低笑,“不过一时落魄而已,算得上什么”·薛寅没好气:“我知道你一定经常落魄成这样,但我……”他打个呵欠,慢吞吞地眨一眨眼,“我想睡觉。”
薛寅常年嗜睡,这句话实在是不稀奇,柳从之笑:“现在可不得高床软枕·”·薛寅懒洋洋地叹气,“所以我就想想罢了……等我安定下来一定要一气睡个够。”
他遗憾地叹一口气,一脸苦大仇深·柳从之目光一动,将落到薛寅鬓角的雪花稍微拂开,微微一笑·薛寅闭着眼睛也似有所觉,转头诧异看他一眼,却只看到了柳从之面上的笑容,不由微微一怔。
柳从之混得再凄惨,神情也不凄惨,面上永远带笑,看着还是……挺顺眼的··两人走过一阵,终于在天色将暗的时候走到了近人烟的地方,薛寅出马,弄了一辆马车,然后把柳从之塞了进去,一路颠沛走到这一步,似乎总算是有了那么一点希望,薛寅驾车,马车在风雪中逐渐行远,失去了踪迹。
柳从之对冯印的了解颇多,深知如若路上经过城镇,恐怕还得面临新一轮盘查,于是并不走城镇,而是避城不入,埋头赶路·只是如果要避开盘查,就只得往荒僻的地方走,有时难免绕路,薛寅本欲取道北化,然后这路绕着绕着,不知不觉间已偏离他原来所想,这么一路走着,恐怕是要直奔辽城了,若他知道薛明华在哪儿,他大概绝不会如此,可惜他也不清楚薛明华的去向,只模糊知道是北地,其余的并不清楚,故而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宫廷侯爵·两日之后,已经入夜,天色黯淡,薛寅在僻静的荒原处将马车停下,而后一动也不想动,钻进车厢靠在车厢旁打瞌睡··柳从之有伤,赶车都是他的活计,小薛王爷本来就是懒鬼一个,这么赶了两天车,实在是累得够呛,天色一暗就再管不得许多了,眼睛一闭就开始睡,看都不看同在马车内的柳从之一眼。
一只旁若无人的懒猫··柳从之失笑,低咳一声··他虽不用赶车,但马车颠簸,他有伤在身,这么两天下来,脸色也白得吓人·薛寅睡去,柳从之并不打扰他,而是掀开车窗,看一眼外面景色。
一路走来,虽然路上磨蹭了不少时间,但有了马车后速度变快,如今他们也算是走了一半多的路了,柳从之虽不赶车,但对沿路路线极其熟悉,有时薛寅拿不准路,还得赖柳从之指路,这么一走两天,柳从之对路线心里有数,心知自己大约已经要到地方了,心情却反而不如最初平静。
这一路走得虽然辛苦,但有人相陪,非但并不枯燥,反而多出了许多趣味,可他也很清楚,一旦到了地头,身边这个旁若无人呼呼大睡的人就会毫不留恋地跑开,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
一路行至此,薛寅或许已经对他放下了大半戒心,但恐怕也仅是如此了·这人想要的并非皇权尊荣,而是自由安宁,所以他一定会离开……行至此处,竟然稍觉不舍,柳从之想着,微微一笑,他这一生或许什么都有,只除了自由与安宁。
马车停在荒原之上,因地上还有雪,看去就是一片雪原·柳从之透过马车车窗看外面景色,忽然微微一怔·天色黑沉,月华皎白,有一只鹰盘旋着自天边飞过,柳从之看着那只鹰展翅远去的背影,忽然眯起眼,若有所思。
他认得这种鹰··月国大将军沙勿好驯鹰,手下有一支“鹰军”,却是有人专门驯养鹰类,用以搜人、传信用,看来眼下边关是热闹了……柳从之微笑,笑容却冷,大约所有人都各就各位,就差他一人了吧。
深夜霜寒,雪原一片寂静,过得半夜,忽闻一声兽类长啸,柳从之从浅眠中醒来,看一眼车外,脸色稍微一变··薛寅警觉不下于他,几乎是同时就醒了,但到底困倦,未能及时明白过来周围状况。
柳从之拍一拍他,“醒醒,我们马上走·”·薛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而后终于明白了状况,一点不怠慢,窜到车前拍马就走··车外白雪寂寂。
深夜空旷寂静的雪原上,空中不知何时漂浮了数点萤绿的光芒,仔细看去,却是狼瞳··一只只狼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雪原上,团团将马车围了起来,一个个目露凶光,眼神凶恶。
·薛寅一扬鞭,马车跑了出去,周围环绕的狼群也登时冲了上来,一个跑得飞快,凶狠地向马儿咬去,薛寅一扬马鞭,却是将那只狼甩飞了出去·柳从之也不再坐在马车内,而是探出车厢,坐在薛寅身旁,手里也拿一根鞭子,警觉地打量周围狼群。
薛寅一面赶车,一面咬牙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里往年似乎也不见有狼,只旁边山上有·”柳从之一鞭将一只狼抽了出去,而后咳了一声,叹道:“但今年太冷了,狼大概是找不到食,就跑出来了。”
又是今年独一份,小爷今年命犯太岁……薛寅泄气一叹,手上不停,马车在狼群追赶下一路向前狂奔,在荒原上越行越远,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第 61章 逃亡终了·三更半夜,月色凄凉。
一声声悠长的狼啸在荒原上此起彼伏,和着风声,显得尤为渗人·人生至此,被人追也就罢了,还要被畜生追,薛寅连好好睡一觉都不可得,这时心浮气躁,一面赶车一面咬牙,听着群狼咆哮恨不得停下来把这些狼一只一只地干掉,这群狼也不知是饿了多久,追着两人根本不愿意撒手。
暗夜里也不辨方向,薛寅驾车越走越偏,等好不容易将那群畜生甩下,离原先的地方已差了不知有多远,周围黑漆漆的荒凉一片,也不知是什么地界·薛寅撒了手将缰绳仍在一边,懒得看周围情况,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一蹬人直接进了车厢,接着眼睛一闭,二话不说就开始——睡觉。
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没一点磨蹭,至于他身边的柳从之——那是什么和他有关系么·柳从之看见他的身影,微微一笑。
薛寅进了车厢睡觉,他却仍坐在车外,周围狼群已经散去,举目只见这地方黑沉一片,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柳从之看在眼中,却稍微扬了扬眉,似乎稍微讶异,过了一会儿,微微一叹。
薛寅今夜是注定了无法睡个好觉··睡了不过一个时辰,天还未亮,周围的沉寂就再度被打破·这一次来的却不是畜生,而是人,周围隐隐传来脚步声,听声音,人数还不少,正逐渐向马车的方向靠近。
薛寅极度不情愿地睁开眼,正想看半夜三更是谁不长眼来寻晦气,然而一睁眼就发现了不对··他在车厢里睡觉,柳从之却没退回车厢,而是一直坐在马车口子上,周围动静如此明显,连他这么个呼呼大睡的人都被惊动了,柳从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不驾车也不知会薛寅,确切地说,此人连挪上一步的想法都没有,老神在在端坐原地,任由其余人接近,将马车团团围住,面上笑容泰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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