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番外 by 风维/NIUN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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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星+番外 by 风维/NIUNIU
第一~二章 ·隆冬腊月数九寒天的凌晨,如果有两只冷冷的手伸进被窝里抓住你热乎乎的手臂,把你刚刚睡暖的身体猛地扯进冰凉的空气里,随便谁应该都会生气吧 ·所以苏煌非常非常的生气,气得眼睛还没睁开就骂道:“是哪个讨厌的家伙……” ·可惜没能骂完,一个爆栗已经狠狠敲在了头上,伴随而来的还有洪钟一样的声音:“臭小子,快给老子爬起来” ·虽然苏煌在家里的地位只是一个吃闲饭的纨裤子弟,但好歹也是苏家的五少爷,在这个府里敢对他自称老子的人当然也只有他的老子了。
 ·“爹……”苏煌先挤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再揉揉眼睛朝窗户一看,立时抱怨起来,“爹天还没亮呢” ·脑门上又被狠敲了一下,“什么没亮现在都五更了,快起来” ·苏煌哆哆嗦嗦套上外衣,心中暗叹自己命苦,四更才睡,五更就要起,这是不是人过的日子 ·“谁让你穿这件花里胡哨的衣服的快脱下来,换上你娘给你缝的新衣” ·“可是娘做的那件棉袄好土气……” ·“胡说什么臭小子,你可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咱们全家上下我就只担心你,不许你给我丢脸”苏家老爷苏沛中气十足地教训着小儿子。
 ·“知道啦知道啦……”苏煌咕哝着从箱底抽出母亲新做的那件厚厚的棉袍,苦了苦脸· ·“你要真的知道就不会五更天还睡的象个小猪一样我看你多半早就忘了今天有多重要” “您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每天念叨三遍,我想忘记也难啊。
不就是穆叔叔带着全家进京任职,预计今天到嘛,也至于您这么紧张” ·苏沛一边帮着儿子把棉袍笼上,一边斥责着:“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我跟你穆叔叔可有整整十多年没见面了,想当年我们那是生死的交情,在战场互相救过好几次的命,有一次我陷在敌军阵里,还是你穆叔叔……” ·“单枪匹马夜闯敌营浴血奋战舍生忘死七进七出把您给救出来的” ·“你知道啊” ·“您每天都讲我能不知道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救您一个人他在敌营七进七出干什么逛着玩呢” ·“这没办法,你穆叔叔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不认路……” ·苏煌叹一口气,捆上腰带伸了个懒腰,对着铜镜照了照,“爹,我还是换件衣裳吧,娘做的这件实在太丑了。”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儿不嫌母丑懂不懂” ·“我不是嫌娘丑,娘一点儿都不丑,但这件衣裳……” ·苏沛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上:“告诉你小子,绝对不许你穿那些败家子才穿的花胡哨儿我和你穆叔叔都是在战场上拼杀挣功名的人,要是让他知道我养出你这么个花花公子哥儿,我的老脸就算丢尽了快擦把脸到大厅去” ·“爹,水是凉的,这么冷的天让人怎么洗啊,让小翠端点热水来……” ·“男子汉大丈夫砍头流血都不怕,怕什么水凉想当年我们在雪地里行军打仗的时候……” ·苏煌赶紧告饶:“爹,我就洗凉水还不行吗” ·进到大厅的时候,苏煌看见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四哥都已经陪着母亲在叙话了,可见老爷子还是严格按照年龄顺序,最后一个去叫他起床的。
 ·瞧见平时最重打扮的苏五少爷这个模样走进来,除了苏母以外,厅上的人都抿起了嘴拼命忍 着不笑·善良的大嫂还结结巴巴夸了一句:“五弟的精神……还是很不错啊……” ·从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下人们脸上,苏煌早就知道自己风流倜傥的形象已经毁的彻底,只能无奈地耸一耸肩。
 ·说句实话,四个哥哥身上的衣物也是母亲的杰作,但因为他们个个样子随爹,生得人高马大,衣服样式古拙一点也无损身姿的挺拔,偏偏只有他是随娘,典型的文秀型,一裹上大棉袄就象发育不良似的,毫无半点风采可言。
 ·“你们大家都坐好,爹有话跟你们说·”老爷子站在正座前,招了招手· ·五个儿子于是序齿落坐· ·“今天,是咱们家大喜的日子,爹最好的朋友,你们穆叔叔带着全家,就要到京城来了” ·儿子们赶紧露出捧场的笑脸。
 ·“爹和你们穆叔叔,那是过命的交情,想当年我俩在战场上……小五你那是什么表情认真听” ·直犯困的苏煌赶紧低下头,开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功能。
 ·第无数次的往事重提后,苏沛总结道:“你们这些小一辈的,跟穆家的孩子虽然没怎么见过面,但爹相信你们一定合得来·尤其是小三,更要做好准备,穆家侄女选中谁,谁就立刻成亲。”
 ·苏煌悄悄瞟了三哥一眼,见他苦着脸不敢说话,忍不住吐舌暗笑· ·这也是一件听过了很多遍的往事·两个好朋友指腹为婚原是佳话,可因为时局的原因十多年未能相聚,自然婚事难定。
听说穆家小姐为守这个婚约,二十二岁了还未嫁,而苏家更是绝不会悔婚,留着儿子一直不许娶亲·不过说句实话,苏三公子虽然没并有其他心上人,但对于必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将门虎女,还是有点儿心里没底的。
 ·“还有,你们穆叔叔的儿子穆峭笛,听说是个极有出息的孩子,要主动和人家交朋友,特别是小五,以后少跟你那些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来往,多跟穆家哥哥学” ·“是。”
苏煌口中懒懒地答应着· ·苏夫人娴雅地站了起来,柔声道:“老爷,早朝时间要到了,家里妾身会安排的,快去上朝吧·” ·提起上朝,苏沛沉下脸,气冲冲地道:“上什么朝不过点个卯就散了,有姓鱼的那个奸贼把持朝政,哪里还有圣上和朝廷存在” ·“老爷小声些,鱼千岁的耳目爪牙无孔不入,前些日子张大人不就是因为在自己家里发了两句怨言,就生生做了刀下鬼吗” ·苏沛还想说什么,想到好友今天就来,勉强忍住了,换了官衣出门上朝。
 ·苏夫人紧接着安排接待客人的大小事宜,两个媳妇四个儿子都分派了任务,苏煌见母亲没点自己的名儿,便想溜回房睡个回笼觉,刚一挪步就被叫住。
 ·“煌儿,你爹听说峭笛那孩子学富五车,最爱读书,所以买了好几百本回来,下人们不大识字,你去书房帮着分类摆到书架上去·” ·苏五少爷慢悠悠地转过身,有气无力地道:“娘,如果穆峭笛真的学富五车,咱爹买的书人家肯看吗” ·几百本书,花了苏煌两个时辰才摆完,倒不是他手脚笨摆得慢,实在是因为这个老爹……唉……自己不认识几个字就不要去乱买书嘛,什么《春香野史》,什么《翔龙十八式》,什么《采花记》、《龙阳欢》都夹在里面买回来了,哪里象是一个世伯买给世侄看的书还嫌苏煌穿件漂亮衣服丢人哼,他就算穿的象只花蝴蝶恐怕也没这个丢人啊,害得他不得不一本一本认真仔细看书名,稍有嫌疑的就翻开来检查内容,清理了半天才把书架收拾好,违禁的书统统搬回自己房里藏着,将来闲着没事看看也不错。
 ·好容易完成了娘分配的任务,没来得及喘口气,父亲大人已经下朝回家,一看他那个兴奋劲儿,苏煌就知道自己今天是甭想补眠了· ·乱哄哄闹了一天,穆家人终于在黄昏时迈进了苏府的大门。
 ·人没来之前,老爹爹絮絮叨叨说个没够,如今见到了人,反而只是紧紧抱在一起,彼此打量着彼此的皱纹与白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苏夫人与穆夫人也是执手相看泪眼,感慨万端,竟唏嘘起来。
孩子们在一边想劝又觉得不知该劝些什么才好,只好无语侍立· ·令人感动的老友会面就这样无声地持续了很久,久到苏煌觉得自己已经冻僵了,苏老爷子才想起来要请人家进屋。
 ·到了暖洋洋的大厅,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取下长毛斗篷与挡雪的竹笠,暖和一下手脚·跟在穆夫人身后的应该便是穆家小姐穆若姿,她微微仰起雪玉般的下颔,将润湿的额发向后一拨,顿时满室光华,艳光四射。
苏煌偷眼看看三哥,发现他的脸已经象一只涨红了的茄子· ·长辈在上首落坐,苏沛忙不迭地就叫儿子们来见礼·苏煌跟在四个高大的哥哥旁边,几乎没人注意他。
 ·“儿子们都这么大了,我们真是老了·”穆东风是位风度极佳的老人,精神非常矍烁,气质也比苏沛更儒雅一些·他握着老友的手,招手叫女儿上前,“这就是若姿,生性娇纵了些,将来还有劳嫂子多管教啊。”
 ·穆若姿低头上前行礼,一举一动都很有闺秀风范,苏夫人喜欢得一把攥住便舍不得放手,上上下下看个没够· ·“怎么不见峭笛”苏沛问道。
 ·“在城外路边见到好几具饿殍,可怜暴尸在风雪之中,所以吩咐笛儿留下掩埋了他们随后再赶来·”穆东风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如今的时局,真是让人心灰意冷啊,本以为京城的情况会好些,谁知也是这般的凄惨。”
 ·苏沛愤愤地道:“京城又怎样不要说临近的郊县,就是城里,也常有饿死人的事·那只老鱼贼,只知道夺权敛财,全然不顾百姓死活、社稷危急。
胡人明明已占据了我半壁河山,我们这些老军人却还是只能干坐在这里前日赵大人上书主战,当场就被老鱼贼拿下了大狱·” ·穆东风吃了一惊,“啊这个天气下狱可不是玩笑的” ·苏沛正要继续说,家仆来报穆公子到,便停了下来。
 ·觉得无聊的苏煌乘机打了个呵欠,揉揉发涩的眼睛· ··在厅口脱去带帽兜的斗篷,穆峭笛快步上前行礼,声音清朗地道:“小侄参见苏伯伯、苏伯母” ·苏沛赶紧伸手扶起,见这孩子神韵内敛,眉目英挺,眸中波光莹然,身躯修长柔韧,不由赞道:“老弟有福啊,我全部四个儿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这一个啊。”
 ·苏煌愤怒地瞪着老爹·全部四个儿子老头子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是隔壁家的,可以忽略不计 ·“笛儿,路上的尸首都处理完了”穆东风问道。
 ·“都掩埋好了·”穆峭笛顿了顿,神色略有些异样,但没多说· ·“怎么了有什么麻烦”穆东风立即察觉出来,关切地追问。
 ·“没什么……只是……”穆峭笛迟疑着道,“不幸遇到安福公主……” ·穆家二老都是一怔。
苏夫人问道:“是圣上那个最任性的六公主她怎么了” ·穆夫人叹一口气道:“这位安福公主外出游乐遇到我家笛儿,不知怎么看对了眼,一心要嫁他。
可是一来老爷和我都不愿与皇家结亲,二来笛儿又确实不喜欢她,所以一直在尽力推脱闪躲·” ·正说着,一个娇俏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响起:“穆峭笛,你以为甩得掉我吗我早打听清楚你要到苏家来了” ·应声而出的,是一个着大红描金紧身袄儿,模样娇美的十八、九岁少女,髻边斜插一支金凤钗,满身的贵气逼人。
后面跟着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把苏家前来拦阻的家院推倒在台阶下· ·“你们在外面等着·”安福公主昂着头吩咐了手下一句,大摇大摆走进大厅,不理会站了起来见礼的众人,径直逼向穆峭笛身前,嗔道:“你躲什么躲难道我会吃人” ·穆峭笛苦笑道:“公主厚爱,在下心领,只是早就跟公主说过了,确实不敢高攀。”
 ·“你少跟我装模作样假惺惺了,攀龙附凤才是人之常情,你要不跟我说明白为什么不肯娶我,我就不会放过你·”安福公主一甩裙摆,趾高气昂地坐了下来。
 ·“公主何必如此相逼是峭笛无福,难配彩凤,公主天家贵女,又是国色天香,为了在下一个凡夫俗子,实在不值得这样辛劳烦恼的·”穆峭笛颇有些无奈地劝道。
 ·安福公主哼了一声,仰着头道:“你又用这种假话打发我什么配不配的,别说是你,就随便一个打柴的卖鱼的,公主说他配,他自然就配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明儿我就回禀父皇,请他赐婚。”
 ·穆峭笛暗中咬了咬牙,默然不语· ·“怎么想不出来理由我就知道你是在推脱·”安福公主自得地一笑,又放软了声音道,“你多半是为了我那个任性的名声心中不安,怕我将来欺负你。
这个你放心好了,我既然喜欢你,便不会仗着公主身份欺压你与二老·该你做主的事情还是你做主,等闲我也不会多加干涉,这样总行了吧” ·穆峭笛微微垂下眼睑,睫毛下波光轻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半晌方唇角一挑,淡淡道:“公主非要如此逼迫,那我就实话说了吧,在下不能领受公主好意,实在是因为……”说到这里,又顿了顿。
 ·安福公主一挑眉,尖声问:“因为什么” ·穆峭笛眼角左右瞟了瞟,口中缓缓道:“因为在下早已心有所属,恐辜负了公主殷殷盛情。”
 ·“心有所属”安福公主柳眉倒竖,“谁你说谁叫她出来我见见” ·“公主和她之间,确实没什么可比性,不见也罢。”
 ·“不行,你不让我见她,就说明你在骗我,你以为你说什么本公主都信么” ·穆峭笛沉吟了片刻,徐徐道:“公主的意思是说,只要我让你见一见我的心上人,你就放过我” ·“没错” ·穆峭笛眼睛深处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随手在身旁一捞,捉住一个身体揽进了怀里,昂然道:“公主,这就是我的心上人。”
 ·“喂……喂……喂……”苏煌原本就困得眼皮打架,又被人紧紧地搂在怀里,气急交加之下,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你有没有看清楚这是个男人”安福公主尖叫道· ·“所以我才说他跟公主没什么可比性嘛。”
 ·“我不信你随随便便抓个人就想打发我” ·“公主如果实在不信,我只好……”穆峭笛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苏煌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喂喂喂,你想干什么………不……不要……… ·温热的唇已压了下来,碾转肆掠,吻得激情万分,没留半点余地,连舌头都伸了进来纠缠,看得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人人都吓呆了。
 ·半晌后,穆峭笛才镇定地放开已呈半痴傻状态的苏煌,微笑着面向安福公主:“您信了吗” ·公主睁大了双眼定定地盯着苏煌,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如果她的眼光是刀的话,苏煌多半已经被削薄了好几层。
 ·这种气氛下,厅上众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公主的视线看向了呆呆站着的苏五少爷,只见那不合身的肥大棉袍下是一副单薄瘦弱的身材,配上尚称清秀的面容,苍白的脸色,似睡非睡空洞无神的眼睛,刚被蹂躏成粉色的薄唇,因为天气冷被揉红的鼻头,还有半呆半傻的表情…… ·“啊”娇纵的少女用最高音量尖叫了一声,颤抖的指尖直直地指着苏煌,带着哭音道,“你居然因为一个这样的人不要我,实在是……实在是……太侮辱人了”说完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苏煌被打散的神智因为这一骂而回复了一部分,这算什么意思到底是谁……谁侮辱谁呢…… ·穆峭笛满意地目送公主离去,再转过脸来仔仔细细看了苏煌一眼,摇摇头道:“确实有一点对不起人啊……” ·在苏煌又困又气半晕在椅子上喘气儿的时候,穆峭笛已经在现场唯一能保持镇定的妹妹穆若姿的帮助下给全体化石解了冻。
 ·“峭笛啊,”苏沛擦着冷汗,“你爹他年轻时候已经算是很会对付女人的了,但也比不上你这一手狠哪·” ·“苏伯伯过奖了。
峭笛主要是想着如今已到了京城,再不快刀斩乱麻会连累苏伯伯也有麻烦,故而出此下策,只是委屈苏五弟了·”穆峭笛甜言蜜语地哄道· ·“男孩子亲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再说这里又没有外人,”苏沛慷慨地道,“小五也不会介意的……” ·好象专门要跟他这句话作对,苏煌爆发似的大叫道:“穆峭笛,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等着瞧……” ·苏家老大见父亲尴尬,忙解释道:“我家小五娇惯,没见过什么世面,多半是被吓到了,等他睡一觉,明天就不会记得了。”
 ·穆峭笛歉然道:“都是我不好,苏五弟生气也是自然的,只要五弟能消气,要打要杀随便·” ·苏煌一听这句话,立即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直奔穆峭笛而去,被苏二手快一把抱住。
 ·“二哥放开我,不剁他两刀,今天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苏煌一面挣扎,一面把菜刀当飞刀使,“呼”地一声扔了过去,被穆峭笛以极优美的姿势闪过,直钉在后面的柱子上。
 ·“小五”苏沛大声喝斥,“你快住手咱们苏穆两家什么交情,不过要你帮穆哥哥一个忙,至于闹成这样吗” ·苏煌只觉得全身的气都不打一处来,拖着苏二又抡起一个花瓶丢了过去,穆峭笛伸出两指一拈,轻轻放下。
 ·苏沛觉得扫了面子,正要再骂,穆东风起身道:“笛儿是有些胡闹,难怪小五生气,就让他打两下出出气吧·” ·穆峭笛也上前软语道:“都是我的错,挨一下打也没什么,请苏二哥放开五弟吧。”
 ·苏煌见他口中虽这样说,但脸上笑嘻嘻的,似乎根本没把他的怒气放在心上,更是恼上心头,趁着二哥手劲略有松泄,抓起手边的茶碗便向那个烂人头上招呼过去,不料这次他嘻皮笑脸站着,竟是躲也不躲,被端端正正砸个正着,额上登时淌下鲜血来。
 ·两位母亲一声惊呼,齐齐抢上来看视·苏煌一见闯祸,从发呆的二哥手中挣出,飞快地逃出大厅,苏沛气冲冲拔下柱子上的菜刀追了过去,父子两人在府里一逃一追绕了几个圈儿,苏沛才被随后赶来的穆东风截下来拖了回去。
 ·苏煌逃回房间躲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饭时才被大哥二哥捉出来押进大厅,要求他为出手伤人道歉· ·“不要为难五弟了,都是我有错在先,而且我相信五弟也不是有意的,伯父伯母就不要再生气了。”
穆峭笛头上绑着雪白的绷带,精神抖擞地好象戴的是皇冠一样,堆着满脸俊雅温柔的笑容出来做好人,哄的老夫妇两个眉花眼笑,一个劲儿地夸他懂事,根本不记得他不久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捉着一个男人深吻。
 ·因为穆东风频频相劝,苏沛没再继续追究小儿子,哼了一声,叫他赶紧上桌来吃饭·席间大家把酒叙旧,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尤其穆峭笛因为嘴甜会讨好人,格外地受宠,苏家老爹老妈不停地挟大鱼大肉进他碗里,说他受了伤要补血,气得苏煌差点把手里的瓷碗咬个缺口下来。
 ·到底今天是谁受伤害最严重啊为什么没人来抚慰他受创的心灵,也让他补补血呢! ·酒过三巡后,穆东风毕竟心里挂念朝政,忧心地问道:“适才安福公主来之前,大哥你提到赵大人因主战而下狱之事,不知现在怎样了” ·苏沛哈哈一笑,道:“说来正是大快人心,我今日上朝得知,他昨夜在狱中失踪,老鱼贼气得吐血啊!” ·“失踪”穆东风惊诧之下凝神一想,压低了声音问道,“莫非是江北那边的义军……” ·苏沛也压低了声音道:“应该就是。
听说现场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三个字”穆东风眼神一亮,立时面露喜色。
 ·“南、极、星!”苏三、苏四两兄弟已沉不住气,兴奋地叫了出来· ·苏沛轻轻点点头· ·“真的是南极星”在坐的男孩子们眼睛一齐发亮,连穆若姿也不禁感叹道:“在鱼庆恩防守如此严密的刑部大牢里冒死救出忠良之臣,不知是怎样义气慷慨的好男儿,真想能见上一见。”
 ·听到妹妹这样说,穆峭笛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掩饰唇角露出的笑意· ·南极星并非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组织的代称,据传是江北义军首领宾旭之亲自挑选各地心怀报国护民之心,身有超人武技的年轻勇士组建而成。
自从他们劫法场浴血救走因违抗鱼庆恩弃城之命,勇战保卫百姓的袁将军,从而第一次留下“南极星”之名后的三年内,这三个字已迅速变成了一个传奇,传遍了大江南北。
 ·劫下权臣盘扣下的赈灾银两,押运到水灾灾区散发,拯救了百万黎民的四位年轻人,留下的是这三个字; ·一群官兵为抢夺百年人参而屠杀掉一个以挖参为生的村落后,正得意洋洋拿着人参进京献媚,途中却全体离奇死在客栈中,当时枕边留的是这三个字; ·衡阳城被胡军围困三个月,城里几乎粒米无存时,智破敌军营盘,送进大量救命粮草补给,最终令胡军无功而返的那一队勇士,也只说出这三个字; ·每一次这三个字出现,就代表了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发生,也代表了正义与公理在这黑暗世间的一次显现,虽然在成就这个闪亮名字的过程中,也有无数优秀的人抛洒热血甚至献出生命,但无论如何,南极星的存在,仍然是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上最明亮的一个希望。
 ·“正因为这样,老鱼贼千方百计剿杀南极星的力量,还专门为此成立了紫衣铁骑,他自己的出入防卫,更是密不透风,生怕有一天不小心丢了脑袋·”苏沛感慨道。
 ·穆东风也叹了一口气,道:“江北义军为山河失陷而浴血苦战,我们这些朝廷的正式编制反而缩在江南后方,不仅救不了黎民百姓,也对抗不了奸臣权相,就连收集情报、筹措粮草银两供给江北前线的事,也大半是南极星在做,朝廷的军队,已经堕落成什么样子了! 可一旦我们辞职下野,这几个将军位置马上会被鱼庆恩的人补上,到时这一班弟兄不仅不能护国护民,恐怕还要变成屠杀的工具,真让人左右为难啊!” ·“我真想能参加南极星,可惜他们神出鬼没,从来没遇到过!”苏四恨恨地说。
 ·“实在不行就去江北参加义军,男子汉大丈夫,总要做些事情才好!”苏三一面击桌附和着,一面偷偷瞟了穆若姿一眼· ·穆东风朗声笑道:“你们不要急,在哪里都可以为国出力的。
我们苏穆两家的孩子,自然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 ·苏家四兄弟一齐点头,席间颇有些慷慨高歌的热血气氛· ·正在大家心情都很激动的时候,只听桌面上扑通一声,碗碟都是一跳,转头看时,却原来是苏煌因为一直没说话打瞌睡,额头垂下来碰到了桌面。
 ·苏沛顿时被气得无力,一个筷子扔过去,怒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就知道四处游荡玩耍不着家,跟群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全然不知忧国忧民!” ·苏煌嘟着嘴站起来,安静听着,也不顶嘴,眼睛迷迷蒙蒙的,头慢慢地又垂了下来。
 ·“小五!”苏沛觉得在老友面前丢脸之极,正想再骂,穆峭笛扶住他劝道:“苏伯伯息怒,五弟还年轻,慢慢教导就是了,我看他似乎对这些话题没兴趣,时辰也的确不早了,不如就让他休息去吧。”
 ·苏沛被他一劝,碍着这个世侄的面子,也不好继续再教训儿子,只得喝了一声:“没用的东西,看在你穆哥哥的份上今天饶了你,去睡吧!” ·苏煌得了这一句,立即向长辈行了礼,晃一晃地回到自己房间,略加洗漱,倒头就睡。
 ·这一觉无比香甜,一直睡到大半夜,才翻身坐起来,想喝一口水· ·窗外月光淡淡,枝影扶疏·因为是冬天,也没有草虫鸣叫的声音,四野静得可怕。
 ·苏煌摸索着床头的外衣,披在身上,一抬头,突见一道黑影快速地从窗前掠过,紧接着一段闪亮的刀尖从门缝伸了进来,挑在门闩上,鬼魅般无声地向旁边拨开,轻轻推开了房门。
 ·苏煌抓起枕头狠狠向闯入者掷了过去,被稳稳地接住· ·来者刀光一闪,挑起一个纸摺快速抖动着打燃,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温润的黄色光线霎时泄满整个房间。
 ·苏煌捞起床前的鞋再次进行猛烈的攻击,那人一面闪一面小声笑道:“我以为你还在睡呢,吵醒你了” ·“姓穆的,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穆峭笛慢慢蹭到床边,赔笑道:“小煌,你还在生气啊” ·苏煌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咱们俩交情这么好,不过帮朋友一个小忙,你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一个小忙”苏煌咬着牙道,“你问也不问我一声,当着我爹娘和哥嫂的面,就那个……那个我……要不是看在你现在还勉强算我的搭裆份上,我当场就劈了你!” ·穆峭笛讨好地倒了碗茶水递过去,柔声道:“你也知道当时的情形,在场的人我也只能找你了,总不可能找你嫂嫂和我妹妹,你四个哥哥又都是男人……”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男人”苏煌竖起了眉毛。
 ·“不不,我是说……你是我的好朋友好搭裆,有困难的时候当然就只想到靠你了……” ·苏煌哼了一声,“朋友交情再好,也不能想亲就亲的,就算你非得这么做,假装一下就行了,干嘛……啊,亲得那么……” ·“我不吻认真一点,就骗不过那个丫头了,再说我也没想到你的嘴唇居然那么软,一时没忍住……” ·苏煌一爪拧在穆峭笛胳膊上,他连声讨饶:“开玩笑……开玩笑的……当心茶水,你不是口渴吗快喝吧。”
 ·“你怎么知道我口渴” ·“我还不了解你你今儿晚上困成这样半夜还会醒过来,不是渴了就是饿了,如果你饿了眼睛一定会发绿,”穆峭笛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不过现在还算正常,所以一定是渴了。”
 ·“你饿了眼睛才发绿呢!”苏煌一拳打在他胸口上,“我又不是狼!” ·穆峭笛呵呵笑了两声,“记不记得去年咱们一起去淮扬出任务,露宿在野外没找着吃的,当时你饿的……睡到半夜闭着眼睛就啃我的胳膊,瞧,现在还有牙印呢。”
 ·苏煌一掌将他递到眼前的胳膊推开,眼尾一扫瞟见了一条又粗又长的旧伤疤,那是一次战斗中穆峭笛为了护他硬生生用胳膊挡利剑留下的痕迹,每次看见心里都是一痛,不由地就心软了,接过茶碗喝了几口,又递还给他。
 ·“不过话说回来,”穆峭笛将茶碗放回桌上后又凑回来,贼笑道,“那个是不是你的初吻啊” ·苏煌又气又羞,脸登时就红了,狠狠一拳打过去。
 ·“难道真的是”穆峭笛得意地就象捡着了一个大便宜,嘴都笑裂了· ·“做梦吧你,怎么可能!”苏煌不服气地道。
 ·“你以前吻过”穆峭笛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不可能吧我怎么不知道是谁” ·“关你什么事” ·“喂,你公平一点,我有女性朋友总是第一个告诉你的。
到底是谁啊是舒大小姐” ·“你乱说什么我会被齐大哥砍成碎片的!” ·“那是……上次邱家村的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啊” ·“也不是那会是……”穆峭笛又猜了几个,都被苏煌嗤之以鼻,最后无奈之下爬上床,威胁道:“你再不说我就挠你痒痒了!” ·苏煌赶紧向床里一缩,无声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也认识的啦。”
 ·“到底是谁嘛” ·“就是……就是……吴山哥那一组……上次一起去护卫辽河役补给线的……” ·穆峭笛拧眉想了一阵,慢慢道:“不会是……步飞烟吧” ·苏煌低下头不说话。
 ·“你没问题吧”穆峭笛怪叫道,“喜欢那个男人婆” ·“飞烟只是性格爽朗一些,才不是男人婆呢!” ·穆峭笛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有多喜欢她有没有打算请宾先生准许你娶她” ·苏煌红着脸道:“哪儿就到那种程度了我们只是一起躲在山洞里避追兵,她受了点伤,看起来整个人柔弱了好多,我不知怎么的心一动,就亲了她一下,别的什么还没说呢。”
 ·“这样啊,”穆峭笛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被你亲了,是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当时我跑出洞去了,后来见着她,她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也看不出她是喜欢呢,还是在恼我……” ·“小煌,”穆峭笛突然握住他的手,“你回答我,要是我跟步飞烟同时遇到危险,你救谁” ·“你有病啊”苏煌瞪了他一眼。
 ·“南极星的搭裆都是彼此交命的,你现在有个喜欢的女人,我当然要问问自己的排序了,免得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胡说什么我可从来没问过我跟那些个什么江姑娘、金小姐同时遇险时你会救谁。”
 ··“我当然救你·在战斗中搭裆的生命高于自己的,这是南极星的铁则·” ·“既然是南极星铁则你还问什么我是你的搭裆我不救你救谁飞烟自然有她自己的搭裆救,根本用不着我操心。”
 ·“你救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搭裆吗”穆峭笛低声问道,语调有些没精打采的· ·“今天晚上你什么毛病啊”苏煌怒道,“尽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是不是皮痒” ·穆峭笛抓抓头,咕哝着:“我有些受刺激而已,本以为看得很牢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穆峭笛振作了一下,露出一个笑脸,“没事,现在还没事,以后我也会继续让它没事,你怎么样听说昨晚的情况很惊险呢。”
 ·苏煌用手指扒了扒头发,笑了笑,“也没什么,从我们几个潜进大牢直到带出赵大人都没出什么状况,可惜运气不好,出城时竟遇到那条老鱼心腹之一的周峰在巡城,他算是紫衣骑中数得上的好手,带的人又多,不免有一些麻烦,害得我四更才回到家里。”
 ·“让我看看·” ·“看什么我又没有……” ·穆峭笛瞪了一眼,苏煌无奈地收回后半句话,转身趴到了床上。
“你别听小况乱说,真没什么要紧的·” ·穆峭笛慢慢撩起他的上衣,露出被白布巾裹着的背部,轻轻解开,现出一道斜斜的伤口,有些向外翻卷,仍呈现出刺目的血红色。
 ·“这个是小况给你包扎的他真该重新回到魏大夫那儿接受医药训练了,什么烂手法……居然跟我说只有四分长,这伤口至少也有六分长!而且这么深!真想踹那个小子!” ·“喂,你还要看多久很冷耶!” ·“对不起。”
穆峭笛赶紧用白巾一盖,拉上被子,“你先别动,我重新给你上药·” ·“不用了……” ·“你闭嘴,忘了规矩了受伤的时候一切都要听搭裆的!” ·苏煌咕哝着闭上了嘴。
穆峭笛很有经验地在房间里找到暗格,拿出里面的伤药,回到床上,轻手轻脚地涂抹在伤口上· ·“才这么一条小口子,你到底要涂多久啊我看你才该回魏先生那儿重新训练呢,快给我包上!我还要继续睡觉呢。”
 ·穆峭笛没跟他拌嘴,轻轻用干净的白布巾小心包裹起伤口,喃喃地道:“我们明明是搭裆,为什么当时我竟然不在” ·苏煌震了震,转身爬起来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真是的,我也不是第一次受伤,干嘛这样婆婆妈妈你也是出任务去了,又不是在玩,现在人手不够,搭裆偶尔拆开来用也是没办法,你遇到危险而我不在你身边的情况也很多啊,我就不象你这样唧唧歪歪的。
再说你也知道我比较迟钝,这种小伤口我连痛都感觉不到·” ·“可是我觉得痛啊,很痛……”穆峭笛将眼眸藏在睫毛后面,伸手将苏煌抱进自己怀里,再把被子拉上来一点,朝床上一倒。
 ·“喂,你又在干什么” ·“你不是还要继续睡觉吗睡吧·” ·“我问的是‘你’在干什么! 我话说在前面,不许你睡到我房里来,我老爹根本不知道我认识你,明早要是看见我们俩睡在一张床上,一定会奇怪死的。”
 ·穆峭笛不高兴地说:“可是你受伤了啊,按职责我应该守着你的·” ·“就为那条小伤口”苏煌在被中踢了他一脚,“说出去我会被羞死,全南极星的人都要笑死,到时候你的功劳可大了,鱼庆恩一定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快滚回你自己房里去吧,我真的要睡了·” ·穆峭笛拗不过他,只好耸耸肩爬起来,小心帮他把被子盖好,轻轻开门离去· ·听得门外已无声息,苏煌这才翻了个身,忍耐着背上火辣辣的感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匀呼吸入睡。
 ·不管怎么说,对一个南极星成员而言,知道自己的搭裆就在同一个屋檐,心里那份安定的感觉,远远不是常人可以体会的· ·第三章 ·穆东风此次携全家入京,接任的是京营巡卫将军一职。
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不低,但由于京都皇城的戌卫近几年一直由紫衣骑掌管,所以没什么实权,每日只是签签到,处理一些治安事件,空闲时间太多·为了方便与老友的交往,也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便在苏府住了下来。
 ·苏府并不太大,只有五进院落和一个小院·最开初穆家住在客房里,但决定长住后,苏夫人立即对房屋进行了重新安排,最里面的独门小院给了穆若姿做闺房,已娶亲的大儿子二儿子各有一进院落,两对老夫妇再占去两进院落,苏三苏四住在同一个院子,剩下的两个人当然就没什么好挑好选的了。
穆峭笛和苏煌对于这样的安排都没有异议,只不过理由各不相同,苏五少爷是因为这样住对保守两人都是南极星成员的秘密很有好处,而他的搭裆高兴的是以后可以很方便地在任何时间进出苏煌的房间。
 ·所谓的任何时间,当然也包括房间主人本人不在的时间,所以当某天苏煌外出回房时,竟看见本应是邻居的那个人居然大摇大摆地靠在自己的枕头上,身边堆了一大堆被翻出来的书,正津津有味翻阅。
 ·“你干嘛那么喜欢擅自翻我的屋子”苏煌有些无奈·此人在当年江北受训时就喜欢翻他的私人物品来看,这么些年竟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看这个……”穆峭笛一点心虚的样子也没有,朝房主摇了摇手中的书,脸上挂满了属于男人的那种恶心暧昧的笑· ·苏煌定睛一看,压版的封面上套红几个大字—《春宵秘史》。
正是老爹批发买回来的那几百本书中被清理出来的一本· ·脸上略略有些发窘,但苏五少爷强忍着掩饰了过去,仰着脸道:“是男人都有兴趣吧你管得着么” ·穆峭笛忍着笑道:“我是管不着,我不过是关心你罢了,是男人都有兴趣不假,可你的兴趣未免也太浓厚了,竟放着几十本在自己的卧房里,当心上火啊。”
 ·苏煌看看床上那么高的一堆书,脸上顿时一红,此时再解释书是老爹买回来的,好象就有些象是推脱责任,只好不理他,自己一个人在窗边坐了,翻看刚刚在外面与南极星同伴接头时拿到的最新情报。
 ·“小煌啊,这一本你也看过了吗”穆峭笛凑了过来,将一本米色纸质的书直递到他面前· ·苏煌瞟了一眼,这次穆峭笛亮出来的并不是封面,而是里面的一张插页画,上面两个男子身无寸缕搂抱在一起正在云雨交欢,脸上表情迷醉之极。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瞥,苏五少爷的脸上已经开始燃烧· ·死老爹,都是他不好,什么书不好买,连这种的居然也买回来! ·“这个恐怕不是所有男人都有兴趣的吧”穆峭笛一边用揶揄的口气说着,一边觑着苏煌的神色。
 ·“宾……宾先生说过,”苏煌嘴硬地道,“一个南极星要学习……嗯……方方面面的知识,知道的越多……越好,我……我了解一下有什么了不起” ·穆峭笛哈哈一笑:“宾先生还说过,最好的学习方法莫过于实践,你有没有打算实践一下呢我话可说在前面,身为搭档,我不许你在外边乱找啊……” ·话还没说完,苏煌已经劈手夺过那本书,狠狠砸在他脸上。
 ·穆峭笛雪雪呼痛地捂着脸后退几步,倒在床上,苏煌也不理他,气呼呼地翻着手里的的小纸片看,随便床上呻吟得惊天动地,眼皮也不抬一下· ·穆峭笛闹了一会儿,见他头也不回,便自己爬了起来又凑到跟前,正想再逗弄几句,突见他脸色凝重,立即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新情况” ·“齐大哥传来的江北密报,胡族派了三个使者进京。”
 ·“胡族派使者入京,不外乎来要贡银或威胁割地的,差不多每年都来,有什么稀奇” ·苏煌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可是这几个月我都在京城,朝廷方面没有接待过什么胡使。”
 ·穆峭笛侧了侧头,若有所思地道:“既然瞒着朝廷,他们入京必有别的目的,会不会是来窃取情报的” ·苏煌白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这份密报” ·穆峭笛凑过去念道:“据悉,胡族遣使者三人入京。
好象是宾先生的亲笔字耶·” ·“我不是叫你认笔迹”苏煌着恼地瞪了他一眼· ·穆峭笛耸耸肩笑了起来:“不要生气啦,逗你玩呢。
我知道,如果他们是来窃取情报的,宾先生会写‘胡族遣谍探三人入京’,如果是来行刺重要人物的,宾先生会写‘胡族遣刺客三人入京’,既然宾先生现在写明了是使者,他们必然是来出使的。
可是朝廷并不知晓这个消息,所以这三个人出使的对象显然另有他人,只要想想这京城之中与胡族有勾结和交易会是谁,那个人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苏煌哼了一声:“算你不笨。”
 ·穆峭笛得意地一笑:“你不就是因为我聪明才选我当搭档的吗” ·“谁选你了我只是服从宾先生的安排而已。”
 ·“你少嘴硬,不知道是谁在我受伤时守在我床边哭着说,求求你醒过来吧,我要当你的搭档,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害得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头,反而是说的那个人,早就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苏煌睁圆了眼睛瞪着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大叫一声:“你当时居然是醒着的” ·穆峭笛嘿嘿笑了两声道:“你难得求我一次,我就是断了气也会立即还魂的。
其实我当时本想再多听几句就睁开眼睛安慰你的,谁知你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句话,跟催眠似的,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他这样没脸没皮的,气得苏煌更是牙根痒,可是毕竟搭档了好几年,知道他就是那种你越计较他就越起劲的人,索性咬了咬牙扭头不理。
 ·果然没多久穆峭笛就没了趣,蹭过来正正经经地说:“那三个胡人与老鱼贼交结必有图谋,不知他们现在落脚在什么地方” ·苏煌偏了偏头,“我跟小况碰头时他说,估计这三个胡人就住在老鱼贼的府中。”
 ·“既然没有别的线索,我们就先去那个老鱼洞瞧瞧如何?” ·“瞧什么瞧我们不是谍星,擅自行动会受罚的·” ·苏煌所说的谍星,是南极星的一个分类。
江北宾旭之在创建南极星机构时,将除去领导层外的全体成员分成五类,一类是“雁星”,负责各地与各小组的联络及信息与物资的传递;第二类是“谍星”,负责情报收集与分析;第三类是“银星”,负责筹措财源和后勤补给,第四类名为“钉子”,是整个南极星队伍中最神秘的一部分,说白了他们就是身负特殊任务的卧底,除了自己的特定联络员外,就是面对同伴也不能表露身份;最后一类就是战士,负责各类行动计划的执行。
苏煌与穆峭笛都是战士,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受到批准时才能去探听情报,否则就是违命· ·“虽然不合规矩,可是你也知道,京城的谍星前几天被紫衣骑那群混蛋抓住了三个,元气大伤,一时之间恐怕难以组织行动,”穆峭笛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用力击打了一下,恨恨地道,“我们俩有这么好的身份伪装,还等什么” ·“至少要报上面批准吧” ·“来不及了。
那个老鱼洞戒备森严,齐大哥他们那样的身手,上次行动还没进二门就被发现了,最后伤亡惨重才逃出来·所以单凭我们两个人想潜入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乘后天那个机会行动。”
 ·苏煌用手摸摸下巴:“后天你是说紫衣骑统领厉炜娶亲的日子” ·“对·厉炜可是老鱼贼最心爱的养子,婚礼就在鱼府办,正是人来人往好钻空子的时机。”
穆峭笛趴到苏煌的肩上,笑嘻嘻地问,“怎么样搭档干不干” ·苏煌思考了片刻,一咬牙:“干” ·穆峭笛呵呵乐了起来,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亲昵地道:“我就知道你是在装乖宝宝,其实你比我还要不听话。”
 ·苏煌一掌拍过来,哼了一声道:“你还敢说,我们哪次挨罚不是因为你乱来” ·穆峭笛腻在他身上,把双臂又收紧了一些,换到另一边脸颊再亲一口,小声道:“可是你一次也没有阻止过我啊。”
 ·“你没骨头啊,自己坐到椅子上去·”苏煌被他厮磨得有些耳根发热,没来由地想起那天那个深吻,胸口一乱,挣开他的怀抱就是一脚。
 ·穆峭笛是个最会看人脸色的人,尤其会看苏煌的脸色,深知撩拨搭档的底线是什么,看他羞恼起来,忙乖乖地被他一脚踢开,倒在床上继续翻那一堆带颜色的书· ·大约过了一盅茶的功夫,穆峭笛突然啊了一声跳起来,把正在发呆的苏煌吓了一跳,忍不住骂道:“你真的有病啊” ·“我突然想到,你我的老爹都摆明不是鱼党的,婚礼的请柬会发到咱们家来才是怪事,我们俩要怎么进去啊” ·苏煌白了他一眼:“你才想到这个我反正早跟安王世子约好了,到时他可以带我去。”
 ·“那我呢” ·“你自己想办法·” ·“喂,你这也是对待搭档的态度我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达官贵人一个不认识,你居然甩手不管我” ·“谁说你一个都不认识”苏煌斜斜瞟了他一眼,“你不是跟安福公主挺熟的吗” ·“小煌,你不会这么狠吧”穆峭笛刚开始惨叫,苏煌已经甩手出去了。
 ·第四章 ·越一日,鱼府门前· ·“穆叔叔是我爹的好朋友,峭笛又是第一次来京城,我爹让我多照应他,带他四处走走,所以不好意思,今天就不能跟你去给厉统领贺喜了。”
苏煌微笑着跟按约定前来会合的安王世子安庆解释· ·安庆是个有点发胖的二十来岁年轻人,虽然喜欢声色犬马,对世局一概不关心,但性子却很是爽朗,今天为了参加婚礼,穿了一件红袍,鲜鲜亮亮的,象一只刚出锅的螃蟹。
听到苏煌这样说,他下巴一扬笑道:“你说的是新上任的巡卫穆将军的公子吧,何必单独带他去别的地方呢?不如就一起去鱼千岁府,那里人多,他也好多交几个朋友。”
 ·苏煌想了想,迟疑地问:“会不会太麻烦听说鱼千岁异常看重这婚礼,加派了很多人手……” ·安庆一摆手:“麻烦什么穆老将军也是朝廷命官,又不是来路不明的人。
鱼千岁加派人手是为了预防南极星的人来跟厉统领捣乱,又不是冲着你们这些官家子弟来的·穆公子在哪儿去接他吧·” ·“哦,”苏煌向后一指,“我请他在那间茶楼等我,世子就不用劳动了,我去叫他一声就是。”
 ·安庆目测了一下距离,觉得坐马车去太近,走过去又太远,便摸摸圆滚滚的肚子,点了点头道:“也好,我在这里等你·” ·苏煌快步奔到茶楼前,穆峭笛已经悠然负手等在那里,一看见他,悄声笑道:“多谢啦,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你少得意,我是觉得真让你去向安福公主献身,做搭档的我在大伙儿面前也没什么面子·”苏煌斜了他一眼,“快点走,今天可不是什么清闲的日子。”
 ·回到鱼府门前,苏煌给穆峭笛和安庆简单做了介绍,略寒暄了两句,三人便一起递贺帖进去,慢慢悠悠地晃向喜堂·一路上穆峭笛和安庆言来语去聊着熬鹰狩猎的事儿,不一会儿就好象成了熟朋友,苏煌没怎么插话,只是四处游目观察。
 ·来到喜堂阶前,今天的新郎倌正站在那里,距离虽然还有些远,但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张英俊而冷傲的脸,就算是一身的大红喜服也未能冲淡此人周身上下所萦绕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苏煌与穆峭笛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将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一些· ·对于南极星战士而言,当朝的奸贼鱼庆恩是可恨的,一提起来就忍不住想唾骂,但紫衣骑统领厉炜却是可怕的,是一个功力深不可测,又冷又硬几乎没有弱点的人。
南极星几次针对鱼庆恩的刺杀行动,都由于他的存在而惨遭失败,以至于江北宾先生不得不下令南极星成员停止与他的任何正面对抗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据说他是鱼庆恩从小就宠爱备至的养子,为人极度骄傲,不是攸关生死的重要事件,连鱼庆恩本人都难请得动他出手。
 ·“新郎官好象不怎么高兴啊”苏煌控制住有些加速的心跳,若无其事地笑道· ·安庆呵呵一乐:“他就是那张脸,好象这世上真没什么能打动他的。
不过听说新娘子是鱼千岁亲自为他千挑万选的美人儿,是吏部秦大人的掌上明珠,才貌双全,温柔贤淑,想来厉统领也没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说着话,三人已经走到阶前,一起拱手向厉炜道喜,主人冷淡有礼地接待了,请到后堂喝茶,也并没有因为安庆的身份而显得热情一些。
 ·进了后堂,几个世家子弟迎了过来举着酒壶嚷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到不行全都要罚酒,喝” ·一群人喧喧闹闹,杯来盏去乐做一团,苏煌原本与他们相熟,穆峭笛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没多久就称兄道弟亲热异常,围着一桌酒席那个乐呵劲儿,倒比新郎本人高兴百倍。
 ·宾客渐渐盈门后,鱼庆恩从后院出来,陪着几个最重量级的客人在小花厅叙话,新郎踪影不见,本以为他去迎接新娘的花轿了,谁知半个多时辰后,他竟又出现在小花厅,淡淡地跟养父说话。
 ·“吉时快到了吧,厉统领还不出门去迎亲”一个喝的脸红扑扑的四品官摇头晃脑地问· ·“你真是没见识,厉……厉统领什么性情的人不就是迎个新…娘子嘛,他才……才不肯亲自去呢,多……多半是派个手下代……劳……”旁边立即有人醉熏熏地接口。
 ·“新娘子不生气”苏煌插口问道· ·好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道:“生什么气要是厉统领肯娶我,就是不派人接,我自己也来……” ·苏煌也跟着笑了笑,穆峭笛佯装酒力不胜靠在他身上声如蚊蚋般道:“厉炜不出门,先不要轻举妄动。”
 ·将近正午时,门外花炮声突然大作,客人们纷纷起身,鱼庆恩也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喜堂正厅落坐,厉炜站在他前面,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大红花轿进了门,果然是由一个年轻人代为迎进来的,他看起来比新郎要紧张很多,脸上一直浮着一层红晕,将喜帕的一头交给厉炜时,根本不敢抬头,一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鲜亮的红绸。
 ·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缓步走上台阶,苏煌与穆峭笛对视一眼,悄悄地退到蜂拥上前观礼的人群后·就算厉炜再骄傲,再没把这桩婚事放在眼里,拜堂总要自己拜的,所以他此刻必然无暇他顾,算是今天最佳的探察时机。
 ·苏煌扶着装醉的穆峭笛,两人步履不稳地沿墙走到二门处,撒目一看无人注意,一闪身就进了月亮门,隐在花荫下潜行到内宅,互相以手势示意,分别朝两个方向开始探看。
 ·由于鱼庆恩权倾朝野,他的府邸规制自然也大大超过了臣子应有的规格,庭院重重不下深宫,苏煌以极快的速度察看了近四十间屋子,也没发现有胡人居住的痕迹,直到看见一个大大的练武场,方才意识到自己运气太差,竟然闯到了鱼府中属于厉炜居住的那部分宅院,忙辨别一下方向,寻路返回,心中暗暗希望穆峭笛比自己更加有收获。
 ·刚穿过一处竹影幽篁的院落,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在走动,忙刹住步子,闪身贴在假山上,透过山石的缝隙看过去,微微吃了一惊· ·来者竟是刚刚才代新郎迎完亲的那个男子,他已经换下了大红喜服,身着一袭紫衣骑的官服,乌黑的官帽压着额线,褪去红晕的脸庞白皙清秀,显得出奇的年轻,竟然还微微透着一些稚气。
此刻他正微弯着腰,沿着石子儿路慢慢地找着什么东西,有时还蹲下身扒开草丛来看,一面找一面小声嘀咕着:“好象就是这儿啊,怎么找不着了……” ··苏煌知道自己此时躲避已然不及,无法可施之下,只好扶着假山,做头晕呕吐之状。
 ·那年轻人顺着路转过假山,一眼看见苏煌,不禁吓了一跳·但可能因为在他的心理上这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所以第一反应不是拔剑,而是脱口问道:“你是谁” ·苏煌摆摆手,没有答话,仍是扶着假山抚住胸口干呕着,满脸难受的表情,希望自己身上的酒气越浓越好。
 ·“你是来贺喜的客人”那年轻人上前来帮他拍着背,“被灌得受不了逃席了吧你走错地方啦,这里是内宅。”
 ·苏煌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这是个聪明人,会自己推理下结论,要是不幸遇上愣头愣脑只知道盘问的还真是麻烦了· ·“你很难受吗我扶你回去。
厉统领脾气有些大,不喜欢别人到这里来,要是被他发现就不好了·还能走吗”那年轻人看来不仅聪明而且性情很温和,搀着苏煌的手臂,用力将他扶到路上来。
 ·“谢……谢谢……”苏煌吐着酒气,将身体软软地靠着这个好心人,不过却很配合对方的步子,他可不想在这里多耽搁时间。
 ·年轻人没有起任何疑心,扶着他摇摇摆摆地走着,途中虽遇到好几个人,却没有一个过来查问,想来此人既然代厉炜前去迎亲,也必是备受信任,故而无人对与他同行者起疑,可见苏煌的运气也不是坏到极点。
来到二门外后,年轻人站定了左右看看,问道:“周围有没有你的朋友啊” ·苏煌刚抬起头,就看见穆峭笛满脸忧急表情地冲过来,忙向他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小煌,你才喝了不到一斤呢,怎么就不见了”看懂他目中的含意,穆峭笛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表情,戏谑道:“说好了一醉方休,你可不许耍赖啊。”
 ·身旁的年轻人有些咋舌,小声自言自语道:“一斤这些公子哥儿真是的……”但因为根本不算认识,所以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将苏煌的手臂推给穆峭笛后,只是点头为礼,打了个招呼便打算走开。
 ·就在这时,喜堂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惊呼,有几个人大声叫喊着“有刺客”,十来个宾客奔逃而出,接着便是一片乱糟糟的呼喝之声· ·那年轻人身形一凝,腰间长剑立时出鞘,足尖轻点,已经飞纵出去,就苏、穆二人对紫衣骑的了解,单凭这份轻功,这个看起来清水般温和无害的人就已算是其中排得上前十的高手,两人脑中快速将紫衣骑的资料过滤了一遍,也无法确定此人到底是谁。
 ·“不管怎样,今天算是欠了他情,他武功又这么好,希望将来可不要跟他正面杠上·”苏煌感慨了一句,看见四散奔逃的宾客又开始向喜厅涌去,忙一拉穆峭笛,双双奔向前厅。
 ·刺客是两个少年,从衣着打扮上来看,似乎是扮成仆役进来的·两人看来武功都平平,被紫衣骑副统领周峰踢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口鼻处鲜血直流,但兀自在不停地叫骂。
 ·“不用打了,这两个人不是南极星·”鱼庆恩淡淡地道,脸上的表情很是安详· ·周峰皱着眉停住了脚,“不是千岁爷您今儿不是一直在等……” ·“我等的是探子,不是刺客。
江北既然得了信儿,南极星怎么忍得住不来察看一下究竟”鱼庆恩抿起薄薄的下唇,唇角微微向上一挑,阴冷的目光向来宾人群中一扫,连站在外围的苏穆二人都似乎感觉到有刀锋尖锐地划过肌肤。
 ·大部分客人神色不安,有些胆小的开始发抖,喜厅的周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成队的官兵,将整个厅堂围得如铁桶一般,剑冷刀寒,逼人眼睫· ·穆峭笛紧紧握住了苏煌的手,两人此刻心中都已明白,这不仅是场婚礼,更是个陷阱,鱼庆恩显然早已得知江北截获了胡使入京的消息,因而故意把婚礼现场的警戒放松到连两个武功平庸的刺客都能混进来的地步,诱使南极星的人现身。
 ·“老夫向来以仁义待人,对赏光来向炜儿贺喜的人自然不敢得罪,各位尽管放心·”鱼庆恩用左手的拇指轻轻抚弄着右手中指的翡翠指环,眼也不抬,表情虽然不善,语气却柔和之极,“不瞒各位说,老夫园中有座五凤楼,一向是最适合观景的场所,站在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寒舍的每个角落。
由于老夫预测今日可能有不速之客,所以一大早就派了人站在五凤楼顶,瞧瞧有没有什么人对婚礼没兴趣,反而想要溜进老夫的内宅·”说到这里,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微微扬声叫道:“无旰” ·随着鱼庆恩的呼唤,一个青衣小吏打扮、躬腰弯背的人立即从厅外跑了进来,躬身道:“无旰听千岁爷的吩咐。”
 ·“你且说说今儿这么多贵客,你在五凤楼上都看见有谁晃到内园子里逛去了” ·“是·”无旰直起身子,嵌在蜡黄面皮上的一双眸子精光闪闪,在宾客丛中扫了一圈,先指着一个中年人道,“这位大人最先从东角门进去。”
 ·中年人额角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成一团道:“卑职……卑……职………”卑了半天,也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当时这位大人步履不稳,只走了二三十尺远就发现不对折返了回去,许是酒醉迷途·”无旰刚淡淡地补上一句,那中年人眼白一翻,已然吓晕了过去。
 ·鱼庆恩在唇边撇出一丝笑,“韩大人胆子总这么小,快扶他去歇一歇·无旰接着说·” ·无旰躬了躬身,再次抬起手臂,“接着就是这位大人,由周副统领陪同从西角门进入。”
 ·鱼庆恩点点头,“这个老夫知道·” ·“然后礼乐响起,无旰看到这位公子,”枯瘦的指尖指向苏煌,微顿之后又转向他的旁边,“还有这位公子,一起从东角门进入,在风起轩分手,一个在东院转了一圈后出来,另一个一直走到厉统领的宅院后才开始折返,中途……” ·鱼庆恩放下茶碗,轻轻摇了摇左手的食指。
无旰立即闭上嘴,静静地退后数步,同时周峰走上前来,弯着腰附耳低声道:“这个是南衙将军苏沛第五子,那个是新任巡卫将军穆东风之子·” ·“哦……”鱼庆恩挑了挑眉,“苏五公子约摸见过,难怪有些面熟。
两位赏脸光临老夫内宅,可有什么指教啊” ·第五章 ·“哦……”鱼庆恩挑了挑眉,“苏五公子约摸见过,难怪有些面熟。
两位赏脸光临老夫内宅,可有什么指教啊” ·苏煌面色雪白,紧紧靠在穆峭笛身上,一副吓得站也站不稳的样子·而被他靠着的那个人看起来也好不到那里去,手指一直痉挛般地抓着衣襟,听到鱼庆恩发问,结结巴巴地道:“是……是这样……我们不是要偷偷进去干什么……不……我们的确是……偷偷进去了……可是我们不是……想要偷…偷偷进去……我们真的只是……偷偷进去……” ·他这样搅来绕去说不清楚,倒把安王世子安庆急了个脸红耳赤,跺跺脚站出来道:“鱼千岁,我来解释吧,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这几个人一直在喝酒,大家闹得有些忘形,一时起哄就打了个赌,说是如果谁有本事悄悄从千岁内宅拿个南番贡的蛇果出来,大家就凑份子把京城花魁娘子包上一年给他,可是大家都畏惧千岁威严,没人敢去,于是闹来闹去,就闹成划拳决定,划输了的最后两人相互壮个胆儿,必须得去,要是不去,就得出钱把花魁娘子包上一整年给大伙儿。
他们两个只是比较倒霉而已,决没有冒犯千岁的意思,我们这几个人都可以做证,还请千岁您高抬贵手,原谅这次吧·” ·站在周围的那几个一起喝酒的世家子弟也知道惹了祸,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鱼庆恩听了安庆的解释,不置可否地默然了片刻,手指轻轻地敲敲着桌面,视线缓缓地再次落在两个吓得面如土色的公子哥儿身上· ·苏煌与穆峭笛一面努力做出很恐惧的样子,一面暗暗的提起内息,做好万不得已翻脸动武的准备。
站在厉炜身边那个紫衣骑年轻人听了安庆的说法,好象有些迷惑,一会儿看看苏煌,一会儿扭过脸看看鱼庆恩,伸手抓了抓头· ·“原来只是你们这群孩子的玩笑啊。”
鱼庆恩终于收回视线,柔和地笑了笑,“也真是太顽皮了·两位小公子,可曾找到蛇果啊” ·“没……我绕了一圈儿,心里到底害怕,就赶紧出来了……”穆峭笛低着头道。
 ·“我……我也没有……园子太大,不知走到哪儿了,后来酒的后劲儿又上来了,只……只在路上拣着这个东西……”苏煌嚅嚅地道,缩着身子怯怯地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腰牌来。
 ·周围的紫衣骑们都忍不住发出哧哧的忍笑声,就连一直面无表情好象所有事都与他无关的厉炜,今天也第一次轻轻皱了皱眉· ·“南槿”紫衣骑副统领周峰象是咬着牙道,“你自己说这是你这个月第几次丢腰牌了” ·扶苏煌出园的那个年轻的紫衣骑满面通红地走出来,飞快地拿回他的乌木腰牌往腰里一塞,急急忙忙想躲起来,谁知塞得太马虎,没走两步腰牌就又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得咣啷一响,顿时引起一阵大笑,连周峰都是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南槿又急又羞,脸上早已红到了耳根处,慌慌张张拣起地上的腰牌站回原处,根本不敢抬头看自己的统领一眼,只是喃喃地说:“对……对不起……” ·厉炜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笑的人,也未曾理会南槿的道歉,他的目光阴冷地从苏穆二人脸上划过,虽然寒意刺骨,却并没有说一个字。
 ·不过其他的人早已经把这两个年轻鲁莽的嫌疑人忘了,就连鱼庆恩也只是抿了口茶,示意无旰继续他的指认· ·无旰瘦小的身影迈步上前时,大厅的气氛顿时又凝重紧张了起来。
只有苏煌与穆峭笛悄悄吐了一口气,慢慢放开紧握在一起的手,掌心都是冷汗· ·“礼乐刚刚结束时,这位大人站在东角门朝里看了看,但没有进去,接着便是那位公子,大概是佩饰上的珠子滚落了,他一路追进东角门几步远,拣了东西就出去了。
最后是这位大人,他从西角门进,一路东张西望,直到抓刺客之声响起才出来·”无旰不紧不慢地说完后,安静地退回角落,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最后指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金大人”鱼庆恩淡淡地问,“您做何解释” ·“下官冤枉”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冤枉”周峰冷笑道,“金沧,你的意思是说自己根本没进去过吗” ·“不,下官确实进过内园,但下官不是擅入,是千岁爷召唤下官进去的啊”金沧连连叩首,眼睛都急红了,“下官一向对千岁爷您忠心耿耿,办了不少的差使,决无半点叛逆之心,千岁爷您明鉴” ·“哦是我叫你进去的我亲自叫你去的吗” ·“千岁爷是派一位紫衣骑的大人传的话。”
 ·“今天在园子里走动的紫衣骑都在这儿,你指一指是谁” ·金沧满脸是汗地抬起头,在周围仔细的找了又找,看表情似乎是没有找到,急得面皮血红,脖子上青筋暴出,最后把目光投向那个好脾气又迷糊的南槿身上,犹豫了片刻。
 ·“他大概想随便攀扯一个人垫背,先暂时保住小命,”苏煌在穆峭笛耳边私语道,“那个南槿,看起来的确是最好对付的一个·” ·“是……是他……”金沧迟疑了一阵子后,果然将微颤的手指向了南槿。
 ·“我没有,”南槿大吃一惊,十分委屈地辩解,“我今天根本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就是他”金沧大概是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语气突然之间变得暴烈,“他来传话的时候改过妆,故意不让我看出他的真面目,但千岁爷您知道,我这双眼睛认人是最准的,一定是他没错,是他叫我礼乐过后去内宅的,他说千岁爷有秘事相商” ·“不是我”南槿着急地连连跺脚,却又因为口拙说不出别的辩驳之语,只会翻来覆去地否认,“真的不是我啦,我为什么要骗他啊” ·周峰侧转身子,用冰冷的例行公事的口气问道:“金沧,他是什么时候跟你传的话” ·“大概是拜花堂前约一盏茶的功夫。”
 ·“南槿,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在……在后院换衣服……” ·“跟谁在一起” ·“没人……” ·周峰没有再问,转头看看鱼庆恩。
 ·“炜儿,他是你手下的人,你怎么看”鱼庆恩慢声细语地问· ·厉炜缓缓转动了一下冷如寒冰的眼珠,简洁地道,“不是南槿。”
 ·鱼庆恩仰天笑了两声,扶着身边侍从的手站了起来,在金沧面前立定,阴阴地道:“果然不愧是一个南极星,埋藏得真深啊,要不是今天这件事显露出你的真面目,老夫倒还真挺信任你的。
可惜的是,你虽然仓促之间想出了一个借口,却找错了替罪羊·”他轻轻向周峰做了一个手势,“老夫也累了,把他带去刑讯府,看他开不开口·” ·“是。”
周峰一挥手,两个手下走上前,将还要开口喊冤的金沧一下卸掉了下巴,倒拖了出去·一众宾客骇然禁声,整个大厅一时间鸦雀无声· ·“老夫先失陪了,各位还请继续尽兴。”
鱼庆恩好象根本没意识到这种凝肃的气氛一样,含笑向四周拱了拱手,又轻轻拍拍厉炜的肩膀,低声对他道:“今天大喜的日子,你也别生金沧的气了,他是逼急了才敢乱找紫衣骑的麻烦,谁让南槿那孩子一副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呢”说着又笑了两声,带着几个贴身的护卫向内院去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客人们哪里还有继续尽兴的心思,鱼庆恩一走,立即一个个强颜欢笑来到厉炜面前说了两句吉祥话,纷纷告辞,主人也根本没有想要留客的意思,霎那间如云宾客走了个干干净净,苏煌与穆峭笛自然也乘乱溜了出来。
 ·两人一路上思绪有些烦乱,埋头想着心事,半句话也没有交谈,直到回到了苏府的小院,穆峭笛才长吐一口气道:“今天好险,如果不是我们事先多了一个心眼,先引着安庆世子他们打那样一个赌,多半已经栽进陷阱里去了。”
 ·苏煌深蹙着眉头,跌坐进靠椅上,将头向后一仰,闷闷地道:“那个金沧,绝不可能是一个南极星啊·” ·“这还用说·你也不想想,他手上沾了我们多少同伴的血” ·“既然他不是南极星,说明他的辩解很可能不是胡编的,真有一个人扮成紫衣骑骗他进内宅,以此来陷害他。”
 ·穆峭笛点点头,“没错·你觉不觉得今天在鱼府,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南极星我想在和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一群人中,至少有一个非常象是我们的同伴。”
 ·苏煌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们一提赌注,他立即帮腔·不过我曾经试探着跟他说了一句暗语,他却没有理我·” ·“也许他有特殊任务在身。
我们还是尽量不要干扰他才是·”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突然想起自己身为战士却未经批准做了谍星的事,有违南极星的行动准则,不禁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沮丧。
 ·“要是宾先生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苏煌喃喃地道,“齐大哥这次也绝对会把我们骂个狗血淋头的·” ·“没关系,”穆峭笛安慰道,“不就是挨骂嘛,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当我跟你一样,脸皮厚得象千层饼似的” ·“要不要我把脸皮借一层给你啊”穆峭笛突然扑到他身上去压着,脸贴脸蹭了蹭。
 ·苏煌气恼之下,正要反击,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两人立即分开,装模作样地拿起手头最近的书来看· ·来者是个小丫头,叫他们去吃饭的·苏煌蔫蔫地应了一声,跟穆峭笛一起来到饭厅。
全家人已经聚齐,正在小声谈论着鱼府婚礼上发生的桩桩件件,并且进行着千奇百怪的猜测·满腹心事的南极星搭档没有心情插嘴,安静地吃着饭,直到穆东风点名问话。
 ·“啊,什么”苏煌呆呆地抬头· ·“你穆叔叔是问,你们两个怎么会跑到那个老鱼贼那里去的”苏沛气呼呼地瞪着小儿子。
 ·“喔,是安王世子邀我去的,我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您又吩咐我多照应穆……呃……穆哥哥(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啊),所以我就带他一起去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跟老鱼贼的爪牙交往”苏沛怒道,“你爹一世忠良的清白名声,总有一天要毁在你的手上” ·“安王世子哪里是什么什么爪牙啊。
再说我们只是去看看热闹而已,又没有干什么丢您脸的坏事·”苏煌咬着一个肉丸子顶嘴· ·“你还说”苏沛呼地站了起来,“我叫你学好不学好,自己一堆狐朋狗友倒也罢了,峭笛刚来京城,你什么地方不好带他去,偏带去那个老贼府里是不是很久没尝过家法的滋味,皮又痒了小二,你去拿家法来,小三小四,把小五的裤子给我扒下来,我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话音未落,苏煌已经极为敏捷地跳了起来,飞奔到屋角的柱子后面躲藏两个哥哥的奉命抓捕。
 ·“苏伯伯,苏伯伯,”穆峭笛虽然也很想看苏煌的裤子被人扒下来的样子,但一看瞧苏二拿来的家法有手腕那么粗,立即舍不得了,赶紧上前解劝,“都是峭笛不好,想从近处看看那个老贼是什么模样,才让五弟带我去的。
苏伯伯一定要打,就请先打峭笛吧·” ·穆东风也一把将苏沛拉回椅子上坐着,道:“孩子们不懂事就教一教嘛,别动不动就打啊杀的,可怜小五生得瘦弱,你那杀威棒似的家法他怎么禁得起小五,你也别躲在柱子后面了,来跟你爹认个错,继续吃饭吧。”
 ·向老爹认错是苏煌的家常便饭,根本不需要过脑子,张口就来·穆峭笛忍着笑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挟了一块蜜汁烧鹅在他碗中· ·“老爷明天不是还去训练新兵吗”苏夫人贤惠地给丈夫盛汤,“就不要跟小五呕气了,多吃点。”
 ·苏沛再瞪了儿子一眼,这才重新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好友道:“你不是说想看看新的征兵细则吗明天一起去兵部吧。”
 ·穆东风叹一口气道:“明儿恐怕不行·巡卫府就是这样,闲的时候真闲,忙的时候事情就挤在一堆儿来·有弟兄来报说,西柿巷来了三个外地人,租了个小院子住,说话有胡族口音……” ·“您说什么”苏煌与穆峭笛齐齐地大声问道,吓了穆东风一跳。
 ·“……呃……您说有三个胡人到京城来了”穆峭笛忙解释道,“我今儿还在跟苏五弟赌呢,说不会有胡人敢到这里来的,除非是使者。”
 ·“你们这俩孩子,怎么什么事情都拿来赌啊·也没确定那就是胡人,听说他们住下来这几天一直行踪安静,没有惹事,我只是因为身负巡卫之责,不太放心,所以明日抽空过去看看。”
 ·穆峭笛“喔”了一声,与苏煌对视一眼,两人都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第六章 ·可惜的是,尽管两人快速吃完了饭找借口回房,也仍然没有能够走出府门去调查新得知的这个信息,因为苏煌刚刚换好夜行衣,就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见了一只雪白可爱的鸽子。
 ·“不会吧……”他禁不住捂住眼睛呻吟了一声· ·“怎么啦”穆峭笛从隔壁房伸出一个脑袋,一眼瞥见那只鸽子,也是大吃一惊,“不会吧,来的这么快” ·虽然已经猜到白羽的天使携来的会是什么,但两人仍然没那个胆子装没看见,苏煌伸手捉住鸽子,从它爪环上解下一个小竹筒,倒出个纸卷儿来,慢慢展开来看。
 ·“说什么”穆峭笛紧张地看着搭档的脸色,“骂得很凶吗” ·苏煌摇摇头,跌坐在椅上,“没骂。”
 ··“没骂没骂你怎么这个脸色”穆峭笛一伸手,“拿来我看·” ·“我们两个被停职两个月,不准参加一切行动,手头所有未了事务全部上报移交。”
苏煌脸上阴沉沉的,将纸条丢了过去,“是东南区的文老大亲笔写的·咱们这次可真够露脸的·” ·“怎么这样”穆峭笛愤愤不平地抱怨,“这种事儿好多人以前都干过,上头可从来没罚得这么重过就是咱们俩,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以前也就是训斥一下……” ·苏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咱们不是第一次违命行动啊,有一种说法叫做‘再犯从重处罚’听说过没有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要去探查鱼府,现在舒服了” ·“苏五少爷,”穆峭笛严肃地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捧住他的双颊向里一挤,“请允许我提醒您,我的所有馊主意都是事先征求过您的同意的。”
 ·苏煌被噎得一怔,张了几次嘴都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气呼呼地向床里一倒,扯过被子一裹,独自生闷气去了· ·穆峭笛见他这样,心里便有些后悔不该认真与他争辩,就是让他拿来出出气,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叹口气上前揉揉他的头,轻声道:“都是我不好,思虑不周,现在事已至此,你也别过于气恼了。”
 ·苏煌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不过在搭档面前一向任性惯了,并非是真的在埋怨他,刚刚裹着被子一躺,已经自知不该乱骂人,此刻又听得他软语安慰,脸上顿时一红,坐起来低着头道:“咱们一起做的错事,怎能全怪你一人我只是担心最近人手原本就不够,我们两个停职,小况他们会很辛苦的。”
 ·“你别担心,”穆峭笛一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靠着,道,“也许只是吓吓我们,等真的需要人手时还是会叫咱俩的,难不成这种时候真的停职两个月在家里养膘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乖乖的,装成被老大们吓到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已经达到了儆戒的目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开恩减刑了呢。”
 ·“哪里用装啊,”苏煌咕哝着,“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咱们还是老实一点,明天把那三个胡人的事报上去,让谍星们去查吧·” ·“对啊对啊,”穆峭笛见他心情恢复了一点,又把手臂收紧一些,“你这阵子连出任务,也真该休息一下,再说咱们两个这一年多被拆开来用,聚少离多,不如乘此机会,多亲热亲热不好吗” ·苏煌怔了怔,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跟搭档居然已是耳鬓厮磨的姿势,抱成一对连体人一样,脸上禁不住一烫,用力推开他道:“你坐远些,两个大男人这样抱在一起象什么样子” ·穆峭笛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悠悠道:“咱们以前经常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同骑过一匹马,同在一个小箱子里挤着等待行动开始,那次我受伤发烧,你还一丝不挂地抱着我一整夜为我取暖,都没见你有过什么不自在,怎么没分开多久,就感觉这么疏远了呢” ·被他这样一说,苏煌不禁呆了呆,自己也想不明白这种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愣了半晌才强辩道:“那……那都是在紧急的情况下,现在……现在可是在我家,要是被人看见了要怎么解释” ·穆峭笛颇富深意地一笑,没再多说,随随便便挥了挥手,丢下一句晚安,竟自起身开门离去了。
 ·“喂,你笑那么恶心是什么意思啊”苏煌在后面追了几步,又觉得追上去好象也问不出个名堂,闷闷地回转来· ·白鸽捎来的小纸条还放在桌上,他拈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在灯上烧了,想着未来两个月的停职期,又想想搭档越来越古怪的态度,百般烦恼涌上心头,倒在床上狠狠捶了几下床板,睁眼盯着头顶丝帐的长长流苏,盯了好久也没有睡意,翻身起来凝神细细地听隔壁的动静,没一会儿,就听见隐隐的呼噜声响起,气得更加地睡不着觉。
 ·次日一大清早,苏沛晨练已毕,散步到小儿子的院落,刚进院门,就看见穆峭笛一身劲装打扮,神清气爽在练剑法,从他背心透出的些微汗迹就知道,这孩子已经练了不短的时间。
再迈步上台阶,推开自家儿子房间的窗户往里一看,苏五少爷象堆软泥一样趴在被窝里,呼呼呼睡得正香,散乱的头发络儿贴在脸边,枕头的丝面儿上还染着一小片口水…… ·“小煌睡觉的样子好可爱哦……”穆峭笛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
 ·苏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看不出哪里写着“可爱”两个字,反而越看越是心头冒火,回身一个旋风踢,将房门砰得踢开,一步跨进去怒喝一声:“小五” ·苏煌猛地被惊醒,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坐起来,无焦距的目光茫然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儿。
穆峭笛抢步上前将棉外套披在他身上,在耳边低声道:“快醒醒,你爹来叫你起床了·” ·“小五你看你象什么样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睡快给老子滚起来” ·在父亲的咆哮声中,胡思乱想到深夜才睡着的苏五少爷顶着两只熊猫眼不情愿地下了床,扁着嘴穿戴梳洗。
 ·“看看人家穆哥哥,一大早就起来练武强身,哪儿象你,成天就会睡”苏沛还在扯着嗓子叫,被闻声而至的苏夫人连劝带拉拖了出去。
苏煌在后面扮了一个鬼脸,坐下来抓着桌上果盘里的冬梨啃了一口· ·“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把那三个胡人的事上报,齐大哥叫我今天跟父亲一起去看看。”
穆峭笛挤在他身边坐了,将他拿梨的手拉过来,也啃了一口· ·苏煌登时大怒:“凭什么你可以去” ·“因为恰好我父亲是巡卫将军啊。
你也别生气,只是叫我跟去看看,不准许有任何行动的·”穆峭笛笑着拍拍他的肩,“要是有什么情况,晚间回来我再跟你说,先去吃饭吧·” ·苏煌重重吐了一口气,沉着脸儿站起来,刚走到院中,突然脚步一顿,回头盯着穆峭笛的眼睛,快速地问道:“你一大早就独自出去,是想先一个人把骂挨了,好让齐大哥出了气,不再责骂我吗” ·穆峭笛微微一笑,揽住他的腰柔声道:“怎么会我最喜欢看你挨骂了,不过是见你睡得香,舍不得叫醒你罢了。”
 ·苏煌白了他一眼,但心里却很是明白搭档的好心,觉得胸口一暖,忙把头一扭,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朝饭厅走去· ·早餐时穆峭笛说太闷,提出想跟父亲一起出去巡卫,自然立即获得首肯。
苏沛听得他们父子二人一起行动,煞是羡慕,回头朝小儿子看了半天,五少爷也没表示出半点想跟他一起出去的意思,反而只是埋头大吃,气得他摇头大叹自己生子不肖· ·饭后苏煌独自回房,关在帐中练了一会内功,看看离午时还早,便换上一件时尚的长袍,摆出一副游手好闲的风流样子,晃到街上去了。
 ·外面是冬日里少见的暖阳天气,街面上的人流较平时要多个两三成,苏煌先到古玉斋看了看新到的货色,再在玉春楼的台阶前跟相熟的姑娘调了几句情,最后晃到最常去的松月酒楼,找了个雅座坐下来小酌歇脚。
 ·由于还没到中午,二楼雅间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各处,有几个认识苏煌的,抬手跟他打招呼,寒暄了两句,但因都不算太熟,也没有邀到一处饮酒· ·苏煌刻意拣了个临窗的位子,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半条街边的廷尉衙门,那儿是紫衣骑日常办公之所,若有什么异常的行动,大略也可以看得出来。
 ·店小二端着个大托盘上来送菜,麻利地摆上桌面,笑道:“苏公子,今儿这道你最喜欢的烧黄鱼,可是新鲜活杀的,请尝尝·”声音突然压低,“你不是停职了吗出来干嘛” ·苏煌拿着筷子挟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嗯,是不错,味道挺好的……(我出来玩,关你什么事)” ·店小二脸上浮现出忍笑的表情:“谢苏公子夸奖……(不过你们俩这次还挺出风头的,齐大哥被气了个半死。
)” ·“这块银子拿去,奖赏你们尽心侍候的……(死小况,没事快滚)” ·小况展颜一笑:“谢公子赏”乐呵呵地下楼去了。
 ·苏煌有些气闷地喝了杯酒,换了个姿势,脚一动,好象踩到个什么硬物,弯腰拣起来一看,是块做工精巧的小铁牌,上有隶书的两个字——南槿· ·乍一见到这两个字,苏煌不禁愣了愣,心头浮上好笑的感觉,小声自言自语道:“天哪,这个南槿,丢三拉四的本事这么强,简直就象我家的……”一想到这里,心头突然针扎般的刺痛,忙闭了闭眼睛忍住,将小铁牌放到桌角,又将视线转向窗外。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楼梯口响起脚步声,苏煌回头一看,铁牌的主人正冲上来,俊秀的脸上一副着急的表情· ·“南兄是在找这个”苏煌拿起铁牌,站起身冲来者微微一笑。
 ·南槿定晴一看,长长松了一口气,忙上前接过来,不好意思地道:“多谢苏五公子了·” ·“不客气,日前在鱼千岁府,也曾有劳南兄施以援手啊。”
 ·南槿客气地笑了笑:“我也没做什么·不过你们这些贵家公子胆子可真不小,喝了那么多酒,居然还敢闯到千岁的内宅去,好在那天是厉统领的喜日子,千岁爷没发脾气,也算是万幸了。”
 ·苏煌心里微微一动,闪念之间已把手一伸,让道:“如果南兄今日略有空闲的话,可愿赏脸与在下小饮几杯” ·南槿愣了愣,微微红了脸道:“怎么好意思打扰五公子的雅兴” ·“南兄就不要客气了。”
苏煌按住他肩头,又招呼伙计添一副杯筷·两人坐定后,苏煌用闲聊的口气道:“南兄这块腰牌,倒和上次的那块不太一样” ·“哦,这个是当值时用的,上次那块是出入宫廷的身份木牌。”
 ·苏煌执起酒壶为南槿斟了一杯酒,道:“南兄这么年轻就已是紫衣骑的大人了,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啊·” ·提到这个话题,南槿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接话,微微垂下眼睫,看了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苏煌立即又给他满上一杯,道:“京城里谁不知道,紫衣骑虽然名义上只是鱼千岁下属的侍卫军,但实际的地位却远在皇城禁军、巡卫衙门和缉捕司之上,南兄这身官服,可比一般的四品京官还要威风啊。”
 ··南槿握着酒杯,勉勉强强抬头微笑了一下,又灌了一大口· ·苏煌轻轻放下酒壶,有些不悦地道:“不过若是南兄自持身份,不愿与我们这些闲人交往,直说就好了。”
 ·南槿吃了一惊,登时有几分手足无措,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其实苏五公子的盛情,我还是很感激的·一般人与紫衣骑交往,都是惧于鱼千岁的威势,或是有求于我们,象苏五公子这样真心实意想与我们交好的人根本没有几个,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有什么好自持身份的……” ·“南兄也不要妄自菲薄嘛。
厉统领连代去迎亲这样的重责都交给你,一定是对你十分信任啊·”苏煌唇角轻扬,拍了拍他的肩头· ·南槿颊边略略褪了些许血色,低低道:“也不是……说出来苏五公子不要见笑,我原本是一个小县城的捕快,在协办紫衣骑的一件案子时碰巧帮到了厉统领的一点小忙,他就把我带到京城,加入了紫衣骑。
可是我实在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再加上生性散漫,又喜欢丢三拉四的,周副统领对我很是头疼,来了一年多,什么行动也没参加过,每日里就是做些杂事·厉统领实在是因为太没把那桩婚事放在眼里,所以才随意指派我去迎亲的。”
 ·苏煌呵呵一笑:“不参加行动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喜欢跟着他们出去打啊杀的,沾上一手的血腥” ·“能不杀人自然是好,可长此以往,我总有一天会在紫衣骑无立足之地,被副统领赶走的。”
南槿说着说着,声调渐低,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第七章 ·“能不杀人自然是好,可长此以往,我总有一天会在紫衣骑无立足之地,被副统领赶走的。”
南槿说着说着,声调渐低,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个年轻的紫衣骑原本给人的感觉就是十分的温和柔顺,此时微低着头,容色忧挹,白玉般细腻的双颊没有一丝血色,就象一个不知应该何去何从的孩子,令苏煌一瞬间心生怜惜,仿若忘记了自己留他下来套话的本意,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不在紫衣骑,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这样的人材,哪里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场所,到时我也尽可以帮忙的·” ·南槿的目光,幽幽然然地飘了起来,喃喃道:“可是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他……呃不,是留在紫衣骑……” ·苏煌的眼眸深处轻微的一颤,但他随即用一个笑容掩饰了过去,语调轻快地道:“不是还没出任何事吗你也不要这么悲观。
再喝一杯吧·” ·南槿有些赧然地笑了笑,两人推杯换盏互敬了一杯,把话题扯开,闲聊了起来· ·苏煌借此机会与南槿交往,本来自然是另有目的,可没想到交谈之后却发现,此人虽然性情迷糊了一些,实际上却是个极聪明有情致的人,加上他出语温良,人又生得清秀可爱,非常容易让人喜欢,聊到投契处,彼此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两壶百花酿见底时,两人已经开始相互称呼名字,并相约着以后要一起去什么什么地方玩·苏煌听说南槿来了京城一年多,什么风景胜地都没去过,便自告奋勇要带他去游览,尤其推荐城南十里外如梦如幻的翠茵湖。
南槿被他引起了兴致,象个孩子一样认真地推算着自己的下一个假期,说无论如何也要去一次· ·“看样子,你很喜欢水啊”苏煌口角含笑地问。
 ·“嗯”南槿重重地点着头,“我的家乡也有很多大大小小漂亮的湖,水又清又亮,所以那里的姑娘个个都象鲜藕雕的一样水灵。”
 ·“这个我信,光看你就知道了嘛·”苏煌玩笑道,“哪天有空,我倒也想去你家乡看看呢” ·南槿愣了一下,慢慢收淡了脸上的笑容,将眼光游移开,低声道:“现在,恐怕不是那么方便去……” ·苏煌一怔:“为什么” ·“我家乡,原是澄州境内……” ·苏煌立即明白过来,轻轻吸了口冷气。
 ·澄州全境早在十年前中原惨败于胡族时,就被鱼庆恩所掌控的朝廷割让了出去以求偏安,南槿的家乡,自然也早已沦入了胡族的暴虐统治之下· ·“你就是那个时候离开的吧” ·“嗯,刚刚战败后,我们全族约三十多人就一起迁离家乡,要是再走得晚几天,胡族封了境,恐怕就出不来了。”
 ·“那……”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加入紫衣骑为鱼庆恩效力这个问题刚刚滚到了苏煌的舌尖上,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不问,并非担心南槿尴尬,而是因为话尚未出唇,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答案就在南槿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里· ·顺着那两道充满了热度的目光,苏煌看见南极星最难对付的敌人、冷漠的紫衣骑统领,正踩着不紧不慢却充满了迫力的步子,从廷尉衙门走出来。
 ·厉炜不是那种特别魁伟的豪壮形男人,他的身形是高挑的,柔韧的,所有力量都蕴藏于薄薄的皮肤之下,丝毫没有无益的外泄,就如同一口沉默的剑鞘,尽管别无华饰,却令人从骨子里知道鞘内是怎样凌厉的剑锋。
 ·穆峭笛曾说过:“是女人,都会选择象厉炜这样的男人吧·”虽然苏煌立时冷冷的反驳了这句话,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即使是站在与紫衣骑立场绝对相反的南极星的角度来看,也没有人能够否定厉炜是个极有魅力的男人,而且这种魅力的杀伤范围,当然不仅限于穆峭笛所说的女人而已。
 ·苏煌看着目光恍惚的南槿,无声地叹息· ·能够让一个因为鱼庆恩而背井离乡、四处飘泊的人死心塌地加入紫衣骑,厉炜的魅力当然可见一斑,但对南槿而言,这却是一场注定心伤的无望爱情。
 ·可是也许南槿本人,根本没有对这份感情抱有太大的期望· ·也许他真的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 ·当晚苏煌被仙客居的伙计扶回家的时候,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记不清自己与南槿是怎样分的手,只知道前一刻还在举杯痛饮,后一刻就已经睡在家里的床上了。
 ·苏沛自然气得暴跳如雷,一直在骂这个儿子是个醉生梦死没出息的浪荡子,骂到气结处还想打,被穆家人勉强劝住· ·穆峭笛脸色也不是太好看,阴沉沉的几乎让人看不清五官,只不过大家乱糟糟嚷成一片,没有察觉到。
 ·半夜时分,苏五少爷悠悠醒来,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晃眼好象看见床边有个人影,便又倒了下去,呻吟着道:“峭笛,我要喝水·” ·穆峭笛板着脸喂他喝了水,拿冷毛巾粗暴地擦了擦他的脸。
 ·“喂,你在擦脸还是在扒皮啊,轻一点行不行” ·“你还有感觉吗” ·苏煌揉了揉发痛的脑门,仔细看了搭档一眼,“干嘛这个脸色活象我爹一样……” ·“你今天跟谁喝酒” ·“一个朋友。”
 ·“朋友”穆峭笛气冲冲站起来,“你疯了,他是个紫衣骑” ·“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紫衣骑” ·“笑话,紫衣骑还分几种的别忘了你是一个南极星战士,和紫衣骑成员有超越规则以上的交往和好感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没忘记任何规则我只是想通过他了解一些情况。”
 ·“那你就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被停职一个战士不需要通过与紫衣骑建立虚假的友好关系来获取情报,因为那是谍星的工作” ·“我并不想和他建立虚假的友好关系” ·穆峭笛咬紧了牙,眼睛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缝,“你的意思是说你与他之间是‘真正’的友好关系吗” ·“你无聊到要跟我半夜三更吵架” ·“不用扯开话题你居然忽视他紫衣骑的身份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喝醉这说明你对这个人有非常深的好感,这种好感是我,是南极星的规则所不允许的今天是最后一次,你绝不能再跟南槿有任何形式的私人交往” ·“见鬼的规则”苏煌突然愤怒地吼道,“你根本不是那种把规则看得很重的人我是南极星战士,我宣誓为它不惜生命,我服从任务安排并竭尽所能去完成,但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力的人,我相信南槿不是一个坏人,不是一个助纣为虐的败类……” ·“可他是一个紫衣骑” ·“他参加紫衣骑不是为了……”苏煌的嘴唇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不是为了杀戮……我能理解他的感受,我希望你也能……” ·穆峭笛紧紧地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绵绵地吐了出来,当他重新睁开眼帘时,双眸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冷静。
 ·“小煌,”轻轻握住搭档的手,将他的身体拉了过来,用手指给他火烫的双颊降温,“那个南槿有魔力吗你今天不过第二次见他而已,就已经开始为了他跟我吵架了” ·苏煌抬起头,屋内只有些许淡淡飘浮的月光,虽然是可以感受他体温和呼吸的距离,但却看不清他的脸,只隐隐看到那双眼轮廓的深处涌动着波光,仿若有温度般地闪烁着,让心头烦躁激动的情绪褪却,代之以柔柔酸酸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放软了口气。
 ·“对不起,峭笛,也许我是有些过于激动了·可我并不是想跟你争吵,你要相信我,南槿的手上还没有沾过不可饶恕的血,他的天性很好……” ·“那又怎样呢他身在紫衣骑,总有一天要沾血,我不希望他手上溅的第一滴血就是你的除了受过训的‘钉子’和有具体任务的‘谍星’以外,宾先生为什么要禁止南极星成员与紫衣骑交往理由非常清楚,因为这是一场战争,当你在战场上面对数以万计的敌军时,难道他们每一个都穷凶极恶难道他们不是某个女子的情人或婴儿的父亲可当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只能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敌人,任何形式的怜悯与同情都会祸害自身和战友” ··苏煌见他这样咄咄逼人,忍不住赌气道:“你怕被我连累,就报告上面换搭档好了”可是话刚出口,他就自知说重了,正想缓和两句,穆峭笛已经怒冲冲站起身,摔门而去。
 ·“喂……”苏煌叫了一声,欲待追上去,面子上又下不来,犹豫了片刻,头又疼了起来,抬手重重敲了几下,侧耳听隔壁的动静,却只有那扇快被摔坏的门还在晃来晃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的人更是心烦,扯过被子就蒙在了头上。
 ·第二日,揉着略略浮肿的面庞,苏煌还是决定先去向穆峭笛道个歉,谁知推门进去时竟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都是整整齐齐的好象昨夜根本没人睡过·出院门找了一圈儿没看见人影,倒是仆人们头一次瞧见五少爷这么早起床,个个都是吓了一跳的表情。
 ·约摸中午时分穆峭笛才回府,苏煌迎上去正想搭个话,不料他头一扭理也不理径直进了饭厅,摆明还在生气的样子·在整个南极星队伍里,苏煌无论如何算不上一个好脾气的人,见他这样,心头也不禁冒了火,当下沉了脸,气呼呼地也走进饭厅,坐到离穆峭笛远远的地方去。
 ·不就是冷战么,谁怕谁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冷战过,哪一次不是穆峭笛先放下身段找他和好的这一次还不是一样 ·一样…… ·应该一样啊…… ·一连三天过去,穆峭笛出人意料地没有表示出任何和解的信号,苏煌的底气渐渐有些不足,悄悄屈指算了算,以前冷战期的最高记录只有五天,难道这次又要创下新的记录 ·仔细想想,上一次是为了什么和好的好象是一起去执行新的任务…… ·“拜托,你们正在被停职,什么任务回家歇着去吧”厚着脸皮去找小况打听,结果就得了这么难听的一句话回家。
 ·刚进家门,就听见老爹在大厅上呵呵呵地大笑,十分欢喜的样子· ·原来苏沛上午上朝的时候,得知江北义军刚刚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心情自然格外的好,跟家里人描述完鱼庆恩那难看的脸色后,就大呼小叫着要跟穆东风一起痛饮几杯。
除了某两人以外,其他人也跟着兴高采烈起来,酒席间一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苏夫人克尽主妇之责,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和穆夫人两个轻言细语聊着,回头见小儿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不禁关切地问道:“小五,你不舒服” ·“啊”苏煌抬起头,“啊,没有……” ·苏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着了凉我昨天就看你脸色不好,说要请个大夫瞧瞧,都是你爹拦着” ·“苏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娇贵”苏沛声音洪亮地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前几天还喝得醉醺醺回来,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身子,就你这当娘的操心” ·苏夫人瞪了他一眼,“难道你就没喝醉过小五小六从小身子就比几个哥哥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煌拿着筷子的手突然一抖,心尖象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刺痛难忍。
穆峭笛飞快地站起身给苏沛斟酒,想先把话题岔开,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哪有什么小六”苏沛把手里的杯子向地上一摔,“我说过不许再提那个小畜生” ·苏夫人面色如雪,怔怔地看着丈夫,颤声道:“不管孩子做错什么,好歹都是你的儿子,这般骂法,你当自己是什么” ·“他根本不是我儿子我苏沛没有这样不忠不孝的儿子” ·苏夫人用手掩住自己的嘴,泪如走珠。
穆东风一把将苏沛推坐在椅子上,责备道:“你说这什么话,太伤嫂子的心了”穆夫人与穆若姿也上前扶着苏夫人轻言解劝,一众小辈只好呆呆地坐着。
 ·穆峭笛悄悄走到全身僵硬的苏煌身边,按着他肩头低声道:“小煌,咱们回房去·”说着搂住他腰,半扶半抱地拖出饭厅· ·进了两人分享的小院,苏煌的呼吸略微平顺了一些,他推开穆峭笛搀扶的手,轻轻道:“我想回屋躺一会儿,你别管我。”
 ·“小煌……” ·“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苏煌仰着脸儿站了一会儿,等因水雾而模糊的视线勉强恢复正常,这才走进自己的房间,将穆峭笛关在门外。
 ·这里离饭厅很远,听不见任何争吵的声音·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丁点儿可以证明那个人存在的痕迹·不仅是这儿,而是整个苏府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人的心与记忆,都被要求抹去他的影子,就好象他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与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关系一样。
 ·就算是苏煌,也因为每每想起他时的心痛难忍而努力使自己淡忘· ·淡忘他最亲近的双胞弟弟,那曾经象是他身体一部分的少年· ·趴在床上,头埋在枕中,最初的两颗泪水后,眼睛就变得干涩,只有胸中翻腾的悲伤感觉,越来越浓,越来越痛。
手指摸到柔软的缎子被面,却是冰凉的,就象那天小六被抬回来时的身体,没有一丝儿温度· ·虽然事情已过去两年,那种眩晕感依然刻在心底·明明知道作为一个南极星的“钉子”,小六不仅时时刻刻都面临极度的危险,而且到死也不能公开最隐秘的身份,却还是忍不住拒绝相信他真的已经离去,忍不住因为父亲决裂的态度而愤怒。
 ·尽管小六临终苍白的脸上,一直含着安静的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的光线已经变暗,苏煌轻轻动了动有些麻木的手指,心里突然一沉· ·房间里有人。
 ·虽然没有听到开门开窗的声音,可是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瞬间恢复的南极星战士的敏捷,使得苏煌以一种最无防守破绽的动作翻身而起· ·“是我。”
那个人及时出声· ·刚提到胸口的一团气瞬间散出,软软的身体重新倒回床上· ·黑暗中有击打火石的声音,紧接着桌上的油灯被点亮,昏黄摇曳的光线泄满整个房间。
 ·“滚回去睡你的觉”苏煌瓮声瓮气地道· ·“我要来确认一下搭档的情绪和状态,这是我的职责·”穆峭笛坐到苏煌身边,搬起他的脸转向灯光,“啊,眼睛是红的……” ·苏煌啪得一声打开他的手,“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绪,你少多事” ·“没错,”穆峭笛举起双手,“虽然你现在很悲伤,很想念小六,但我所担心的情绪不是指这个。
也许今晚的时机并不恰当,可身为搭档我必须提醒你,南槿是一个紫衣骑,他不是你弟弟·” ·苏煌猛地坐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清澈的眼睛,迷糊的个性,执着的性情,孤立无援的处境,我也承认,尽管容貌毫无相似之处,但南槿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小六,这也是你为什么难以自控地对他产生好感的原因,不是吗” ·“当然不是”苏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认,但在搭档一瞬也不瞬的目光凝注下,还是慢慢垮下了双肩,“……的确有那么几次,我看着他,心里想到小六,但这不是我无法敌视他的主要原因……,…我只是觉得,他明明是个善良的好人,只是因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才误入歧途,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拉回到正道上来” ·“我们不能。”
穆峭笛冷冷地道,“我们是战士,要遵守规则,服从命令·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应该去做,可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去把它们全都做完,因此从顺序上来说,我们首先要做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我并没有忽视自己的职责……” ·“你与一个位处敌方阵营的人交往本身就与你的职责相违背,”穆峭笛抬起苏煌的下巴,让他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小煌,我知道南槿值得让人同情,但无论是爱上厉炜还是加入紫衣骑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他自己承担后果。
至于你,以后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接触了,好吗” ·苏煌怔怔地看进他的眼眸深处:“这是搭档的请求吗” ·穆峭笛唇角勾起一个含义深刻的笑容,“不,这是一个爱你的人的请求。”
 ·第八章 ·接下来的几天,苏煌一直有些心烦意乱,长时间躲在屋里不想见人,尤其不想见自己的搭档,万不得已要跟他面对面说话时,视线也是东游西荡,一副极为不自在的样子。
 ·当然,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百分之百是因为搭档那晚含意颇深的最后一句话,以及跟着这句话印过来的淡淡一吻,虽然那个吻最后还是跟往常一样,是直接落在面颊上的,但仍然把苏煌吓得手足僵硬。
 ·“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哪种爱什么爱爱什么”苏五少爷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认真地思考着,“难道他真的对我……应该不会吧……不会……不要想太多啦,他是你的搭档,当然是爱你的,这是战友之情,没有其他意思的” ·然而这样劝说完自己后,转念又一想:“万一他真的有那个意思呢不理他、装没听见总归是不太妥当的,要怎么办啊拒绝他吗……到底是最好的朋友,会伤他的心的……要是不拒绝……那岂不是要跟他……”苏煌头皮一麻,赶紧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抓住额头狠狠摇了几下。
 ·“也许应该再仔细问问他,这么说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片刻之后,这个念头冒了出来,但随即又被他自己给否决掉,“不行,当然不行,万一他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我却这么郑重其事地去核实,一定会被他笑掉大牙,一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啊” ·左思右想无法决断,到最后,苏五少爷干脆生起气来。
 ·长久以来,大家明明相处的这么开心,彼此相信,彼此依赖,一起浴血奋战,也一起打闹玩笑,分明是好轻松自在的关系,他干嘛要说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弄成现在这样尴尴尬尬、别别扭扭的感觉啊 ··“小煌,我今天还要跟父亲一起出去,走了啊” ·苏煌呆呆地看着他轻捷灵敏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什么嘛,好象觉得尴尬别扭的只有自己耶· ·“忘了跟你说,不许去见南槿哦,道理可是跟你说明白了的·”搭档折返过来,又补充着叮嘱了一句。
 ·“偏要去”苏煌赌着气回嘴,穆峭笛根本当没听见就走了· ·“偏要……”又嘀咕了一遍,苏五少爷叹着气低下头。
其实心里明白穆峭笛是对的,真的不能再跟南槿交往下去了,虽然这种单方面中止友谊的做法对那个感情丰富的少年是一种伤害,但身为南极星战士,毕竟不能任性而为· ·“五少爷,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一个丫环在院门口高声叫道· ·“啊,知道了·”苏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调整完毕面部表情,快步走到前厅· ·苏夫人坐在一把紫木椅上,手里拿着几张浅黄色的纸,一见小儿子就皱了皱眉头。
 ·“小五,你自己过来看看,怎么又有这种东西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咱们不是豪富之家,挥霍也要有个限度·你每月零用钱不算少,在酒楼吃吃喝喝也够你折腾了,为什么还要欠帐呢就算朋友多钱不够用,暗中找娘要不就行了,这种帐单送到家里来,万一被你爹看到,岂不又要挨一顿打” ·“帐单”苏煌吃了一惊,快步上前接过来一看,居然真的是松月酒楼的帐单,不禁愣了一下。
停职期明明还没过啊,怎么…… ·“小五,娘的话你听进去没有啊” ·“啊,”苏煌回过神来,赶紧道,“都是我不好。
其实这个月没有超支的,不过有几次忘了带钱袋记了帐,一时又没及时去结付,所以才有帐单,我马上就去付清……” ·“小五……”苏夫人只来得及叫一声,儿子已经飞奔了出去,看那个迫不及待的劲头,哪里象是去还欠帐,分明比会梦中情人还要急切几分。
 ·以最快速度赶到松月酒楼,直接就上了二楼的雅间,片刻之后,小况肩上搭着条毛巾,提着茶壶便走了过来· ·“苏五少爷好久没来了,今儿要吃点儿什么”擦桌子,斟茶,头凑了过来,嗓音压得低低的,“有大的行动,你们两个立即复职,今晚子时在天字院听取详细的行动安排。”
 ·苏煌微微点头,高声道:“最近有什么时新的菜式,弄几样精致的来·” ·小况拉长了声音应诺着,轻捷地跑下楼去·没过多久,几盘小菜流水般地送上来,苏煌略略吃了些,便起身结帐离开,刚走出大门,迎面走来几个并排而行的紫衣骑,最左边的一人正是南槿。
 ·一看见是他,苏煌象是本能反应般地向后一退,隐身在门板后侧·那几个紫衣骑说说笑笑从酒楼前过,零零碎碎飘来几句对话,似乎是其中一个人奉命出京公干,其余的人要为他饯行的意思,语声越来越小,渐至于无,想来是走远了。
慢慢转身出来的苏煌遥遥看了看南槿单薄的背影,突然不禁觉得自己这么紧张既没必要又有点儿丢脸·搭档只是说不许去找南槿嘛,又不是说要刻意躲避他,这种街上偶遇上前打个招呼有关系,难道穆峭笛敢啃他一口 ·心里嘀咕了一阵后,苏煌还是振作了一下精神,晃着扇子慢悠悠地向自家府邸走去。
 ·进了家门,苏夫人大略问了一下欠帐的事情,便没再管他,而穆峭笛居然一直到黄昏时才跟父亲一起回府·用餐时苏煌用一个小小的动作向穆峭笛表明有事相告,两个人都吃的飞快。
晚饭后,他们大略陪伴了父母一阵,便分别找借口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一进院门,苏煌就压低了声音急匆匆地道:“小况才通知我,今晚子时……” ·“这个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穆峭笛笑呵呵说着,身子一斜,顺势将手臂朝苏煌的肩头上搭,“我就知道上头不可能真让咱们停职那么久的·” ·苏煌有些不自在地闪了闪身子,躲开搭档挽过来的手,低下头说了声:“那咱们就抓紧时间休息吧。”
说完便飞快地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严· ·穆峭笛搭了个空的手臂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眉尖向上挑一挑,但什么话也没在多说,一转身也回了房。
 ·离子夜约摸还有半个时辰时,苏煌起身穿好夜行衣靠,检查了兵器,跃身出房·几乎在同一时刻,隔壁的房门也被悄然推开,穆峭笛象朵黑云般飘了出来,站到他身边。
 ·“走吧·”苏煌向搭档一挥手,压低了声音悄悄道· ·穆峭笛点了点头,但脚下寸步未挪,突然双手一抬,捧住了他的脸· ·苏煌吓了一跳,本能般地朝后急退,可是刚刚躲闪开去,他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反应。
 ·南极星搭档们每次出任务时,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带有鼓励和加油性质的动作,穆峭笛和苏煌之间的动作,就是互相捧住对方的脑袋,狠狠地碰一下额头·明明是好几年的老习惯了,他竟然因为这一阵子的心乱如麻,一时没反应过来。
 ·“呃……刚才是……我好象听见……外面有人来……”苏煌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哦我没听见啊。”
穆峭笛似笑非笑地道· ·“仔细听听……又没有了……”苏煌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只希望夜色掩盖之下,对方看不清楚。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穆峭笛好象真没有发觉苏五少爷的异样,第二次伸出双手·苏煌吸了吸气,上前一步,两个搭档照惯例碰了碰额头,悄无声息地潜出了苏府。
 ·天字院是南极星在京城活动中一个聚会场所的暗称,实际上它是一户外观上非常普通的小裁缝铺,除了同一个街坊的老住户们,基本上不会有任何人有兴趣注意到它。
跟周围大多数民居一样,天字院也很狭小破旧,只有一个小小的天井,杂乱无章地搭着牵牛花架,上面或紫或白的喇叭型花朵,因为吸饱了露水或雨水而下坠着·斜插着的花架背后,零散堆放着住家的杂物,旁边一口青石砌的水井,井栏的边缘长着厚厚的苔藓。
 ·苏煌的手握住了水井上方木制的转轴,向上转了四圈,再下放五圈,重又上转三圈,最后下放到底·片刻之后,井下转来轻轻的叩击声·两个南极星搭档同时向对方点了点头,握住水井木桶的绳索,一跃而下,在距离水面还有四五尺左右时停住,左边的井壁已经向内开了一个洞口,可供一个成年人爬行的大小。
从洞口向内前进五十尺,便进入一个可容纳数十人的房间· ·松明火把是室内照明的光源,影影绰绰已有近二十人散坐在各处· ·“瞧瞧,我们能干到被停职的两位大英雄来了啊。”
屋子正中一个手上缠着布条的人笑着招呼道· ·“齐大哥……”苏煌涨红了脸,不高兴地叫了一声· ·“让齐大哥说说有什么关系”穆峭笛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笑眯眯道,“谁让咱们两个没学到齐大哥那么好的本事呢。
小煌啊,你记不记得那次在思州被紫衣骑咬住了尾巴,齐大哥掩护兄弟们脱身,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可人家多能干啊,在庆怡院的红姑娘床上躲了整整一夜,愣没让那个叫周峰的副统领给捉住。
不过这么有趣的事情,咱们怎么就忘了讲给舒大小姐听呢,要不等下次有机会见到她时……” ·“好了好了,”齐奔走过来朝穆峭笛的头上拍了一掌,“你给我收敛一点吧,小煌那么老实的人都快被你带坏了你要是敢在舒仪面前多嘴,信不信我拔了你舌头” ·穆峭笛哈哈笑了几声,便拉着苏煌一头扎进正在说笑的同伴堆里去了。
 ·在苏、穆二人之后,陆续有人进来,屋子里渐渐拥挤起来·一眼望去,有相识好几年的熟面孔,也有只见过几面的新人·然而每一次这种聚会,总有那么几张面容,是再不会出现在大家眼前。
 ·“时间差不多了吧”苏煌环视四周,“少英和四平呢” ·小况长长吐了口气:“他们不会来了……在甘南道上,两个搭档一起……真是的,少英的小女儿还没满月呢……” ·苏煌黯然垂下了头,低声道:“听说四平的母亲,也还病着……” ·“而且不止他们两个,加上其他组的,一共死了七个弟兄,三个被活捉,只有九人幸免。”
 ·“谁干的” ·“周峰·幸好厉炜没去,要是这个魔头在,说不定要全军覆没呢·” ·穆峭笛抚了抚苏煌轻颤的肩头,紧锁眉头道:“自从紫衣骑成立以来,我们的境况愈发艰难。
宾先生就没有什么打算吗” ·“宾先生掌控着江北防线,恐怕一时也顾不过来啊·” ·“江北情形不好吗不是说一连打了三个大胜仗么” ·“军资匮乏,兵力不足,就算宾先生是天纵英才,可伤敌一万,自损三千,没有补给,光打胜仗有什么用” ·苏煌眉尖一竖,正要说话,齐奔拍了拍手,大声道:“人已经到齐了,大家静一静。”
 ·室内嗡嗡的说话声立即平息下去,众人纷纷调整坐姿,面向站在屋子正中的齐奔· ·“我先简单地说一下此次行动的原由·大家应该都知道,不久前,胡族可汗派了三名使者入京,出使的对象不是当今朝廷,而是鱼庆恩,经过一些时日的调查,我们已经知道了胡使与老鱼贼的交易内容。
胡族一方献给老鱼贼两件人间至宝——火凤凰和麒麟珠,另有可汗加印亲签的盟约一份,约定只要得到江南五十州,便不再南下,分立而治·如果老鱼贼接受条件,就必须向胡族秘密开放宝瓶渡口,允许胡军经此渡口过江,从而……” ·“南北夹击江北义军”小况忍不住惊呼一声,“太狠毒了,这样一来,我江北军岂不是绝无存理” ·“江北防线一溃,胡族便可长驱而入,到时怎么肯只取五十州就止步”穆峭笛愤愤地接着道。
 ·齐奔冷笑了一声,道:“江北义军本就是老鱼贼的眼中钉,若能让这颗眼中钉与胡军死拼,他才不会心疼·割地求和也是他一贯的策略,再说还有两件他梦寐以求的人间至宝可以到手呢” ··“齐大哥,你的意思是说,鱼庆恩已经答应胡使了吗”苏煌吃惊地抬起眼睛。
 ·齐奔阴沉着脸点点头·“所以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就是在胡使出京后进行截杀,毁掉老鱼贼与胡族的盟约·”他用松明捻子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胡使一共有三人,四天后出城,预计护送他们的紫衣骑士约有三十人,兵士三百左右,由周峰带队。
我们唯一有机会得手的地方,就是这里·” ·被用一个小黑圈指出来的地点,是京西的伏牛山隘· ·“为什么选这里” ·“出了伏牛山口,便有老贼辖下的柳城军来接应,加上原有护卫,兵力增加到三千以上,之后立即分三路向北,而我们人手不足,根本无法象他们一样分成三组进行袭击,到时只要有一个胡使顺利回国,盟约就算达成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还没有跟柳城军会合前完成截杀” ·“没错·”齐奔神色凝重的看了看四周的同伴,“这是必杀之战,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掉那三名胡人。
参加行动的有雨组、风组、菊组、鹤组,还有我们鹏组·所有身上没有伤的战士全部出动,银星和谍星负责留守·……有没有别的问题” ·室内沉寂了片刻后,一个新加入的战士举了举手:“五个组加起来,人数也只有两百而已,可对方的战力差距太大,为什么不多派一些人呢” ·“不能,只有这么多人了。”
齐奔简洁地回答,“还想问什么” ·那个战士看了看四周的前辈们,垂下眼睛摇了摇头,苏煌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低声道:“伏牛山隘地势狭窄,人数上的悬殊固然不利,但还不是致命的。”
 ·年轻人红了红脸,喃喃道:“我并不是害怕,只是不希望……行动失败……” ·苏煌朝他笑了笑,小况在旁边接口道:“不会有人以为你害怕啊,用不着脸红。
我跟你说吧,以前有一个北方长大的新人,第一次参加行动,也是他第一次看见长江,还以为跟自己家乡的死水湾子一样呢,就对上面制定的正面强攻的计划很不理解,问自己的组长,为什么不从旁边绕过去,惹得每个人笑破肚皮,就这样,他也厚着脸皮没有脸红呢。”
 ·“真的”年轻人嘴向两边一裂,“是谁啊” ·穆峭笛严厉地咳了一声,“喂你们两个,会议期间不许说悄悄话” ·苏煌忍了笑把脸扭向一边,年轻战士紧张地把嘴一捂,怯生生地瞟了站在正中的齐奔一眼。
 ·鹏组组长瞪了这几个人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如果大家都没有问题,我现在就讲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 ·一张绢制的地图在地上铺开,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第九章 ·秘密的集会一直持续到四更后,人们才分批悄然离开·为了避开城防营的巡逻士兵,苏煌和穆峭笛选择了沿北城根儿的路线,准备越过穿城东流的汔河河堤,回到位于西城的苏府。
 ·东面的天空此时已透出了淡淡的幽青,但视野中仍是一片夜色·苏穆二人刚刚矮身掠过河堤,就突然瞥见了一团正在移动的人影· ·在最近的一株杨柳旁停下身形后,苏煌示意穆峭笛躲到另一棵树的后面,两人一起定睛看过去。
只见约二十来丈远的地方,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肩上扛着一个正在蠕动的大麻袋,从下方低洼处的街道上窜出,速度极快地跑上河堤,只朝护栏下看了一眼,便将沉重的大麻袋一举,似乎想要朝河水里扔。
 ·从那个大麻袋拼命挣动的情形来看,里面有极大的可能是一个活人,所以两个搭档只快速地对视了一眼,便将头上的面罩朝下一拉,立即飞身跃出· ·乘着夜色朝河里扔活人的黑衣人武功并不弱,但可惜他遇到的是在南极星里也很有名气的一对搭档,三招五式之后,便被击晕在地。
 ·穆峭笛腾过手将大麻袋拖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身上穿着件书生儒衫,前襟上血迹斑斑,一张脸更是被打得不成人形,,嘴里还牢牢塞着一团烂布。
 ·旁边的苏煌也一把扯开了晕绝于地的黑衣人的面布,就着微光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道“这个人我认得,是一个认钱不认人的杀手,据说他上一单生意里居然连婴儿都杀,官府也缉捕了很久呢。”
 ·“那正好,反正他也没看到我们的脸,点了穴就丢在这里吧,天一亮自然会有人送他去衙门领赏的·” ·“这个书生怎么办” ·“时间不早了,只能先带回小况那儿,问问根源情由,再商量解决之法比较好。”
 ·苏煌同意地点了头,伸手想把塞在书生口中的布团取出,却被穆峭笛轻轻按住了手臂:“先不忙,他受惊过度,万一大声呼叫起来,会惊动旁人的,等到酒楼再取吧。”
说着双臂微一使力,将书生扛上肩头,两人从河堤上掠下,经小巷先到了松月酒楼,以联络时专用的节奏敲了几下门板· ·只提前一步到达酒楼的小况一开门,见是刚刚才分手的他们两个,不由吃了一惊,赶紧左右看看,伸手将二人拉了进来,房门刚一合上,就急急地问:“出什么事了” ·苏煌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途中发生的事件,而与此同时,穆峭笛也取出了那书生口中的烂布,并且小心翼翼地做好了阻止他惊叫的准备。
 ·可让三人都没料想到的是,那书生只轻轻吐出一口气,便低下了头,双唇紧抿,片言不发,神情宁静中又透着难以言述的悲怆· ·“你叫什么名字知道是谁雇杀手杀你吗为什么要杀你”小况双手抱在胸前,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书生却是凄然一笑,低头不语· ·苏、穆二人因为急着赶回家里,又一直戴着面罩,没被人看见容貌,所以便理所当然地将这个麻烦留给了小况,悄悄溜出门外。
 ·这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一个更夫外,没再遇到什么麻烦·到达苏府后门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为躲开一向早起的父亲们,两人从柴房后门潜入,飞快地窜进自己的那个小院。
 ·“真的好累,我要去补一会儿眠,再会·”匆匆丢下一句,苏煌便向房间里跑,可没跑两步,就被搭档捉住胳膊拉了回去· ·“小煌,”穆峭笛双手握住他肩头,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困,但因为这一阵子你一直躲我,我有一些紧要的话,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不过……既然四天后有那么重要的行动,我不能再等了,非得现在跟你说清楚不可·” ·苏煌觉得脑袋一炸,紧张得连脖子都有些僵硬,嘴角费力地向两边拉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舌头打着结,磕磕碰碰地问道:“什……什么话……” ·穆峭笛淡淡地笑了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手指掠过搭档有些发青的面颊,轻声道:“我并不是很想说,但我真的是不得不说……小煌,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的那柄流魂短剑还给我我行动时要用的耶” ·…… ·在愣愣地看了穆峭笛好半天之后,苏煌紧绷的双肩突然一松,“哈哈哈”地笑了两声,拍着搭档的侧臂道:“流魂短剑是不是没问题……我马上去找找……”转身走进屋里。
少顷,窗户砰然大开,一道银光疾射而出,穆峭笛吓了一跳,赶紧向后一仰,银光贴着他头皮飞过,啪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上下颤动个不停· ·擦擦额上的冷汗,穆峭笛拔下树干上的银剑,悄没声息地溜进自己的房间。
 ·逗过头了,好象有点生气呢……这时候别惹他…… ·胡乱补了几个时辰的眠后,苏煌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丢在小况那里的那个书生,翻身起床,梳洗了一下走出房间,悄悄趴在穆峭笛窗前看了看,见他睡得正沉,便没有出声,自己一个人经旁侧的角门走了出去。
 ·从高过院墙的樟树阴凉下刚刚走到阳光晃眼的正街门口,一个小乞丐就冲到他面前,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公子爷行行好,快饿死了,赏口饭吃吧。”
 ·苏煌露出厌恶的表情捂住鼻子,很不耐烦地摸出两个铜板丢进那只小手里,快步走进最近的一家茶坊,随口要了杯清茶,一面慢慢啜饮着,一面用很小的动作打开方才从小乞丐手指缝里拿到的小纸卷。
 ·纸卷上写着一行蝇头小字,正是小况的笔迹:“书生身份依旧未查明,彼人已强行离去,为防意外,令人跟踪·其人现正在吏部侍郎秦府外静站,不知意欲何为,如有空闲,可往查之。”
 ·匆匆看过一遍后,苏煌将纸条揉成小团捏在掌心,将碗中的清茶一饮而尽,站起身形· ·唉,麻烦,在有隐秘身份的情况下救人还真是麻烦,可是又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啊。
 ·装出一副闲逛的样子,苏煌悠悠荡荡地来到南城一条专卖瓷器的街道上,吏部侍郎秦尚的府邸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处·远远只瞥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素袍男子正站在秦府门外约二三十尺的一棵槐树下,正是今天凌晨刚刚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儿的那名书生。
 ·由于救人时戴着面罩,说话的时候也有意改变了一点嗓音,所以苏煌并不担心书生会认出自己,打算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上前搭话,可是正当他刚刚走进大槐树伸展的树冠投影下,竟意外地看见南槿从秦府里迈步而出,不由地一愣。
 ·南槿走下台阶,一抬头,正好看见苏煌,脸上立即绽开清爽的笑容,一面举起手招呼,一面快步迎了过来· ·“我来帮家母挑两件瓷器,没想到会碰到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苏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露出笑容。
 ·“啊,周副统领命我护送厉夫人归宁回府·”· ·“厉夫人”苏煌只愣了一下便恍然大悟·厉炜的新婚夫人正是秦侍郎的千金,他居然会把这个给忘了。
 ·就在这时,两人突然听到身旁有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一齐扭头一看,只见那个书生呆立在几步远的地方,面色铁青,嘴唇剧烈抖动着,双手如同痉挛般抓挠着自己的脸,抓出道道血痕,加上他原本被殴的青肿淤伤,整个面部愈见可怖。
 ··“这位兄台,你没事吧”南槿好心地问了一句· ·苏煌则是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道:“怎么,你认识厉夫人吗” ·书生双目赤红,气息极是紊乱,口中模糊不清地喃喃自语道:“厉夫人……你居然成了厉夫人……慧仪……慧仪……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 ·苏、南二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南槿向他走近了一步,轻声道:“你怎么知道厉夫人的闺名” ·书生重重地喘息了几下,突然一抬头,怒道:“她不是厉夫人,她是我妻子,她明明是我妻子……” ·南槿眉头一皱,立时沉下了脸,斥道:“大胆厉夫人是秦府千金,是秦大人亲签婚书,厉统领三媒六聘迎娶的夫人,你怎么敢胡言乱语,辱她清誉”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与我自幼定亲,又早有了夫妻之实,当然已经算是我的妻子了”书生青肿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牢牢地盯着秦府的朱红大门,牙一咬,便向门口冲去,一面冲一面喃喃道:“不行……我还是要见她……我要再问一次……再问一次为什么……” ·苏煌与南槿同时出手,一边一个抓住了书生的胳膊,将他硬拖了回来,拉到转角无人之处。
 ·“你想找死啊”苏煌按住他挣动的身子,压低了声音道,“且不说她如今是统领夫人,单就秦府的势力,你拼得过谁” ·“我管不了这么多”书生的眼中涌出眼泪,“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父母亲人,没有财产,更没有功名,我不能再没有她了她明明说过我们要一世恩爱的,为什么只分别了短短一年,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此时苏煌已大略明白这是个怎样的故事,轻声叹息了一下,劝道:“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她既无情,你又何必留恋我看你现在境遇不佳,恐怕是讨不回这个公道了,不如早些振作精神,想一想自己今后的日子吧。”
 ·书生仍是咬着牙拼命摇头,颤声道:“我不甘心……我只想问问她为什么变心,可是她居然……就连她父亲,也知道顾念两家的情份,只是让我早些离开而已,为什么偏偏是她……是曾经对我海誓山盟的她……一心要取我的性命……” ·苏煌想起那个以杀人无原则而著称的杀手,心中微微一凛,但由于不能让书生知道他就是当时出面相救的人之一,只好闭口不言。
 ·“你说厉夫人要取你的性命”南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啊” ·苏煌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还用问吗她如今荣华富贵的,当然害怕厉统领知道她以前的情事,留着这个人总有后患,还不如杀了放心。”
 ·“可是……可是……”南槿结结巴巴地道,“厉夫人看起来温柔美丽,不象这么心狠的人啊” ·那书生面无血色,下唇已经咬出一道深深的伤痕,两人一个没注意,他就又发疯似的向秦府大门前冲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固执呢”再次将书生拉回的苏煌皱着眉头,将他向墙上一推,责骂道,“你这样进得了大门才怪再说听你刚才讲的,你好象已经见过她了” ·书生靠在墙上,拼命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约沉默了半盅茶的功夫,他终于克制住自己一时冲动迸发出来的激情,低声道:“我的确已经见过她了,可她说不认识我,叫人朝死里打我,还说两天之内不离开京城,就要我的命……我实在是不能接受……这样残忍的话会是她说的……我总觉得那是一场噩梦……那不是真的……” ·“两天的期限到了吗”苏煌问道。
 ·书生慢慢点了点头· ·“那有人来要你的命吗”苏煌明知故问· ·书生的脸霎时间变得煞白·南槿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不会吧真有人要杀你” ·“既然真有人要杀你,我看还是逃命要紧。
你这个样子怎么斗得过她”苏煌劝道,“退一步海阔天空,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你还是离开京城的好·” ·大概由于刚刚的情绪发泄,书生的神情恢复了平静,缓缓道:“谢谢二位的好心。
我如今孑然一身,已是生无可恋,死无可惧,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苏煌眉头一皱,怒道:“亏你还是一个男人,这人间天地,哪一处不能容人你死都不怕,居然怕活着吗再说这种话,可也难怪她看不起你了。”
 ·书生嘴唇抖动了几下,颤声道:“可是……她既已起了杀心,就算我离开京城又能怎样呢” ·“你不用担心,”南槿认真地道,“我想厉夫人只是担心厉统领知道这件事而已,只要你离开这里应该就没事了。
就算她真的心狠手辣,说到底也只是个官家贵女,并非江湖中人,恐怕没有能力千里追杀你的·” ·苏煌也跟着道:“我们两个虽然跟你素昧平生,但说得都是中肯的建议。
留得青山在才是最重要的,何必罔顾自己的性命呢你缺盘缠吗我倒可以相助一二·” ·被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那书生最终也没了主意,抱着头慢慢蹲在了地上。
苏煌伸手用力去拉他,斥道:“是男人就不要优柔寡断的,趁着天色还早,要离开京城就早点走·来,我送你出城·” ·“还是我送他吧。”
南槿上前握住苏煌的手臂,低声道,“不管怎么样,这也是跟厉夫人有关的事啊·” ·苏煌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下,道:“南槿,听你的口气,好象是要替那位厉夫人隐瞒这件事了” ·南槿低低叹息了一声,“虽然厉统领对夫人没什么感情,可一旦知道这件事,总归还是会不高兴的,何必要增添他的烦恼呢“ ·苏煌一皱眉,突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气闷,微微带着恼意道:“他自己有眼无珠娶了这样的老婆,你犯得着替他想那么多吗” ·“也不能怪他啊,这门亲事是鱼千岁给他定的……” ·“那也是他自己没把自己的婚姻当成一回事吧”苏煌冷笑了一声,“你这样事事为他着想,他可有把你放在心上”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突然脸色一白。
南槿是没有料到自己内心的隐秘居然已被新朋友察觉到,而苏煌则是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得这样深· ·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南槿先打破僵局,轻声道:“苏兄,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可是你不知道……,我对他再好,也没有他对我好。
……再说,我也不是真的所有事都为他着想的……” ·见他低着头轻言细语,乌黑额发下的额头象玉石一样的苍白,沁出细细的一层汗珠,苏煌心头顿时一软,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了抚他耳边的乱发,柔声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明白。
咱们一起送这个人出城吧·” ·南槿吸了吸气,抬起乌润的眼睛,拉住了苏煌的手,“你真的是一个好人,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说什么呢”苏煌心里有些为他难过,但脸上又不能表露出来,只好游移了一下视线,“你也是一个好人啊。”
 ·可是南槿却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慢慢道:“我不象你那么好·我有一种感觉,也许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的·” ·“你看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苏煌胸中怜惜之感愈加浓厚,伸手摩挲了一下对面少年的胳膊,劝道,“要是你明知道那是不好的事情,又怎么会去做别钻牛角尖了。”
 ·南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唇角抿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抬起了头,露出一个清爽怡人的笑容,道:“你说的对·自从来到紫衣骑之后,我真是越来越不象自己了。
以前我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从来不会想得太多太乱·其实只要目标清晰,为什么不可以快乐一点呢走吧,我们去送这个人出城·” ·两人紧紧握了握手,相视一笑,再一齐伸出手去,抓住那个仍蜷在墙角发呆的书生,合力将他拉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经通过西城门,来到了向西的黄土官道旁· ·离开了京城的熙攘喧嚣,又在城外的小茶寮坐了片刻,书生的心情好象略略恢复了一些,慢慢开始有些接受目前这种已不可更改的现实。
 ·南槿也许是因为心软,也许是因为同情书生的一片真心付诸流水,一路上认真地解劝了他很多话,还特意为他写了几个朋友的地址,让他有难处时可以求援· ·相较而言,苏五少爷似乎没有那么感性,他虽然也很同情书生的遭遇,但不可否认他施以援手的主要原因,还是不想给南极星带来一些难以预料的麻烦,想早点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毕。
 ·目送了勉强振作起来的书生离开后,两人一起缓步回城,路上海阔天空地闲聊着,彼此都觉得好象一下子变成了老朋友一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闹市的中心· ·“对了,刚才遇到你的时候,你从秦府里出来,是要去办什么事情吗”苏煌问道。
 ·南槿呆了呆,嘴巴一张,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啊,幸亏你提醒我今晚上我轮值,可是值夜的令牌还没有领,我当时跑出来,就是要趁着没事去领令牌的。
没想到遇上这件事,一来二去的就给忘了·” ·苏煌失笑了一下,道:“现在去领还来得及吧” ·南槿抬头看了看天色,笑了笑:“没问题,酉时前去领都可以……”他的话音突然一顿,向苏煌倾过了身子,“苏兄,那边那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吧我记得在婚宴上你们一直在一起的……” ·苏煌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心里顿时忽悠了一下。
 ·穆峭笛双手抱在胸前,正斜靠在一家店铺挂旗幡的粗木杆上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好象什么表情也没有· ·第十章 ··穆峭笛双手抱在胸前,正斜靠在一家店铺挂旗幡的粗木杆上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好象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而苏煌脑子里反应出来的第一句话,却跟几个时辰前他的搭档所想的一模一样· ·……好象真的生气了……这时候不要惹他…… ·一般来说,惹不起还躲得起,可苏煌目前的情况是既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好原地站着,看搭档一步一步走到面前。
 ·然而站在一旁的南槿,却对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毫无所觉,他却一边向越走越近的穆峭笛露出友善的笑容,一边静静地等着苏煌介绍两人认识· ·“呃,这位是穆峭笛公子,我们两家是世交……这位是南槿,现在紫衣骑供职……”苏煌结结巴巴介绍完毕,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跟南槿是碰巧在街上遇见的,呵呵呵,真的是好巧哦……” ·“穆公子,幸会了。”
南槿礼貌地拱了拱手· ·“幸会,南大人·”穆峭笛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个礼· ·“穆公子还是叫我的名字好了,大人什么的,听起来真有些别扭。”
 ·“这怎么敢京城谁不知道紫衣骑的大人们深受鱼千岁的信任,别说我们这些无职的子弟们,就是钦封的朝廷命官,也不敢对各位稍有不敬啊。”
穆峭笛冷冷道· ·南槿虽然给人的感觉有些单纯迷糊,但其实非常聪明,也很明白大多数的人对紫衣骑都不抱有好感,一听穆峭笛说话的口气,大概便了解了他的意思,再看看苏煌过意不去的表情,不想让他为难,于是笑了笑,道:“我还要去领令牌呢,今天就不能再陪苏兄了,两位再会。”
 ·苏煌颇感歉然地一笑,低声道:“早些去领也好,再会了·” ·南槿向两人点头为礼,转身离去,起先几步走得非常慢,但很快就加速步伐,消失在人流当中。
 ·“已经走远了,不用看了·”穆峭笛有些酸酸地说了一句· ·“我根本没有……”苏煌刚开口要分辩,就被搭档打断:“你嫌这儿不够热闹吗回家再说。”
 ·这样一来两人都有些生气,并肩走着,却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进了同住的小院,又进房间关好了门窗,依然是一片静默· ·好半天之后,还是穆峭笛首先开口:“现在没人了,你怎么又不张嘴了” ·苏煌赌着气道:“你都下了结论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下什么结论了自始至终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你说了”苏煌气呼呼地道,“你眼睛说的你觉得是我不听你的劝告,自己去找南槿的” ·“哟,我眼睛说的话你都能懂” ·“当然,别说眼睛了,你头发丝儿说的话我都能懂” ·穆峭笛把下巴放在椅背上,盯着苏煌看了一阵,不知怎么的,脸上的阴云好象散了一点儿,慢慢道:“那你说,是怎么跟南槿在一起的” ·“我都跟你说过了,在碰巧遇上的,不过不是在大街上,是在秦侍郎府外。”
 ·“你没事到秦府去干什么” ·这一下苏煌顿时觉得理直气壮,扬着头道:“谁说没事是小况叫我去的” ·紧接着,苏煌将那个书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讲给搭档听,末了还发表了一句感慨:“那个厉炜助纣为虐,手上沾了我们南极星那么多义士的血,活该娶到这种老婆,而且他将来也不会有好结果的,真不明白南槿到底喜欢他哪一点啊” ·穆峭笛耸了耸肩,“不可否认,厉炜的确算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谁喜欢上他都不稀奇。”
 ·“可象他那种冷血的人一般都不懂得珍惜真情的,只恐怕将来南槿他……” ·“小煌,”穆峭笛语气微微有些严厉地叫了一声,“你对南槿的兴趣已经超过限度了,他将来如何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更何况马上就有那么大的行动,你要把心思收回来” ·苏煌咬了咬下唇,但因为明白搭档说的有理,低下头没有回嘴。
 ·“这可是一场生死难料的恶战,我不准你分心只是不想让你出事·”穆峭笛放软了口气,坐到搭档的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小煌,听我的,在行动之前,不要再想与南槿有关的事情了。”
 ·苏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地道:“知道了……对不起……” ·穆峭笛微微笑了笑,为了改善一下气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轻快地道:“这次行动说不定又要花不少时间,你想好跟伯父怎么说了” ·“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说我要出门游玩。
反正他也早就知道我喜欢‘游山玩水’,管也管不了,最多骂两句就算了·” ·“你放心,这次他不会骂你的·” ·“为什么” ·“真是笨啊,”穆峭笛拧了他脸颊一下,“因为你这次出门不是跟你爹嘴里的‘狐朋狗友’一起,而是跟我这个好孩子同行啊,他会很放心的。”
 ·“哈,你也算是好孩子”苏煌扁了扁嘴· ·“好不好得看跟谁比,总不至于象你总是闯祸,当年受训的时候,居然把人家秦教头跟张师母定情的信物给烧掉了” ·听他提起这件事,苏煌立即瞪起了眼睛,“我又不知道那块手帕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啊,秦教头藏得那么紧,我一时好奇才偷出来看的,刚凑近火把要看上面的字,就燃起来了。”
 ·“你当时一定吓坏了吧”穆峭笛挽住他的脖子,“我知道你暗恋张师母,怕她因为这个生你的气·其实是你多心,人家那时候都生第三个孩子了,根本没把你个小毛头放在眼里” ·“谁……谁暗恋张师母我是觉得对不起秦教头。
再说当时受训那么紧张,我才没有你那么些花花心肠呢·” ·“还说没有,你忘了你偷看女孩子们下河洗澡,被人家打成猪头一样” ·“才不是”苏煌又急又怒,“是我和小朱先在河里的只是当时来不及解释……” ·“女孩子才不会给你机会解释呢,她们都是不讲道理的” ·“不会啊,我觉得女孩子都很温柔可爱……” ·“也包括那个莫名其妙坚持要你对她负责的小莆” ·“她……她是个例外……” ·“那莹真呢” ·“她……她也是例外……” ·“慧儿和思娘” ·“她们……也是例外……” ·“谁不是例外” ·苏煌费力在女同伴们中间想了很久,“……飞烟啊,飞烟很可爱……” ·“我听说步飞烟有一次捉到一个贪官,把人家剥得光光的吊在太阳底下,隔半个时辰去全身刷一次香油,说要用阳光烹制烤乳猪……” ·“她是战士嘛,当然要强悍一点啦,再说南极星里的女孩子本来就少,就算全部是例外也不能否认女孩子们是温柔可爱的。
咱们说说其他的女孩子,比如你妹妹若姿,多温顺啊” ·穆峭笛用手摸了摸下巴,“我还不知道呢,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若姿的” ·苏煌顿时红了脸,“你又胡说,若姿是我三哥的未婚妻,我怎么会喜欢她” ·“那飞烟还是吴山哥的未婚妻呢,你还不是一样地亲了人家。”
 ·“我昨天才知道她跟吴山哥订了婚” ·“说不定她就是为了躲你,才急急忙忙跟吴山哥订婚的呢·”穆峭笛耸耸肩膀,语调轻浮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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