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番外 by 风维/NIUNIU(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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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星+番外 by 风维/NIUNIU(3)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土坯墙上人影一闪,王二哥轻捷地跃了进来,苏煌刚站起身,就发现自己组长高大的身影紧跟在后面,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齐大哥……” ·“屋里说吧。”
齐奔压低了声音将苏煌拉进房内,王二哥反手把门板拉上,大概是留在外面放风· ·被孤零零放逐了这些天,突然看到同伴,苏煌忍不住眼圈儿一红,连吸了几口气才控制住激动的心情。
 ·“我们已经知道鱼庆恩今天突然抄了十几个大臣的家,其中也有你父亲,”齐奔轻声道,“谍星们说,这十几位大人都是全家被羁押的,所以我以为你也……” ·“我是逃出来的,有很重要的情况要告诉你。”
因为时间紧急,苏煌没多说别的,直接把前因后果详述了一遍,又把用眉笔书写的名录拿给组长看· ·“原来是这样……”齐奔紧紧蹙起眉头,“绝不能让老鱼贼就这样得逞” ·“赶快派雁星们去通知那几位将军和藩王,让他们早做准备吧,等老鱼贼先下手为强,就什么都晚了” ·齐奔咬着牙,神色极度的难看。
 ·“齐大哥……” ·“小煌,你还不知道,”齐奔抹了抹前额,“那位薛先生来了以后,将很多权力都收到他手上,我们几个组长几乎都被架空,没有他的同意,我一个雁星也动不了……” ·“怎么会这样”苏煌又气又急,“他有权这样做吗” ·“有的……他的位阶与文老大持平……” ·“那……那就去告诉他,请他同意派雁星啊” ·齐奔有些为难地看了苏煌一眼,吞吞吐吐地道:“小煌,你知道他已经对你起了疑心,现在十多家大臣被捕,却只有你一个人逃了出来,难免他又要……” ··“我……我……”苏煌气得浑身直抖,一把抓住组长的手,“齐大哥,你带我去见他,他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死在他面前,人死了他总该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小煌”齐奔怒喝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许你动这种糊涂念头,你要是死了,峭笛回来我怎么交待” ·“可是齐大哥……”苏煌急得快要哭出来,“这件事耽搁不得啊。
早一点通知外边的人,早一点报告给江北高层,不仅可以保下一批反鱼的力量,说不定京城里的人也有办法救几个出来啊” ·齐奔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嘴唇紧紧地抿着。
沉思了一会儿后,他终于一咬牙,道:“好吧,我带你去见薛先生,你当面跟他说·不过你可得答应我,无论他信与不信,可不许你一气之下抹脖子以死明志什么听清楚了吗” ·“是”苏煌立即重重地点头。
 ·“事不宜迟,这就走吧·这把腰刀别带了,你是停职的人,带着兵器去见他,又是一条错处不是”齐奔叹了一口气,拉开房门,跟王二哥略略说了两句话,便带着苏煌疾步离去。
 ·由于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苏煌闷声不响地跟在齐奔的后面,两人很快绕过了半个城,来到汔河河堤上· ·当初救下厉夫人的书生情人,便是在同一段堤岸旁,想不到不算长的几个月时间,竟然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越是这样千头万绪,困难重重,苏煌便越觉得想念不在身边的搭档,似乎要比以前跟他一连分隔好多个月还要想得厉害得多· ·手指,禁不住悄悄伸进怀里,触摸他留下的流魂短剑。
 ·不知此刻,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是否也象自己念着他一样地念着自己 ·“小煌,河里飘着的是什么”齐奔突然停住脚步,吃惊地道。
 ·苏煌忙朝河面上一看,黑茫茫的一片,腾着氤白的雾气,正想问一声“在哪里”猛然觉得一股劲风从背后直袭而来,本能般地一扭身,右手握着的流魂短剑破空一挡,险险地挡住重重劈来的一剑,仓促之间劲力未能运足,几乎被震得脱手飞去,同时只觉得左胸一痛,一记厉掌正正地拍上,身子后飞的同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身上居然还有兵器”袭击者微微有些吃惊· ·然而更加吃惊地是苏煌·他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
 ·“真是的,本想让你无知无觉地死去,也可以少受很多的苦·”齐奔的语调里居然还有几分伤感· ·“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又一口鲜血涌上,哽住了话语。
伤口疼痛难忍,然而更痛的却是心· ·那是他的组长,他的领导者,指引者,整整两年,这个人有多少次是跟大家一起浴血同战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以前的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背叛南极星……”齐奔低声道,“我曾经为了它出生入死,百折不悔……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厌倦了,厌倦了无休止的危险,无休止的流离,厌倦了常年和心爱的人不在一起……我也希望可以当一个普通人,有妻有子,共享天伦……但只要在南极星一天,这个愿望永远是一个梦,没有实现的可能,至少我暂时看不到它实现的可能……小煌,你知道吗一个人的心一旦有了阴影,就有了裂缝,自从半年前犯下第一个错开始,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你……”苏煌掩住胸口,剧烈地咳嗽着,“那……那魏英杰……” ·“他当然是无辜的。”
齐奔微微挑了挑唇角,“伏牛山一役后,我就知道高层一定会追查这件事,所以我必须以最快的时间伪造物证,伪造人证,还要捏造出一个紧急的借口让他在调查员到来之前就被处死,让他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那一天,跟骗你们一样,我骗他说有个内奸将重要情报藏在了马场飘叶轩二楼的第三间更衣室里,让他抢在紫衣骑之前取出来,他当然立即就赶过去了·” ·苏煌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细细回想当日的情形,魏英杰匆匆而来,廖廖数语后就赶往飘叶轩,他看了周峰一眼,应该只是想观察一下对方是否已经取到了情报·当在那间更衣室中自己欺骗性地喊了一声周峰的名字时,他那瞬间的欣喜表情是因为听到周峰此时才来,情报应该还没被取走而高兴,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感受到的会是自己同伴冰冷无情的剑锋。
 ·“魏英杰死的时候应该不知道他是死于同伴之手吧,这也许是一种幸福,至少,他不必受你现在所受的苦·”齐奔幽然叹息,眼眶竟有些发潮· ·“那个银圆筒……”苏煌颤声问着,只觉得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心脏,挤着、压着、撕着、咬着…… ·“我骗他说,那是要送给舒盈的东西,听说他不久要去北方,所以托他带给舒盈……他丝毫没想到要怀疑,就放在身上了……” ·苏煌重重地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
是的,那个银筒什么意义都没有,所以周峰才会搜查的那样马虎,连一次交叉复查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搜出银筒,他那天主要的任务就是看着魏英杰被杀,然后等着鱼庆恩与厉炜的到来。
而鱼庆恩故意说魏英杰平时都用这种银筒来传递情报,也不过是为了加深自己和穆峭笛的印象,让人根本想也不会去想魏英杰可能是无辜的· ·南槿……还有南槿……他替自己掩饰银筒的行为,恐怕也瞒不过了…… ·“我向你报告南槿帮我的事情,你也告诉紫衣骑了”苏煌按捺住胸中的愤怒,问道。
 ·“是的,不过他自己好象已经在我之前就向厉炜交待过了·”齐奔吞了一口唾沫,“而我之所以命令你不要去找南槿索要名单,就是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什么也没有拿。
可惜你竟然没有听我的……当时我还以为在你得知银筒确实是空的时会起疑心,没想到你居然以为那是因为魏英杰打算口传情报……不过为了避免你终有一天会想通,我还是不得不利用你与南槿的交往向薛先生报告了你很多疑点,让你成为我的替罪羊。
虽然今夜你突然逃出来吓了我一跳,但是最终你什么也不可能改变·” ·苏煌紧紧咬住牙关,硬生生按捺住胸口的气血翻涌·伤口的剧痛,抵不上心头的如裂如绞,既然手上已经沾了无辜同伴的鲜血,那么这个错误和耻辱只能用自己的血才能洗清。
 ·同归于尽吧·拼死与这个人同归于尽吧· ·当齐奔一步步逼近的同时,苏煌暗暗调动起了全身所有潜在的力量· ·也许在黄泉之下无颜面对屈死在自己剑下的魏英杰,但起码可以让活着的穆峭笛,不用分担这份沉重的罪孽。
 ·“小煌,我会让你尽量让你死得没有痛苦的·”齐奔神色有些不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提起了手中的剑,微微一凝后,直刺了过来· ·苏煌五指一紧,流魂短剑在空中划出流星般的弧,跃起的身形直直向前扑去。
 ·纵然会被那柄长剑透体穿过,也要让流魂的利刃刺穿对方的心脏· ·为了伏牛山的英魂,为了魏英杰,也为了远方的搭档· ·冰冷的剑气划破了胸前的衣裳,苏煌眉睫不动,目光如刀。
 ·齐奔冷漠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 ·清脆的弹击声带着金属的韵律,袭胸而来的剑身突然断裂,背心被人用掌贴住,一股暖意裹住了剧痛的内脏,面前全力后翻跃逃的齐奔被暗金色的软索一卷,在空中改了方向,掌影翻飞中,苏煌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过神来,齐奔的头已撞在桥栏上,晕绝了过去。
 ·来援的人轻轻将苏煌的身体放靠在河堤的柳树枝干上,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前,问了一句:“觉得怎么样” ·瘦长的身体,呆板的语调,平凡的面容。
 ·苏煌只吃惊地叫了一声“薛先生”,就觉得眼前一黑· ·第十八章 ·醒来时躺在床上,却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小况守在旁边,用一块湿布巾拭擦着他的额头。
年轻的店小二脸色出奇的苍白,眼睛却是红肿的· ·也许鹏组的所有成员,今夜都承受着跟他一样的痛苦· ·曾经忠心追随和完全信任的组长,居然已经沦为恶魔的同党。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失去,要比在战场上那种失去更加痛苦、悲伤、愤怒,而且令人难以接受· ·齐奔曾经是一个最机敏的钉子、最勇敢的战士和最优秀的指导者,无数的人会问,为什么连他,都会背叛呢 ·“小煌,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发现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后,小况微微俯下身子。
 ·苏煌轻轻转动了一下眼珠,手指紧紧扣住身下的床板,用力到快要断掉·知觉恢复后,痛苦和绝望也随之恢复,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杀害自己同伴的凶手么 ·“你的伤不要紧的,刚才给你灌了药,很快就会好了。”
小况安慰道· ·自己的伤很快就会好,那魏英杰呢那条被自己亲手扼杀掉的年轻无辜的生命,将如何才能重返人间 ·“小煌,你不要这样,这又不是你的错……”小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音,想要让同伴好受一点儿,又觉得说什么都是虚泛而无意义的。
 ·这时厚厚的棉布门帘被挑起,一个高瘦的人影走了进来,小况忙站起身叫道:“薛先生·” ·“醒了吗” ·“醒了。”
 ·薛先生走到床边坐下,示意小况给挣扎着爬起来的苏煌垫一个靠垫在身后· ·“薛先生,有一个紧急的事情……”苏煌想到父亲他们,赶紧道。
 ·“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你写在白布上的名录了·那正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你做的很好·”薛先生扣住苏煌的手腕把了把脉,转头吩咐小况,“还是那服药,两个时辰后再吃一次。”
 ··“薛先生,我……”苏煌拼命忍着涌上来的泪水,“我……” ·“当你发现所有的雁星和联系地点已被转移时,一定以为那是冲着你来的吧”薛先生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其实我的目标一直是齐奔,他毕竟不是一个老手,太多的破绽了。
幸好鱼庆恩为了让我们不发现齐奔背叛,还没有对他辖下的鹏组下手,算是给了我们一个转移这些人的机会·” ·苏煌有些凄然地一笑:“真还不如就被老鱼贼杀了干脆,也胜过被他们利用来……”语声突然哽住,他急忙深深吸一口气。
 ·小况抚住他的背心,慢慢揉着,道:“能活下来总是好的,留得青山在嘛·薛先生以前对你那样严厉,只不过是为了让齐……”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称呼自己曾经的组长,“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没有被怀疑,免得他孤注一掷,撕下所有的面纱。
既然他选了你当替罪羊,薛先生也就只好委屈你了·” ·苏煌低低地问:“组里的弟兄现在怎么样了” ·小况咬了咬牙,“伏牛山之后,幸存的本来就不多了,薛先生利用老鱼贼忙于对付政变的朝臣,而齐奔又在调查期间被自动停职的机会,已经将大部分人都转移了,你放心吧。”
 ·苏煌垂下头,虽然因这个消息而略感欣慰,但错杀同伴的阴影也无法有丝毫的减淡· ·“小况,你累了一天,出去休息吧·”薛先生轻轻抬了抬手,小况站起身,带有鼓励意味地拍拍苏煌的肩,退出了房间。
薛先生缓步走到在床前的桌边坐下,深深地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南极星战士,眼里微微露出一点怜惜的温情,但语调依然十分平稳,“苏煌,两年来齐奔一直是你的组长,听从他的命令并遵照执行就是你的职责,你没有道理会去怀疑他的指令,如果那个指令是错误的,需要担负罪责的人是他,不是你。”
 ·“可是……可是动手的人毕竟是我……如果我能够再精明一点……” ·“你是他的下属,需要再精明一点的人不是你,而是齐奔的同级和上司。
未能发现齐奔的背叛,是高层们的责任,没有任何理由去责怪一个在最前线出生入死执行任务的战士·”薛先生深深地看着苏煌,“我知道一时半刻你是脱离不了这种负罪感的,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跟你做更深的详谈,我现在只有一句话,苏煌,你仍然是一个南极星战士,我们马上就要面临一场生死战斗,我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
 ·苏煌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生死战斗” ·“我们要从京城里,把被关押的十四位大臣和他们的家人们救出去。”
 ·苏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能行吗东南区现在……” ·“任务当然很难,可是南极星没有那么脆弱。
早在四个月前,宾先生就已经向中南、中北、淮北、湖中等十六个区的高层发出了命令,要求他们选派精英,分批分次,秘密驰援东南区,来援的力量都隐藏在京城附近的州县,陆陆续续已经到达了约有八百人。”
 ·“四个月前可是四个月前胡使都还没有入京,宾先生怎么知道东南区会遭受重创,需要援助” ·“伏牛山的那一役,虽然损失惨重,但却仅仅是由于齐奔个人的背叛而导致的意外状况。
宾先生下达驰援令,只是因为他料到京城会有大事件发生,跟胡使事件完全没有关系·” ·“这个大事件,指的就是秦大人政变的事情吗宾先生早就知道秦大人会发动扳倒鱼庆恩的政变” ·“是的。
早在半年前,秦大人曾经派人接触过南极星,希望能够合作·” ·“啊”苏煌有些惊喜,“原来南极星有参与……” ·“没有。”
薛先生冷冷道,“宾先生拒绝了秦大人的要求,而且建议他最好取消这个计划·” ·“为什么”苏煌大吃一惊,“宾先生不是一直希望能够彻底清除掉鱼庆恩在朝廷的势力吗” ·薛先生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你已经看到了,他们败得有多快。”
 ·“我就是一直想不通这一点……秦大人他们这一批朝廷重臣,都是熟于政事,精通谋略的,为什么会这样鲁莽行事呢” ·“如果你清楚他们的实力,是不会觉得他们鲁莽的。”
薛先生淡淡的一笑,“从军事上来说,鱼庆恩所掌控的是驻扎在琛州的柳城军与宪州的魏武军,兵力十八万·秦大人暗合联盟的各地将军与藩王的属军,兵力却超过了二十万。
谁赢” ·“秦大人……” ·“从政治上来说,鱼庆恩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文武百官莫不听命,但却少有真正忠心于他的大臣。
而秦大人联络到的都是死忠之臣,手中又握有皇下令杀鱼的密旨,谁赢” ·“秦大人……” ·“从京城本身来说,鱼庆恩有紫衣骑、禁军,秦大人这边有穆将军统领的巡卫营、暗中效命的城防营,还有皇帝亲统的御林军,谁赢” ·“紫衣骑实力以一当十,鱼庆恩还是强一点,但也没有绝对优势……” ·“从道义上来说,鱼庆恩民怨沸腾,人心已背,秦大人却有着清君侧、除奸佞的大义名分,又是谁赢” ·“秦大人……” ·“如果你现在不知道他失败的结果,单单从这个表象上来分析,你还会不会觉得他这次行动是鲁莽之举” ·苏煌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现在才知道,秦大人所代表的力量,居然不是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 ·“所有参加这次行动的大臣们都很陶醉于这个表象,他们觉得自己胜算很大,击倒鱼庆恩指日可待,所以这个时候宾先生劝说他们停止是没人肯听的。
当时的会谈破裂之后,秦大人曾扬言说,没有南极星的支持,他一样可以赢·” ·“可是……可是……”苏煌茫茫然地抬着头,“不管说,秦大人也联合了这么多的力量,为什么宾先生会觉得他一定输呢” ·“打个比方来说吧,鱼庆恩的力量,就象一块铁饼,秦大人的力量,如同一根铁链,虽然这根铁链的重量要大于铁饼,但要击碎它,却几乎不可能,而反之,一块铁饼要想砸断铁链,却有好多地方可以下手。”
 ·苏煌怔怔地听着,慢慢有点明白的样子· ·“秦大人这一串链条中,可攻击的弱点太多了·城防营和巡卫营的忠实与否,朝中大臣的书生意气,皇帝的不负责任,各地勤王之军的起应联络,几位藩王之间的平衡……鱼庆恩只要打断其中任何一环,成事的可能性就变小了。
不过让宾先生都没有想到的是,鱼庆恩竟然在第一仗就赢得这样漂亮和彻底·我们原本以为,京城最起码会出现一段时间两股势力对峙的胶着状态呢·” ·苏煌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厉炜竟然不知不觉暗中掌控了城防营……” ·“没错,厉炜……”薛先生也叹息了一声,“大家都有一种错觉,以为厉炜不管再强,也只是追随鱼庆恩的一条走狗,所以对他的看法总是很矛盾,一方面十分畏惧他,一方面又往往要低估他。”
 ·“既然……并没有达成盟约,宾先生为什么又要为秦大人安排援兵呢”苏煌轻声问道· ·薛先生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茶碗,油灯下显出他额上深深的三道纹路。
在沉吟了片刻之后,他直视着苏煌的眼睛· ·“江北的确不愿意卷入这个迟早必败的行动计划中,但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管·毕竟,天下对抗鱼庆恩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少了。”
 ·“可是,在鱼庆恩已经掌控了局势的时候派出那么多力量强行救人,岂不比一开始就介入更加不合情理吗” ·薛先生的唇角嘲讽地一扬:“谁说鱼庆恩已经掌控了局势” ·“京城里的大臣们都快被一网打尽了啊……” ·薛先生从怀里拿出那幅用眉笔写满名字的白布,轻轻抖展开来,铺在桌上。
“这些人呢” ·“是的,”苏煌怔了怔,“这些将军和藩王们暂时还没有落入鱼庆恩手中,但这不会太久了,听父亲说鱼庆恩已经搜到了盟誓的名册,他们全都已经暴露,老鱼贼下一步就会开始动手对付他们了” ·“你说的没错了,他们已经暴露了,但换一句话说,这也表明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苏煌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薛先生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白布上的一个个人名,继续淡淡道:“他们如果联合在一起,兵力可以超过鱼庆恩,但可惜的是他们做不到‘联合’二字。
一来位置过于分散,二来没有一个公认的领导者,京城的失败又影响了他们的心理·不反抗是死,反抗也只能延迟败亡的时间而已,迟早仍然会被鱼庆恩一口一口地吃掉的。”
 ·“就算是一条通往败亡的路又怎样呢反抗总比坐以待毙要强·” ·“不,他们还有另外一条路,一条可能活下来的路。”
 ·苏煌张了张嘴,“您是指……” ·“他们可以投靠江北,投靠我们·” ·“但这是不可能的”苏煌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双手,身为一个官家子弟,他很了解这些朝廷的精英们,“尤其是那些藩王们,无论他们口头上怎样的赞誉江北,赞誉宾先生,赞誉南极星,但在骨子里,他们仍然认为江北的力量只是义军,是草民,要让他们投靠江北,感觉一定象是落草为寇一样,恐怕他们更宁愿与老鱼贼拼死。”
 ·“你错了,很少有人宁愿死的,”薛先生轻飘飘地道,“特别是居高位者·再说感觉这东西很容易就可以改变,宾先生有办法,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落草为寇的。”
 ·“啊” ·“你知道栩王吗” ·“当然……” ··“他是一个很聪敏、会审时度势的年轻人,而且有着无法估量的潜力……”薛先生微微挑了挑眉,“如果当今皇上驾崩,他也有资格一争皇位……” ·“难道……”苏煌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宾先生改变初衷,要参与政局了吗” ·“没办法,这是唯一能根除掉鱼庆恩的办法了。
你想想,从这个老贼二十年前得势以来,发生了多少次针对他的风暴从手握兵权的将军,到如日中天的南极星,为什么一直除不掉他呢这个人甚至没有掌握住占优势的兵权,他到底强在什么地方” ·苏煌仔细想了想,也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把京城握得太牢了·这里是他势力的中心,没有其他任何力量能够在这里生根壮大,只要他的脚还踩在这块地面上,他似乎就永远不会败·” ·“可是我们没办法把鱼庆恩逼离京城的。”
 ·“是啊,他不会离开京城,但京城可以离开他·这座城池为什么会被称为京城呢因为鱼庆恩在这儿吗不,是因为朝廷在这儿,皇帝在这儿。
反而言之,如果皇帝不在这里了,有名有望的大臣们也不在这里了,那这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城市,可以先不花那么多心思去跟鱼庆恩抢夺它·” ·“但皇上不会放弃京城的,这里是宗室庙祀所在的地方啊。”
 ·“当今皇上的确不会,但栩王会·” ·“可栩王不是皇帝……” ·“他将来会是的·在那么多的将军和藩王被鱼庆恩逼到他旗下之后,这个希望看起来并不渺茫,”薛先生又一次扫视了一眼桌上的名单,“而且过些日子,南极星还能再送一批大臣给他,这些大臣在鱼庆恩手里只是待宰的羔羊,但到了江北与栩王的阵营,他们可以带来的是沉甸甸的民心。
栩王有了这样一批人,这些将军、大臣和藩王们,天下还会有谁会不承认皇室与朝廷的重心已经转移了呢鱼庆恩就是把京城握得再紧又有什么用呢在政治上,这座城市已经不再重要了,我们可以把战场转移到他不占优势的地方,使他成为一个留不住任何伪装的谋逆者。”
 ·苏煌咬住下唇,吸了吸气,觉得心头仿若掠过丝丝的冷意,一连张了几次嘴,才勉强问了一个问题:“其实……宾先生所需要的,就是目前这种局势吧秦大人如果成功了,反而不好……” ·薛先生缓缓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定定地看了苏煌一会儿,缓缓道:“你是这样看待他的吗” ·“我不知道”苏煌猛地捧住头,整个晚上的紧张、忧愤、悲伤似乎一起涌了上来,感觉到眼珠烫得就象要爆炸一样。
“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宾先生对我来说……就象是神一样的存在,那么完美,那么纯粹,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失望,永远是大家无法达到的高度,他会让江北,让南极星永远都是每个人心里最明亮的神话……” ·“可是身为一个首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江北义军和南极星能够生存下去。”
薛先生用铁一般地音调道,“江北义军在最前线抗击着胡族,却只有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兵源,也没有足够的银两给士兵们发薪饷,只能让他们靠着一股捍卫国土的忠勇之气战斗。
也许……这一切可以坚持三年…五年……到今年已经十年了,接下来还能坚持多久呢,最终,江北一定会渐渐衰弱下去,直至消亡吧……宾先生不是圣人,他不能拯救所有的人,当秦大人拒绝了他的建议时,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利用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苏煌的手指深深的插进了头发里,揪着发根,用力地拉扯,想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儿·其实不需要太多的话,他也能明白·从理智上来说薛先生的话是完全正确的,只不过,这一切听起来已不再象少年的梦想那样美丽,那样激荡人心,在一步步精密的计算和权谋中,好象生命中曾经那么重要的一份感觉,已经渐渐冷却。
 ·然而无论如何,强虏在侧,江山危殆,时局纷争,百姓困苦,天下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江北和南极星,需要他们生存,强大,而要做到这一点,仅靠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身为义军首领的宾起之,已经倾尽他所有的力量,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而作为一名南极星的战士,苏煌也必须克服内心的种种疑虑与痛苦,去完成他的职责。
 ·“最后一个问题,”重新振作精神抬起头的苏煌用目光锁住薛先生的眼睛,“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给我这样一个普通的战士呢” ·第十九章 ·“最后一个问题,”重新振作精神抬起头的苏煌用目光锁住薛先生的眼睛,“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给我这样一个普通的战士呢” ·薛先生平板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波动,那种表情就好象是明知道苏煌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但仍然希望他不要问一样。
 ·窗外已经隐隐透出浅白色的光泽,但却是黎明前最沉寂的一段时间· ·沉寂得似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接下来的任务,已经不再是以普通战士的身份去执行的了……”薛先生缓缓地道。
 ·“什么”· ·“鱼庆恩将这十三家大臣分隔关押在他们自己府邸的时间不会太长,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这一批人全部押往东牢。
而你……将作为江北,更确切的说,是栩王的特使,进入到东牢里,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如果他们愿意向栩王表示为人臣者的全部忠诚,那么南极星将不遗余力地拯救他们离开那里。”
 ·苏煌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们不愿意,那就不救南极星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回报了呢” ·“早就开始了。”
薛先生以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声音道,“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性的,南极星也无法例外·在鱼庆恩最坚固的阵地上救人,我们将要付出的是惨重的血的代价,如果只是救出了一批对天下局势的好转没有丝毫用处的迂腐之徒,那这些血又是为什么而流的呢” ·“可南极星的宗旨不是正义与公平吗战士们不惜一切代价所维护的……” ·“正义与公平只能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薛先生的眼皮下突然闪出激烈的光芒,“如果坚持效忠一个昏庸皇帝就是那些大臣们的信念的话,那么就请他们自己为自己的信念付出代价吧。
南极星只愿意拯救那些懂得变通,懂得怎么才能让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更安稳的人” ·苏煌猛地咬住下唇,跄然后退了一步,跌坐回床上。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理想和热血是那么苍白和脆弱,无力到没有丝毫争辩的余地· ·“其实你也不需要太担心·栩王是先帝幼子,皇后嫡生,如果不是当年鱼庆恩篡改遗诏大力扶持当今皇帝登基,皇位早就应该是他的。
所以对这些大臣来说,在如此情境中改投到他的麾下,并非什么难作的决定·”薛先生走到近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不用再说了……我会去的……但为什么是我呢”苏煌抹了抹额头,低声问。
 ·“东牢可不是轻易能进去的地方,但你却恰好是厉炜正在缉捕的人,可是顺理成章地被他给抓进去·事到如今,只能靠你了·” ·在那一刹那,苏煌只觉得心头象是突然被千万根冰针狠狠扎了进去一样,带着寒意的痛楚与恐惧之感瞬间便漫布全身,大概是脸色也随之突然剧变的缘故,薛先生吃惊地看着他,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了” ·苏煌艰难地张开嘴,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喉间挤出的那一句话,却颤抖破碎地几乎让人无法分辩:“他……他……他出…出事了……吗他……他……” ·薛先生一怔,徐徐松下刚刚紧绷起来的肩膀,垂下了视线。
 ·苏煌猛地扑到他身边,手指象是要扎进肉里一样抓住他的双臂,盯住那双平板无波的眼睛,喑哑地问道:“峭笛他……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薛先生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光亮,低声道:“怎么突然想起这样问” ·“你刚才说只有靠我了,”苏煌觉得头脑一片昏乱,“但峭笛跟我是一样的,他是穆叔叔的儿子,也在缉捕的名单上,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被抓进东牢里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只能靠我了” ·薛先生深深地看了他片刻,唇边突然浮起一个淡淡的笑,缓声道:“原来是因为这句话……你们两个果然是一对血肉相融、休戚相关的好搭档,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对方的安危。
不过你放心,他只是受了点伤,有一段时间行动不太方便,不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罢了,没出什么大事·” ·苏煌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面前容颜冷漠的青衣人,半晌后才一字一字地问道:“是真的吗” ·薛先生容色不动,“你怀疑我骗你吗” ·苏煌默然无语。
怀疑南极星的同伴,尤其是一个高阶的上司,在数日之前还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自从齐奔的刀锋向他劈过之后接踵而至的林林总总,那一个连着一个的真相冰水般地浇到滚烫的心上,他如今已经不知道除了自己的搭档外,这世上还能够真正相信谁。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薛先生幽幽道,“越是限险的情境,就越希望有搭档在身边,我听说穆峭笛现在也是一样的心急如焚,也是那么挂念着你,所以你一定不会让他失望,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到他身边,对吗” ·苏煌怔怔地抬起头,“薛先生,你有搭档呢” ·薛先生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但青布衫下瘦长的身体却有了轻微的颤动。
“有·” ·“他在哪里” ·“……江北·” ·“如果你的搭档出了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你会不会马上赶到他身边去” ·“有些事情……是想也做不到的。”
薛先生低垂着眼睫,瘦削的双颊透出淡灰色的阴影,“第一,穆峭笛只是受了伤,第二,你根本没办法赶到他身边去·” ··苏煌咬着牙,后退数步,闭上滚烫的眼睛。
 ·“你现在应该认真考虑的是即将开始的行动,虽然我们会有周密的计划,但这次的任务仍然会非常危险……” ·“您别说了,”苏煌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唇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这上面已经沾了血,危不危险的又算什么呢” ·薛先生长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向外走去,一直到掀开了门帘,才顿住脚步,轻轻道:“小六说的没错,你有时候,未免有些过于苛责自己了。”
 ·苏煌吃了一惊,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你认识小六” ·薛先生停了停,只淡淡说了一句:“他是我训练出来的……”就把手一放,掀开的门帘厚重地在他身后落下,切断了屋内人的视线。
 ·两三天后,苏煌的伤势渐渐好转,但精神状态却差强人意,小况经常在旁边照看他,同时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由于一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营救行动,厉炜已经下令将十三位大臣的全家老小押入紫衣骑直接管辖的东牢,奴仆们也分别被流放和官卖,在逃的苏煌和穆峭笛的绘影图形上了各处城门的墙面,被命令严查缉拿。
 ·通缉令发出后不到两天,苏煌乔装改扮后,带着那份白布名单,离开了藏身的处所· ·按照计划,他要试图通过城门的关卡出城,然后被守在那里的紫衣骑拿获。
 ·为了不让人感觉到他是想故意落网的,苏煌的改装十分完美,粗看就是一个十足的普通市民,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令人预想不到的是,也许这个改装过于完美,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尽忠职守,城门口的紫衣骑在简单的搜查和核对图像后,居然一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城了。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苏煌还是强迫自己恢复了自然的表情,慢悠悠地向外晃着,既希望这段时间有人能发现他的可疑,又要注意自己的行动不能太着痕迹·就这样左右为难地一直走到城门之外,也没有人抬起眼皮叫他一声。
 ·面前就是宽敞的黄土官道,以前曾在许多不同的情况下都走过,却还从没有象今天这样让人觉得茫然无所适从· ·折返回去不行。
厉炜何等样人,一旦怀疑到他是故意自投罗网,怎会不加以防范说不定连见到父母家人的机会都没有…… ·继续向前当然也不行。
亲人还在城内,搭档不知在何方,而且就算对一系列的权谋心有芥蒂,但仍放在他心中极重要地位上的南极星也即将面临一场生死大战…… ·此时此刻,如何能够脱身事外 ·正当苏煌踌躇难断的时候,官道上腾起一道烟尘,几骑骏马奔来,马上的紫衣骑士行色匆匆,显然正从外面赶回京城。
 ·跟旁边的行人一起退到路边的同时,苏煌抬起头· ·虽然紫衣骑士速度极快地飞驰而过,虽然苏煌抬起了手挡在额前遮蔽灰尘,但他与其中一名骑士的目光还是有那么一瞬的对视。
 ·随着一声马嘶,已奔了过去的骑士勒住马缰,掉转了马头· ·苏煌低下头挤在行人中间快步向外走着,同时倾听着身后的动静·从这次行动的目的而言,他应该期待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但从个人内心深处的感情而言,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口中喊出。
 ·“苏煌”南槿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有些弱弱的,也有些冷冷的· ·苏煌背对着他,唇边浮起凄然的一个苦笑·为什么会哀伤呢为什么会失望呢那个人原本就不是同伴,而是敌人,那个人也曾经为了维护他冒过极大的风险,说不定现在正是因为那一次的维护受着致命的怀疑,而不得不用揭破他来证明态度与立场,以此博得一丝生机…… ·如果站在南槿的角度来考虑,苏煌觉得自己非常能够理解他的行为。
 ·但是无论如何地理解,内心深处那一丝丝刺骨的冷意,却如骨附蛆,祛之不去· ·“你刚才说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没有……没什么……”南槿也许是后悔了,声音颤颤地否认,“我有些眼花,走吧……” ·在那一刻,苏煌的眼眶微微地润湿。
不管怎么样,只要曾经的朋友还有一点点维护他的心意,就已经让他觉得满足· ·“把那个戴竹笠的人带过来·”低沉的男声命令道· ·苏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在有人上前拉住他胳膊的同时,肩头猛然向下一卸,双拳击出,如风如雷。
 ·黄土烟尘,顿成博杀的小小战场· ·虽然倾尽全力反抗,但苏煌很清楚结果会是什么,近十个紫衣骑在场,胜算本就不多,何况还有厉炜。
 ·那个实力深不可测,迄今无人窥过全豹的紫衣骑首领· ·仓促飘乎的视线中,隐隐只看见他身着皂衣,稳稳坐在马上,身旁便是南槿单薄的身影· ·这些日子不见,南槿好象是瘦了…… ·苏煌发现自己脑子里居然还有余暇想这个。
 ·皂衣男子的掌风遥遥袭来,胸口顿时涌起一阵窒息般的闷浊感,拼尽余勇双掌推出,耳边听到南槿脱口的一声惊呼:“不要杀他” ·也许是久战脱力的错觉,拍上前胸的掌力好象真的没有预想的那样强…… ·在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皮肤已经感觉到了发霉稻草的湿气,指尖传来的触觉也是滑腻粘软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阴浊污臭的味道,吸一口气都觉得恶心与反胃。
 ·毫无疑问,这是在监牢里· ·“小五……小五……”声音有些哑哑的,但还隐约分得出这是大哥在叫他·努力睁开双眼,适应着牢内的光线,环视了一遍周遭的情况。
 ·虽然说鱼庆恩的东牢一向不乏住客,但象这么满满腾腾的情形估计也不是那么多见·每间牢房以粗铁条相隔,大约都挤了七八个成年男子的样子,个个身上衣裳褴褛,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
父亲与四个哥哥虽然也随处可见伤痕,但总体来说并不太让人担心,只是触目所及,却未见女眷· ·“娘她们呢”苏煌撑起身子问。
 ·“走道转过去,和我们隔了一堵墙·”苏沛抚摸着小儿子的脸,“小五,你没事吧那份名单……” ·“您放心,一切都好。”
苏煌向父亲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脸,又向穆东风点头为礼,将身子挪到了墙角,微微蜷缩了起来,示意父兄靠上前来·同牢的几个难友见状,自发地挡到前面去了。
 ·因为在牢中看不到任何自然光源,苏煌拿不准时间,便先问了一声:“狱卒多久来一次” ·“一两个时辰吧,大概很快就会来送饭了。”
苏大检查了一下小弟的身体,微微松了口气,叹道,“小五,你怎么会没有逃出去” ·“我进来是有事要办的·”苏煌压低了声音。
 ·“啊” ·“嘘……”前面的人突然发出警告的声响·几声沉重的脚步声渐近,有人在哗啦啦地开大铁门。
紧接着几个大汉抬着盛饭的大木桶进来,三个狱卒拿着勺子给走道两边的犯人们添饭·大概因为关押的好歹都是有身份的人,伙食看起来并不象想象中那么糟糕· ·送饭的过程持续了有小半个时辰的样子,厚重的大铁门再次被紧锁上。
 ·“小五,刚才你想说什么”苏沛急急地问· ·“小五,你有笛儿的消息吗”穆东风也急急地问 ·“穆哥哥没有事,您放心,”苏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头却空飘飘地无着无落,仿佛每一下跳动都是在撞在布满尖刺的针毡上,碎碎地痛,麻麻地痛。
 ·不要想,不能想·这种时候念起峭笛的名字,只要略略朝坏处想一想,整个人便似乎立即要崩溃· ·“小五,你吃苦了吗”苏沛的手怜惜地轻抚着小儿子快速清瘦下来的两颊,眼睛有些模糊。
虽然总是在骂他,在吼他,但在为人父者的心里,最宠爱的永远都是那个看起来很没出息的最娇生惯养的孩子· ·甚至包括那早逝的小六·不允许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除了痛心和失望以外,也许更多的是因为那内心的悲怆和痛苦,已经满溢到不能再有一丝微小的触动。
 ·“爹,我没事的,您不用担心·”苏煌强作轻松地笑了笑,“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们了,我先进来,是要看看里面的情况·” ·“别傻了这可是东牢,怎么可能救得出人来何况一下子关进来的又有这么多的人你这孩子真是……” ·“爹,您先别急,办法总会有的。”
苏煌拍了拍父亲的手,前移到牢门前的铁栅上伸头仔细地察看了每一个他看得到的牢房,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目标物· ·来之前薛先生曾告诉他,这十三位大臣家中除了他与穆峭笛外,还有两个年轻子弟也是南极星成员,一个是兵部主事的弟弟,名叫燕奎,是一名谍星,另一个叫康舆的,是中书令康大人的侄子,身份是战士。
他们都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捕入狱,如果先联络上了,也好有个助力· ·苏煌以前就认识燕奎,只是不知晓他南极星的身份而已,刚刚扫视了一圈,已经看到他关在侧对面第三间牢房里。
因为距离较远,苏煌便靠在牢栅旁,敲了敲铁条,突兀的声响让邻近牢房的人都转头看来·乘着与燕奎的视线短暂交汇时,苏煌快速翻动手指,做出一个手势· ·燕奎的眼神顿时一亮。
在用手语进行了简单的交流后,两人对视着微笑了一下,苏煌慢慢退回墙角· ·那个叫康舆的,因为没有来往的缘故,以前似乎连名字也没听过· ·“爹,哥哥,你们知道中书令康大人一家关在哪一间吗” ·苏沛向旁边一努嘴,“隔壁就是啊。”
 ·“啊”苏煌微微一喜,“哪位是康大人的侄子呢” ··“我们素与康大人来往不多,不清楚。”
 ·“我知道的,”苏四插嘴,“就是坐在铁栅边,看起来脾气很坏的那个,我听他叫康大人叔父,另两个人叫康大人爹爹的·” ·苏煌顺着苏四的指示看过去,那人就坐在与苏家所在的牢房共用的铁栅旁,额头依在铁条上,眼睛是闭着的,神色有几分憔悴。
虽然是坐姿,但看得出身材中等,匀称而又结实,左小腿扎着布条,许是受了点轻伤· ·“大哥,我过去和他说几句话,你们帮我注意着狱卒·” ·苏大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煌顺着墙角轻轻爬了过去,凑到铁栅边,低低叫了一声:“康舆” ·眉尖轻轻跳动了一下后,康舆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冰冷的、充满了敌意与戒备的眼睛,眼白处匝满血丝,整个眼圈儿黑里透青,已经开始有些下陷。
 ·“你是风组的康舆吗”苏煌递过去一个友好的微笑,“我是鹏组的苏煌·” ·与燕奎的反应截然不同,康舆并没有表现出遇到同伴的欣喜,整张脸的表情压根儿没有大的变化,眼睛里的冰冷寒意也未见消融分毫。
 ·甚至可以说,他的双眸比方才愈加的冷漠了· ·“有事吗”康舆回了一句话,但声音却毫无温度· ·“呃……”苏煌有些意料未及,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方道,“上面有交待任务。”
 ·“说吧·”康舆仍然是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反倒让苏煌一时不知应不应该开口· ·“信得我就说,信不过就算了·”康舆冷笑了一声,把身子向后挪了挪。
 ·虽然以前也听说过南极星里面有这种阴阴冷冷的人,但真遇上了还是第一次·只不过在这种时候、这种境况,多思多虑未必有益,所以苏煌只迟疑了一下,便还是将薛先生所交待的如何配合营救行动的一些指示一一传达了过去。
 ·第二十章 ·虽然以前也听说过南极星里面有这种阴阴冷冷的人,但真遇上了还是第一次·只不过在这种时候、这种境况,多思多虑未必有益,所以苏煌只迟疑了一下,便还是将薛先生所交待的如何配合营救行动的一些指示一一传达了过去。
 ·康舆一言不发地听了,未做出任何反应· ·“有什么问题吗”苏煌停了片刻,问道· ·“没有。”
康舆硬梆梆丢下两个字,便把身体挪到牢房的另一边去了·苏煌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想到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办,只好返回到父兄身边。
 ·“小五,你方才说有人正在设法营救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沛捉住小儿子的手,有些焦虑地问道· ·苏煌知道自己迟早要开始这项最艰难的特使工作,所以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先从探知父亲与穆东风的态度开始。
 ·“爹,穆叔叔,鱼庆恩已经开始准备向那些将军和藩王们下手了,为了免遭被剿杀的命运,他们只好改投在了栩王的麾下……” ·“栩王”苏穆二人一惊,不自禁地对视一眼,“栩王虽然是先帝爱子,可是当今圣上登基时已被流放到了北边小小的一处封地,如何有能力庇护这些人呢” ·“栩王这边,还有江北的支持……” ·“江北宾起之” ·“是……” ·苏穆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神态都有些困惑,“那……栩王他是打算……” ·“栩王打算自立阵营,正面与鱼庆恩对抗……也许,并不仅仅是与鱼庆恩对抗……” ·两位老将军是熟知朝事的,一听这句话,心里便有八九分明白。
 ·“栩王的意思……非常看重牢中诸位大臣的能力,所以希望……希望能够吸纳你们到他的旗下,助他完成大业·” ·苏穆二人第三次对视,眉头都慢慢蹙了起来。
半晌过后,穆东风问道:“事成之后,当今皇上会如何” ·“他可以退位,安享余生·反正他如今就是在位,政事也都是由鱼庆恩作主啊。”
 ·穆东风的神态有些怀疑,问道:“栩王一旦大权在握,他真的肯放皇上一条生路” ·“他们是亲兄弟啊,如果妨碍不到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呢” ·苏沛微微眯了眯眼,道:“小五,你大概不知道,先皇后,也就是栩王的母亲……她可是在皇上登基的前一天,被逼饮毒酒而死的啊。”
 ·苏煌不由吃了一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苏大轻轻哼了一声,道:“当今皇上昏庸无道,才造成如今这种朝局,如果栩王不肯放过他,也是有前因后果的,爹爹何必在意他的下场” ·“放肆”苏沛怒道,“为人臣者,岂可妄议君非” ·“爹,”苏煌想了想,还是道,“皇家之事,暂且不去说他,总之皇上昏馈,老鱼贼卖国,的确不是可保之主啊。
爹,穆叔叔,你们到底肯不肯扶保栩王呢” ·两位老将军默然良久,迟迟没有回答·倒是旁边四个年轻人有些着急,苏大刚被训斥,不敢开口,苏二便道:“自古君王无道,废了另立是常事,有这么难决断吗” ·苏沛瞪了二儿子一眼,却没有说话,穆东风徐徐道:“要说当今朝局,确实令人寒心,可一时之间,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儿啊。”
 ·苏煌看了看神情怆然的两位长辈,胸口也有些积郁难消之感,不禁略略将头转向一边,谁知视线刚一转移,就看见旁边牢房的中书令康大人,正站在栅边向他招手,愣了一下,便起身走上前去。
 ·“年轻人,你可是从外面传递进来了什么消息”康大人问道· ·“是有一些……可您怎么知道” ·“你刚一醒来,就在牢里动来动去的,必是身负了什么使命,”康大人笑了笑,“我问康舆刚才你跟他说什么,他却说不知道,只好直接来问你了。”
 ·苏煌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也没有别的,不过是因为大人们都是为谋国事被害入狱的,所以外面有很多人希望能为解救大人们出一份力·” ·康大人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问道:“是栩王吗” ·苏煌顿时全身一震。
 ·康大人微笑道:“你不用吃惊,我只是因为进来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天下政局可能的动向,所以大略有些判断罢了·” ·正在这时,粗重的铁链突然作响,牢门被吱吱推开,一队紫衣骑快步走了进来,将拖着进来的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朝对面一间牢房里一扔,便出去了。
顿时有好几人同时扑向那老者,高声哭喊· ·“那是兵部的杨老大人,刚受完刑·”康大人叹道· ·这时苏沛与穆东风也走了过来,三个老臣相对无言,脸上都是哀痛之色。
 ·“为什么会受刑”苏煌极为吃惊,“难道还有什么需要拷问的吗” ·“杨老大人门生遍布天下,多数都在军中担任参将以上的职务,鱼庆恩想让他彻底归服,也好辖治他那些勇武的门生们。”
 ·苏煌怔怔地看着对面晕迷着的老者,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不仅仅是他,这牢里关着的都并非等闲之辈,就拿令尊与穆将军来说吧,朝廷编制的官军中有实战经验的士官们,很多都是他二位的旧部。
为将者择君而事,为兵者却只知听从将命·若是放他们二人出去领兵,就算是同一支队伍,战力也会提高不少·再比如说大学士文大人,他的学名与清骨之风是天下士子的楷范,忠义爱民之心更是人尽皆知,他站在谁的身边,谁的王气就会平添三分。”
康大人抚了抚颔下胡须,看了苏煌一眼,“小伙子,如果这牢中只是些老朽无用之辈,就不会有人煞费苦心派你进来了·” ·苏沛听了这话,不由问道:“小五,你已经把栩王的事跟康大人说了吧” ·康大人挑了挑眉,道:“果然是栩王啊。
他当年被流放出京时还是小小少年,如今胸中竟然也有丘壑了·苏五公子,不知栩王所欲何为” ·苏煌有些干涩地道:“栩王希望能得到各位大人的忠心,助他清除奸佞,再整河山。
他也一定会竭力营救各位出狱的·” ·康大人淡淡道:“天下没有白卖的人情,只怕这份忠心,就是救我们出去的条件了” ·这一点显然是刚才苏沛与穆东风没有想到的,二人都不禁讶异地看向苏煌。
 ·其实从一开始,苏煌就一直在努力避免谈到这冷漠功利的一面,但康大人明明白白问出来,也不好否认,只得默然不语· ·“你也不用难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康大人环视了周围一眼,慢慢道,“这里关押着的十三个人,此时看来虽然不起眼,但若是给他们条件,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对朝局产生影响·若是费尽心血耗损人手救了出来,不能收为己用倒是小事,要是他们一味地坚持要忠于当今皇上,那就必定迟早是栩王前进的障碍。
栩王如今羽翼未满,又有胸怀天下的企图之心,怎么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这一层倒是薛先生没有提起,更是苏煌根本未曾想过的部分,乍听之下,整个人不由愣住。
 ·“听康大人的口气,您是愿意改事栩王了”穆东风问道· ·“康某为人,素来不迂腐·何况朝局颓危如此,不选栩王,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可选” ·苏穆二位老将军原本就只是难下最后的决断,听了这话,不由点了点头。
 ··“那不知其他的大人们……”苏煌吃吃地问道· ·康大人微一沉吟,道:“恐怕要一一询问才好·不过至少钱、朱、乔、李、孙五位大人是一定没问题的。”
 ·“为什么” ·“当年先帝驾崩之前,他们原本就是支持栩王的,所以当今皇上在位时才会把他们架空赋闲在家……” ·这时苏沛突然高兴地“啊”了一声,道:“谢天谢地,杨大人醒过来了。”
 ·大家忙向对面一看,果然见到杨老大人颤颤地被半扶起来,费力地咳着· ·苏煌凝目看着这个老人·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曾经是怎样的一个风云人物,也不知道他未来会怎样影响天下,此时此刻呈现在面前的,只是一个衰弱的老者,刚刚受了非人的折磨,躺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被悲伤的儿孙们围在中间,随时准备经受下一轮的拷打。
 ·也许世事原本就是这样变幻无常,也许居上位者的想法更加高瞻远瞩,但此时手握着冰冷的铁栅,苏煌只觉得内心涌上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疲累感,什么都不愿意再多想,只想着不管做什么,都要让这个阴暗空间的老老少少,能够有一个被营救出去的机会。
 ·“康大人,您能帮忙说服一下诸位大人吗”苏煌转头轻声地问· ·由于东牢的守备森严,鱼庆恩根本不担心这群如同被关在铁桶里的人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密谋,所以并没有分隔关押,彼此之间交谈非常容易,栩王所发出的招揽信号自然也很顺利地在众大臣间秘密传播着。
正如薛先生事先所预料的,栩王毕竟是先帝骨血,是当今皇帝曾经最有力的皇位争夺者,对于改投到他的旗下,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这是多么有违原则难以接受的事,在或长或短的犹豫时间后,基本上都表示出了愿意的态度。
到最后坚决表示反对的,只有一个人· ·梁阁老是历事三朝的元老重臣,本已告老在家,只是由于实在不忿鱼庆恩的独揽朝政,这才被秦大人相邀加入这次行动。
可能因为他曾是当今皇上的授课太傅,为人又一向极为迂顽,所以不仅不肯臣服于栩王,反而责骂他是乘乱谋位的小人· ·苏煌此时已基本松了一口气,十三个人中只有一个不愿意,在他看来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梁阁老年纪那么大了,估计栩王也不指望能让他干点什么,大不了救出去放他养老罢了。
目前苏煌最放在心上的,是如何将牢中众人的意思传递给外面的人知道· ·东牢是由紫衣骑负责守卫的,其无懈可击的程度甚至高于天牢,严到一只蚊子都不能悄悄地溜进来。
之前苏煌就曾经问过薛先生外面的人如何才能知道他担当特使的结果,当时薛先生只是笑笑,叫他不用担心,说自然会有办法,只须等着就好·可现在一等就是好几天,每日都是只有狱卒例行的送饭,每次送饭都有好几个紫衣骑同时在看管着,哪有一点缝隙可钻 ·这样忧心如焚地又过了好几天,几乎已经觉得薛先生的计划一定是失败了时,一个意外的访客走进了东牢阴沉沉的过道。
 ·身材瘦小,面色蜡黄,无旰这个人虽然一向都被认为是鱼庆恩的心腹,但存在感却十分的薄弱,只要不出现,就没有人会主动想起他·苏煌见过他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每次都是直到看见他了,才突然意识到鱼庆恩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进了东牢大门后,无旰在入口处略微站了站,大概是在适应室内的光线,随后他在数名紫衣骑的护卫下缓步走到杨大人的牢房前,扬声问道:“杨大人,鱼千岁提出的事情,你考虑的的怎么样了” ·杨老大人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
 ·“杨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一点,鱼千岁的建议不仅对您有好处,对您的那些学生们,也是大大的有好处啊·”无旰咯咯笑了几声,“您素来最善于审察时势,怎么现在却这么看不透呢” ·杨老大人闭着眼睛,根本不予理会。
 ·“我这次来,算是千岁爷给你最后的机会了·一旦没有了性命,气节又是什么东西呢”无旰用阴冷的语调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说,等候了半刻,见没有回音,于是缓缓转过身子,向外行走,走了两步,视线一转,落到旁侧牢房内的苏煌身上,慢步靠近,用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锁住了他的视线。
 ·苏煌虽不是第一次见他,但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与他面面相对·在迎视到对方眼睛的那一瞬间,他不由心头一震·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也曾经这样近的,甚至比这样还要近的看到过这一双如此明亮的眼睛 ·“这不是苏五公子吗又见面了。”
无旰用嘲讽的语调道,“公子这样娇贵的人,牢里的日子不好过吧饭菜可吃得下” ·苏煌忙定了定神,冷冷答道:“有什么吃不下的,吃得挺好的。”
 ·“是吗”无旰又咯咯笑了几声,“何必嘴硬呢,难道这样粗糙的饭菜,全都可以下咽吗” ·苏煌语气淡然地道:“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算偶尔有一样菜不太合口味,也不是什么大事。”
 ·无旰的唇角轻轻扬了扬,道:“那就好·公子好自为之吧·”说着微微躬着背,一步一步隐没在走道的尽头· ·无旰来过一趟之后又一连过了近十天,什么动静都没有,苏煌渐渐地有一些坐立不安。
那日与无旰之间的对话是跟薛先生约定好的隐语,实际上已经向栩王和江北转递出牢中人愿意臣服的信息,应该很快就有营救行动发生才对,却不知为何这么久还是未见一丝的异动。
 ·最开初鱼庆恩还会陆续来提审一些人,但在没有丝毫进展的情况下他很快失去了耐心,不再指望能在这批最死顽的人中间找到回心转意的,所以连着数日,除了巡查的紫衣骑与送饭的狱卒外,就没有其他人进来过。
 ·然而这一天,狱卒们退出去没有多久,大家粗瓷碗里的饭还没吃到一半,牢门上的铁锁就又响起了哗啦声· ·苏煌立即警觉地放下了碗,目光四处一扫,看见燕奎与康舆也都半支起了身子。
 ·过道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四名紫衣骑走了进来,后面的两个手里还一起拖着一个人,径直走到苏穆两家的牢房前,把门一开,将那人往里一扔,转身就出去了· ·苏煌心头一沉,第一个扑了上去。
在将地上软绵绵的人体翻转过来时,他紧张得似乎连耳膜都鼓了起来,根本听不见周围的任何一丝声音· ·捧住了那无力下垂的头,拨在覆在面上的乱发,只看见那整张脸上都是污迹,眼睛是闭着的,呼吸低浅。
苏煌用颤抖的手指试探着脸颊,温度似乎还正常,张开嘴要喊他的名字,哑哑地发不出声音,眼睫反而先是一颤,掉下一颗滚烫的泪珠· ·泪水溅落在怀中人的额上,穆峭笛几乎象是被烫醒似地弹坐起来,双臂一张,便将面前的搭档紧紧拥进怀里,在他耳边喃喃安慰道:“别哭别哭,我没有事,刚才紫衣骑的人还没走,只好装一下,不用担心,乖……” ·靠在温热的胸前,感受着他双臂的力度,听着那柔声低语,苏煌觉得自己紧绷已久的神经好象突然松了下来一样,重新找回了呼吸的频率。
 ·搭档,这是他的搭档·这真的就是他的搭档· ·活着,呼吸着,抱着他,在跟他说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世上总还有这样一个人,可以不用提防,不用戒备,可以全身心地依靠和信赖,可以向他展示自己所有的脆弱和迷茫。
 ·“小煌……”手臂绕过那明显瘦了一圈儿的腰身,穆峭笛同样觉得心疼如绞·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个过于纯粹和明亮的孩子,这些日子他经受的,是怎样的痛苦和挣扎呢 ·与苏煌不同,穆峭笛对政治和机谋的了解要更透彻一些,他从北方来,也更明白江北目前支撑艰难的现状,所以当薛先生大致向他讲述目前的局势和今后预定的走向时,他并不象苏煌那样感觉到意外和茫然,也觉得能够理解宾先生的做法。
 ·但他却很清楚自己那个理想化的搭档,在面对这样一个不是那么完美的真相时,难免会受到震撼和冲击· ·然而令人觉得痛苦与愧疚的是,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不在苏煌的身边,不能解劝他,鼓励他,不能给他支撑,给他力量,反而要让他时时担心牵挂。
 ·“笛儿,笛儿,”穆东风虽然不明白苏煌与穆峭笛为什么一见面会激动成这个样子,抱在一起就不撒手,他还是努力捕捉到了儿子的一丝注意力,“你没事吧怎么被抓住的” ·他的声音一响起,苏煌才猛然惊醒,好象突然从云端上回到了现实世界,发现自己不仅死命地搂着穆峭笛不放,而且还在一颗接一颗掉眼泪,简直快把男人的面子都掉光了,赶紧坐直身子,忍着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飞快地擦干净泪痕,掩饰般地道:“是……是啊……你……你没事吧……不是受伤了吗” ·旁边众人对苏五少爷一贯的印象本来就是爱激动爱撒娇的,所以倒没觉着他有多失态,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穆峭笛的身上。
 ·“一点小伤,已经好了·”穆峭笛将苏煌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笑了笑,“你们大家怎么样” ·“还算撑得住吧。”
苏大叹了一口气,“本以为你能逃过此劫的,没想到……” ·“我这次进来,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穆峭笛收起唇边的笑意,目光开始变得凝重起来,“由于大家都宁死不屈,所以鱼庆恩已经决定,将于近日把这十三家大臣……全数秘密处决了” ·第二十一章 ·“我这次进来,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穆峭笛收起唇边的笑意,目光开始变得凝重起来,“由于大家都宁死不屈,所以鱼庆恩已经决定,将于近日把这十三家大臣……全数秘密处决……” ·这是一个重大的消息,但却不是一个意外的消息,所以众人相互对视了几眼,都没开口说话。
 ·“因为时间紧急,外面不得不提前行动,”穆峭笛接着道,“但是为了保密,行动的具体时间要临时决定,所以这几日大家一定要养足精神,届时必然是一场恶战,况且还有那么多女眷要保护,丝毫也大意不得。”
 ·“这是当然,”苏沛环视四周道,“老的老小的小,又是文臣居多,咱们武将世家,自然要多出一些力了·” ··“现在先麻烦苏伯伯和爹爹,把消息大略传给其他大人吧。”
穆峭笛低声说完,见众人纷纷起身,一拉苏煌的手,道,“小煌,还有些话要给你说·” ·于是两人移到墙角处坐下,穆峭笛详细将行动中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包括计划过程、撤退路线及藏身地点等等告诉苏煌。
刚刚说完,他的搭档就皱起了眉· ·“强攻会不会太冒险了”苏煌有些不安地问道· ·“东牢可不是能偷偷溜进来的地方,不强攻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紫衣骑的反应速度是极快的,他们一旦得到东牢被攻击的消息,很短时间内就可以调动大批战力合围过来。
虽然宾先生也安排了很多人援助京城,但在数量上并不占优势,何况还有厉炜……”苏煌忧心忡忡地道· ·“我也提出过这个问题,可是薛先生说,到时候会有另一个行动同时发生,绝对能吸引住厉炜和一部分紫衣骑的力量,所以这个营救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另一个行动”苏煌吃惊地问,“我们还有余力发起另一个行动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穆峭笛摇摇头,露出类似于深思的表情·其实,虽然薛先生并没有明说,但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那另一个行动的大概内容,然而面对着无话不谈的搭档,他却并不想说出来。
 ·既然到时候苏煌一定会知道,又何必现在说出来惹他多思多想呢 ·“栩王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苏煌又问道。
 ·“差不多已经举起‘清君侧’的大旗了,现在有十一个州的守备将军,还有三位藩王公开投入他的旗下·鱼庆恩也正忙着调兵遣将,准备讨伐的事情,所以对这牢中的十三位大臣,也就没什么耐心去收服了。”
 ·“十一州的守备军力不能尽数调出,按抽出一半计算,再加个三个藩地的属兵,大概可以组建一支十四万人的军队,数量虽然不少,可这种临时拼凑而成的人马,面对柳城军、魏武军这样的正规军,恐怕有点……” ·“只要开战,就还会有其他州加入栩王这边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江北,咱们江北义军在前线磨剑十年,天下谁能当此锋芒你想啊,如果义军不是能得到这样举足轻重的地位,宾先生也不会轻易干涉政局的。”
 ·苏煌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事情这样逐步发展,渐渐已经呈现出一个非常有利的局面,是十年来最好的一次彻底铲除鱼党的机会,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不愿意看到心中最神圣的江北义军,走上一个为争夺皇权而设的战场。
 ·他也承认,这样的感觉太理想化,太过于热血,甚至有一点孩子气,胜利总是偏向于实力而不是偏向于正义,可是眼看着当年满怀少年慷慨加入南极星时所想象的未来,即将因为现实的残酷而被献祭,心中仍然忍不住隐隐地痛。
 ·穆峭笛将手掌放在搭档的颈后,用力揉了揉·他明白苏煌此刻在想什么,也理解他那份怅然的心情,但这一切都是语言所难以纾解的,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还是决定把话题扯开,分一分苏煌的心思。
 ·“听说牢里还有两个我们的人薛先生说他已经把详细情况都告诉你了,所以我就没细问,你都联络上了吗” ·“嗯。”
苏煌点点头,用手略略指了指,“一个是鹤组的燕奎,就是侧对面穿蓝衣服的那个人,另一个是风组的康舆……” ·穆峭笛陡然全身一震,猛地捏住苏煌的肩膀。
 ·“风组的康舆你见过他了” ·“就在隔壁啊,靠墙坐的那个……” ·“你跟他说过话了吗” ·“当然说过……”苏煌狐疑地看着搭档变得有些苍白的脸,不禁问道,“难道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穆峭笛声音略显干涩地回答着,不自觉地躲避开搭档的视线。
 ·“没有”苏煌挑起了眉,“那个康舆阴阴冷冷的,很奇怪的一个人,你又是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象是没有问题,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听说过什么有关他的事情啊” ·“他对你……很阴冷吗” ·“是啊,冷淡的都不象是一个同伴,反倒象仇人……”话刚说到这里,苏煌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想法如利刃般划过心头,手足顿时一阵虚软。
 ·穆峭笛无声地将搭档拥进了怀里· ·“难道……难道……”苏煌的额头抵在穆峭笛胸前,仍然控制不住冷汗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周身上下象浸在冰水中一样的冷,“他是……是不是……魏……魏英杰的……” ·搭档的手臂更紧地收拢在身体两侧,但无论两个人抱得再紧,仿佛也抵受不住那当头沉甸甸压下来的罪恶感。
 ·那份终生也逃不开的血的错误· ·那是他们共同的错误,谁也不能担当安慰者与劝解者,只能紧紧地相互依偎着,共同承担· ·最初的惊栗感过去之后,苏煌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铁栅的那一边。
 ·康舆仍是独自一人靠坐在墙角,和他大多数时候一样闭着眼睛,双颊消瘦,杂乱的胡碴下透着淡淡的青灰色· ·当自己和搭档坐在一起,手握着手,肩并着肩时,他,靠着阴湿的墙壁,孤独,而且憔悴。
 ·想起那个一直不敢再去想起的人,那年轻的脸与舒展的眉·当那人颈血飞溅,身体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时,是不是在无声地对他的搭档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不能再回到你的身边了· ·南极星的每一对搭档之间,都有着无比深厚的情谊,这份情谊是从受训时就开始,再经过无数的艰难险境淬炼而成的,是丝毫不逊色于亲情和爱情的一份感情,是心灵相通生死相托的一份感情。
 ·苏煌简直无法想象,当康舆得知自己的搭档被处死的消息时,是处于怎样一种比最深的夜还要黑暗的痛苦当中· ·在这样的痛苦面前,无论是什么形式的道歉,应该都不会被接受吧 ·“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穆峭笛轻声道,“他是在拼命地支撑和忍耐,如果我们跟他提起魏英杰……后果一定是崩溃……” ·苏煌点了点头,忍住眼里涌上的泪,迟疑地问道:“可是……我们还是要把行动细节通知给他啊……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跟他说过话了吗那就跟上次一样,自然一点就行了……或者我去说……” ·“不……”苏煌用力咬了咬嘴唇,双手捧住额头,振作了一下精神。
 ·身处险境,生死未卜,现在绝不是伤感脆弱和自怨自艾的时候,就算要忏悔,要弥补,也必须是在大家都安全了之后· ·与搭档交换了一个彼此鼓励的眼神后,苏煌起身来到铁栅边,轻声呼喊了两声:“康舆……康舆……” ·康舆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如寒夜般阴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有新的行动指示……能过来一下吗” ·静止了片刻后,康舆还是勉强自己移动了身体· ·“是这样……”苏煌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尽量用自然的声音和态度传达了关于行动的事项,“……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康舆闭口不答,一转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再次闭上了双眼。
 ·苏煌的手指在锈迹斑斑的铁条上收紧,凝望了他片刻,无声地低下了头· ·牢中众人在死寂般的气氛中又过了一天两夜,每一个人的神经似乎都已经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地步,以至于当那声震得泥地都有些发颤的爆炸声传来时,所有人都呆呆地毫无反应。
 ·最后还是穆峭笛最先一跃而起,向外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然后大叫一声:“他们开始了” ·被他的呼喝声惊醒,众人也纷纷站起了身,有些年轻人动手用力砸着自己的手脚上的锁链。
 ·“不要急,大家保存力量,等外面的人冲进来再动作”穆峭笛高声道,“到时候千万不要慌乱,年轻人扶好自己的长辈,听从指令”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攻势看起来极为猛烈,推进的速度也很快。
没过多久大牢的铁门就开始哗啦作响,未到片刻便被轰然打开,七八个黑衣人当先冲了进来,打头的一个正是薛先生,他虽然身材极瘦,但动作快捷的象豹子一样,手中持着毫不起眼的一柄青绿色的短剑,手起剑落,已经将最外面一间牢房的铁锁削飞。
 ·“那是宾先生的断肠剑”苏煌兴奋地叫了起来· ·随着一间间牢门被打开,薛先生逐一斩断牢中人的手枷脚链,随同他冲进来的人便组织脱困的人有次序地向外撤退。
 ·由于断肠剑削铁如泥,薛先生很快就来到苏穆两家的牢前·手足自由以后,苏煌与穆峭笛立即开始了组织外撤的工作,一面安抚慌乱者,一面注意让每一个不会武功或年老的人都有青壮年扶持保护,并且快速挑出一些年轻的志愿者,要他们留下等待护卫女眷。
 ·东牢的女监在更靠内侧的地方,和男监由一条通道相连,大约共关有三十来个人的样子,除了穆若姿外,基本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被放出来之后,还有些人开始哭哭啼啼。
 ·这样的紧急时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这些夫人小姐们几乎是被男子们连拖带抱地向外冲,苏三扶着穆夫人,苏四则扶着自己的母亲,大家连话也顾不上说一句,只想着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从最初的爆炸奇袭,到所有人撤到室外,前后不过一两刻钟的时间,但是正如苏煌所说的,紫衣骑的反应速度是极快的,尽管南极星凭借突然行动和强大的正面攻势冲进牢房里救出人来,却仍然没有能赶在紫衣骑的援兵到来之前撤离出东牢的外墙,被合围墙内的一片空地上。
 ··参加这次营救行动的南极星都是各区的精锐,每一个都是极优秀的战士,迎战数量相当的紫衣骑是大占胜场的,只不过他们的身后还护卫着一群老弱妇孺,行动不免迟滞缓慢。
而合围过来的紫衣骑们虽然战力稍有逊色,却毫无顾忌,下手狠辣,双方乍一交锋,便成胶着之态· ·京城是鱼庆恩的地盘,持久战对南极星当然极为不利·居中指挥的薛先生口中尖啸连连,催促战士们拼死向前,个个杀得眼睛都红了,那种疯狂的气势很快压得紫衣骑全线后退,不敢硬撄其锋。
 ·可是紫衣骑毕竟是厉炜亲自调教出来的战力,一向训练有素,退而不乱,虽然场面上处于劣势,但合围的战线总是没有突破口· ·正当南极星拼命前冲,紫衣骑全力抵挡之时,薛先生的尖啸声突然转低,红着眼睛猛攻的战士们瞬间全线紧缩,拉开与对手的距离,将老弱妇孺们护在中间的一团。
 ·在紫衣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差里,东牢外墙的墙头突然闪身出一批弓箭手,霎时羽声四起,划破长空,随着紫色的身影成批倒地,薛先生低沉的啸声又突转高昂,内围的战士们立即如猛虎般开始冲杀,迅即将紫衣骑的防线撕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旦被突破,紫衣骑的阵脚便有些慌乱,不能维持合围的态势,让南极星们冲出了东牢外墙· ·按照已制定的计划,一部分战士护卫着被救者按既定路线向藏身处撤离,另一部分则负责切断追踪。
本来康舆是被安排在护卫者的队伍中,但他自始至终都是闷不作声不要命地冲在与紫衣骑交锋的最前面,谁喊也不听,只好让他留了下来· ·断后的防线刚刚建成,第二批紫衣骑的援兵也已赶到。
 ·虽然此时紫衣骑在数量上已大大占优,但却没有苏煌原先预计的那么多,而且带队者是周峰而非厉炜,再看看城中心方向同时窜起的映天火光,苏煌知道薛先生所说的“另一个行动”已经开始,并且成功地牵制住了厉炜与一部分紫衣骑的力量。
 ·断后的战斗进行的异常惨烈,每个人几乎都是用自杀式的方式在拦截敌人·在估算撤退者已经退到较为安全的距离以后,薛先生指挥大家略略后撤到一条既窄又长的巷子中,使紫衣骑一时发挥不出他们人数上的优势,以便南极星的战士有机会可以一批一批的向后撤离。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样的撤离方式就代表着最后还抵御在巷口的那一批人是没有希望可以脱身的,他们的鲜血将成为阻止对手追杀脚步不可逾越的障碍· ·但也正是因为已面临赤裸裸的生死关头,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南极星战士表现出了惊人的沉稳,即使是在同伴不断离去或倒下,人数越来越少的情况下,也没有人显出丝毫退缩的表情。
 ·“康舆、苏煌、穆峭笛……接下来你们三个走”薛先生挥剑劈翻一个近身来袭的紫衣骑,命令道· ·“是”苏穆二人应了一声,徐徐退出战团,后撤了一段才突然发现,康舆还在混战当中,半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康舆”薛先生严厉地又叫了他一声,可后者不仅不退,反而向外猛冲进紫衣骑的人群里,一连砍翻了好几个人,但也因为完全没有防守状态,自己身上多了几个深深的刀口,顿时如同血人一般,踉跄了几步后倒下。
 ·苏煌惊呼了一声,抢步上前,穆峭笛紧随其后·薛先生拧着眉头跺跺脚,也只得仗剑跃出,几个人一番拼死厮杀,虽然好不容易将康舆抢回巷子里面来,但也都各自添了几处伤痕。
 ·此时留在巷中抵抗的南极星战士只有三十来人的样子,虽然个个伤痕累累,但神情都很坚毅,有几个人开始高声喊叫薛先生的名字,催促之意极为明显· ·薛先生是目前京城最高的指挥者,所以现在是他必须撤离的时间了,而他离开之后还留在巷中的,就必定是那预定要玉碎的最后一批人。
 ·“苏煌、穆峭笛,你们带上康舆,跟我一起走,再迟一步紫衣骑从另一边包抄过来,就谁也走不了了”薛先生面色苍白,但目光仍然稳定的如同固体一般,他一面厉声喝令,一面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死亡的阴影下还昂着头的战士们。
 ·穆峭笛将昏迷的康舆背在背上,拍了拍搭档的肩膀·在快速的飞奔中,夜风吹落流出眼角的泪,飘向他们身后那染血的悲壮身影· ·黎明前的京城,本应是最安静最沉寂的时间,但满城震天的杀声与金戈之声,却使得这个夜晚的尾声变得混乱而又血腥。
 ·由于南极星精密的计划与安排,追捕逃犯的紫衣骑们失去了明确的方向与线索,开始到处乱搜乱寻,但在偌大一个京城里找寻特定目标却是需要时间和大批人手的,现在搜索的时间还不长,仓促之间自然难见效果,但更让周峰头疼的是却是调来支援的巡防营与禁卫营,他们的敬业精神要比紫衣骑差上许多,比起与不要命的南极星拼杀来说,他们更喜欢做的事显然是趁火打劫,乱糟糟的到处乱窜,不仅帮不上什么忙,有时还显得碍手碍脚,而唯一能镇服他们的厉炜却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迟迟不出现,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薛先生带着苏穆等三人撤离到没多远的地方后,就命令他们带着康舆先去藏身地,自己急匆匆地说了句要去看“第二个行动的效果”,就快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康舆的血还没有完全止住,要早一些赶到藏身处才好,紫衣骑一定搜不到那里的,我们快走吧·”穆峭笛向薛先生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回头对搭档道。
 ·苏煌无语点头,重新将康舆扶到穆峭笛背上,两人仗着对京城地势的熟悉快速穿梭在蛛网般的小道上,躲开一小队一小队搜查的紫衣骑· ·过了东大街,东边的天际透出些微的鱼肚白,面对面近距离站着,已能隐隐看见对方的容颜,为了在天光大亮前赶到目的地,苏穆二人加快了行动的步伐,但却在穿过西市布街的时候运气不佳地又碰上一队紫衣骑,只好躲到旁边一家大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后面,等待巡视的这一队人过去。
 ·蒙蒙的光线还很昏暗,从那些紫衣骑疲惫的神色可以看出,他们也是忙碌了整整一夜,精神和注意力都不太集中,丝毫也没有发现到躲在一旁的三个人,径直从他们前面走过,让苏穆二人略略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
 ·一夜拼杀的痕迹留在脸上就是血汗混合的污迹,头发也散乱得不成样子,有些发尾处还凝着暗黑色的血痂,狼狈的样子看在彼此的眼中,都觉得异常心疼,不自禁地同时抬起手,用袖口去擦拭对方的额头。
 ·呼吸还没有平复,汗珠血珠仍是不断地渗出,再怎么擦,也擦不回翩翩浊世佳公子时的飘然神采,但此时两人相对轻笑,目光交缠,心境中油然而生的柔情百转,竟是从没有过的浓厚,似乎浑然忘却周遭仍是险情四伏,生死犹在一线之间。
 ·同时抬起的手臂又同时缓缓落下,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虽然体力早已透支,但周身上下的温度仍在燃烧,支撑着自己,也要支撑着对方· ·“继续走吧”穆峭笛轻声道。
 ·苏煌微笑着点点头,两人伸出手来,捧住对方的头,额与额轻轻一碰,再慢慢分开,一齐转过身子· ·视线转移的刹那,两个搭档同时愣在当场,连手指都有些发僵。
 ·面前的石板地上空空如也,一直被安放在那里的康舆居然踪影不见· ·第二十二章 ·视线转移的刹那,两个搭档同时愣在当场,连手指都有些发僵。
 ·面前的石板地上空空如也,一直被安放在那里的康舆居然踪影不见· ·“刚……刚刚…刚……还在……在……”心神慌乱之下,苏煌连口齿都不禁结巴了起来。
 ·“康舆的情绪整晚都不太对劲,他会不会去追刚才那队紫衣骑去了”穆峭笛沉吟着道· ·苏煌着急地一跺脚:“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朝着那个方向找找吧” ·两个人没有时间细想,贴着街道两边檐墙的阴影,快速地顺着方才那队紫衣骑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一口气跑了很长的一段距离,也没看到听到有拼杀的动静,倒是遇上好几拔官兵慌慌张张地向城中心跑去。
 ·“紫衣骑的动态有点奇怪啊……”苏煌在与穆峭笛第三次隐身在暗处躲避时,有些疑惑地低声道,“不象是单单在处理劫狱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另有麻烦的样子……” ·穆峭笛抿了抿嘴角,没有接话。
 ·“是因为薛先生说的第二个行动吗”苏煌瞥了搭档一眼,“峭笛,你真的不知道那个行动是什么” ·“我没有问过……”穆峭笛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左右,喃喃道,“不过从这个情形来看,我大概没有猜错……” ·“你猜的是什么” ·穆峭笛用手按住苏煌的肩膀,微微挑起半边眉毛,缓缓道:“刺杀当今皇帝…” ·“什么……”苏煌失声惊呼,差不多快跳了起来,幸好被搭档的手牢牢按着。
 ·“你冷静点,”穆峭笛小心地又探头看了看街上的动静,才缩回身体道,“用不着那么吃惊,你想啊,栩王起事后,响应他的州府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多,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鱼庆恩的背后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朝廷,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谁喜欢头上扣一个谋逆的罪名呢所以弑君这一步是必走的。
皇帝一驾崩,栩王自然而然就是离皇位最近的一个人,鱼庆恩不过一个权臣而已,在名分上他算个什么东西呢就算他掌控住京城,再扶植一个人登基,其正统性也远远不能和栩王相比,到那时,尚在观望的州府也就不必为难该选择哪一边了……” ·“可是……可是……”苏煌的嘴唇有些微微的颤抖,“弑君夺位……栩王做这样的事,不怕那些大臣和天下人……” ·“天下人不会知道真相的。”
穆峭笛轻轻握住搭档的手,“当今皇上一直是鱼庆恩的傀儡,起居守备,生死存亡,多年来都由鱼庆恩控制着,他突然暴毙也好,被人刺杀也好,责任自然都在老鱼头身上,栩王毕竟远在京城之外,只要他否认,朝臣和天下人凭什么要相信鱼庆恩的话,把这件事算在他的帐上” ·苏煌干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喉咙有一些哑涩。
虽然他跟父亲等人不同,对当今皇帝并没有什么忠义之情,但对于谋杀这种做法,心里仍然感觉有些不舒服· ··“小煌,”穆峭笛在他耳边轻轻道,“不管我们怎么推测,这些话都只是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记住,在其他人面前,你根本不知道皇帝是死于谁的策划,明白吗” ·苏煌垂下头,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力地道:“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康舆,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好好地想吧。”
 ·穆峭笛伸手将他朝怀里搂了搂,沉思着道:“不过说来也有点奇怪,皇帝是鱼庆恩手里最大的筹码,防备之严密几乎不亚于他本人,薛先生大部分的人手又都在东牢,我简直想不出他怎么成功的……” ·“可厉炜一直没出现,局面又这么混乱,不象是失败了的样子。”
苏煌振作了一下精神,“不想了,乘着天还没有全亮,现在又一团乱糟糟的,快点去找康舆才对·” ·穆峭笛看看清冷长街暂时没有人影,便伸手将搭档拉起来,两人一起从隐身处出来,继续顺着街沿向前行。
 ·一连过了三个街口,突然听到东南方有人呼叱喝斗之声,两人对视一声,立即飞身掠奔过去,转过街角一看,不禁又喜又急· ·喜的是战斗的中心果然就是康舆,急的是他看起来又添了新伤,正象一只重伤的野兽一样与四名紫衣骑厮杀着。
来不及多想,苏穆二人一跃而起,立即加入战团,一左一右将康舆护在中间· ·康舆此时神智已是半昏迷状态,只靠着一口悲愤之气支撑着·他与魏英杰成为搭档近七年,两人之间一向情深义重,搭档突然无辜冤死,对他而言是根本难以接受的打击,可是无论是理智还是南极星的律条都不允许他对苏煌和穆峭笛有什么举动,满腔怨气长时间无处发泄,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所有负面情绪便立即有了爆发的出口,整个发烫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多杀一个紫衣骑,便能多告慰九泉下的搭档一分,至于自身的生死,早已丝毫不放在心上。
 ·但是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苏煌和穆峭笛不能不在意·出于一种赎罪的心理,两人心中都觉得,如果能保住魏英杰最重要的搭档的性命,似乎多少可以缓解一下心头沉重的负罪感。
所以一冲上来,苏穆二人便以极为凌厉的攻势逼退对手,护住康舆,同时点了他的晕穴,免得他拖着重伤的身子还要再战· ·身为一对配合默契的南极星搭档,从四个紫衣骑手里脱身并不难,关键是要速战速决,以免厮杀之声惊动附近的紫衣骑,引来援兵,所以从一开始两人就是招招狠辣,不留半点余地,很快就杀了两个,重伤一个,逼得余下的一个人狼狈逃离。
 ·“已经有人赶过来了,你带着康舆走,我先抵挡一阵子”苏煌急急地道· ·“不,还是你……” ·“我现在的体力没有你好,腿上又有点伤,根本带不走他”苏煌用发烫的视线锁住搭档的眼睛,“不要再说了,对于你我而言,谁走谁留,又有什么区别呢” ·穆峭笛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固,嘴角紧紧地抿了起来,在须臾的迟疑之后,他突然伸出手臂,猛地将苏煌的身体拉进自己的怀中,将滚烫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双唇之上,辗转吸吮,又颤抖着放开。
 ·苏煌的双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晕红,但神情却平静温雅地如同一镜无波的湖水一样·当搭档咬着牙抱起康舆快步离去后,他安然地转过身来,手中雪刃提至胸前,迎视着迅疾扑来的紫色身影。
 ·寒光、刀锋、厉叱、血影,爆发着身体内的每一丝潜能,撑住一口不能松泄的气· ·后退的步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忽视掉手臂脱力的酸麻感,苏煌知道多拖延一刻,康舆就能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至于穆峭笛,一切都已经没有区别了…… ·当那个吻落在唇上时,甚至是在更早一些的时候,苏煌就已经知道,无论他们的人是否在一起,他们的命运都将会是一样的。
 ·要么一起幸福,要么一起痛苦· ·分离或相守,对于两颗已融合在一起的心而言,又有多大的不同呢 ·手中的利刃斜斜划出,又一个追兵抚胸踣地,苏煌喘息着退进一个胡同,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紧紧追过来的还有三名紫衣骑,但畏于他的勇悍没有逼得太近,似乎是觉得他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要耐心一些就行· ·苏煌暗暗调整着自己呼吸的频率,背部靠上粗糙的石墙,心中飞快地估算着。
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很熟悉这条胡同,表面上看去象是它象是一个死胡同,但是最尽头处的侧面却有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缝,可以从那里跳进蜿蜒至此的汔河,搏得一线生机。
 ·三名紫衣骑一步一步向前逼近,苏煌则一步一步地后退,一直退到胡同尽头,身子连晃了几下,靠在墙上·看到三个追兵因为自己的虚弱之态稍稍放松下来,他突然一抖手,将钢刀当成飞刀使,旋转着飞射了出去,并且在对方闪身招架的同时向旁边一跃,越过缺缝处跳入汔河,飞快地游向对岸。
 ·那三个紫衣骑措手不及,本来就慢了一步,等他们一个一个挤过缺缝也跳下来时,苏煌已经领先很多到达彼岸,朝曲折的小巷里一钻,东拐西拐,很快就没了踪迹。
 ·甩掉尾巴之后,苏煌喘了一口气,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撕下一条布巾简单包扎了腿上的伤口·此时天色比刚才又亮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行人出门·苏煌拼杀一夜血迹斑斑,又是一身刺眼的囚衣,不能再这样走来走去。
于是在简单地判断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后,苏煌想起这附近有一个废旧的酒坊,以前曾用作南极星的一个临时集中地,便决定先过去藏身,顺便找找有没有衣服可以换· ·穿过一条小街,大约再走两个街坊就可以到酒坊的外墙。
周围很安静,没有什么异样的声响,苏煌拖着伤腿绕过一座府院的后墙,刚一转弯,脚步顿时凝住· ·紫衣骑副统领周峰负手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后跟着两名手下,阴沉的目光扫过来,向苏煌冷冷地一笑。
 ·虽然心头不自禁地一沉,但苏煌神色依旧安然·他用力挺直了腰身,静静站在原地不动· ·……对不起,峭笛,我已尽了全力。
 ·心里念完这句话,伤痕累累的身体已不能进行有效的抵抗,周峰甚至根本没有出手,他的两个手下已经将苏煌摔到了他的面前· ·“咱们好象经常见面啊,”周峰嘲讽地道,“说实话,最初知道你是南极星时我还有点吃惊,明明是一副娇生惯养的公子样儿嘛,居然敢不自量力地跟鱼千岁作对。”
 ·苏煌淡淡一笑,道:“周副统领,不管我是不是落到了你的手里,总之今天是南极星赢了·被劫走那么多人犯,折损那么多人手,最后你只抓住了几个呢不会只有我一个吧你的鱼千岁会怎么奖赏你呢” ·这句话大概正好说到周峰的痛处,他的脸色顿时一变,厉声道:“把他拖起来,带走” ·两个紫衣骑领命上前,一边一个捉住苏煌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提了起来。
周峰哼了一声,刚刚转过身子,一阵脚步声传来,又一个紫衣的身影由远及近奔了过来· ·“什么事”周峰皱起眉头· ·“厉统领的手令。”
来人递上一个信封,同时瞟了苏煌一眼,“您又抓到一个” ·周峰也顺着他的视线瞟过去一眼,冷冷地笑了笑,道:“他满脸披头散发的,难怪你没有认出来……这个可是你的熟人啊,南槿。”
 ·南槿陡然吸了一口冷气,睁大眼睛仔细看了过来· ·周峰不再理他,从信封里拿出一张信纸,抖展开来·在他还没能看清任何一个字时,一蓬淡淡的红色粉尘从信纸上被抖散腾起,扑面而来。
虽然周峰在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但极浅的香味入鼻后,头脑还是一晕,手足顿时麻软,胸口处也突然一凉·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前胸透出的一截雪亮的剑尖。
 ·南槿回身反手,将透体而过的剑身从周峰胸口拔起,借着剑势一跃,冰凉的剑气擦着苏煌的脸颊掠过· ·按住苏煌的两个紫衣骑本来就已经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住了,再加上位阶较低的他们也根本不是南槿的对手,未及三招两式,便被放翻在地。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南槿用力将苏煌的身体扶了起来,回头看看面前躺着的三具尸体,仿佛此刻才开始后怕一样,惨白着一张脸,身子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苏煌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的感觉似意外,又似不意外,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你要换件衣服,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再说……”南槿的声音象是从牙关处挤出来的一样,极度的干涩,“快走吧,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希望老天给你运气,让你能够安全回到你们的人中间去……” ·正在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脑后的苏煌一怔,霍然转头看他:“你刚才说‘你们的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南极……” ·“啊”南槿也呆了呆,“你以为……,呃,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煌心头震动,低头看着周峰的尸身,脱口道:“既然你不是我们的人,为什么要救我” ·南槿被他问的怔住,本来扶在苏煌胳膊上的双手慢慢松了力道,乌黑湿润的眼眸深处浮起一丝受伤的表情,眼睫渐渐低垂了下去,喃喃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煌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抓住南槿的手,“我是说,你这样帮我,冒的危险实在太大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南槿目光闪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没有其他人看见我杀他们,回去后只要我不说……” ·“回去”苏煌大吃一惊,“你还要回去别傻了周峰可是紫衣骑的副统领,对他的死一定会严加调查的我们只是以为没有其他人看见而已,万一……万一……你以为你熬得过厉炜的盘问吗” ·南槿的脸上浮起一个薄薄淡淡的笑,轻声道:“你放心,我相信他不会为难我的,上次我也帮过你,他知道之后,也没有怎么处罚我……” ·“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圈套,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对他们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可是这次呢这次你杀了紫衣骑的副统领厉炜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当这件事情是小事吗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苏煌着急地握住南槿的肩膀,猛力摇了又摇,摇得两颗泪珠从他的眼眶中飞溅出来,“南槿,南槿,你醒醒吧,你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对厉炜的幻想上面啊你跟我走吧,离开他,离开紫衣骑,鱼庆恩和厉炜是在一艘注定要沉没的大船上,我不想看到你跟他一起沉下去” ··南槿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一片泪眼模糊,他吸了吸气,用力抹了抹眼睛,用低沉却坚定的声音道:“如果我能够做得到离开他,早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苏煌,非常抱歉,无论我回到他身边会面对什么,我都要回去的·这次救你,也许不仅仅因为你是一个朋友,更重要的理由,是因为你所做的,其实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为了厉炜,我忘了很多不该忘记的国仇家恨,遭受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 ·“胡说八道”苏煌愤怒地骂了一声,紧紧捉着南槿的手,一直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厉声道,“总之我不会让你回去的,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跟我一起走现在已经不再是万一被人看到的事情了,而是我发现你不可能有任何事能瞒过厉炜,恐怕到时候用不着其他人说,你自己就会全招出来的” ·“我才没有这么傻”南槿分辩了一句,看看苏煌坚持的样子,想了想又道,“再说了,我有紫衣骑的身份,暂时还没什么危险,但要是我跟你一起走,被人看见撞见的机率一定很大,反而会惹来麻烦不是吗” ·苏煌怔了怔,想想也有道理。
他方才听说南槿居然还想要回到厉炜身边,一时激愤才会拉着他要一起走,现在静下来仔细考虑,自己是逃犯的身份,难免会让南槿更早地面对被发现的危险,当下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分开走。
我在白天不能行动,要到前面那个酒坊的地窖里躲到晚上,然后再去一个很安全的地点跟我们的人会合,想办法逃出京城·到时候,我希望你也会在出京的行列里,明白吗” ·南槿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南槿”苏煌的语调几乎变得凌厉起来,“厉炜跟你不是一样的人,你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主动选择离开,总比将来死在他手里强,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啊” ·南槿扭动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指节处被扭到泛白,才慢慢道:“好吧……我今天晚上……到酒坊来找你……” ·苏煌松了一口气,拍拍南槿的肩膀,从角落处探头四处看了看,正要闪身出去,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间废酒坊毕竟不是一个理想的藏身处,漫长的一个白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万一自己不幸被搜了出来,那南槿…… ·凝目看看面前容颜清秀,神情惨淡的苍白少年,苏煌咬了咬牙。
 ·就算如南槿所言,厉炜真的没有怎么样他,只要想想这个年轻单纯的孩子孤独一人留在黑暗中,痛苦而又矛盾地看着一幕幕与他本性相违的杀戮在面前上演,却没有第二条可以选择的退路,苏煌心中便忍不住一阵阵的疼痛。
 ·无论如何,也要确保南槿有机会离开紫衣骑· ·“你知道西城三角巷吗”盯着南槿的眼睛,苏煌轻声问道· ·“嗯,知道。”
 ·“今天你不要到酒坊来,直接到三角巷去·去找一个叫‘薛先生’的人·” ·“你们的人都躲在那里”南槿着急地道,“不行的,紫衣骑会挨家挨户搜查……” ·“没关系。”
苏煌微笑道,“三角巷是按阵法格局修建的,无论从哪个方向开始,有一片区域怎么也走不进去,而搜查者却有一种以为自己已经搜遍了每一间房子的错觉·所以那个地方是安全的,你放心去吧,我会在那里等你的。”
 ·南槿垂下头,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苏煌这才又看看左右,快速地闪身出去,掠过街口,隐身在前方的残墙后面· ·南槿又靠在墙上呆立了很久,才慢慢走了出来。
 ·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淡金色的光线穿过他的发丝,映得面颊仿佛如透明的一般· ·三具尸体仍是静静躺在原处,流出来的血液已凝成黑色·清晨的阳光尚无温度,却将缓步而出的人影拉得长长斜斜的。
 ·一双骨节修长的手用力握住了南槿的手臂,厉炜将无表情的脸凑到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他已经告诉你了吗” ·第二十三章 ·一双骨节修长的手用力握住了南槿的手臂,厉炜将无表情的脸凑到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他已经告诉你了吗” ·南槿用力抿住轻颤的唇角,目光的焦点凝注在前方一动不动,任凭那只手滑下背脊,挽过腰间,将自己的身体拉进一个充满热度的怀抱。
 ·“怎么不说话”厉炜微微眯起了眼睛,“是不是这个时候突然后悔了” ·南槿垂下头,一绺乌黑的发丝也随之落下,缠绕在白皙的脖颈间。
“我只是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样呢象苏煌这样性情的人,遇到这样残酷的事情,他会怎么样呢”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厉炜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有魔力般的磁性,“我答应你不杀苏煌,他是死是活无关紧要,只要你永远站在我身边,我就绝不会再伤害他的。”
 ·“就算你不杀他,他恐怕也活不下去了,”南槿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眼珠每转动一下,就会湿润一分,“你永远不会了解那种痛苦,那种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带给他人毁灭的痛苦,就好象有一簇小小的火焰,一直在你的心头烧着,将五脏六腑慢慢地烧成一块块焦炭,又烫,又疼,又有点麻木……” ·厉炜皱了皱眉,突然用手捏住了南槿的下巴:“你的意思是说你了解这种痛苦” ·“我当然了解,因为我……” ·“因为你正在经历着吗”厉炜漆黑中泛着一抹幽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危险的亮光,“这么说你觉得爱上我是一个错误” ·南槿浑身颤抖着,仰起的脸颊边沾着被冷汗浸透的散乱发丝,白的就象一张纸一样,但是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惧色,只是满溢着忧伤。
 ·“为什么不回答我那是错误吗” ·“是的……”声音很虚弱,但语调却很坚定,“是错误,是从一开始就没能避开的错误……” ·厉炜的眉尖急促地跳了跳,脸色迅速地阴沉了下去,但酷烈的视线在接触到怀中人惨白的额头时,还是不免慢慢了软化了一些。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厉炜难得按捺住了心中的不悦感,尽力将声音放得平缓一些,“你说过只要能跟我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何况这种负罪感是没有必要的,你不欠这些人任何东西。”
 ·“是,我说过·”南槿喃喃地道,“可你也说过,你说我才是你最重要的,比你的野心,比你的宏图大志更加重要……” ·“我并没有骗你,”厉炜挑了挑眉,“可这一切并不矛盾。
我完全可以既拥有你,也不放弃自己的雄心·难道你会喜欢一个眼睛里没有目标的男人吗” ·“你的目标真的需要用这么多的鲜血来达成吗” ·“这些人必须死,他们现在是我的障碍了。”
厉炜冷冷地道,“快告诉我,苏煌跟你说了什么” ·南槿仰着头,用力忍住涌上来的泪水,声音哑涩地道:“你明明已经听见了,从头到尾都听见了,这原本就是你的安排,你为什么还一定要我说呢” ·“我自己听见的,和你告诉我的,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厉炜将那具修长的身体在手中握得更牢,“我想听你再跟我说一遍,这表明从此以后我们是真正的在一起,有了真正共同的目标。
我要磨掉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负罪感,那种感觉会威胁到我们的关系,所以必须清除·现在你告诉我,苏煌都跟你说了什么” ·一串泪水突然不可抑制地从南槿的眼眶中涌出,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指尖有些发红。
 ·“说啊,说啊,”厉炜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后,“跟我说吧,好孩子……” ·“…三……三角巷……” ·“什么” ·“是西城的……三角巷……所有人都在……” ·“很好。”
厉炜满意地抬起南槿的下巴,“记住,你在我的身边,你是我的人,别再管那些南极星了,他们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知道吗” ·南槿木然地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厉炜的胳膊,“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
 ·“苏煌藏在前面的酒坊里,你派人把他抓起来吧·只要抓起来,不要伤害他·” ·厉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苏煌今天晚上会去三角巷,我不想让他撞见你将要在那里做的事。
只要那个地方暴露了,他就会知道是因为他告诉了我的缘故·这一切一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所以……所以……” ·“所以抓住他关起来,不让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厉炜的眼角处闪过一抹黑暗的煞气,“真体贴啊,这个人的感觉对你很重要吗” ·“他是我的朋友,”南槿抬头迎视着天下大多数人不敢直视的那双眼睛,“你总得允许我有一个朋友吧。”
 ·厉炜沉默了片刻,淡淡一哂,“好·我答应你·” ·苏煌翻身跃过酒坊残破的矮墙,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顺利地在厢房倒塌的土炕后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在可容纳三四个人的窖中他发现了一些火石、油灯和旧衣服等等的杂物,甚至还有几柄刀剑兵器·在凝神倾听了一下外部的动静后,苏煌重新处理了自己的伤口,换下沾满血污的囚衣,束了束散乱的头发,放松酸麻的肌肉,靠着阴湿的窖壁坐了下来。
 ·紧绷的神经有了短暂的松懈时间,狂乱的心绪也慢慢沉淀,苏煌这才抬起右手,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的正中央,有一个完整的五芒星的印痕。
 ··那是在南槿答应晚上到酒坊来之后,自己高兴地握住他的手时被印上去的· ·因为两只手握得太紧,南槿掌中坚硬的五芒星被嵌进了苏煌的肉里,在手心处留下这个印痕。
虽然这个印痕现在已经比当初印上时淡了不少,但仍然清晰可见· ·在东牢时,穆峭笛所传递过来的所有信息中,最让苏煌不解的一项就是:“在撤离的过程中,如果见到持有银制五芒星的人,就一定要把我们的最终藏身处告诉那个人。”
 ·记得自己当时曾经问过为什么,但穆峭笛也解答不出,只知道是薛先生特意叮嘱的· ·一夜的血腥拼杀,生死总在眉睫处交换,让苏煌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奇怪的叮嘱,所以在从南槿的掌中感觉出五芒星的形状时,苏煌虽然极力控制住自己污迹斑斑的脸上不要出现异样的表情,但内心的震动是难以避免的。
 ·眼前温婉的少年一如平常的感觉,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彷徨、忧伤而又矛盾·如果不是手中握着那枚小小的五芒星,他便依然还是苏煌所认识的那个南槿· ·那个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南槿。
 ·原本正在担心如果自己被捕南槿将无处可去,现在突然出现了薛先生所指示的五芒银星,于是苏煌按捺住心头的重重疑云,匆匆说出“三角巷”这个最绝密的地址,并且在自己的身体僵硬掉之前逃也似地快速离开,就连清晨带有寒意的风也未能使他昏乱的头脑清醒一些。
 ·……南槿……南槿…… ·他到底是谁什么身份在做什么 ·如果他是南极星的人,为什么会不知道三角巷这个地址 ·如果他不是,为什么薛先生要命令自己泄露这个最终的藏身处 ·这是一个圈套吗故意通过南槿让厉炜知道,然后把紫衣骑的战力引到三角巷去进行伏击 ·苏煌拧起眉心。
 ·不可能啊,南极星在京城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紫衣骑相抗衡,就是引过去了,被全歼的也会是南极星自己吧 ·苏煌捧住自己的额头,用力摇了摇。
 ·真希望峭笛这个时候能在身边,他比自己要聪明,应该能看透此中的玄机…… ·正在苦思冥想间,地窖外面突然传来异动,似乎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正在院里院外的翻找。
 ·苏煌立即绷紧全身的肌肉,握住放在一旁的刀柄· ·“哗啦啦”一连响起几声酒缸被砸破的声音,有人在互相交谈。
 ·“找到没有” ·“没看见人啊·” ·“再仔细找找” ·又是一阵乱翻乱找。
 ·“没有啊,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 ·“可是一定是在这里没错的……” ·“大人,既然是旧的酒坊,一定有酒窖之类的地方,找找有没有出入口吧” ·“好。”
 ·苏煌心头一凛,将身体贴到窖壁上,凝神以对· ·这个地窖的入口并不是特别的隐秘,只要是刻意地去寻找,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 ·果然,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有人大声道:“这里在这里”声音已是近在咫尺。
 ·窑口被打开,一缕光线透了进来,来人在外面踌躇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派出两个人,踩着低矮的土阶一步步地走了下来· ·刀锋闪处,血光飞溅,地势较为有利的苏煌很快抢得先手,将来人重伤逼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寂,又过了一小会儿,一股浓烟飘了进来·苏煌暗叫一声不好,用布巾掩住了口鼻· ·但在密封的狭小场所里,烟攻是最难抵御的。
支撑了没多久,苏煌就知道不出去是不行的了· ·借着浓烟遮蔽身形,苏煌以最快的身法向外急跃,刚跳出窖口就受到来自几个方向的同时攻击· ·因为休息了一段时间,苏煌多少恢复了一些体力,几个腾挪招架,避开了对方的攻势,从厢房内破窗跳到院中。
 ·除了追出来的三个人外,院子里竟然还有四个人· ·面对这近乎绝望的不利局势,苏煌反而出奇的冷静,凌厉的表情让环伺四周的紫衣骑们暂时未开始主动的攻击。
 ·僵持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七名紫衣骑以眼神相互确认后,一起攻上,苏煌稳住自己的步法,将手中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利用散落摆放在院中的破旧酒缸进行抵御,一时尚未呈败象。
可是时间一久,本已透支的体力渐渐告急,身法有些呆滞,几次利剑砍来都躲闪不及,不得不强行举刀架隔,手腕被震得发麻· ·缠斗了一阵之后,苏煌已有些喘息,一个闪失,肩上便添了一道伤口,正踉跄后退间,听得一人道:“上面要活的,小心点儿”心中不由得一怔,险险被人将手中钢刀挑落,忙凝住心神,试探着放开守势,全力进攻,对方果然有所顾忌的样子,纷纷后退了几步。
 ·见此情形,苏煌心念急转间,刀势更猛,乘着几个紫衣骑后撤的时机,撒手旋转着掷出一把刀,随势在怀中一摸,拿出几颗在地窖里找到的圆球向地上一砸,顿时爆出一团烟尘,遮蔽住视线,接着便一连几个腾身,跃出酒坊的外墙。
 ·几个紫衣骑被烟尘稍稍一阻,追出来时,只见面前有几个小胡同口,拿不准苏煌进了哪一个,迟疑了好一阵,才胡乱挑了一个追踪过去· ·借着京城密如蛛网的小巷暂时脱身的苏煌知道到处都有紫衣骑的人巡查,不敢多在外面停留,小小地兜了一个圈子后,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的原则,再次回到酒坊,躲进那个暗窖。
 ·这一招显然十分有效,整整一天没有人再返回来搜查这里,让他安安静静呆到了天黑· ·虽然未进水米,但调息打坐了半日后,苏煌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乘着夜色潜身出来,向三角巷方向摸去。
 ·一路上顺利得出奇,除了几队巡防营有精无采的官兵晃来晃去以外,竟没有看见半个紫衣骑的影子,就好象他们凭空从城里消失了一样,令苏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感在看到西城方向腾起映天的火光时达到了极点,苏煌几乎顾不得再注意隐藏形迹,几乎是沿着最直的一条主街道狂奔了过去· ·转过街口,漫天火焰的热度扑面而来,数以千计的紫衣骑将组成三角巷的整片街坊团团围住,人叫马嘶,响起一片。
街沿边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有一些穿着紫衣骑的制服,有一些没有·整个三角巷对外的黑色木门全都紧闭着,而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一个院落接着一个院落地漫延着,一直烧到最外围的巷道边。
 ·火中传来肉体被烧焦的糊臭味,隐隐似乎还有呼喊之声,但怔怔地细听,仿佛又只是风声而已· ·从一部分紫衣骑狼狈的样子和那些紧守在台阶上死也不再后退一步的尸体上看,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苏煌觉得自己的脑子象被人彻底地搅乱,昏昏沉沉的,已不知道该怎么思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为什么会发生是谁犯了错,还是从来就没有正确过 ·几个外围的紫衣骑稍稍把目光从冲天的火焰上移开,回头看见了他。
几声喝问未果后,自然有人冲过来动手· ·拔刀,反击,前冲·尽管感觉到同时有好几把利刃朝背部砍来,但苏煌的心里已经不在乎· ·“住手”有清亮的语声响起,前方的紫衣骑纷纷后退让开。
 ·但周围的一切早已对苏煌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一直向前冲着,冲开紫色的人墙,冲到了巷道边· ·以青砖砌成的院墙是三角巷用以布局阵法的主要屏障,此时已有一大段被人强行炸开,院墙之后的回廊台阶前倒着好几具南极星战士的尸体,至死都未松开手中的兵器。
 ·苏煌踉跄向前,茫然地看看这一片倒塌的砖瓦,再看看越烧越烈的冲天火焰,还有那些被火光映红的年轻的面庞· ·其中的一张面庞,对他而言是那样的熟悉。
 ·“小况……”抚着那具冰凉的身体,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贴着那沉寂的胸腔听啊听啊,再也听不到他拉长了声音叹息着说:“小煌,要照顾你们这些人真是麻烦啊……” ·麻烦吗想想也真是麻烦吧。
受伤也好,闹情绪也好,整个鹏组里还有谁,没有麻烦过小况来照顾呢 ·也许从南极星的高层向下看,小况只是这个组织里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一部分,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传递传递消息,临时当一当医者而已,从来也未曾有机会建立过什么了不起的功业。
 ·然而对于生活在他身边的同伴而言,小况却是一个那么重要而不可替代的存在,贵重的如同自己的家人一样· ·想起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准备进入东牢的那天早上,他来帮忙改装,弄头发,系腰带,再一步步送出门,轻轻地说了一句:“保重。”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见薄薄的晨曦中安祥站立着的小况,形容似乎要比平时更加削瘦· ·只那一眼,如今已成永远· ·从这个年轻的南极星颈间流出的血已经凝固,点点滴滴洒下阶前,渗过砂石的地面,浸到青石板路的边缘。
 ·一双黑底绒面的长靴,正踏在青石板的上面,踏在鲜血的中间· ·苏煌抬起发红的眼睛,瞪向那个他不希望看到,但又明知会看到的人· ·南槿裹着一件天青色的披风,整张脸惨白的好象随时都会晕倒。
在接触到苏煌视线的一瞬间,他全身都战栗起来,似乎是想冲过来,又似乎是想转身逃开· ·厉炜伸出一只手,扶在了他的腰间· ·苏煌站起了身,背后是一片火光,踏前几步后,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虽然说透露出三角巷的地址是一个命令,但他之所以毫不犹疑地执行了这个命令,多多少少还是出于对薛先生的信任和对南槿的好感,然而面前发生的这一切却令人根本无法接受。
 ··“为什么”颤抖的刀尖直指向前,苏煌盯住南槿的眼睛· ·“对不起,苏煌,”南槿的眼中涌上泪水,“我本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我知道是我辜负你的信任,但是,但是我也尽了全力,他……他……已经答应我了,他答应我只杀几个非杀不可的人,其余的人可以不死的……可里面的人不听,是他们自己放的火……” ·苏煌怒极反笑,冷冷地道:“南极星一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难道你不知道” ·南槿咬着牙,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好向前几步,想去握苏煌的手,却被他横刀一挑,闪躲不及,手背上登时多了一道血痕。
 ·厉炜脸色一沉,手腕翻转间指风疾射,一道击落苏煌手中的钢刀,一道直奔他眉心而去· ·“不要”南槿惊呼着扑了上前,厉炜眉尖一跳,手指立即回收,改点在苏煌肩周穴旁,令他身形一顿,登时晕了过去。
 ·抱住苏煌倒下的身体,南槿跌坐在浸满鲜血的砂石地上,欲哭无泪· ·“等火势下去后,清点一下残骸·”转身下完命令后,厉炜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四周,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明知必败,却还要殊死抵抗到全体玉碎……南极星……确有让人心折之处啊……” ·对于苏煌而言,也许一直晕迷不醒反而是更为幸福的一件事,尤其是一醒来就看见南槿呆呆地坐在床前,瞬间便唤起了他所有的记忆与痛苦。
 ·“你醒了”南槿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晕了三天三夜呢,我真担心……” ·“难道是噩梦吗”苏煌撑起身子,恍恍惚惚地问,“我梦见你带了好多紫衣骑去,把他们全杀了……” ·“那不是梦,”南槿凝住脸上的表情,“那是真的,我把地址告诉厉炜,他带人去……把他们全杀了……” ·苏煌瞪着面前那张素净的脸,一直瞪到眼角都快裂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是他要我告诉你的……难道告诉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这最终的杀戮” ·“是的,”南槿轻轻地道,“很抱歉,但他们必须死,那十三家大臣……他们必须死……” ·“如果只是要他们死的话,在东牢就可以动手了啊何必要辛辛苦苦救出来,让他们死在三角巷” ·“因为那不一样……”南槿的声音有些飘浮,听起来仿佛是时断时续的,“死在东牢,和死在三角巷……那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苏煌的情绪陡然激动了起来,“我的家人同伴都死了尽管我是拼了命地想要保护他们,但他们还是都死了现在你却来跟我说什么不一样……死了就是死了,会有什么不一样……” ·南槿慢慢把手放在他肩上,被猛力甩开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听我说,劫狱的那天晚上,皇帝驾崩在正阳殿……” ·苏煌冷冷地打断他:“就是因为这个吗因为担心这十三个老臣会因为皇帝之死怀疑栩王,而不愿意再效忠他吗” ·“当然不是,栩王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个。
从来没有人会对宫廷疑案的真相感兴趣,既然皇帝都死了,又没有确切证据说是栩王派人杀的,就算心中再有怀疑又怎么样呢不效忠栩王,难道效忠鱼庆恩不成我想说的是,皇帝驾崩之后……”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苏煌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你准备给我解释三角巷的杀戮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吗我不想听我只知道,为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机关阴谋,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伴全都被杀了是被你们联手一起杀掉的他们恐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你说的对,”南槿徐徐地站起了身子,“我也不用多说了,是我害死他们的。
如果仇恨可以让你支撑下去的话,那就尽管恨我吧,我会等你养好身体来报仇的·” ·苏煌用力按住已痛得麻木的胸口,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一直笑到一口鲜血喷在被褥上面。
 ·“苏煌……”南槿抢步上前扶住,刚想开口说话,神色突然一凝,侧耳听了听,又强行将已到唇边的话语吞下,目中浮起痛苦之色· ·“你放心,”苏煌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我一定会支撑下去,支撑到为他们讨还公道那一天。
如果你真的要等,那就等吧·” ·南槿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幽幽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扶着廊下的柱子略站了站,挪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步时双腿突然一软,不由得向前跌倒。
 ·在身体即将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一双手突然挽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厉炜轻声问了一句,移动着视线向屋内看了一眼。
 ·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的苏煌双目红肿,那眼中的恨意根本是装不出来的· ·“他不原谅你就算了,你又何必这样在意呢”厉炜用手指擦了擦南槿眼角的泪痕,“如果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不为难他,单单因为他让你这么伤心,我就不会放过他了。”
 ·南槿怔怔地仰起清水一样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厉炜片刻,突地凄然一笑,道:“你还要怎么样呢我已经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你还要我怎样呢” ·厉炜心中一震,胸口竟破天荒地绞痛了一下,手掌不自禁地贴上了南槿的脸颊,低声道:“不要哭,你还有我,我答应你的事全都会做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不就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南槿咬住下唇,将脸转向一边,一连吸了几口气,才道:“不说这个了。
那些尸体呢都安葬好了吗” ·“他们生前也都是有身份的人,我会妥善处理的·”厉炜刚回答了一句,一个紫衣骑快步跑了过来,道:“统领大人,千岁爷来了,在大厅等您呢。”
 ·厉炜嗯了一声,揽住南槿的肩,“走吧·” ·“我不想去见他·”南槿声如蚊蚋般道· ·“你的情绪这个样子,还是在我身边的好。”
厉炜不由分说,手臂略一使力,将南槿一起带到了大厅· ·第二十四章 ·“你的情绪这个样子,还是在我身边的好·”厉炜不由分说,手臂略一使力,将南槿一起带到了大厅。
 ·鱼庆恩斜着身子坐在一张大靠椅上,手持一柄紫檀木的烟杆正在吞云吐雾,看见厉南二人,摆了摆手:“来啦坐吧·” ·厉炜微微欠身行礼,在侧旁坐下,南槿则低着头站在他身后。
 ·“义父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厉炜淡淡地问道· ·鱼庆恩哼了一声,用烟杆敲敲青金石的地板,道:“我高兴得起来吗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布皇上驾崩的消息,但外面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短短三天,又有六个州府投到了栩王的旗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几个州府算什么”厉炜冷冷道,“不过是只会呼应的墙头草罢了,只要义父您的魏武军柳城军合二为一,便有十八万的精锐之师,栩王麾下乌合之众,数量虽多,却无良将,何以为惧” ·“说到这个,倒也真亏了炜儿你及时剿杀了那群叛乱之臣,”鱼庆恩目露赞许之色,“别的先不说,单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旦逃了出去,只怕栩王的乌合之众很快就会变成善战之师啊。”
 ·厉炜唇角轻轻一挑,道:“义父当年之所以把这些人陆续调入京城,不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有机会带兵吗如今他们果然意图叛乱,可见您这一步没有走错。
现在栩王手下的人马,怎么看也不是魏武柳城两军的对手,您又何必烦心” ·鱼庆恩叹了一口气,道:“炜儿,我真正烦心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厉炜目光微微一跳,语声透出一股寒意:“您是指江北……” ·“不错。”
鱼庆恩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虽说江北还没有公开与栩王结盟,但从南极星此次不计血本也要救出这十三大臣来看,宾起之和栩王之间一定有什么协议。
若是江北十万主力参与决战的话,魏武柳城恐怕也难撄其锋啊·” ·厉炜毫不在意地一笑:“我倒不这么看·” ·“哦你的意思是……”鱼庆恩刚开口问到一半,花白的眉尖突然一挑,道:“南槿啊,老夫看你脸色不好,就不要在这里侍候了,下去休息吧。”
 ·南槿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厉炜,后者瞟了鱼庆恩一眼,神色未变,只是拍了拍南槿的手背,道:“既然千岁吩咐,你去歇歇也好·”南槿低头无语,欠身行礼后默默退下。
 ·“你也未免太放纵南槿了,”鱼庆恩有些不悦地责备道,“听说他不仅与一个南极星交情不浅,还动不动就同情那些乱党叛臣,经常求你手下留情,是不是” ·“是。”
厉炜云淡风轻地回答· ·“你不要不在意,南槿的所作所为,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是一个死字,为父不过是看在你对他有兴趣的份上,没有计较罢了。
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情关,你也要把持得住才是·” ·“义父放心·我是很喜欢南槿没错,偶尔也会为了哄他高兴答应他的一些要求,但分寸尺度还是清楚的,绝不会妨碍大局。”
 ·“这个为父是相信你的,也知道南槿在你身边翻不出多大的浪来,不过叮嘱你一下罢了·”鱼庆恩表情慈和地笑了两声,转回方才的话题,“听你刚才的意思,就算江北参战,你也有应对之法吗” ·厉炜微微点了点头,“江北乱军虽然战力不弱,但也轮不到‘必胜’二字。
首先在名分上,他们不是官军,却偏偏是更受栩王看重的主力,栩王现有的人马在心态上恐怕不会把他们真正当成自己人;其次,比起陆战来,江北军明显更善于水战,第三,江北指挥者的压力很大,胜,要注意不能抢尽友军的功劳,可败了呢,则再也不能在栩王阵营有立足之地,是进亦难,退亦难,在战场血拼的同时还不得不计算分寸,这里面便大有可乘之机。
而反之,魏武柳城军一向唯义父之命是从,眼中从无旁鹜,指挥起来得心应手,胜可控制住汉中,败可退守梧州,进退的空间比江北大得多,又何虑之有” ··鱼庆恩细细思忖半日,徐徐点头,道:“你这一分析,为父放心不少。
现在魏武柳城已经以讨逆之名在青州布下连营,下一步的战法,炜儿可有打算” ·“义父原本的意思,是将战线南移,以避开江北的锋芒,对吗” ·“不错。”
 ·“我的意思相反,魏柳大军必须快速北上,先让栩王吃几个败仗,使得江北主力不得不提早介入战局·这样,我们就可以抢在江北军与栩王军未能很好的融合相处之前发起决战,提高我们的胜算。”
 ·鱼庆恩丝丝地吸着气,闭上眼睛,半晌后才慢慢睁开,缓缓道:“不会太冒险吗” ·“当然会有风险,”厉炜冷冷地道,“可是与江北的决战是在所难免的,刻意回避,徒然增添对方的锐气,倒不如乘他们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宾起之与栩王都是人中龙凤,必然也会考虑到如何让两队人马进行相互配合的问题·我们不抢先攻击,难道还要留出时间来,等着他们拧成一股绳儿吗” ·鱼庆恩枯瘦的手指在靠椅扶手上猛然握紧,刚说了一个“好”字,门外阶前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千岁爷,有急报。”
 ·“进来吧·”鱼庆恩扬声道· ·厅门被推开,无旰弯着身子进来,行了礼,举起一封书帖递上· ·“你说说就行了。”
 ·“是,魏武军帅杨大人来书,栩王于近日发了檄文,说……千岁爷您……因为圣上有意亲政,为保权势弑君犯上,意图再立幼主,以继续把持朝政,谋夺江山,故栩王以皇室嫡裔身份,号令天下……予以征讨……” ·“好了,不用再说了,檄文我看看。”
 ·无旰恭敬地抬手送上,鱼庆恩顺便翻看了一下,丢在一边,哼了一声,道:“老调重弹,天下人都知道我对圣上忠心耿耿,怎会相信这等诬蔑之词” ·无旰笑了笑,上前一步:“虽说都是诬蔑之词,但总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被他蒙蔽,千岁爷为何不公布圣上遇害的真相,让天下人都知道栩王之罪” ·“哼要是能把这罪嫌朝栩王身上沾一点点,老夫也不用这般为难。”
鱼庆恩蹙起眉头,“可大逆不道刺杀圣上的人偏偏是安庆那个小子·谁不知道安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姑父,当年更因皇后之死与栩王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若说他的世子谋刺圣上是被栩王指使的,有几个人会信呢” ·“千岁爷的心地真是太纯良了,无旰说的‘真相’,未必就是真的‘真相’,安王世子跟栩王扯不上关系,可以找一个跟栩王有点关系的人来当凶手啊……” ·鱼庆恩眼睛里掠过一丝亮光,眼角的皱纹因沉思而显得更深了。
片刻后,他点头道:“不错,确实不能任由栩王那小子叫嚣……你先下去吧,老夫会仔细考虑的·” ·“是……”无旰深深地弯下身子,后退着出了厅门。
 ·待厅门关上后,鱼庆恩长叹一声,“这个无旰……跟了我有九年了吧……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没想到他会……” ·“他是义父的人,我原本没注意他,就算当初曾听几个手下回报他进了东牢跟苏煌说过几句话时,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南极星冒险直接劫狱后再细细回想,顿时觉得他那几句话似乎还别有用意,这才略略起了疑心,所以多事提醒义父试探一下·” ·“当日安庆是在一场夜宴上刺杀圣上的,目睹整个过程的亲贵们不下数十位,若是另找人充当疑凶,是极容易被揭破的,到时反而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更加洗清了栩王的嫌疑。”
鱼庆恩耸下眼皮,阴阴地道,“无旰这个建议看来是为老夫好,实际却暗藏祸心,此人是留不得了·” ·“我会处理的,义父请放心。”
 ·“给他一个全尸吧·……说起来以前有一些机密的信息被泄露,我原来还是有一点怀疑你的南槿……以为是你英雄气短,把不该说的事也告诉了他……却没想到竟是无旰……”鱼庆恩神色疲累地向后一靠,表情竟然有些悲伤。
 ·“义父说到哪里去了,我虽不才,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厉炜两片薄唇下抿出一个冷淡的笑,“南槿不过是心肠软,容易同情那些乱臣贼子罢了,其实倒是一个一眼就能看清楚的人。”
 ·“不错·他如果不是个清透得一眼便看穿的人,就必然是个深不见底、让你我都同时看走眼的人·” 鱼庆恩呵呵笑了两声,“想来我父子还不至于如此不济吧” ·厉炜侧了侧头,不知想起什么,目光竟凭空柔和了几分。
接着两人又商议了一下如何令魏武柳城快速北上之事,一谈便至薄暮时分· ·待鱼庆恩离去之后,厉炜回到后院,问南槿的去向,下人回答又去看苏煌了,他心头便不禁有些不悦,冷着一张脸穿过内宅进到软禁苏煌的厢房外,展目望去,不由得一怔。
 ·昏黄暮色中南槿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台阶的最上面,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望向北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连听到厉炜在身旁蹲下时,也只是略略回头瞟了他一眼。
 ·“那小子又骂你了”厉炜语调冷洌地问· ·“……没有……”南槿喃喃地道,“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他说我把什么都忘了,忘了我是澄州人,忘了是鱼庆恩把澄州……”他顿了顿,颤颤地抬起一只手,“你看,那就是我家乡的方向,就在那边,那朵白云的下面……” ·厉炜握住了那只手,手指冰凉,令他的眉忍不住轻轻一皱。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不就是澄州吗等我达到了我的目的,就一定会想办法让澄州成为你的,我会把整个澄州当成一份礼物送给你,明白吗” ·南槿慢慢转头看他,两排轻羽似的眼睫一颤,眸中突然掠过一道含义不明的五彩莹光,似惊似喜,却又似恼似嗔,但只一瞬便黯淡下去,恢复了黝黝的黑,也失色的唇边若有若无地显出一个浅浅的笑,道:“你又在哄我……可明知你是在哄我……我还是很开心……” ·“你开心就好。
该吃饭了,走吧·”厉炜在一刹那的失神后,快速的恢复了自控,伸手将他从台阶上拉起,挽进怀里,瞟了瞟了厢房的门,目光阴冷,“至于那个小子……” ·“厉炜、厉炜”南槿惊慌地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要怪苏煌,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的……” ·“你急什么”厉炜淡淡地收紧手臂,“我还没说什么呢。
可是如果你继续这么紧张那个你所谓的朋友,我可难保自己还会不会记得答应过你什么·” ·南槿松了一口气,恬淡地笑了笑,“我相信你不会食言的。
你刚才说要吃饭那我们走吧·”刚走了两步,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鱼庆恩他……” ·“他走了,不会留在这里吃饭的,你放心吧。”
厉炜拉住他继续向外走· ·“哦·”南槿伸手抹了抹额头,“他刚才好象有些惊慌,不过有你在,他应该不怕江北了吧……” ·厉炜唇角轻挑:“我方才跟他保证,就算江北主力参战,我方也不会输,他听了之后就欣慰多了。”
 ·“真的吗”南槿睁大了眼睛,目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魏武柳城军这么强啊” ·“当然不是,”厉炜突然仰天一笑,“我骗他的,魏武柳城北上,对付栩王的军队虽然没问题,可要跟江北军决战,一定会输得很难看的。
 ·“啊你为什么要骗鱼庆恩呢你的目标不就是……” ·“我的目标是江山·”厉炜冷冷道,“可这江山是不能从鱼庆恩手里继承来的。”
 ·南槿神情十分困惑,“我不明白,我以为你一直在帮他稳固天下,以求将来能够……” ·“鱼庆恩的名声已经太坏了,完全没有民心支持,如果要从他手里继承权力,就必然会连那个坏名声一起继承下来的。”
厉炜轻轻挑了挑眉,整个人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我……我还是不明白……” ·“你将来会明白的,”厉炜的手背轻轻拂过南槿的面颊,“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等你了解一切之后,也许最开始你理解不了,会有一些难过,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好的,只要你还希望在我身边就可以……” ·南槿凝目看他,轻声道:“我希望永远能在你身边……”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目光交缠了片刻。
虽然此时他们各自心中都隐藏着极大的秘密,也都不知道风起云涌的未来将走向哪个方向,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许这一瞬间流转在两双眼眸之间的温情,应该可以用真挚来形容。
 ·只可惜,对他们两人而言,爱情都不是排在首位的· ·唯一不同的是,在那一刻,有一个人以为江山美人可以兼得,而另一个人却清楚地知道,厚重的天幕背后,跃跃欲出的命运已经注定是分离与无望。
 ·接下来的日子厉炜变得越来越繁忙,几乎都是在前堂处理公务,忙碌着与战事有关的大小事宜·南槿似乎没什么事好做的样子,而且因为每次去看苏煌时都得不到好脸色,渐渐地也不常去了,寂寞的时候就独自一个人喂喂他养的花鸟鱼虫,逗逗厉炜的鸽群,看起来过得悠闲,却不知为何越来越形容削瘦。
 ·战事的发展也一直按照着厉炜的计划,魏武柳城二军奉命快速北上,栩王所部果然敌不过正规军的攻击,频频败退,一连失了四五个州,一直退到汉州才勉强稳住阵脚等待援兵。
而不出鱼庆恩的预料,在此危急时刻,宾起之终于公开宣布介入战局支持栩王,并派出十万主力军队以救世主的姿态星夜赶赴汉州,驰援栩军· ·双方在汉州前的平原开始了自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正面交锋。
 ·厉炜正在等待的就是他预想中的魏武柳城军大败的消息· ··所以当他看见鱼庆恩进来时竟然面带微笑时,心中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炜儿,你果真是运筹帏幄的奇才。
想不到江北的战力,竟然真如你所预料的那样,并不象传说中那般强啊·” ·厉炜站起来,脸色微微变得有些发白·这恐怕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看见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紫衣骑首领变了脸色。
 ·“义父的意思……魏柳军赢了” ·“哦,这倒没有……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增加了十万援军啊。
我方小败后退,没受什么大的折损,江北军进入汉州,未敢再逼·”鱼庆恩用松了一口气的语调道,“本来还担心宾起之一参战,就能势如破竹攻往京城呢。
想不到声名赫赫的江北军,也不过如此·” ·厉炜的眉尖一连跳动了好几下,手指慢慢捏成一个拳头·“没错……声名赫赫的江北军……决不应该如此……”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跌坐在椅上,闭上了眼睛,脑中飞快地转动着,从头到尾回想所有的关节,想得越久脸色便越白,不知不觉间额前便冒出了一颗颗黄豆大的冷汗。
 ·“炜儿……”鱼庆恩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厉炜突然如同被电击般地跳了起来,抓起一支毛笔在手,飞快地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抓在手中,跃起身来,向后庭奔去。
 ·来到后庭放养鸽群的地方,厉炜快速地捉过一只白鸽,将刚才写好的纸条放进小竹筒内,朝鸽爪上系绑· ·“还来得及吗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吧”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在身后响起。
 ·厉炜全身一震,鸽子从他手中振翅腾空,飞向天宇· ·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在听到魏柳军没有大败的消息时,在他的心头飞快划过的也是同样一个名字。
 ·由于一种突然逆转所带来的震惊感,厉炜现在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阵阵的失重感,伴随着那个名字如波浪般在胸口荡上荡下· ·南槿。
 ·南槿缓步走下台阶,他的神情仍是是忧悒的,迷蒙的,象是隔着雾一样的看不清楚· ·鱼庆恩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问道:“炜儿,炜儿,你怎么了” ·南槿侧过头,正想说话,视线一转,看见苏煌被两个人拖着来到了院中,便向他微微一笑。
 ·“你派人拖我来这儿干什么”苏煌怒道,“想给我机会报仇了吗” ·“我想,有些事情,你来听听会比较好一点。”
南槿一面示意两个手下放开苏煌,一面淡淡地道,“大家都还有事,花不了太多时间的·”说着,他的目光幽幽地转回到厉炜的身上· ·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厉炜毕竟是厉炜,当他转身而对南槿时,已经快速控制住了自己狂乱的心跳,至少在表情上恢复了平静,有些僵硬地靠在一棵柳树上。
 ·“您恢复得很快啊·”南槿道· ·“既然已经输了,激动又有什么用是我自己看走了眼,被人打败也是我应承担的后果。”
厉炜的黑眸中闪着幽蓝之光,锁住了南槿的周身上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江北宾南槿。”
 ·“哦,宾起之是你什么人” ·“那是家叔·” ·苏煌以前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有和鱼庆恩表情一模一样的一天。
他们两个同时吃惊地望向南槿,齐声道:“什么” ·“果然……”厉炜点了点头,“江北……最强的敌人啊……” ·苏煌一连吸了几口气,总算让自己镇定了一些,问道:“如果你是江北高层,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事……” ·南槿举起一只手,向他做了一个安抚性的动作,缓缓道:“这里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也是一个从来没有改变过的事实,只不过在重重的迷雾之间,它被你……也被大多数的人忽视了,”他把视线转向鱼庆恩,“这个事实就是……鱼庆恩此人,虽然他卖国求荣败坏江山,人人欲除之而后快,但他却永远不是江北最主要的一个敌人。”
南槿的目光微微悠远了一些,眼珠轻转,柔柔地看向苏煌,“薛先生也许对你说过,江北不择手段所做的一些事情,是为了生存·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其实江北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生存而生存,它生存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抗它最主要的那个敌人。”
 ·年轻的宾南槿向前迈进了一步,正面直视着厉炜深不见底的双眸,“对于这个事实,也许你反而比他们更加清楚吧,律鹘奕殿下” ·苏煌与鱼庆恩再次出现同样的震惊表情,齐齐后退一步。
 ·“胡族可汗尊贵的第三皇子,改姓隐名来到中原数载之久,自然不是来消遣的·”南槿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有些凛然,“江北义军在没有朝廷支援的情况下,固守防线十年未破,你们的忍耐力早已到了极限吧”他停下来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脸上涌起的潮红,“你曾说过你的目的是江山,那是一句实话,你所指的江山就是这片你们胡族觊觎已久的锦锈天下。
为了能有攻破江北防线的机会,三皇子殿下您在中原政局中翻云覆雨,以达到挑起内战,将江北义军诱入战局的目的·而一旦江北主力南下,胡族大军就可以立即把握时机,窥江渡马,直入我中原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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