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g荡江湖之任侠 by 绪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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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荡江湖之任侠 by 绪慈(6)
·那一痛,痛得许凌哼了一声,双手环胸弯下腰去··许凌的声音与一身黑衣引得小阙的注意,他先是看着许凌,然后离开柳长月的身边,低下头去看许凌的脸,跟着小阙的脑袋中就突然好像有座钟被重重撞击,发出嗡嗡嗡的声响一般,大而有力的钟声回荡在他耳朵里脑袋里,接着一阵剧痛闪过,他立即跳开许凌身旁,喊道:·    「我记得你恩将仇报、恩将仇报、恩将仇报的人」·小阙连喊了三次恩将仇报之后,跑回了柳长月身边。
他拉着柳长月的衣袖,指着许凌说:「我在天璧山庄救了他、还有她、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哥哥,结果他和一堆穿黑衣服的人拿剑杀我,然后我差点死了」·小阙说的人,自然是许凌、许荷,与当初女扮男装的卯星。
柳长月皱眉,小阙到这时候还没记起他是谁,只想起了别人,于是一把怒火猛地往上冲,他那双吓人的眼睛一横,冷酷的眼就停留在许凌身上··福婆婆知道柳长月接下来要是开口,那就是定人生死的话,许凌再不济也是蓬莱镇的人,所以在不得不护之下,她自己先骂起了许凌来:·「你个小混蛋还不过来向柳阁主和小主子赔罪」·福婆婆对小阙的称呼未改,当初卯星之所以没让众人尊小阙为另一个主子,其实是因为卯星只有收小阙为弟弟的心,而不是将他当成未来夫婿看待。
    这是来龙去脉,福婆婆是最晓得的,卯星早将事情都说给她听,更请她婚宴时若有意外,帮忙安抚其他长老··    福婆婆这话一出,其余七位长老中就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福婆婆,许凌这是何罪之有,那日这小疯子……」·    苏笛怒道:「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 ·    柳长月眼神凌厉地朝开口之人望去,那人立即换了说法,道:「那日这个小兄弟根本没意思与主子成亲,后来还伤了许凌在内的多少族人,这些您都是有看见的,怎么如今却叫许凌扛下一切了许凌年纪虽轻,但也是八大长老之一。
您这么做,不等于是在外人面前削咱们蓬莱镇的威风吗」·    「威风」福婆婆哼了一声,轻轻淡淡地说:「威什么风啊待在蓬莱镇太久,你这脑袋让海风给锈了不成还是我族七个位高权重的长老脑袋里都装稻草了,竟然跟着许凌这个爱不得主子、嫉妒起小主子的笨小子一起起开,是非都分不清了到时进了中原,宗祠盖起来后,你们八个一个一个都给我到祖先牌位前跪上三天三夜,好好想想这事到底谁是谁非」·「福婆婆」有个年轻的长老欲反驳,却换得福婆婆怒道:「敢驳我的话就跪一个月」·    接下来大伙儿声音都小了,有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有些则看了看许凌,摇头。
    卯星叹了声,说道:「许凌,道歉这次要不是柳阁主的船来得急,蓬莱镇上所有族人都逃不过这场灾难·两百一十七条人命换你一句诚心诚意的歉言,换不起吗」·许凌这才猛然想起沙滩上那一艘又一艘的小船和阵法外这些载满了人的大船代表着什么。
    许凌转头对卯星说了声:「主子……」·卯星说:「对,是柳阁主救了我们,而且,那场婚宴原本就不会成,因为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小阙一直都是我的弟弟。
我和自己打了个赌,要是婚宴那天你肯跳出来,我就把自己许给你,若你无所谓,二拜父母后,我便把小阙还给柳阁主,从此一辈子一个人过,再也不为这些情爱之事费心。
」 ·    「主子……」许凌整个人都愣了··七大长老也愣了·谁会知道蓬莱镇上流有武陵王王族血脉的他们的主子东方卯星,竟会喜欢上自己的侍卫。
许凌低头想了想,再看了卯星一眼,当他见着坐在轮椅上向来高高在上的卯星对他露出温柔似水的神情时,他突然觉得,原来一切都只是他在嫉妒·他嫉妒小阙和主子亲近,嫉妒主子待小阙千般万般好,嫉妒他们两人生死关头连性命都可以为对方舍去,嫉妒主子看他的每时每刻……都笑得无比温和……·许凌忽然之间便懂了。
原来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的贪念作祟··    他跨出一步,本想走到小阙身前,但柳长月还是冷冷地防备着他· 许凌只好就站在那里,弯下腰,深深地朝小阙作了个揖。
他真心实意地说道:「许凌知错了,不该一再伤害小主子,还请小主子宽宏大量原谅许凌,许凌自此之后定将小主子当成真正的主子,再不会做出出格之事,此言出自肺腑,但不知小主子是否肯原谅许凌」·许凌从来是骄傲的,除了卯星之外,他鲜少心甘情愿对人弯下腰。
柳长月原本冷哼一声,无意理会这种后来的道歉,但小阙却拉了拉他的衣袖··柳长月往下一看,就瞧见小阙正用圆滚滚的眼珠子看着他,一脸期盼地··看到小阙这样的表情,柳长月心情又好了些,虽不想,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小阙从柳长月身边走了出来,扶住许凌的手,将其托起来··    小阙神情严肃地说:「你是认真的,所以我接受·可是从此以后你许凌如果再刺我一剑,我就真的再不会原谅你,而且你走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直到你永远不敢对我挥剑为止」·    这话话锋里带着霸气,更有着无法为人所撼动的豪情气魄。
    七大长老插不上嘴;卯星含笑;福婆婆满意点头;然后换苏笛哼了声··    他家的小公子就是太单纯了,这么简单就原谅想杀他的人。
要是那个许凌敢对他这样,他绝对拿毒粉毒死他全家,然后再把他衣服脱了吊在京城城门口,叫所有的人都来瞻仰遗容·    「笨蛋」苏笛轻声说了一句。
    福婆婆趁这时机继续说道:「那么小主子,您既然大人有大量原谅了罪重的许凌,海上那些对您不敬的小混蛋们,是否也能一齐原谅」·    「海上」小阙疑惑。
「是,海上·」福婆婆和蔼地笑着,仲出手指指往茫茫大海··    小阙慢慢走到船缘,接着往下一看,整个差点惊跳起来··辽阔的大海上有好多艘大船,大船旁有一大堆黑衣人在海中挣扎着。
而他们身边不远处则有好几条露出白青色泽的背鳍的大鱼在旁边游来游去——那是大鲨鱼啊·小阙连忙说:「原谅原谅,通通原谅赶快叫人把他们拉起来,那些大鱼会吃人的」··    小阙说这话时还关注着那些人,苏笛看看柳长月,柳长月则无任何表示,意思让苏笛发落,他不想理会这些人。
苏笛想了想,突然娇俏一笑,说道:「要救那些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清明阁不做陪本生意,杀一人,一万金,本来没救人这先例的,但是看在小公子分上,救一人,也同样收你们一万金。
」·    许荷屈指数着,七十人,那不就是七十万两黄金·    跟着苏笛又指着许凌说:「别人收一万两,但你我要收十万两」·    「凭什么」许凌怒道。
    苏笛眯了眯眼,那神情完全传自柳长月·他说:「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你伤我家小公子几次,我就会从你身上讨回来·十万两,还算便宜你了。
」·许凌瞪大了双眼看着苏笛这分明是趁火打劫的家伙相较起来,屡次被他所伤,却从不计较的小阙还真是个直肠子的好人了·苏笛说:「不给也可以,反正这里离中原也不算远,你同他们一起游过去成了。
」说罢举起脚来,准备将人踹下海去··卯星当下立即说道:「成,就八十万两·先将他们拉起来,金子我上岸就给你」·    苏笛满意了,随即曲着手指发出了响亮的哨声。
邻船听见了,也同样发出一样的哨声·哨声越传越远,当最后的掌舵者收到讯息后,每艘船都放下了绳梯,分别让海中的黑衣人依序上来··    小阙见海里的人没事了,就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柳长月则走到小阙身边,低头问道:「既然你想起了许凌,那么,记得我是谁不」·    小阙朝柳长月眨了眨眼,柳长月心惊胆颤地看着他,就怕好死不死,从小阙嘴里听他喊出「爹」这个字来。
 ·    可小阙还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之后轻声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你是谁啊」·    「噌」的一声,柳长月心里原本压抑着的火瞬间全冒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记起了许凌、记起了许荷,还记起你姐姐,却胆敢忘了我」·接着柳长月猛地将小阙一扯,朝着船上唯一的舱房就拖了进去。
    小阙惊恐地睁大眼:「你要干什么」·「干该干的事,让你几天几夜下不了床,你个小混蛋,本座就不信如此你还记不起我来」柳长月发狠怒道。
「啊……啊……啊……」小阙努力用脚抵住船舱的门,惊声尖叫着:「柳大哥不要啊——我骗你的、我骗你的,从想起许凌开始,我就记起你……」·柳长月闻言转头幽幽看了一眼小阙,而后用一种阴森冷冽的语调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该罚」·「啊——」小阙一声尖叫,然后就给拖进了舱房里。
    所有人都看着卯星,不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卯星咳了几声,红了脸··而后当船舱里传来嗯嗯啊啊的低吟,最后便成如泣如诉的哭声时……·    嗯……所有人都明白柳长月是怎么罚小阙的了……·    「苍天啊……」某长老喃喃道。
第九章·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两夜后靠了岸,一切苏笛都安排的很好,让蓬莱镇两百多人在他们的第二处随居地不远前下了船··许多人大包小包的,苏笛把地图拿给了八位长老中的一位,让几人先在前头领着,带着镇民迅速离开岸边。
柳长月和小阙是最晚下船的,跨上岸时小阙腿还软了一下,然后皱着眉扶着腰,一脸又受了重伤似的表情··几名留下来等待卯星与小阙告别的长老和福婆婆脸都红了,这两个人一进船舱里三天两夜都没出来过,那些嗯嗯啊啊还有木床摇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让人清楚这两人在舱房里做些什么了。
上了岸发现很多人在看,小阙连忙挺直了腰··    卯星朝着小阙淡淡一笑,招小阙过来··小阙立刻跑到了卯星身旁,蹲下身抬头问卯星道:「什么事啊,姐姐」·「此次一别,兴许我们就没机会再见了。
柳阁主给的那块地需要重新整理与布阵,或许等一切都完成,姐姐会再叫你过来·」卯星说··「姐姐,那你们以后住在哪里你如果没空,我可以去看你啊」小阙说道。
卯星摇头·「这里毕竟是中原,我们老祖宗曾经说过不得入世,不得将族人安危暴露在外人面前,姐姐是蓬莱镇的镇主,所以必须在确保一切安全无虞后,才能和你联络。
」·    小阙问:「那姐姐你们以后住在哪里」·「深山野林间·」卯星道:「而后自给自足,但必定也将如同在蓬莱岛上一样悠闲自在。
」·    小阙点点头··福婆婆走了过来·「乖孩子,婆婆给你的那个铁葫芦带在身上没有」·    「有」小阙从脖子上扯出一条红绳,绳子下坠处便是那只铁葫芦。
    「记住了啊」福婆婆说:「日后不论谁欺负了你,只要到城里找有这葫芦印记的店,交出信物,他们便会尽全力地帮助你·」·小阙握着铁葫芦点头,说道:「婆婆你对我真好。
」·福婆婆皱皱的脸笑得如同万瓣菊花灿烂开,说道:「婆婆的命是你救的,自然得对你好了·」·卯星再问小阙:「那你之后有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小阙皱眉头想了一下,然而他还没想出答案,就让柳长月一把从地上抓了起来,说道:「蹲在地上做什么,一点仪态也无」虽然晓得小阙与卯星只是单纯的姐弟之情,但柳长月仍不愿意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与小阙太过接近。
 ·    卯星对柳长月说道:「你对他好些·」 ·柳长月冷冷地望向卯星,小阙则是保持着被柳长月拎起的姿势对他姐姐说:「也许先和柳大哥一起走吧不然我也不知道一个人要往哪里去。
」·卯星顿了一下,试探般问道:「你还是没恢复记忆,遇上我之前的事情仍旧记不起来吗」·    小阙想了想,歪着头思索道:「在床上的时候脑袋里好像有闪过一些影像,不过柳大哥一直摇,到最后我哭到脑袋疼,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    「咳」福婆婆干咳了一声··几乎位在他们身旁的人都听到了小阙说的是「床」而不是「船」,还有一直摇的是「柳大哥」,而不是在海中不太平稳航行的「船」。
    柳长月不太在意,他本来就想让所有人知道小阙是他的所属物;小阙也没怎么在意,因他在这方面本来就迟钝万分··可怜的是卯星和他身后一堆白胡子的长老,听得脸红心跳的,还想起了这三天在海上航行时船舱里一直传出而且从未停过的声音。
那个「三天两夜」啊……·其中有名长老还想着,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真想问问,不过人家肯定不会说·临行前,卯星让许荷拿了一个沉木做的小木盒给柳长月,那个木盒缝隙都以蜡封住,似乎从盘子阖起来起,就再也没有开过。
卯星说:「这是答应给你的东西·你想要的都得到了,而从今以后,也请你好好对待小阙吧」·柳长月嗤笑一声,仿佛觉得卯星说的是很好笑的话一样。
「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看重他,东方镇主不是比谁都更清楚吗」·卯星看着柳长月,心里暗暗叹了一声·有时候就是看得过重,甚至比自己的性命还重,才会无法好好和对方一起经营一段感情。
柳长月自私自利、亦太过霸道,有一天他色成为小阙全部的生命·而这样的感情若是从此再无波澜则好,要是又出意外,那带来的可能是毁天灭地的结果··    清明阁阁主不是个好招惹的人,而小阙偏偏喜欢上了他。
小阙好奇卯星给柳长月的小木盒是什么,翻来覆去地看,待最后卯星说出:「就此告别,望后会有期」之时,小阙抬头,见卯星带着浅浅的笑容,如同他那天在坑里头醒来,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人一样,整个人傻愣傻愣地,只能望着卯星发呆。
一行人别离时分,许荷推着卯星的轮椅往远处走去,小阙看着卯星的背影,猛地发觉到,他与他的姐姐真的就要离别了,顿时眼眶一酸,脑海里闪过几个不知名的画面,然后一句话就突然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他大声喊道:「姐姐,你以后有空了也可以来找我我家在涵扬外郊的竹林里,你一定听过的,「人间仙境浮华宫」·我叫宴阙,我娘是宴浮华,如果我找不到你、你一定要来找我啊,一定要来找我」·    卯星回眸一笑,顿时百媚齐生,她总是那般的美丽温和,从小阙见到她的第一眼至如今,从未改变过。
然而站在小阙身旁的柳长月听见那句「人间仙境浮华宫」时整个人如入冰窖··    柳长月告诉过失忆的小阙他的名字,也说过他的母亲叫做宴浮华,但他从来从来没有提过小阙他的家就在涵扬城外,也没有说过那三个字——「浮华宫」。
柳长月僵直到无法动弹,他心里一边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弄得心惊胆跳,但另一边却觉得糟糕,小阙的记忆拜离岛时的那两撞所赐,似乎已经有了开始恢复的迹象。
    此时正在清点黄金的苏笛感觉异样回首一望,就见到主子那从未有过的神情··    +++++·苏笛驾着马车坐在前头,柳长月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小阙的脑袋则是搁在车厢的小窗子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热闹人群。
此处为江南地带,经过的几个大城都热闹非凡,小阙有记忆时起就是从农庄到遍地黄沙的天璧山庄再至遗世独立的蓬莱镇,可很少见如此热闹的街道··    苏笛的马行走缓慢,因为整个街上都是人,要快也快不起来。
正当小阙津津有味地看着街旁买菜的大婶和人讨价还价,声音尖锐得令小阙耳朵都有些痛的时候,柳长月突然淡淡地问了一句:·「除了家住在哪里之外,还有没有想起些什么」·小阙头也不回地答道:「就想起一点点而已,我家好像是透明的玻璃瓦盖成的,每次上茅厕遮得了前面,遮不了后面,应该是这样,所以后来我才跑出来的吧」·透明琉璃瓦柳长月回想曾经被烧毁的第一座浮华宫,屋顶的确是透明的琉璃瓦盖成,每到了晚上躺在床上,不用推开窗户只要往上一看,就能看到满天炫丽的繁星。
小阙没多久后回到柳长月身边陪他躺了下来,还把柳长月一条手臂拉过来当枕头用·他问道:「柳大哥是不是怕我恢复记忆就要回家去了,所以这几日闷闷不乐的」·    「谁跟你说我闷闷不乐了」·「我有眼睛,我会看啊」小阙认真地说。
    「你看错了·」柳长月答道··    「怎么会看错」小阙说··    「……」柳长月没有说话,仍是闭着双眼。
    小阙再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回家去然后不理你的·虽然现下我还没有全部想起来,但是除非你赶我走,不然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算天涯海角也去」小阙信誓旦旦地说。
    「天涯海角」柳长月笑了··「嗯,天涯海角·」小阙说:「只要你还是我的柳大哥,我就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
我会陪你看花看海看风景,踏遍江山万里,直到最后我老了,你也老了,我们都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休息·不过在那之前要叫苏笛先生一堆的胖小子,然后胖小子成亲生子再生一堆胖孙子,到时有苏笛和他的儿子孙子陪着我们,就真的太好,永远也不会无聊了。
」·在外头驾车的苏笛翻了个白眼·「那到时候还需不需要小的早上替您勘茶递水煮饭吃,晚上烧柴煮水伺候您沐浴啊」··小阙笑:「到时候你也老了,早伺候不动了」·    苏笛怒道:「你才老,你全家都……」又想起小阙的全家包括谁在内,苏笛就很没种的噎了。
小阙依旧笑着说:「我老了,你自然也老了啊,我们全家都老了,到时候就叫你生的胖小子们来帮我们斟茶递水洗衣煮饭,然后直到合眼都在一起,这样好吧」·突然间苏笛会意过来,小阙竟是将自己算进他所谓的「全家」之中,顿时也不知怎么的,眼眶竟然就红了。
    苏笛抽了抽鼻子··小阙听见声音,疑惑地问道:「小笛子,你是在哭吗」·    「你才哭」苏笛声音有些哽咽。
    小阙说:「你很好啊,你别哭,虽然你老是和我拌嘴,但我知道你都是和我闹着玩的·你嘴巴有点坏,但是我会看人的,你对我是真的好,对柳大哥也好,你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小阙接着对柳长月说:「柳大哥你说是不是」·    柳长月「嗯」的应了声。
结果柳长月这声「嗯」就如同天籁一般,苏小笛「呜」的一声,眼泪像砸豆子一般拼命落下来,哭得连鼻涕都出来了·他这辈子最希望的就是让主上肯定自己,如今虽然是借由小阙的口才听见主上的承认,但已经让他圆满了。
小阙这时忽然想起自己在蓬莱岛买给苏笛的红铃铛,他爬起身来在怀里掏了掏,然后在车厢内往前爬了几下,戳戳苏笛的背··「干什么别吵我,我正在驾车」苏笛鼻音很重。
    小阙说道:「那你一只手伸出来给我·」·    苏笛默了一下,左手握住疆绳,将右手伸入车厢中··小阙把红铃铛放在苏笛的手上,说:「这是我在蓬莱镇里买的,觉得它小小的,摇起来叮当叮当,和你的声音好像,那时就等着见到你时再给你。
你摇摇看吧,铃铛声可好听了·」·当苏笛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看着手中小巧的东西,红绳结起的两个铃铛时,后头的小阙却见到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吸鼻涕声越来越大,还有些呜呜声从他嘴里传了出来。
小阙想探出头去看看苏笛怎么了,却叫柳长月一把揪了回去,躺回柳长月的怀里·挣扎无用··    +++++·离下个城镇还有一天一夜的距离,所以今日就选定了在这城的客栈下榻休息。
    苏笛直到找到最好的客栈,把马车交给小二拉去放,和掌柜的要了两个房,同小二吩咐了一桌热腾腾的菜肴,他还是涕泪俱下,根本连停也停不下来··    小阙吓着了,想去安慰苏笛,可苏笛一见小阙接近就跑得老远。
    小阙仰头看着柳长月不知该如何是好,柳长月却道:「别理他,那小子正开心着呢」·    小阙疑惑:「开心为什么会哭成这样我还以为我欺负到他了」·    柳长月说道:「没听过喜极而泣这四个字吗」·    小阙努力想了想,然后认真地道:「没有」·    +++++·夜深时分,小阙睡了,柳长月梳理着他因被火石砸中而烧起来,发丝明显卷成一块的后脑勺头发。
小阙睡得香,甚至还呼噜呼噜地小小打着酣,柳长月又看了他几眼,这才下塌披起外衣,走出厢房外头··「苏笛·」柳长月低唤了声··苏笛也不知打哪出现,一晃眼就躬身站在柳长月身前。
「主上·」·柳长月说道:「回清明阁后将他与其他人隔开,别让任何龌龊事烦了他,也要防备任何人认出他·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下的命令·他若无聊,便易容带他出去走走,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他高兴就好。
再者最重要的一点,绝对要护好他·倘若有人想对他不利,你即使用命,也要换得他安然·明白吗」·「属下明白」苏笛低着头,本来稍微停了一下的眼泪又开始氾滥了。·    柳长月静默地看了苏笛一会儿,随即转身回房去。
    苏笛则是在原地待了许久,才离开··苏笛这一生最痛快的,就是亲眼看见仇人死在自己面前,而最幸福的,就是柳长月将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小阙交付与他。
他的主子,是他的神,他这条命是主上所给予,就算真的还了回去,只要能让主上安心,他也毫无怨言··    +++++·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看看花,小阙他们花了十来天才回到清明阁如今的所在地,枫城。
 ·    枫城是江南一个小城镇,自古风景优美,小河穿梭交错其间,城间不以路为路,各家门后皆摆了一艘小舟,因水路四通八达,撑舟反而比走路快上许多。
枫城这名也有一由来,那便是前人在河畔岸边、桥旁路上种植许多红枫,这种枫树一年四季皆为红色,有深红浅红亮红与粉嫩嫩的红,因为整年都是漂亮如斯,所以原本的风字被改成了枫,风城遂也成了枫城。
之前的清明阁被破后,柳长月便放弃了繁华似锦的那处,而将总舵转移至此· ·    苏笛把马车停在一排看起来寻常普通的人家前,小阙先跳下车厢,而后让柳长月扶着他的手下车,他朝柳长月挤眉弄眼,而后自己眉开眼笑地,柳长月就觉得这孩子开心时候真是好,看着他的笑容,连自己的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门还没敲,就从里头被打开,走出了下人··    苏笛把马车交给下人,跟在柳长月与小阙身后进了屋·而直至看似家家户户都相同的大门关上以后,小阙左看看右看看,才惊讶地发觉原来外头一间一间的民宅全是幌子,门后所有的地竟都是打通的。
这边看过去,远远地才看到墙,那边看过去,还是很远很远才有墙·然后主屋修葺得华丽堂皇,门口那两根柱子虽然不像蓬莱镇那间酒楼是用整条大玉柱下去做,但上头刻的纹路也算得上雕工细腻。
跟着柳长月带他走进大厅,小阙眼睛被突然而来的光芒扎得都痛了··    后来定睛一看才发觉,那盘龙大柱和屋顶大梁怎么都是金色的啊·    是木头包金下去刻的还是整条黄金下去做的啊·然而更让小阙疑惑的是,他怎么刚从蓬莱岛那个皇宫出来,又进了柳长月这个皇宫里了啊·    再想那真金咬下去会有齿痕,于是他的牙又痒了起来,想抱着柱子啃啃看啊·    「发什么呆」柳长月问。
    「想啃柱子·」小阙呆呆地说··「为什么要啃柱子」柳长月讶异这孩子脑袋里究竟想的都是什么 ·    「真金会有咬痕,看看柱子是不是真金的」小阙看着盘龙大柱说。
他这话一说出口,堂内便传出了一阵声音宏亮的大笑声——·    「哈哈哈也真是太好笑了」·接着那人转头向小阙说:「清明阁的买卖都是一命万金的,太多金子没处放,你说,那柱子是真金还是假金」·小阙于是朝着对方问:「那我可以咬咬看吗」·    柳长月阴着脸说:「自然不行」·    盘龙大柱乃是清明阁的门面,哪能留两个齿痕在上头。
就算是他儿子的齿痕也不行··    「哈哈哈哈」对方又大笑了··    接着内堂又有人走出来,小阙见着一个穿着红衣身形修长的男子用平板的声音说道:「天痴,没事笑成这样,你小时候塞着的脑袋还没完全医好吗」·天痴望向来人,立刻招着手要对方过来,说道:「墨虹来来来,我跟你介绍个有趣的小家伙」·而后指着小阙说:「就是他,把主上原本胜券在握的天璧山庄一战搞得灰头土脸这孩子武功了不得啊,走火入魔都敢拼着性命和我对打,还斩了我十具傀儡尸。
你说厉不厉害、厉不厉害」 ·    墨虹往小阙看的同时,柳长月已经坐到主位之上·下人在这之前早准备好了柳长月最爱喝的茶和最喜欢的甜糕点,但柳长月才要拿起茶喝,内堂又跑出了个身形纤细,模样娇俏粉嫩的少年。
 ·    那少年见着柳长月,开心地大喊了一声:「主上」然后很自然地跳上柳长月的腿上坐着,侧着身搂住柳长月的脖子,亲昵地在柳长月双唇上啄了一下,撒娇说道:「主上您终于回来了,您都不知道青青这阵子日等夜等就等着您回来,没等到都快掉眼泪了」·而后柳长月一僵,知道柳长月钟情于小阙的天痴也是一僵,倒是墨虹不清楚怎么回事,而朝天痴露出询问的眼神,然后柳长月看向小阙,见小阙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大,看着坐在柳长月身上的少年,和脸色瞬间完全黑掉的柳长月。
苏笛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海波涛犹如滔天巨浪翻江倒海··    他怎么就忘了还有这荏存在,离家太久都忘光光·这回惨了·    +++++·柳长月一把将坐在他身上的少年青青推开,青青一屁股摔到地上,「唉呦」的喊了一声。
他脸上显露出疼痛与不解的神情,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腰,那模样就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为他心疼··    但柳长月可不会··「苏笛,先将小阙带进去。
」柳长月接着又朝小阙说道:「我处理一下教务,你在房里等我,不许乱跑·」·在场的人听见那吩咐苏笛与叫着小阙时的声音两者截然不同,顿时便理解为何青青会被从柳长月的大腿上推下地了。
小阙瞪着铜铃大的双眼被苏笛拖着走,边走还边回头看着柳长月,眼神中浮现的就是一整个不可思议··小阙被拉进内堂,然后走了几个回廊,接着开了一扇铜门便往下走。
    清明阁在每处都一样,明面上也有住着人,但多装做是家仆婢女等等,而下方刻意挖凿深入地底下的偌大地宫,才是以柳长月为首,四大堂主与其手下住的所在地。
小阙被拉进了一个大房间里··那房进门就是一个厅,轻纱紫幔掩盖的厅后能看见一张大床,而厅里靠墙一个连着地的木架上摆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红铁铸成的四神兽像,有上头画着鬼画符但应该称做草书的扇子,有小匕首,有盆奇怪的草,还有一些书籍整齐地放着,虽然看起来的确像是柳长月的房间,但也明显显得少了人气。
    一丝不苟一尘不染的感觉,让他觉得就像柳长月之前一样,很荒凉··    原来柳长月就是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连阳光也无法照进来的地底如果没点油灯就是一片漆黑,这样的地底下如何住人,柳长月和他一堆下属性格都有些奇奇怪怪的了。
    小阙正想着,却让苏笛一把往里头拉··苏笛要让小阙坐到床上,小阙却狠狠皱了一下眉,无奈之下苏笛只好把小阙带往旁边的卧榻,那是柳长月品茗吃糕点时最喜欢的位置。
小阙愣愣地被推坐在榻上,他一双眼睛显得茫然,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但又有些不明白··    小阙看着苏笛,问道:「刚刚那个叫青青的人是谁」·苏笛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了几口气,左想右想觉得这应该不能隐瞒,才说道:「是主上的男宠。
」·小阙疑惑道:「男宠是什么」·苏笛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接着还是想了想,道:「男宠就字面上来说,就是宠物一般的男子吧……那个人就是主上养着好玩的,你别在意这些东西。
」·「养着好玩人可以养着拿来玩吗」小阙突然想起自己·「柳大哥是不是也因为觉得我好玩,所以才和我在一起的」·苏笛没想到自己的解释会被小阙误解成那样,连忙摇手道:「不不不,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主上心尖上的人,他们只是主上遇上你之前,无聊或烦心时叫来侍寝的公子。
」·「侍寝是一起睡觉吗还有其他人所以说柳大哥有很多像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侍寝啰?」小阙道。··苏笛往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掌,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拍死·为什么他明明觉得自己解释得挺好,但眼前的人总是会听见其他附属的词语··小阙其实觉得自己猜对了,像柳长月那样的性子,方开始也是主动来招他的··后来不知怎么地,自己在没发现前就喜欢上了这个人,原来竟是他之前就曾经这样招过其他人的吗所以对谁都可以手到擒来,而后让别人甘心为他付出生死与感情。
    一想到这个,小阙就整个泄了气··    原来啊——原来——·    +++++·    没多久,柳长月推开门进来。
他往里头走去,看见小阙垂头丧气地,而苏笛也是垂头丧气地··苏笛丧气是因为他无论讲什么话,小阙就是能听出弦外之音·苏笛气恼地想,小阙这颗脑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像以前笨笨的多好啊·苏笛听见柳长月的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往旁边退后了一步,道:「主上」    小阙闻言也抬起了头,然而当他抬头的那刹那儿到柳长月的视线就黏在自己身上不放开,他也回望柳长月,但目光的交会中却掩不住对柳长月失望的眼神。
    「出去·」柳长月说道··    苏笛领命,立刻离开了柳长月的房间··柳长月也不焦急,就这样一直看着小阙,望着小阙,看着小阙眼中的失望渐渐变成迷惑,许久后他才开口。
 ·    「你信不信我」柳长月说道·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和中带着一股威严与一种不容人拒绝的气势··小阙并没有被柳长月的气势压倒,他只是努力想了想,之后缓缓点头。
    柳长月勾起一个微笑,当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真的开心时,他的微笑就会淡得无人能发觉·连小阙也是··柳长月说:「在你之前,我有过很多人,但那些人来来去去,都不是我要的模样。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等,这辈子一直在等,等一个对的人朝我而来·然后我等到了,你清楚明白那是谁不是」 ·    「……是……我……」小阙顿顿地说。
    「对,是你·」单纯只是一个你··小阙的目光从未由柳长月的脸上离开·他看着自己已经熟悉的轮廓,看着那人从未动摇的眼神,突然有种感觉兴起,然后他就悟了。
    小阙说:「我刚刚看到那个人坐在你腿上的时候不仅被吓到了,还觉得很难过·这是不是就和你看见我老是趴在姐姐腿上,听她讲话时心里有的感觉」·「不,」柳长月直直对着小阙的目光而不闪躲,摊开自己的心,让眼前这个人看,也让这个人明白。
「我的爱恨比你深且比你重·当你对一个人笑时,我只会想划破那人的咽喉,当你喜欢上别人时,心里不再有我,我不会留下对方的性命,也不会留下你·」·「为什么」小阙问道:「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好吗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无论他喜不喜欢我,无论他是不是连看我一眼都讨厌,我只会希望他好,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找到像我一般喜欢他而且他同时也喜欢的人。
」·柳长月摇头··他说:「我是饕餮·饕餮是一种凶恶贪婪的恶兽,当我确定了你是我要的人,我就会不惜一切将你困在我身边,我会索取你的所有,不管你爱或恨,不管你将来是否后悔,你都无法离开我身边。
因为当饕餮失去了可以吞食的东西,唯一的下场便只有饥饿而亡·你已成为我赖以为生的食物·没有你、就没有我·」 ·    小阙缓缓地低下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我现下觉得心里不舒服怎么办你和其他人也曾经像对我一样对过他们吗你也曾经吻过他们、亲过他们,和他们同榻而眠,甚至为他们穿衣、为他们束发吗」·「其他人」柳长月眯了眯眼。
「因为不会只有一个·」小阙说··    柳长月伸手抬起小阙的脸,说道:「谁没有过往,但过往终究是过往,不会是今日,也无法存在于明天。
你信我,那我便告诉你·从我遇上你的那时那刻起,心里就没了别人,而今,站在你面前的柳长月,更只喜欢你一个人·从此,有生之年我也只会有你,不再改变心意。
    小阙看过很多面的柳长月,他也知道柳长月对他的确是一心相系·情情爱爱加上外人纠葛不停什么的最麻烦了,但倘若只有两个人,倘若只是很简单的互相喜欢,那么,应该就是他所求的了。
小阙凝视着柳长月,慢慢说道:「你若永远能像今时今日这般待我,那我便同你心意一般,至死不变·」·这可能是小阙所能说出的,最肉麻的情话了··    柳长月又勾了勾嘴角,淡笑道:「好,至死不变。
」·这时小阙心里的纠结才慢慢松开来,他缓缓往前一倾,张开双手揽住柳长月的腰·他将脸搁在柳长月的肚子上,像小狗般地蹭了几蹭··    这是他们的誓言。
从此以后,至死不变··第十章·小阙是个想法单纯之人,当柳长月与他互许承诺之后,他便不再将柳长月过往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他不扭捏做作,说一就是一,他仰慕江湖豪杰拿得起放得下的广阔心胸,而随着一步一步走入江湖,走进柳长月的世界里,他也一点一点汲取经验,成为他真正想成为的侠道中人。
    因为不喜欢阴暗无光的地宫,小阙对柳长月要求住在上头··柳长月于是选了个最大的院子给小阙,派了苏笛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而自己自然也跟着搬出地宫,睡到小阙睡着的房里。
小阙的内伤尚未好,柳长月原本想像上次一样让天痴和鬼子轮流替小阙梳理真气,可小阙却拒绝了··小阙告诉柳长月·「上回是攸关生死才让他们那么做,如今我已无大碍,就别耗费他们难得修练起来的真气了。
况且我现下驾驭不了体内的极阳真气,还不如封起来·你也说过我的经脉太窄了,干脆就趁现下慢慢再将内功一层一层练起,剑法当然也要跟着一起练的,直到我能凭自己的力量将被你封起的穴道一一打开,这样就不怕之后再走火入魔了。
」·小阙之后又补了一句道:「走火入魔真的太恐怖,看着自己杀人却无法阻止,我不要这样的情形再发生·」·小阙的想法很对,柳长月遂允了·只是要苏笛看着他,每日不得拣功超过四个时辰,其他时间看是要出去外头逛逛也好、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也好,完全随他。
    而且柳长月也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打扰小阙··对外他让所有人都称小阙做「小公子」,甚至连小阙的姓名都不愿透露··    这是柳长月做的防范,毕竟之前见过小阙的人不知有多少,也不晓得那些人还记不记得这个在他灵柩旁哭了七天七夜的少主。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让任何人接近他··    +++++·    小阙的院子在清明阁里自成一方天地,有连着厅房的睡房,有苏笛的卧房,有特别砌的小灶,有打开房门使能看见的一大片花圃,和围墙边一棵已有百年岁数的大榕树。
    榕树下的草是平的,偶尔会有人来修剪··小阙最喜欢在那片青翠的草地上练剑,从开始连赤焰剑都难以驾驭、无法掌握招式变化,直到后来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剑一招叫人眼花撩乱,甚至瞒着苏笛和柳长月,晚上偷偷起床在月下练功,这样的进展,使得他的剑招不过半个月便突飞猛进,连苏笛看了都瞠目结舌。
小阙天生是个练武奇才,加上身子骨与赤霄诀契合,这才小小年纪便能将赤霄剑法使出那么大威力·可也因为这几年醉心武学,无人打扰时便练功不懈,功力才一下子积累得过于雄厚使得奇经八脉不堪负荷。
 ·    如今柳长月将他身上十大穴道点起来刚刚好,他练完剑招之后总是盘腿坐于树下,平心静气修习内功,引领一丝微弱的真气在体内游荡,而后丝成了群,他也渐渐能驾驭那股真气,一个接着一个,缓慢地冲开穴道,让他那高出常人许多的极阳气息缓缓地由气海中被释放出来。
    ++++++·    这天小阙练完了剑,因为三大穴道已破,还剩七个而已,这让他开心地甩着剑,哼着歌要回屋里沐浴··苏笛跑去煮饭了,柳长月喜欢苏笛伺候,等待会儿他洗浴完柳长月也回来,他们又可以一起做无聊的事:看书下棋玩亲亲了。
这时围墙外头探出了一颗头来·小阙听见动静,随即往声音来处看去··    拿着凳子把自己蹬高想要偷看主上最近疼爱的到底是哪号人物的青青一看见小阙发现了自己,心里一惊,脚一没踏稳,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唉呀」青青惨叫··小阙把剑扣回左手后跑到围墙外去看,可青青却不知道跑哪去了,只留下一张老旧的凳子在墙旁,墙外空空如也,只有些杂草随风摇曳。
    而后小阙又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刚刚园墙外……有两个人……·    +++++·青青拐了脚,咬牙切齿地一边骂着小阙,一边回刑堂去。
地宫底下的刑堂大厅其实充斥着浓郁不散的血腥味,别处都没有,不知怎地此处就老是阴风阵阵的,这地方如果没有必要谁都不会来,然而青青之前因为最受柳长月的疼爱,被拔擢成为刑堂副堂主,隶属刑堂堂主墨虹之下,而且很稀奇的他也觉得刑堂有归属感,遂用男宠兼副堂主的身分,在此地住了下来。
·青青要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必须经过大厅,他听见有人在厅里头讲话,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躲在厅门外偷听··刑堂大厅旁摆着张桌子,桌子旁置了四张椅子,而天痴和墨虹两人最近闲得无聊,就在厅里喝起酒来。
墨虹的声音仍是平淡得无任何抑扬顿挫·「鬼子呢不是说好要来」·    天痴哼了声说:「今天运来了十个人,刚好是制作傀儡尸最好的材料,鬼子那家伙又跳又叫高兴得要死,把十个人往练尸堂带去,看来没有十天八个月不会出来。
他对那些东西,总比对咱们这些老朋友还上心·」 ·    墨虹说道:「倒也是,成天就疯疯癫癫的·」·青青听见墨虹和天痴说的话,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脸上漾起了看似单纯却阴毒的神情,又慢慢地往堂外走,要给那个什么小公子一点下马威尝尝,告诉他别得意得太早。
和他这清明明阁阁主第一宠争抢主子,简直不想活了··    +++++·    小阙才刚要沐浴,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小阙打开门,见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仆人,那人弯着腰恭敬地对他说:「采风堂堂主请小公子过去一趟。
」·「采风堂」小阙想了想,「是鬼子吗」·    「正是鬼子大人·」·小阙心里想着那个人在天璧山庄曾经输了大量的真气救了自己一命,这回叫他不知道有何事,不过小阙也想去见见鬼子,好还人家这个恩情。
他说了声:「你等一下」接着就跑进房里把他的小布包翻出来·他看了几个瓶子,也不知哪个比较金贵,这些都是临走前许荷偷偷塞给他的,他随便选了一个往怀里塞,然后就毫无戒心地随着对方走了。
踏入九弯十八拐的地宫,小阙被带到一个房间前,那仆人推开了门,小阙走进去以后,门就被从外面关了起来··往上看,梁上挂着张破破烂烂的纸,写着「练尸堂」,再用鼻子嗅了嗅,整个房间都是难间至极的药味,令他有点头晕。
他四周望了望,没见到鬼子的踪影,再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在」·堂后的帘幔走出了个白衣白发,脸上浮现诡异笑容,端着大盆金碗,碗里满是黑色汁液的人出来。
鬼子很专心地端着碗,要往打通的隔壁房间去·他没看到小阙,一心一意都在自己那金碗的药物上··    「鬼子」··鬼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小阙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退后了一步,碗里精心调制的汤药也溢了些出来。
「啊亏大了亏大了,这是花金子也买不来的,被你一喊就糟蹋了」鬼子嚷了起来··    小阙连忙退开一步说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吓到你」·    「你才没吓到我,是我吓到我自己」鬼子瞪着几乎透明的淡色眼睛说道。
    「嗯嗯嗯」小阙连忙点头,然后连忙把怀里的瓷瓶拿了出来递给鬼子·「这个赔给你、赔给你」·鬼子狐疑地看了小阙一眼,而后单手捧着碗,另一手接过瓷瓶,用嘴将瓷瓶上的塞子咬开,凑近瓶口闻了闻。
然后鬼子气息乱了一下,立刻将塞子塞回瓶口,然后把瓷瓶放进自己怀里对小阙说:「这是你自己要给我的,不能讨回去」·小阙点头:「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啊」 ·    鬼子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发出恐怖的「嘎嘎嘎嘎」笑声,端着黑抹抹的药材走进了隔壁房里。
小阙跟着鬼子走了进去,而后发觉这间房间很暗很暗,几乎没有一点光,要不是凭着练武人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的眼睛,他几乎看不见一切··房里有着十具铁棺,而盖上棺盖的有八具,鬼子正朝着第九具还没盖棺的棺木倒入金碗里头的药水,他小心翼翼而且面露诡异笑容,用飘忽如游魂的噪音哼着不知名的南方小调,开心地做着手上的事。
小阙好奇地跟了上来,见到铁棺里躺着一个人,而铁棺内则有一层黑黑的液体,那就是鬼子方才倒下去的东西··小阙探头看着那人的脸,问道:「死人」·    鬼子摇头:「在睡觉。
」·    小阙又问:「这味道闻起来有点熟悉……」·    鬼子一边把铁棺棺盖阖起来,一边说道:「傀儡香·」·    「啊」小阙突然想起天璧山庄那十具傀儡尸,惊道:「傀儡尸是你做的」·    「嗯嗯」鬼子点头,眼里闪着绿光,笑容令人不寒而慄�肝液芾骱Γ髯幽玫降姆阶又荒茏龀瞿源湛眨旧舨拍懿僮莸目苁腋墓┓街螅庑┤嘶崽埃凶约旱囊馐叮彝κ瞧匠5乃谋叮桓鋈说炙母鋈耍娴姆浅@骱Γ蝗死骱Φ霉遥 埂ば°谏陨约堑每芟阏飧龃剩怯美纯刂迫说模返糁笾辛丝芟愕娜丝梢圆皇苡跋欤厝プ约旱纳钪校裾庋目苁且陨甭疚康闹瞥傻模抟煊诮钊吮涑苫钏廊耍倏刂频玫保统晌侨仗斐帐种械纳比死髁恕�·清明阁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小阙心里感觉有点冷·但这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没有这些,清明阁就无法存在··鬼子这时开口说道:「制作傀儡尸很不容易的,你上次一次斩了十个,我和天痴都心疼了好久。
」接着不等小阙答话,鬼子又开心地说:「傀儡尸需要功力很高的高手,所以很难弄到,再来还要高手充满仇恨欲望,最好是天地对他不公,让他行到末路,双手染满鲜血,内心挣扎却无法回头,这样的人最适合做傀儡尸,强烈的七情六欲能让他们的功力增加许多,而且除非头被砍掉,否则就会一直杀人下去。
」·小阙有些难受地点头,至少清明阁还好,抓的是充满仇恨欲望无法回头的人,虽然无论坏人好人,用来练尸都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但除掉一些坏人,对其他好人也好些不是·    鬼子弄好第九具尸体后,又一溜烟跑走,想来是到之前的内堂继续去取药了。
    小阙叹了口气原本想走,但却在这同时,也有个沧桑的声音在他叹气之后,随之也叹了一口气·小阙一愣,回过头往角落看去,这才发现有个人正站在那里,垂首低眉,闭着眼睛。
「啊」小阙看清楚那人身上没有锁链锁着时,赶紧道:「你也是被抓回来的人吧现下没人看着,你要走赶快走,我不拦你,千万别活生生给制成傀儡尸了」·    那人静了许久,才幽幽开口道:「我自己愿意进来的……」 ·「自己愿意进来」小阙疑惑。
「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不好好活着,要进来让鬼子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尸」·那声音淡淡地道:「大仇不得报,入了清明阁,以为在清明阁的帮助之下杀得了那人,到如今双手沾满鲜血无法回头,那人却还活着。
」·小阙走近了一些,看清楚眼前的人有着灰白斑驳的头发,脸上一刀一刀满是伤痕,耳朵不见了,一只眼浑浊,面貌挺是吓人·但小阙只看了一会儿便说:「讲讲你的事,讲一讲。
」·    「你为何要听我的事」那人问道··「心里埋着恨是很难受的一件事,讲出来能舒服点·」小阙真切地说道··    那人顿了许久,才道:「我……本是镖局当家独子,十六岁那年与青梅竹马的女子成了亲,她名叫小蕴,善解人意又持家有道,很得我爹娘喜欢,我也爱她入骨。
谁知后来唐王南游,见着小蕴样貌好,在一场酒宴上明讨不成,那天夜里便暗地将她掳走··我家人与岳父母一家都为小蕴着急万分,谁知几天之后小蕴被人发觉在河边游荡,找回来后变得痴痴傻傻,谁也不认得,更甚者若有男子近身,她便发狂大叫。
大夫说小蕴受惊过度,且……被奸人所淫,身子骨亏损得厉害,这生可能再难以为我生下孩子·我心疼小蕴惨遭此劫,一生被毁,还得接受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于是一时冲动夜潜唐王府,欲刺杀唐王……」·见对方说不下去,小阙接道:「但是失败了是不是唐王既然有个王字,身边一定高手如云,每个人都把他护得妥妥当当,恐怕连蚊子想经过,也要问问他那堆侍卫。
」·对方苦笑道:「没错·我太年轻不懂隐忍的重要,一亮刀便被唐王的侍卫发现,擒了下来·」·    「你脸上这些伤……是唐王弄的」小阙问。
    那人缓缓点了点头·「唐王是个畜生,他不但弄疯了小蕴,在擒住我之后……将我……将我……如同女子一般肆意……肆意……」·小阙皱了眉。
他知道对方开不了口的话是什么··「之后他拿着刀一刀一刀地往我身上割,还削掉了我的两耳,我的左手手指,还有男人该有的东西·」·小阙深吸了一口气,怒道:「那家伙简直是畜生不对,这样讲还侮辱了畜生。
他根本不配做人」·「……我被扔在大街上,而后父母才赶来将我带回去·我父亲受不得我与小蕴被如此不堪对待,于是状告官府,要唐王付出代价。
」那人低声说道:「怎知,开堂前一夜,岳父母家被杀手血洗,而他们的头颅就在我隔日睁眼时,一颗一颗排在我床下··我还记得那一地的血,还有岳父死不瞑目的眼睛。
接着那日,我父母妻子也连带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都十一年了,也没能找到他们的尸骸·」·小阙道:「这人天理不容」·    那人叹道:「对方是皇亲贵胄,这仇普通人报不了,但那时上天却让我遇上枯荣堂堂主,他以我的性命为报酬,亲自教我武功,要我为清明阁卖命,但同时等我有能耐,也许我去找唐王报仇。
    于是整整十一年,我从最底层一个默默无名的杀手,爬到了清明阁前十的地位,但当我双手沾满鲜血的同时,我还是杀不了唐王,而且除此,我甚至连父母和小蕴的尸首都尚未找到。
」·    小阙听了感觉很难过·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吴钩·」·    小阙说:「吴钩,所以你怨恨上天对你不公吗」·    吴钩答道:「是。
」·小阙低头想了想,说道:「所以你要怀着怨恨成为傀儡尸吗」·吴钩说:「堂主答应我,成为傀儡尸之后,会让我去杀唐王·那时我将有足够的能耐,而且到时就算失败,他也会让我与唐王同归于尽,所以我不甘愿,但也甘愿。
」·    小阙看着吴钩,想了想,说道:「你别成为傀儡尸了吧」·吴钩说:「你不知道活着却像死了的感觉是如何就像我这样,什么也没有,只能在深渊底下拼命往上爬,不爬会被底下的水溺死,就算爬到指头破了、露出骨头来,还是得看着上方的天,得要爬,才得继续活下去,才能有机会为因我而死的所有人报仇。
这个位置是我同堂主求来的,唐王一定得死,否则我身后所有人都不会瞑目·」·「……」小阙用一种带着点心疼却又温和的嗓音轻声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这么痛、痛了十一年,背负着家人的血债,为了他们,没有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如果你的父母和你的妻子真心爱你,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你受这么多的苦,那些疼你的人最希望的会是你能好好的活着、开心地笑着,而不是因他们而痛苦,以他们的性命为名,让你的双手沾满血腥。
」·    「你怎么会了解」吴钩突然动怒··    小阙还是轻声地说:「我了解,你别不信·我度过几个生死难关,在奈何桥旁绕了很多次,所以我了解。
」·他声音柔和,有种让人放下心防的力量,他软软地说着,说着抚慰人心的话·「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而且他也喜欢我·每当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死了,睁开眼着到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疼的时候,我就想,我怎么能死……那双眼睛喜欢看我笑、喜欢看着我跟在他身旁绕,我哪能死我若一死,他还不又会恢复认识我以前那没心没肺的样子。
」 ·    小阙说道:「人生在世失去的要记得,但也不能放掉当下·你开心,疼着你的人才会开心,你听过一个词叫做含笑九泉吗如果你不放开这一切,让过去的人安息,他们在你这一生一世总惦着你,又如何能开脱,往下一世去」·    「往下一世……」吴钩愣愣地看着小阙。
「他们喜欢你、疼爱你,所以你也要以此为回报·」小阙说:「我信人生有轮回,只有看你好,安心闭上眼,才能重新开始,不再为这世的经历而烦恼苦怕·」·「你……」吴钩不得不承认,他被说动了。
 ·当他还是个无忧无虑,只等着接管父亲镖局的小伙子时,他总是带着笑,他的新婚妻子也是带着笑·两个老人家吃饭时嘴唇从来是上扬的,因为他们的儿子媳妇开心,所以两老也就跟着开心。
 ·    小阙再度说道:「你走吧,别当傀儡尸了·日后如果我有能耐了,肯定会替你收拾唐王,就算我收拾不了,也会找人帮忙收拾·我宴阙向来说话算话,你放心。
」·接着小阙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个铁葫芦,递给吴钩·「出去之后到附近的大城找找看有没有这个印记的店铺,拿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帮忙你躲开清明阁的杀手。
」·    吴钩接过铁葫芦,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骗你干什么呢」小阙说:「警恶除奸原本就是侠义中人之事,好吧,如果你还不信我,那我发个誓。
」·小阙右手五指向天,眼神无比认真地说:「我说的话全部都是真的,我会帮你报仇,骗你的人是小狗」·    +++++·鬼子欢欢喜喜地拿着第十盆黑色药汁进到摆满铁棺的房间内,可是当他绕过小阙,把金盆放在旁边,要去拉角落最后一个人时,却感觉十分奇怪。
    「怎么摸来摸去都摸不到人」鬼子自言自语道··    小阙说道:「别找了,他走了·」·「啊」鬼子不解。
「我方才同他深谈了一番,后来他终于体会到性命的可贵,不是随便可以拿来做傀儡尸的,所以就离开了·」小阙还说:「他刚走而已,你没遇到他吗」·    鬼子的怒气瞬间噌地一下就爆开了。
接着,采风堂的人看到自己向来疯疯癫癫的堂主追着个身穿白色劲装的青年绕着大厅一直跑,最后竟然还跑到了外头去··而他们的堂主边跑边用鸭子般难听的噪音骂道:「你这个亏大的,竟敢放走我的傀儡尸为什么我每次只要见到你就会亏到死,可恶,你还我真气、还我傀儡香、还我傀儡尸——」··而那白衣青年则是边跑边回头喊道:「我给你银子嘛、我给你银子嘛还是你想要金子,我都让柳大哥给你」·「打死你这个亏大的清明阁所有的金子银子都是我的——」采风堂堂主的怒吼贯彻了整个地宫。
    +++++·地宫另一头有些吵闹,正在和墨虹喝酒的天痴立刻跨出大厅,从外面招了个人来问··    「吵些什么,主上不在就无法无天了吗」天痴喝得有些醉了,讲话很大声。
    一名侍卫擦着汗急忙忙跑过来,说道:「禀堂主,是采风堂那里出了事·」 ·    「采风堂能出什么事鬼子不是正在弄那些刚到的傀儡尸吗」天痴疑惑。
「就是因为傀儡尸·」侍卫喘了口气说道:「主上带回来的小公子把采风堂堂主的一具傀儡尸放走了,堂主正在发脾气,追着小公子满地宫的跑·」·天痴听见这消息大笑了一声,而后挥走那侍卫,踏着有些颠的步伐坐回墨虹身边。
    墨虹饮落一杯酒,脸色不悦地说道:「主上这回带回来的公子也太没规矩了,地宫不住居然住到上头去,而且找个能成为傀儡尸的人得花多少心力,居然就这么把人放走」·墨虹还想说,天痴立刻捣住他的嘴。
「嘿,兄弟,你可别继续说下去·你讲谁没规矩都可以,但那孩子就是不行·倘若给主上听见,他绝对会给你顿排头·」·墨虹推开天痴的手,不明白地问:「何解难道那位小公子还真迷了主上的眼,连说也不成」 ·「就是不成」天痴摇摇晃晃地伸出食指摆了摆。
「是兄弟我才同你明讲,你看那个小家伙,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不觉得·」墨虹答道··「也是,」天痴笑了笑,道:「你本来是见过他,只不过他那时候哭得眼睛和脸都脑了,所以你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要讲就讲清楚点」墨虹不喜欢拐弯抹角··天痴笑了笑,说:「兄弟啊,咱们为主上守灵那几天,他就在棺柩旁啊他因为以为死了爹,所以连哭了七天七夜,最后是浮华宫的人硬拉才把他拉回去。
这么说,你还不记得吗」·「……」墨虹想了一下,而后一惊:「你是说……」·    天痴笑了声:「就是啊,就是他宴浮华和咱主上生的儿子,叫宴阙的小家伙。
」·    墨虹想到柳长月带小阙回来后的种种滴滴,又想起柳长月只在小阙房里过夜,而且也让人称小阙为小公子,这一切不由得让他往那方面想去··    「他们又是怎么碰在一起的,你说说。
」墨虹问道··「哼哼,」天痴说道:「简单的讲,就是那小子不小心跌进坑里撞到头失去记忆,然后因为脸上戴着人皮面具,遇到主上时主上没认出他,他也不记得主上。
你也晓得主上喜欢的都是像他那种单纯到蠢的个性,没几日,主上就连心魂都被勾走了·而等到天璧山庄一战之后,撕了那小家伙的人皮面具,知道他是自己生的儿子时,早来不及了。
」 ·    墨虹猛地站了起来,凳子随着他的动作而「砰」一声摔倒在地·「你是说那人是主上的亲骨肉这怎么可以都多久了你当初知道时也不劝劝主上,现下看他们的模样,八成是已经……」·天痴无谓地说道:「滚上床了呗——」·    「天痴,我在和你说正经事」墨虹怒道。
    天痴耸耸肩·「别以为我没试过,但你说有哪次他想要的,我们能够阻止」·    天痴继续说道:「我和他理论,他就搬出他爹柳天滟。
说他亲爹既然能喜欢他亲叔,而他另一个亲叔我又喜欢上同我有血缘关系的清渊,为什么他就不能喜欢他的儿子更何况那儿子还是他生的,本来就是从他身上分出去的东西」·    「这简直有悖伦常」墨虹一掌打在桌上。
    天痴拍拍墨虹的肩膀说道:「清明阁里没这东西啦,伦常个屁」·    墨虹转了个心思,问:「所以确定小主子是真失忆而且尚未恢复记忆」·    「本来就是真失忆,苏笛回来后又问了他,据说只有一点迹象,记得他家住在哪里,但还没完全恢复记忆。
」天痴回道· ·墨虹抿了抿嘴唇,不悦地道:「主上是不是没想到宴阙除了是他儿子,还是宴浮华亲手养长大的」·「你想说什么」天痴瞥了他一眼。
墨虹张了张嘴,到底没将话说出口··    +++++·天痴醉醺醺地走后,墨虹静静待了一阵子,开口说道:「还想躲多久,不是都已经听完了吗」·这时大厅后的一个隐蔽角落里慢慢走出了个娇弱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来到墨虹身前,拱了拱手说道:「青青见过堂主。
」·墨虹突然一掌往青青胸口打去,青青重重跌倒在地,翻身吐出血来· ·    「这是你不守规矩的教训·两堂堂主说话也是你能偷听的」·墨虹声音平板,但周身却传出阵阵冰冷。
青青有种感觉,如果墨虹想,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青青微微颤抖着,忍着胸口的剧痛低声道:「青青知道错了,请堂主原谅青青·」·    墨虹静了一会儿,问道:「你去见过小公子」·    青青怯怯地回答道:「只今日好奇跑去看了看。
」·「……」墨虹沉吟半晌,之后说道:「反正你也知道这事,正好,我也有用你之处·」·    「不知堂主想青青做什么」青青问道。
「看好那个所谓的小公子,他若在清明阁内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立即向我回报·」墨虹道··    青青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知道自己的堂主并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公子,于是他心里笑着,声音却怯怯地说了声:「是」·这个叫宴阙,不知从何而来的妖孽,如今有人要帮着收他了。
这事如果是天痴和鬼子两个堂主来办还办不成,但历代刑堂堂主向来是以清明阁利益为先·之前主上惹了寒山派的韩寒,弄得清明阁险破、自己也差点没命,墨虹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此次若能出点什么事,主上疼爱的这个小公子,恐怕不单只是会被抛开,更惨的还会被墨虹亲手处理掉··第十一章·    一阵悠悠的笛声从小河对岸的阁楼传了出来。
笛声很轻很轻,几乎就像人的气息那般,不贴近的话什么也听不见··    青青坐在宅子后门的围墙上,仰望天上明月细声说着话,他脸上毫无表情,双眼空洞,直到对岸阁楼里一抹黑影离去,笛声亦歇,他才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里,解衣后爬上床,合起了眼。
    +++++·    小阙原本已经忘记黑色海珠的事了,不过这天中午,柳长月把它拿了回来··    小阙大感惊讶,无法相信还真有手掌大的黑色珍珠,立即像个被喜爱的东西迷住的孩子,抱着那颗海珠左看右看,而后玩起海珠来。
小阙入迷时,连柳长月哪时走的都不知道,他回过神找了柳长月一会儿,心里想柳长月大概是因为自己没理他,所以就自个儿走了··    他边玩海珠边想,柳长月也不晓得有没有生气。
    用过午膳后,苏笛端着碗去小灶洗,顺道吃饭··    这时小阙又拿着海珠到院子里玩·他一下子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而后下腰,让海珠从左边的手掌往手臂上滑,再溜过锁骨穿过另一边的手臂,滚到右边的手掌上。
    正当他玩得高兴的时候,突然见着一个穿着绿衣的身影站在院子入口,他感觉到一阵灼人的光芒,停下玩珠子的动作后,就见那个之前看过,名叫青青的人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他。
    小阙喊道:「你来找人吗柳大哥和小笛子都不在这里,要不你晚点再来吧」·    青青本只是想来偷看一下小阙,但当他见着那颗海珠后,眼眶当下就红了。
他笔直地往小阙而去,瞪着小阙手上的海珠··    这珠子之前送进清明阁的时候他在当场,那时他曾向柳长月要过,但无论如何撒娇,柳长月就是笑而不语。
他以为总有一天柳长月会赏给他,只要他更讨得柳长月开心,谁知这人一入阁后,珠子竟落到了他手里··    小阙看青青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又看着他手上的大珍珠,随即把珍珠藏到身后去,说道:「这是柳大哥借我看的,我晚点还得还回去,不能给你。
」·    「不能给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主上总有一天会给我,是你强占去了」青青的声音尖锐不已·「自你入清明阁以后,主上晚上只在你这边,不让任何公子侍寝,好东西也全往你这里送,全忘了我们。
宴阙,你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不但独占了主上,还抢走主上给我们的关爱·」·    小阙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才小声道:「你别生气·是因为柳大哥已经和我约好了要过一辈子,所以才不再与你们有瓜葛。
以前他怎么对你们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虽然很对不起你们,但我们已经立下生死誓言,我不会离开他,他也不会离开我了·」·    小阙的话虽无意,却字字刺入青青心里。
青青不相信,颤抖着道:「……主上和你立了誓」·    「嗯·」小阙轻轻点了个头·「他说到死都要和我在一起,我若离开他他就掐死我,后来我也说要和他在一起,只是他若要离开我不会掐死他罢了。
」·    「不可能,清明阁里誓言最为重要,主上怎么会同你立生死之契,你骗我、骗我」青青疯狂地冲上去要打小阙,他发狂般地说:「主上从来就最疼我,甚至只独宠我一个。
他在别人那里过一天,在我这里却会待上一个月,他怎么会和你立下生死誓言,更何况你和他的关系明摆在那里,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主上只是一时被你迷惑罢了」·    「什么我和他的关系明摆在那里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小阙有些糊涂,但轻而易举地闪过扑过来的青青,青青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倒在草地上··    青青翻过身来瞪着小阙,他想狂叫,想撕碎这个人,想这人死。
只要这人死了,主上就不会再被他所迷惑··    然而就在青青要吐出一连串恶语时,突然,他耳朵动了动,神情忽然间愣了会儿··    小阙同时似乎也听见声音立刻往围墙外看去,但却没感觉到有谁的气息在外头。
他皱眉,已经是第二次了··    小阙回过头来的时候,见着青青咧着嘴,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他·青青一字一句地说着,可是声音却有些奇怪,不像方才那样流利。
    他凝视着小阙说:「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和主上真正的关系」·    小阙摇头,但心里却觉得青青好像怪怪的··    青青说:「你娘,叫宴浮华。
浮华宫的宴浮华,是柳长月曾经的妻子·」·    小阙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    「后来,柳长月抛弃发妻,夺走浮华宫的一切,只为了建立一个新的清明阁。
」青青低笑着说··    青青的话让小阙顿时有些晕眩,一些场景在他面前闪过,但无论是哪一个他都抓不住,只能看着那些碎片再度消失··    「但当时,宴浮华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青青的笑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那个孩子……被取名叫宴阙……就是你啊,我的小公子……」·    小阙眼睛一下子瞪得好大,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爬到自己亲生父亲床上的感觉如何是不是销魂蚀骨」青青仍是那诡异的语调·「你那张看起来无辜又不解世事的脸其实都是装的吧你不知廉耻,勾引自己的亲生父亲,让亲生父亲爱上你。
父子相奸,有悖伦常、简直天地不容,要被天打雷劈的宴阙,我看你干脆别做人,去做畜生算了」··    青青突然一个蹦了起来,挥手朝小阙的脸上狠狠搧下一巴掌。
「恶心、你这恶心的东西」·    小阙一下子被搧愣了·他手中的黑色海珠掉到了地上,往别处滚去,然而他的耳边却一再一再重复着青青方才的话。
    他与柳长月,是父子关系……·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可是小阙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努力用双手环住自己,但就是停不了颤抖、止不住惶恐··    +++++·    之后青青说了很多话,但小阙都听不进耳里。
    直到他发觉身边静了,青青已经离开,他才踏着蹒跚的步伐回到房里··    青青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小阙从下午一直想到深夜。
想他初见柳长月便无芥蒂,想他一心一意只想保护柳长月,想他只想看着柳长月笑,想他让柳长月伤心时,自己比柳长月更伤心··    一些模糊的记忆在眼前浮现,伸手想捉,却破碎而去。
他的头一直痛、一直痛,有很多早应该要想起来的东西,却因为自己的不在意全被忽视··    或许,当他眼里烙下柳长月身影的刹那,就知道这个人与别人不同,他想与他亲昵,是因为他曾经见过他却忘了,他想对他好,是因为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父子天性使然,令自己无法离开他。
    小阙想、不停地想,但他的脑袋很痛,所有的一切都记不起来·他敲着头、拼命敲着头,如果不是失去记忆,他就能知道夜夜拥着他,温柔看着他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    柳长月回来时就见小阙窝在床上不停地打着自己的头,他立即往前抓住小阙的手,怒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阙慢慢抬头,眼眶泛红,神色憔悴,左脸脸颊还有一个深红色的五指掌印。
    「谁打了你」柳长月怒气渐涨··    小阙只是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雾气,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水灵灵的,可他后来说的话,却让柳长月一颗心差点从咽喉里跳了出来。
    小阙轻声问道:「你是我爹」·    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柳长月的脸色当场化得惨白,他动也不动地看着小阙,幽暗的双眼像是要吞没所有光芒似的,黑得叫人害怕。
    「你……」柳长月花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让声音颤抖·「你恢复记忆了」·    单听柳长月这般说,小阙一颗心当场被击得四分五裂。
    青青说的是真的,柳长月真的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他和自己的亲生父亲上了床·    小阙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儿子的」·    柳长月不答,只是握紧了拳头。
    小阙想了一下午和一晚上,自己倒是想通了这一点·他轻声得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说着:「应该在天璧山庄那会儿,我揭下人皮面具后你知道的吧」·    小阙皱起了眉:「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我的关系,你是我娘的丈夫,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可以瞒着抑着这么久,却一点都不肯让我知道这事」·    柳长月方才是一下子乱了分寸,但此时看小阙仍是茫然的眼神,又想起他方才猛打头的模样,立即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冷静地问着:「谁告诉你的」·    小阙说道:「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告诉了我真相。
」他又喃喃:「你是不是因为我撞坏脑子了,觉得我好欺负,又什么都听你的才对我这样平常人家的父子也会同你一样对我做那种的事情吗不会的对不对。
父亲向来都会希望儿子好、希望儿子将来争气继承家业、希望儿子娶个好媳妇生一堆胖娃娃,这才是所谓的天伦,是不是」·    柳长月强加镇定地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你是真心的。
」·    「所以以真心为由,就可以骗我」小阙声音大了起来··    「我……知道喜欢上你后,试着想杀了你,试着阻止这一切错误,但我没下手,因为你对我太好太珍惜,让我无法下手。
」柳长月神情的冷漠和他说出来的那般灼热话语完全不一样··    「……你应该杀了我的·」小阙黯然地从床上下来,穿了靴子,慢慢地往外走去。
    柳长月第一次在两人关系出现裂缝时不敢对小阙有所举动,这时他心里只有慌张·倘若这孩子不在自己身边,倘若这孩子真的离开了他,那过往的情感怎么算莫非就如同镜花水月,从此散去·    +++++·    小阙走到外头,碰上了端着食盘的苏笛。
    苏笛瞧小阙魂不守舍,脸上又有个红巴掌,以为他惹恼了柳长月被打,才想说他几句,却见小阙凝视着他,用从来没有过的凄凉神情说:·    「你是不是也知道」·    「知道什么」苏笛跟了小阙这么久,天璧山庄那会儿他就算和天痴拼得差点力竭而亡也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心里于是怦怦乱跳,感觉像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发生了。
    小阙注视着苏笛,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朋友……」·    苏笛嘴唇颤抖了一下··    「但你却没跟我说,我是他的儿子。
」·    听到小阙说出这话,苏笛惊恐得连手上捧着的食盘都掉了·食盘里的食物掉了出来,还有些柳长月喜欢的甜食糕点滚到了长廊外去··    小阙的眼眶更红了,他声音哽咽地道:「有人告诉我,父子相恋天地不容,他还要我别做人,应当去做畜生。
小笛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可以喜欢上柳大哥,他是我爹,我还和他做那种事,我会被天打雷劈、天打雷劈的」·    「不、不是那样」苏笛急忙着要抓住小阙,但小阙却退了一步,闪开苏笛后,一下子从苏笛面前不见了。
    「小公子」苏笛颤抖着:「小阙、小阙你回来」·    +++++·    柳长月站在房门外的长廊上,脸上看不出一丁点表情。
    苏笛看了柳长月一眼,对柳长月说:「主上……怎么办……他走了、他走了」说到后头,苏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还说他把我当朋友,但是我却骗了他……」·    柳长月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长廊上静静站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先让他静一静,这几天别去找他。
再发话下去,看谁今日进了他的院子,让墨虹依照规矩处置·」·    「是……」苏笛哽咽地答道··    +++++·    小阙跑出清明阁后,眼神涣散地在街上呆呆晃着。
    夜有些深,风有些冷,枫城的街上没有半个人,只有几处民宅的灯火还亮着,里头传来小孩子朗朗的读书声··    孩子念完书了,撒娇的声音从窗户传了出来。
「娘,你看我念得好不好今日夫子夸我聪明,说我将来绝对是个秀才·」·    那孩子的母亲掩着嘴笑,末了还捏捏孩子的脸庞·「我的好江儿这么厉害,将来不仅是秀才,还会是举人大老爷,给咱们家光宗耀祖的」·    另一头正在刻着木雕娃娃的男子则笑着说道:「你少宠他了,如果让他因这点成绩就骄傲起来,心思不放在书上面,我看以后连秀才都中不了。
」·    小阙从窗外看进去,见着昏黄的油灯下那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情景,是啊,这才是爹、这才是娘、这才是有爹疼有娘爱的孩子··    他离开了那户人家,继续在外头晃。
风吹响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地,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河堤旁··    今天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天地间仿佛只有黑暗,就像他的心一样··    首次喜欢上一个人,将那人的身影深深刻入自己的心里骨里。
    刻骨铭心只有四个字,看来那么单纯,但当如此做了以后,想要再将对方从自己的心里骨里取出来,却早已不可能··    小阙在河堤边走着,熟悉的头疼又剧烈地让他痛了起来。
他蹲到地上,抱着头,将脑袋埋进膝盖里·泪水滴进了土里,他发出呜呜的疼痛声·像只受伤的小狼崽子,心里痛苦痛苦只有痛苦,却说不得与别人听··    最后的疼,疼到了极致,疼到他眼前慢慢模糊起来,而后在黑暗无光的河堤上缓缓摔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会不会就这么疼到死去··    如果死了,会不会有人替他伤心……·    +++++·    在小阙即将落入河里之前,一双手伸了出来,将他捞住。
    +++++·    迷迷糊糊间,小阙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放到床上,他睁开眼只见到一抹离去的影子,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头痛欲裂使得小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似乎陷在梦境中,许多片段在眼前闪过,而且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梦里,有一个河堤,那河堤比这里的更高更大,大雨连日地下,山洪爆发,他被敲锣打鼓的声音惊醒,走出房门,见到一个身形比他还高的男子正急急赶着出去。
    他揉着眼急急跑上去喊道:「师父捎上我啊」·    昏沉沉的脑袋里突然浮现了四个字「延陵一剑」·这个人便是后来教他武功的师父「延陵一剑」。
    之后又一日,他在院子里练剑,巨阙剑原本耍得虎虎生风,却突然心跳加快,吐出一口血来··    有个穿着白衣,面容精致得如同女子的青年朝他走来,神情冷淡地将一把剑扣到他手腕上。
那人说道:「三十岁之前不许用巨阙剑,这赤焰剑给你,省得你走火入魔吐血身亡让舅舅伤心」·    那人冰冷的容貌底下其实是有些温柔的,他看了周围没其他的人,笑嘻嘻地对那人喊了声:「谢谢师娘」·    那人脸稍微红了一下,哼了一声便走了。
    陆莫秋,铁剑门门主,他师父心里所爱的人··    +++++·    跟着一晃,竹林内,他驾车而行,不停回头看着车厢里美丽绝俗的女子。
女子披着白色狐裘,倾国倾城的样貌世间少有·是他娘亲,浮华宫的宫主,宴浮华··    娘亲开口,声音婉转如同天籁,道:「让你跟着来是要你记得他的样貌,以后若碰见,给我离得远些。
」·    他问:「可是娘,那不是我爹吗」·    娘亲用着温柔婉约的声音说道:「你是我生的,姓宴不姓柳,将来是继承浮华宫的人,你的一切与他无关。
」·    午时,城郊碧竹林凉亭外,马车停了下来·他下了马,在凉亭外见着一个穿着紫色衣袍的男子,那人伟岸无俦,一双漆黑的双眼看着他、望着他,他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而后一个飞身往那人怀里扑去,心里有些酸楚却又开心,大声地喊道:·    「爹啊,你就是我爹啊」·    +++++·    小阙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浑身汗淋淋,头发和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而后他脑袋里那些锥人的钝痛持续着,叫他醒来也逃不过梦中的痛苦。
    「柳长月……柳长月……」·    小阙呆呆地坐在床边·他记起了自己与柳长月初相遇时的情境,那时他还高兴地抱着柳长月喊「爹」,万分开心地知道自己有个爹,而爹的名字,叫做柳长月……··    醒了,仿佛又睡着,眼前视线一片模糊,原来是他的眼泪不停滴下,让他无法看清。
    一个片段接着一个片段在头疼万分之下,被努力地想起来··    小阙记起当初初出江湖多么痛快·他爱帮人,帮了就走,没问对方姓名,觉得这才是侠义作为。
    他不要人报恩,也不需任何报偿,他从来随心做事,随意而止··    谁知,娘亲的告诫还在耳边,他却摔了个坑,跌进一个叫做柳长月的深渊里,从此爬也爬不出来。
·    +++++·    小阙离开清明阁的第四天晚上,外头有人敲了门··    他没有理会,于是对方在敲了三次门后,推门进来。
    那人来到床前,对着他行礼,弯着腰说道:「小公子,主上请你回去·」·    说话的人是苏笛,他语气里没了一贯的跳脱与淘气,只有恭恭敬敬这四个字存在。
    小阙没回答,仍是双眼茫然地看着远方··    苏笛继续说:「主上有令,一切等回去再说·」·    小阙还是没开口。
    苏笛叹了口气,对后头的人说:「带小公子回去·」·    上前来了两人,他们架起小阙,可当小阙下床时脚沾到地却是直接软了下去,苏笛吓了一跳,立刻说:「小心点,倘若把人摔了,你们几个十颗脑袋也不够用」·    于是小阙就被人扶着,离开了这个待了四天的房间。
    下了楼,小阙才发现这儿是间客栈·穿着红衣的苏笛走向前去要替小阙付房钱时掌柜的却说:「这位小哥的房钱已经付了,还有多的呢,老夫找碎银子给您。
」·    小阙疑惑地抬头看了一下,终于想到自己那晚昏迷后被送到了客栈来,而送他来的人定不是清明阁的人,否则苏笛不会不知道··    苏笛狐疑地看了小阙一眼,见了小阙的神情,便说:「不用了,那些银子不是我们的。
」·    +++++·    回到清明阁以后,小阙被带回之前住的那个院子,跟着苏笛让人把小阙放到床上时,小阙却挣扎了起来,四天里从没开口的嗓音沙哑撕扯地喊道:「我不要……我不要住在这里……」·    小阙动作激烈,扶着他的人一不小心竟让小阙挣脱,跌到了地上。
苏笛连忙把小阙扶起来,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血迹,心里十分难受··    「不要住在这里……」小阙就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一样,方才还乖顺地让人扶着走,现下却说什么也不肯躺到床上。
    苏笛立刻说:「将小公子送到隔壁厢房去·」·    当那些人将小阙带离了他与柳长月曾经恩爱缠绵的床榻后,小阙才慢慢静了下来··    额头上的伤口不深,但苏笛仍是让人拿药箱来,亲自替小阙上药包扎。
    没多久柳长月也来了·柳长月来后苏笛立刻率人退下,留出地方让这两位好好谈谈··    ·第十二章·    柳长月走到小阙面前,小阙还是发着呆,像没看到柳长月似的。
    「离开我这些天,可开心吗」柳长月道··    「……」好一会儿,柳长月几乎以为小阙不会回答的时候,小阙慢慢开口了。
    「没什么开不开心的……都在头疼……」·    小阙说话的声音明显的没力气,他以前可是个用喊就能把人耳朵喊聋的人。
见到这样的小阙,柳长月无来由地心疼··    柳长月想去碰小阙的脸,他觉得小阙出去的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脸都瘦得凹进去了,只是他伸出的手指还没碰到小阙,小阙就一闪,别过脸去。
    柳长月有点发怒·他道:「我给了你时间,也不逼迫你,这四天你既然留在枫城,就是答应了留在我身边不是」·    「……」小阙摇头。
「不是,我是因为头疼·」·    听小阙喊了两次头疼,又见他额头上的伤,柳长月本想开口叫鬼子替小阙看看,可是这时小阙突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下。
    那双眼睛没有往日的光彩,纯净的颜色也被忧愁与悲伤取代··    小阙说:「我想起一切了……你让我回家吧……」·    「不行」柳长月严厉斥道:「你哪里也不能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小阙又低下了头,说:「你不可理喻。
」·    柳长月简直被小阙这句话气坏了·他怒道:「当初是谁说要一辈子护着我,要一辈子让我开开心心,原来你的誓言就是这样,说破就破吗」·    小阙拧着眉头。
「那是因为你骗了我·」·    小阙脑海中浮现宴浮华曾对他说过的话,他张开嘴,缓缓而道:「娘曾经对我说过,当初你也是对她很好很好很好,她一颗心全给了你,死心塌地。
宫里的老人家说你心机重,信不得,可娘却听不进去,只想与你白头到老··    可是后来你真的骗了她,骗走她的权杖,趁她离宫之际将所有能用的人带走,不从的人全都杀光,还把地宫里浮华宫累积了几世的金银财宝完全掏光。
    娘回来后不信自己所看到的,她是见着宫里带她长大的老嬷嬷双眼睁着,死不瞑目,想起老嬷嬷明明劝了她那么多次,她却将对你的情意摆在最先,才落得如此下场。
    后来娘伤心欲绝,一把火将浮华宫烧了,她站在大火里面,要用自己的性命向先人赔罪·那时如果不是有个侍卫没死,出来救了娘一命,我和娘早已经不在了。
    第一次要去见你时,娘就告诫我要离你远远的,可是我不听,我只想我有个爹了,还开心得晚上都睡不着··    后来你死了……爹没了……我好伤心好伤心,还在你棺木旁哭了好久好久。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期盼的人,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你也是从那开始就一直骗着我的人·」·    小阙讲着讲着,眼泪掉了下来·「我这几天努力地想、努力地想,最后终于想明白了。
你想同对我娘一样对我,因为我好骗,所以想同那次一样,要再度掏尽浮华宫的一切吗·    原来你说你是饕餮并不是骗人的,什么你都想要,什么你都想得到。
不如你意的人你会让他死,就如同那时我要和姐姐成亲,你想我死一样……」·    「不是、不是这样」柳长月低吼着:「当年的情形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确夺取浮华宫一切为自己所有,但那时的我如果没有力量,无法重建清明阁,柳天璇手底下那些人很容易便会找到我,杀了我们。
    清明阁重建后,我就回头去找你与你娘,但是那时浮华宫只剩一片灰烬,你娘不知所踪·你以为这些年我没有尽力寻过你们吗是你娘藏得太深,是你娘不想见我,如果不是有人相帮,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见到你与你娘一面」·    「那我娘曾经那么喜欢你,你喜欢过她吗」小阙问。
    「……」柳长月考虑了许久,始终还是说了那个字:「没·」·    「如果一切重来,你还会喜欢我吗」小阙再问。
    「会·你是我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就算再来几次,我始终会找到你·」柳长月说:「你不信也无妨,只要我清楚明白便好·莲田那日的偶遇早已注定一切,天璧山庄再见,就是老天爷将你推入我怀里。
」·    「但是你应该在认出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你是我爹」小阙突然痛苦地低声咆哮··    柳长月道:「如果我说了,你还会喜欢上我吗」·    小阙低吼着:「我本来就喜欢你,可是不是对情人那样的喜欢,是把你当成唯一的父亲那样的喜欢。
」·    小阙很少朝柳长月发脾气,但他每次发脾气,都不是轻易就能消气的事··    小阙说:「我还记得那一天,天气很好,我在路上走着,然后一辆马车经过我身边。
我抬头一望,车里的人也掀开帘子,就只那半眼,我认出了你来·你永远无法知道我那时多开心,本来以为已经再也见不到的人,又重新烙在我眼底··    我一路都戴着面具,怕你和苏笛发觉,不敢跟得太近,只敢远远看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假死,却从你的咳嗽声里知道你伤得很深··    娘说过你的事情,说你是清明阁的主子,杀人的人,想杀你的人很多·我不想你出事,所以一路保护你,可是却在一个客栈外,苏笛要杀偷他钱袋的小乞丐,所以我出手阻止,也让苏笛发现了我。
    后来我连忙赶路先往前去,免得你们起疑,谁知却在那时撞进了林子里,摔到姐姐摔进的那个坑里,完全失去记忆·后来你在那里遇见我才不是偶然,是因为我本来就一直都在你身边。
你不该骗我的,我那么相信你……」·    「那又如何」柳长月对小阙说:「我的一滴精血造就了你,你是我的孩儿,自然也是我的骨血,既然是我骨我血,你即是我,我同你行那事又有何不可」·    小阙怒道:「你是我爹,还和娘生下了我,你和娘才是应该在一起的。
我是你儿子,我得去喜欢别的人,你有很多人喜欢,可却也把我变成只喜欢你一个的人,这叫违逆天伦,寻常人根本不应该爱上自己的父亲」·    小阙心里纠结难受,却强忍着泪。
他不想再掉下眼泪,动不动就哭的人,根本不像个男子汉·他说:「如果一辈子都不恢复记忆就好了·」顿了一下,又说:「不,要是我没有离开浮华宫出外游历就好了。
」·    柳长月愤而道:「你干脆说要是你娘不生下你就好了」·    小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柳长月,然后喃喃自语说:「对,要是我娘没生下我就好了……」·    虽然话是自己先开口的,但是从小阙嘴里说出来,柳长月却觉得比死都还难受。
    他蹲了下来,看着小阙·他试图再一次抚摸小阙的脸颊,但小阙却又再一次闪躲他的碰触··    柳长月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那里慢慢流了出来。
而这孩子承诺要给他的东西,也随着那些血,一点一滴地流掉了··    柳长月放低了姿势,缓缓对小阙说:·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恩爱别离苦、所求不得苦、怨憎会苦、忧伤别离苦。
再怎么,也是个人,再怎么,也只是因心里苦·所以不停杀人的我,是所求不得、怨憎离的苦··    你说你那时就想,如果你在我身边,而正巧我也高兴你在我身边,你笑时我跟着你笑,我就不会苦。
仇人来寻时你护着我,我不杀人不结怨,就不会苦·若我还是苦,就让我告诉你,你要替我苦,不会再让我受苦·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柳长月轻声说道:「人生有八苦,我心中有痛处。
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兴杀意、不造杀孽,再无所求不得、怨憎离的苦·」·    小阙听得发呆,但他没想过自己说过的话,柳长月会一字一句记得这么清楚。
    柳长月说道:「我骗你,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想失去你·如今的清明阁已不是以前的清明阁,我不曾想要浮华宫的一切,我只想你留在我身旁。
如果你喜欢,我便将百花堂堂主之位传给你,到时你可以统领四部,你所要所得,再没有做不到之事·」·    小阙看着柳长月·「可是我不想。
」·    柳长月道:「小阙,太晚了,我曾给你机会离开我,但你没有,而现下我已经无法放开你了·」·    小阙静静地看着柳长月···    突然间柳长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也许这一次,他真的可能会失去这个孩子。
    小阙在柳长月的注视下慢慢下了床,然后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看着远方··    苏笛就在门外伺候着,这时见小阙面无表情地出来,就觉得要发生大事了。
    小阙举起脚,低着头往门外踏··    柳长月突然怒吼一声:「你要去哪里·」·    小阙说:「我想回家啊,我说过很多次了。
」·    柳长月快步走到门前,重重捉住小阙的手,几乎是想将小阙手腕折断那般力道:「我也说过很多次,你不许走」·    小阙说:「如果我想走,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离开这里。
如果拼了命却拼不过你们,那就让我的尸体留在这里·我始终要离开的,你关不住我·」·    这时柳长月慌了,他慌得不知所措,因为从来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才能挽留小阙。
    最后,小阙的另一只脚要跨过门槛了,柳长月一个心急,突然见到同样焦急的苏笛,心里猛地窜出了一个念头,当下,他松开小阙的手腕,却狠狠掐住苏笛的脖子,苏笛顿时无法呼吸,脸色慢慢胀红起来。
    柳长月几乎发狂地道:「你若敢离开,我就立即掐断苏笛的脖子」·    苏笛不敢挣扎,只能颤颤发抖着··    小阙震了一下,立即反手要把柳长月的手从苏笛脖子上掰下来。
    但柳长月五指却扣得更紧了··    小阙没想到柳长月会这么对苏笛,他一紧张,立刻就道:「你放开他,不要掐死他我不走、我不走了」·    「再说一次」柳长月吼道。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你不要伤他,他对你那么好,你不要伤他,不要伤他的心」小阙几乎快哭了出来,他的声音哽咽,只要想到苏笛会因自己而死在柳长月手里,他就无法忍受。
    「回去,回到屋里去」柳长月说着··    小阙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一步一回首,紧张地看着扣在苏笛咽喉上的那只手。
    直到小阙走到了床边,柳长月才放开苏笛··    苏笛一整个软在地上,双手护着脖子,不停咳嗽着··    柳长月这时缓缓地走回小阙的身边,看着小阙,眼底尽是疯狂,那一身的嗜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小阙咬紧牙关,抬头怒视着柳长月··    柳长月嗤笑道:「觉得我太过绝情难道你忘了,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久久,小阙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掺杂着怒意说道:「才不是这样,我只是在想你真可怜,连对你那么好的人也要杀,日后若老了,恐怕不会再有人留在你身边。
」·    「我会有,」柳长月道:「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小阙顿了一下,慢慢说道:「不……你现下已经没有我了……」·    +++++·    小阙的倔强对整个清明阁而言是场灾祸。
    虽然他只是不看不听、不与柳长月同床也不肯让柳长月碰触,但柳长月的脾气却让众人感到明显的压迫,大堂上在讨论阁内之事时,谁都不敢乱动乱说话,只怕讲错了一个字,当下就得人头落地。
    苏笛伺候着小阙,这几日几乎都在小阙身边·当然小阙也不肯听他的话,有时呆呆地看着墙壁,有时大中午跑到院子里练剑,有时打坐一静就是一下午,不仅饭吃得少,连水,也得苏笛苦口婆心劝上个把个时辰,小阙才肯张嘴喝那么一点点。
    倘若柳长月来找小阙那就更糟糕了,小阙会把床边帘幔放下来阻隔柳长月的视线,若柳长月翻开帘幔看他,他就把整个人包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一点风也透不过去。
    柳长月从一开始天天来见,到最后三天才来一次·这绝对不是他想冷落小阙,他也想小阙开心一些,放下心里的包袱,但无论他对小阙说什么小阙就是不听不理,虽然明白最好一段时间后再相见,让小阙冷静,自己也冷静,可自己总是忍不住,忍不住就是想多看这孩子一眼的欲望。
    后来柳长月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陷得那样深,白日里身旁没有那人相伴,连个笑也扬不起来,夜里榻上无人相拥入眠,就连闭上眼睛安睡一场,也是种奢望。
    到头来自己困住的不是那孩子,那孩子只要心肠再狠点,杀谁也牵制不了他··    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收了太多来自那孩子的心意,因为感受到被人所爱的美好,如今对方抽手了,他就如同龙困浅滩,离不得,挣扎着欲重回天际,也飞不得。
    胸口的心跳仿佛也无法搏动,生不得,死亦不得··    +++++·    这日下午,小阙大字形地躺在地上,任由真气在奇经八脉中随意流转。
他没有依功法而行,只是让真气想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随心而动、随意而行··    苏笛来到他身旁说道:「你在练内功吗」·    「嗯。
」小阙分心答了一句··    「练多久了你从上午就躺到现下,不是一直在练功吧」苏笛有些担心小阙会弄垮自己的身体。
    小阙睁着眼看着高处的榕树树叶,缓缓道:「不记得了·」·    苏笛恼了,怒道:「快回房里,我晌午端来的食盒你又都没吃,是不是想饿死自己才甘心」·    小阙静了静,喃喃道:「对啊,其实只要我一死,就什么事都没了……我还剩下五个大穴没打开,若一下子全冲开,再让真气撞几次经脉,到时不论谁想我活,都活不了了。
」·    苏笛见小阙之后闭上了眼,很显然说出口就想做到,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立刻道:「你死了主上会杀了我」·    小阙平静地说:「放心,我会留点时间先将你带出去,然后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    苏笛吼道:「不可以你的命是主上的,只有主上让你死,你才可以死」·    小阙仍旧一副淡漠的神情。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本来可以一辈子都是他的,可是我收回来了·」·    那头,柳长月才靠近小院就听见小阙的声音,他立即大步向前,一脸愤怒地对苏笛说:「给我点住他全部穴道」·    苏笛得令,立即向前连点小阙全身大穴。
    正在冲穴的小阙被这么一阻拦,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黑,原本半数可以顺利运转的真气全被打乱,让他呕出了一口血··    柳长月将小阙从地上抓了起来,扛往房里,将他朝床上一丢。
    等小阙在晕眩中回过神来,就见柳长月和他眼对着眼,柳长月那张脸面无表情,但小阙却能看见他眼里最深的那处·那曾经被冰封起来而后融化的黑暗处,如今有着痛苦,更有着无法遏抑的愤怒。
    柳长月再大的愤怒小阙都见过,可却没看过那么深的痛苦,痛楚是一层一层,包裹在最里面,谁也无法轻易看见的··    但他看见了,看见了这人最痛之处。
    原本满满全是温柔的地方,如今只剩所求不得、怨憎离的苦··    小阙原本抬起手,想碰触柳长月的眼睛,但手提起的那一刻,他就放弃了。
    柳长月立刻抓住小阙的手,用那因他而烙下蝴蝶烙印的手掌心,紧紧贴住自己的脸颊··    「放手·」小阙说··    「你不是想碰我那就碰为何要将手缩回去」柳长月道。
    小阙说:「我想挖出你的眼珠子·」我见不得里面那么痛··    柳长月却没闪没躲,说了声:「好,你想挖,那便挖·挖起来后就将它们永远带在你身边,让我这生这世都能看着你,不论你离开我去了哪里。
」·    想到之前柳长月也曾经说过要挖自己的双目,往日情景历历在目,小阙忍不住淡淡地笑了·「可是最后你的眼珠子会烂掉,烂掉之后会有虫来吃,吃光了就只剩下虫而已,我不要一堆虫在我身边。
」·    小阙的笑容如同冬日初开的太阳,那么温暖,那么让人想靠近,他嘴角微微的勾起,虽然笑得很淡,但却总是能掳获柳长月所有心思··    「告诉我,你想我做些什么,我要做些什么你才会更开心,我看不得你这样,我只想你在身边,永远永远这么笑着看我」·    小阙突然静了,没有再开口。
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该说的之前都说过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了不是吗如果柳长月不想听进耳里,他说再多次也是没用··    看着小阙安静的模样,没有决绝地说自己要走,望着小阙淡淡的眼眉,但却有种似乎要失去他的预感。
柳长月又慌了起来,他没真的爱过谁,所以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这孩子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柳长月伸手开始解小阙的外衫,着急地低下头狠狠吻住小阙皲裂的嘴唇,他想如果能将这个人的身体从头到脚再占有一次,一切会不会有所变化,一切会不会回到从前。
    当衣裳撕裂的声音惊心动魄地响起,床上也传来「当」的一声··    一把弹出的赤焰剑,剑尖抵住了柳长月的喉咙··    柳长月愣了一下才发觉脖子上的刺痛。
他无法置信地凝视着小阙,痛彻心扉地说:「你要杀我」·    小阙在柳长月的视线中渐渐把剑移到自己的脖子上:「你知道我不可能杀你,但我可以杀了我自己。
」·    剑尖缓缓刺入小阙脖子上的肌肤,一滴血珠顺着颈子流了下来,滴在床褥上,那颜色怵目惊心··    柳长月突然怕了,他从未这么害怕过,他知道这孩子的倔,也知道这孩子从来不会说谎。
如果自己再这么对他,他的确会自刎在他面前··    柳长月下了小阙的床,无力地看着门外··    柳长月声音干涩地说道:「真的无法再同以前一样,那般对我」·    「……可以,除非你不是我爹。
」小阙黯然回道··    「别让我听见爹这个字」柳长月大声吼道··    「但你终究是我爹·」小阙合眼,泪水从他眼角一滴一滴不停滑落。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伤心,毕竟本该如此,但他却听见了柳长月怒吼中挟带的伤痛欲绝,他为柳长月的伤心而伤心··    小阙缓缓说着:「原来,我是三生石旁的一株草,你绕过了我,没将我踏死,所以上天让我成为你的儿子。
我可以一生为你活、甚至舍弃性命为你死,但永远爱你不得,命中注定如此·」·    「什么命中注定」柳长月嘶吼着,一手翻了桌子。
    但没一会儿,柳长月却又收起愤怒,软软地,如同恳求般地说:「这仅仅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为何你却要想得那么多我们并不需要理会世俗眼光,只要不透露出去,谁会知道我与你血脉相连,是你亲生父亲」·    小阙却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苏笛知,最后我娘定也会知。
瞒着,又有何用呢」·    柳长月惨白着脸,连退两步,最后跌坐在后头的椅子上··    +++++·    清明阁风声鹤唳,柳长月脾气越来越不好的事情传了开来。
尤其是听说昨夜去了小公子房里被赶了出来,那神情、那模样,如今根本已经到了生人勿近,近者找死的程度了··    柳长月仿佛变回了之前那个杀人如麻的清明阁主,所有人除了正事以外,没人胆敢靠近柳长月,只怕说错一个字,就招来灭顶之灾。
·    而小阙之后还是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苏笛总是跟在他身边,可他同小阙说话时小阙也不太爱理会,早些时候那个爱笑爱胡闹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有几次,院子里小阙与柳长月远远见着面,小阙不是对柳长月视而不见,就是柳长月要踏上前来时他转身离开。
    小阙在心里想,不看柳长月的脸、不见他那双眼睛,那自己对他的依恋可能就会少一点,心也会少痛一些··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苏笛的两个主子一天一天地削瘦。
    他这人忍不住,所以偶尔会在小阙面前叨念柳长月今日如何如何,但小阙眼眸空荡荡的,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苏笛见小阙这样,一个气起来,抓着食盘就往桌上重重一放,那声音之大,令得神游天外的小阙回过魂来。
    苏笛怒极了,指着小阙的鼻子大声骂道:「你和主上两个是一个一个在比惨是吧你伤心,难道主上就不伤心了,我自幼待在主上身边,从没见过这样的主上。
你不好,主上比你更不好·你不喝水他也讨厌水,你不吃东西他也不吃东西,这样下去别说你会死,主上也会死,还会提早死在你面前·    好啊,父子是吧如果把主上给你的血全换掉,叫鬼子将你做成傀儡尸,那你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少主开恩,是不是这样你就能同主上在一起了明知道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为什么你偏要往死局里钻,你钻就算了,还带着主上陪你往里头钻。
    主上多疼你你会不知道他光是看你这样,整个人就完全变了·你再继续这样下去,是要毁了你自己,还是要毁了主上,毁了整个清明阁」·    小阙静静看着苏笛,见苏笛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可他依旧仍是沉默,因为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不要两败俱伤的··    苏笛努力将怒气平歇了下来,顺了气之后,说道:「为什么不能一人让一步·就让一步,让一步就好」·    「要怎么让一步……」小阙喃喃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一步……」·    察觉门外有人,小阙抬头看去,见到的是柳长月。
    柳长月没有踏入门内,只是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小阙突然想起之前无忧无虑那时候,那时他能够为柳长月的开心而开心一整天,他能替柳长月挡下烙铁而后高兴自己得了一枚蝴蝶印记。
    小阙回过头,张开手掌心,看着那只自己好宝贝的蝴蝶·当时的自己绝对没想到会和柳长月走到这个地步·如果早知道的话,那就算柳长月再怎么对他笑,再怎么对他好,他也会逃得远远的不留在柳长月身边。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柳长月还站在屋外,小阙也仍坐在床上·苏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就剩下他们两人,看似靠得很近,只要几步路就能碰到对方,但其实离得很远,远到隔了山、隔了河、隔了个汪洋大海,再也亲近不得。
·    一阵一阵的心痛,就像在蓬莱镇上以为被抛弃了一般那么疼··    疼到他说不出话来,疼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后小阙突然才发现到,原来不只柳长月舍不得放开他,自己的心会这么痛的原因,也是因为他舍不得放开柳长月。
    若能放手,早已放手·他俩这样,算不算是互相折磨·    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小阙抓着胸口衣襟,侧躺到床上,闭眼入眠。
    而后房里明晃晃的烛火,也不知是谁,替他灭了··第十三章·    柳长月倚在房里的卧榻上,拿着根碧绿色的细竹慢慢削··    他今日没去看小阙,只由苏笛前来禀报小阙今日如何。
    苏笛说:「饭是有吃一点,水也有多喝一些了,可看起来就还是挺没精神的模样,老是在发呆·躺在院子草地上能够发呆,站着看着门柱也能发呆,入睡前望着床顶发呆,睡醒了看着椅子发呆。
同他说十句话他顶多回一句,整个人的魂不知道飘哪去了,找都找不回来·」·    柳长月削竹子的刀子一用力,连握着竹子的食指也被削了一块肉出去。
    苏笛一惊,连忙抽出帕子要替柳长月止血,但柳长月却将手举得高高的,凝视由食指处蜿蜒流下的血,心里头渐渐有个主意形成··    +++++·    新年不知在何时早已过了,晚上苏笛端了碗汤圆来的时候,小阙才发觉原来已到元宵。
    苏笛今天来得早了会儿,天才暗下一点点·他替小阙布菜,等小阙吃完饭后俐落地收拾好食盒走了··    而当他走后没多久,柳长月便来了。
    柳长月没有太靠近小阙,他只是站在离小阙十步之遥的地方淡淡说道:「今日元宵,枫城有灯会,你同我出去散散心,别把自己闷坏了·」·    小阙静了半晌,说:「不怕我趁机逃走」·    柳长月淡然地道:「我这生从未与人逛过灯会,听说江南烟花流水、玉树银花,花灯布满街道,热闹非常。
你想不想去」·    小阙原本没怎么在使的脑袋这时突然有了个想法,他反覆想了两遍之后,才道:「我不想有人跟着·」·    柳长月道:「就我们两人。
」·    之后小阙缓缓地点头,答应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柳长月则与小阙一前一后由清明阁大门出来··    柳长月走在前头,小阙走在后头,两人之间差了一步,柳长月只需稍微回首,便能看见小阙身影。
    枫城这晚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街上,也挂在街道两旁的枫树上,街上有孩童玩着花炮,点着火后砰的一声闪出一点火光就没了,而火光之后是刺鼻的烟硝味,可虽然如此,那些孩子仍是开心地玩着。
    街上一对一对的男女比肩走着,有的提着花灯轻声笑语,有的站在猜字谜的台子下一起猜着字谜··    小河上几艘小舟泛着,歌妓轻柔的吴侬软语由舟上传了出来,远处放了烟火,「砰砰砰」地震撼了天际,而后火树银花绽放,美丽耀眼得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元宵是这样的·」柳长月嘴角含着笑,他停在横跨小河两岸的石桥上,看着从上游流下来的莲花水灯··    水灯随着河水摇摇晃晃,从石桥底下穿过,一个一个飘向远方。
    小阙不禁问自己那些灯最后会飘到哪里是会给有心人拾起来收好了,还是就这么一直飘着飘着,直到水湿透了花灯、熄灭了烛火,而后沉入漆黑的河里去。
    柳长月见小阙一直看着水灯,遂问道:「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去买几个让你放·」柳长月的语气温和,不再是前些日子那让人不寒而栗的模样。
    小阙看着那些灯,迟了一会儿说:「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柳长月也静了半晌才说:「什么事」·    小阙抬头,看着柳长月的眼睛,他贪恋地多望了这人一眼,而后说道:「所有的事情都让我难过,苏笛要我让一步,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够让一步。
」·    柳长月原本想说话,但嘴唇才动了动,就闭了起来··    「你曾说过我们俩有缘,就是这份缘,才让我们成为父子……」小阙顿了顿,但却没有移开停驻在柳长月脸上的目光。
他说:「我想赌一把·」·    「你想赌什么」柳长月问··    「老天爷既然让我们在一起,若真是因缘而起,那无论如何,我们两人终究不会分开。
」小阙说··    柳长月握住的拳头紧了紧,而后问道:「所以呢」·    小阙定下心来,缓缓说道:「这场灯会,人很多,我想赌我们背对背从这石桥离开各自往相反的方向绕一圈,最后还会不会再次相遇。
如果这灯会的所有灯火熄了之前你能找到我,我就留下来,倘若你找不到我,那就得让我离开·而且你只能自己一个人来找我,不能派任何人来寻,这样我才服·」·    「然后还有什么条件」柳长月问。
    小阙这时吸了口气,像是用尽最大力气才说得出口那样,对着眼前曾经深深爱过的人说道:「即使你真的找到了我,但我和你也不会再是以前那样的关系。
我也许会叫你爹,你不能拒绝,你若想,也能承认我是你儿子,因为这个身分本来就是事实·」·    柳长月忍耐着没有开口,他眼神黯了下来,然而这些,全都一点一点地落进了小阙眼里。
    「你答应吗」小阙问··    「……我答应·」柳长月回答··    「那就背过身去。
」小阙说··    柳长月依言做了,而后他听见小阙有些悲伤的声音道:「有缘……再见了……」·    再回头,他的背后已经没有了那个自己疼爱许久的孩子的身影。
    石桥,空荡荡的,独剩他一人··    +++++·    小阙背过身去后,就拼了命地一路往外跑,枫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然而他打的从不是让柳长月再度碰上他的主意。
    好不容易能出来,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柳长月,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不重要,只要不再见柳长月就好··    只是当狂奔到了城门下,看着那两道关起来的木门,小阙早就又打通了几个大穴,凭现下的内力应该轻而易举地便可越过城门,无视那些守城侍卫,远远扬长而去。
但,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柳长月方才的面容,他想那么聪明的柳长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柳长月明知道他要走,又怎么会这么容易放他走·    小阙在城门前静了下来,起先是踌躇着想赶快离开,但后来却想着为何清明阁追兵不至,想着柳长月真心甘情愿让他走,想着自己若走了,那柳长月孤身一人日后又该怎么办·    他站在城门前,最后终于明白,这原来是柳长月给他最奢侈的一次机会,只要踏出这城,只要灯会完前碰不到对方,那么柳长月就松开手了,给他自由了。
    可是,小阙却只能站在城门前,无法踏出那一步··    柳长月终于选择了放手,那是真心真意对他的好,但是接受了这份情感的他,却无法回应对方一些什么。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以性命相许的誓言,竟是能因自己的不愿,就任意打破的吗·    那另外一个人该怎么办·    另外一个坚信着能够和他度过一生,一起看山看水看风景,相持到老的人该怎么办·    从没想过一辈子的承诺会是这么重。
    他这是欺负了那个人、欺负了那个真心信任自己的人啊……·    +++++·    在城门口待了很久很久,小阙最后抬起站得麻木了的双脚,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在枫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穿过一对对有情男女,羡慕地看着他们轻声拌着嘴,胡打嬉闹的模样,然后再转头,继续走着··    半个时辰后,他在大街上看到了柳长月的背影,柳长月一边走一边看,小阙知道他看的不是花灯而是人,他一直在寻找自己,就算明知自己早已离开,就算明知不会有希望,他还是这般寻着看着,想着盼着。
    小阙远远地跟在柳长月身后··    他本来以为柳长月会大发脾气,但是柳长月没有··    柳长月还是一直走一直走,看到熟悉的身影便探向前去,发觉对方不是他后才又离开。
·    虽然一次次的寻找,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的失望,但柳长月总是不愿放弃,从未停歇··    直到最后,街上赏花灯的人都散了,男女们恩爱地离去,还燃着残火的花灯被风吹了下来,烛火窜烧起来,把绘着漂亮图案的灯笼烧成灰烬,柳长月才停了下来。
    小阙看着他最后站在方才别离的石桥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望着随水而来的莲花灯由桥下而过,独自一人站在桥上,不发一语静默着··    小阙跃上了屋檐,来到离柳长月最近的地方。
他看着柳长月,却不下去,想着只要最后一盏水灯熄灭,这份缘,就该散去··    柳长月静静看着水面,直到月亮落了下来·那已经是很深很晚的时候。
或许,再没多久天都会亮了··    他拿出自己削的笛子,将笛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曲··    小阙不知那曲子为何名,只觉笛音满是伤痛、直穿人心。
    柳长月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吹出的一曲一调婉转凄楚,所有无法表达的情感,都一一随着笛声散出··    天蒙蒙的即将亮起,最后一盏莲花水灯忽明忽灭地飘来,柳长月停止吹笛,双手握着竹笛两端,「啪」的一声折断,而后扔进河里。
    笛子落下的涟漪使得原本就有些残破的水灯翻覆过去,一灯一笛缓缓相伴,一起沉入了河底··    莲花模样的灯,让小阙想起当日莲田初见时,柳长月就对他好。
后来有人欺负他和姐姐不让他们进天璧山庄,也是柳长月出来帮他们讲话··    柳长月的心一直是向着他的,否则他这么爱惹祸,柳长月又怎会无条件地一次一次替他收拾善后。
    想起柳长月的好、就想起柳长月的笑、想起柳长月高傲的样子,就想起柳长月将他搂入怀中时的亲密··    可是不是,他们真的不可能在一起,是不是,从此以后见到他,自己只能绕道而行。
    +++++·    小阙躲在屋顶上哭,哭这些狗屁缘分,哭为什么喜欢的人会是自己的爹··    柳长月一直知道小阙就在那里,他轻轻唤了一声:「小阙。
」喊这个名字的时候,温柔无比··    柳长月仰望着在屋顶上哭着的孩子,敞开了心,毫无保留地对他说:·    「我这辈子一直在等,等一个对的人。
而后你说,你为我而来,你要我开开心心·我可以为你改变,变成你希望的人,但你不能因为我曾经犯下的错,而不给我改过的机会··    没有你,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你之于我有太大的意义。
而今你说要走,要我放开你,你不晓得那样做就等于,你要我自己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小阙又哭,哭得无法停止,他弯着的背不停抽搐着,他从来没想过要柳长月死。
    柳长月轻轻地安慰他:「别哭·」他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你无关,我只想你留下来·将来若有人非议你,我会除了他,谁敢让你不开心,我会剐了他。
你只需看着我便成,看着我,如同我将你看成自己的全部一般看着我··    我不再逼你、不再碰你,你可以随心所欲想如何便如何,你所提的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别离开。
从今尔后我之所求,如此而已·」·    小阙见不得柳长月这样,他没看过柳长月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说话过·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态,竟然如此卑微。
他不忍,也不舍,无法想像自己若真的走了,柳长月日后会如何,也无法想像没了柳长月的日子,自己要怎么度过··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舍不得」。
    舍不得曾经有过的感情,舍不得生死相许的承诺,舍不得这人不开心,舍不得这人知晓爱情以后又活生生地被他丢弃··    小阙哭,哭得一声比一声厉害。
为什么他之前只一味想着自己,而忘了柳长月也是有心有肺,会伤会痛的人……·    柳长月安抚一般地对小阙说:「别哭了,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    小阙抽着鼻子,由哭得朦胧满是泪水的眼里朝下望着柳长月··    小阙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发得出声音,说:「那你真的不许再逼我。
」·    「好,不逼你·」柳长月承诺··    「也真的不许再对我做奇怪的事·」小阙又说··    「好,不对你做奇怪的事。
」柳长月答应··    然后小阙才瘪了瘪嘴,从屋檐上跳了下来,落入柳长月怀里··    这时他不说话了,只是单纯地让柳长月搂着,自己也搂住柳长月,任泪水沾湿柳长月的衣襟而已。
    嗯……还有鼻涕……·    +++++·    小阙自从元宵那日和柳长月一起回清明阁后,之前那些让苏笛觉得头痛的举动也都少了。
    同样一个院子,柳长月住的是大房,而小阙住的是隔壁的小房,苏笛睡小阙房里的耳房,每天柳长月只要醒来就会过来看小阙一眼,只要发现小阙还在,就安稳从容地入地宫去。
    小阙也好似就等着早上让柳长月看那一眼罢了,柳长月走后,他才起身··    小院子仿佛与世隔绝,自成一地的僻静之所,少有下人前来骚扰,小阙的一切都是苏笛打理的,而苏笛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像伺候主上那般,每一次开口都怕说错话会惹主上不快。
    小阙这天还是在那片草地上练功,他之前曾经放任体内真气自行冲破穴道,那方法像不知谁说过的「顺其自然、无为而治」,所以他就大字状地躺在绿地上,闭起双眼,什么事都不想也不做,让院子里的鸟语花香穿过脑子,透到别处,让风吹拂他的身体,却像穿透身体般,将身心灵全数沉淀,融入这一方净土里。
    苏笛原本坐在长廊的台阶上,打着呵欠,以为小阙正在睡觉··    但当一只停在榕树上的画眉鸟飞了下来,在小阙胸膛上踱步时,苏笛就有些惊讶了。
    鸟儿越聚越多,仿佛他们脚下踩的不是一个人,身下窝的是块石头一般··    苏笛嫉妒又羡慕地喊了声:「呿——」·    人生于天地之间,而后去除一切凡尘打扰,再度回归天地,所以鸟儿们不觉得他是人,而是世间一草一木,这可是要多高的修为,多深的体悟,才能以侠悟道,与天地共鸣。
    +++++·    小阙这一躺,就躺到了深夜··    当他睁开眼来,睡在他身上的一堆大鸟小鸟全都飞了个精光··    他不知所以地搔了搔头,奇怪那些鸟是怎么来的。
    没多久,苏笛走了过来,一脸嫌恶地说:「吃东西、沐浴、还是直接睡觉」·    小阙不明白,苏笛则指了指小阙身上那一堆又一堆鸟儿们留下的堆肥,小阙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看向苏笛。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弄的你这个人对武学的悟性之高实在让人想踏你两脚,内力运转多少回了也不觉得累,还招惹了好些鸟来你身上大便」·    「欸……」小阙觉得莫名其妙,他说:「怎么会这样衣服都弄脏了。
」·    「吃东西、沐浴、还是直接睡觉」苏笛又问了一次··    小阙看着满身鸟屎,回答道:「先沐浴好了·」·    等苏笛将一切打点好,伺候了小阙沐浴,又端来了干净的衣衫和热腾腾的菜肴,小阙穿好衣衫后招呼着苏笛一起坐下用膳,苏笛也没拒绝,就这样大剌剌地同他家少主坐于同桌之上。
    小阙边吃饭边看着一身粹白的衣裳,对苏笛说:「改明儿个替我换别的颜色的衣服吧」·    「换颜色做什么」苏笛挑着甜菜吃。
    小阙说:「白色快脏,一练完武下来就整个成灰的了,难洗·」·    苏笛不在意地说道:「洗什么洗,直接丢掉就成,你别想着换什么颜色,主上喜欢看你穿白的呢」·    「欸」小阙疑惑。
    苏笛边吃边说还边喷口水·他道:「大概是天璧山庄那回被你给迷了吧你穿得一身白,半边脸、脖子和手都红得好生诡异,又拿着崆峒刀不准任何人越雷池一步,欲凭一己之力保你身后所有的人。
」·    苏笛想及此突然叹了口气·「明明当时一身傲骨侠气直冲云霄,是条英雄好汉来着的·谁知现下只要每回和主上吵个架,就成天到晚哭鼻子,活像个小媳妇儿了。
」·    小阙辩道:「我才没有」·    苏笛哼哼地笑了声:「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你觉得我盯你盯了有多久了啊」·    小阙原本还想和苏笛辩,可想及自己的确哭了几次,就整个泄气了。
    「哼哼」苏笛高兴苏笛爽,自己为了这个家伙被主上罚了多少回,要不讨一点回来,他简直要闷到不想做人了··    +++++·    小阙房里的油灯才刚被苏笛吹熄,躺在床上的他就因为吃得饱饱的,已经有些困意。
    今日天气不那么冷了,加上他的内力又进步不少,于是只穿着亵衣睡觉,连被子都不盖··    苏笛退出房门的脚步声才响起,又有一个脚步声从外头进来。
    「他睡了」那是柳长月的声音··    「刚歇下·」苏笛的声音恭恭敬敬的,不像平时和他打闹时那般泼辣凶狠的模样。
    「你先回房,我看看他就走·」柳长月说道··    随着苏笛的离开,柳长月也走到小阙床前··    柳长月见小阙没盖被子,便伸手拿被踢到床边的被子。
    结果在这一刻,小阙的眼睛突然睁开,直直地看着他··    柳长月没半点别的心思,他对小阙道:「被子得盖起来,否则晚上着凉就糟糕了。
」·    小阙说:「我不会着凉,真气已经冲破七大穴了,就算下了雪,我的手脚还是会热着的·」·    柳长月静了一下,还是拉来被子一角,盖在小阙肚子上头。
    小阙默默地看着他,等了好一阵子却等到柳长月在他床边坐下时,他疑惑地道:「你不回去睡吗还是你想在这里睡」·    小阙拧着眉头说:「但是不可以的,我不会让你在这张床上睡。
」·    柳长月淡淡笑道:「我不是在想那些事·」·    「那你干嘛坐在我床上」小阙道··    柳长月凝视着小阙说:「还记得你姐姐给我的那颗不死药吗」·    「记得。
」小阙说:「咦,你要吃了吗」·    柳长月道:「还记不记得你说的,不死仙丹吃了后会成仙的,你说过一人一半,此后不管是生是死,你都会留在我身边。
」·    蓬莱镇那颗最珍贵的药丸,是所有武林中人觊觎的目标,可只要分出一点,药效便会大大缩减·柳长月不计较这个,他只想实现当时的诺言,但小阙却早已经想过,那药不让柳长月全服了不成。
    小阙说道:「不,我不要了·你自己吃吧」·    柳长月的声音有些怅然,他说:「你已经不想和我一起白头到老了吗」·    小阙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知道不死仙丹吃了会成仙这事是别人乱传的,那颗药你要全部都吞下去才可以。
我不是不要跟你白头到老,你死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的·我听说那颗药可以让人多出一甲子的功力,你气海破后靠着丹药补全,但没有内力就等于还得重头再练一次。
所以你就全吃了吧,我不吃的,我要把那些功力全留给你·」··    小阙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贴心善良的孩子·曾经柳长月觉得这样的性格会让小阙吃大亏,可现在当小阙对他说这些话时,他又高兴这孩子有一副软心肠。
    静了好一会儿,小阙都快打瞌睡的时候柳长月才说道:「我可以碰碰你吗」·    小阙稍微想了一下,伸出右手,五指成拳。
「呐,给你碰·可就只能碰一次」·    柳长月把小阙的手指掰开来,手掌向上翻,黑暗中的蝴蝶印记在柳长月眼里虽然模糊,但在他心里却牢牢记得这印记是什么模样。
    柳长月在小阙手心上轻轻落下一吻,小阙感觉到湿润的嘴唇碰到了他,挣扎了一下后立刻收回了手··    柳长月从床边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就这般慢慢地往门外而去,最后关起了门,留下房内一双追逐他背影的眼眸,久久无法睡去。
第十四章·    柳长月刻了一支竹笛给小阙,同时也将百花堂堂主之位传与他··    小阙拿到竹笛和百花堂主令牌时明显对竹笛的兴趣比较大,他将令牌扔给苏笛之后,就开始吹笛子。
    小阙是个天生根骨好,又特别有灵气的那种人,但生为人便一定有弱点,而小阙的弱点,就是音律··    用竹笛吹出的江南小调简直五音不全得可怕,小阙又只要一有空闲就拿着笛子直吹,吹到苏笛要死要活地爬下地宫找柳长月,说小公子又练了一门厉害的武功,叫那个「魔音穿脑啊、魔音穿脑」·    柳长月没有阻止的意思,毕竟那支笛子是自己刻给小阙的,只要小阙喜欢就好。
    +++++·    天痴和鬼子边走边在迂回的长廊里说话··    天痴说:「主上和那小家伙终于和好了,真是谢天谢地·」·    鬼子则一脸怨恨地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和好了我还在想如果主上真的把人扔了,我就可以去捡回来把他练成傀儡尸。
小家伙是难得的上等货啊,百年都难得蹦出一个让我碰到」·    结果两人才转了个弯,便见到柳长月双手负于身后,微微昂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这时鬼子惊了,转身就要跑··    可柳长月发话道:「枯荣堂堂主与采风堂堂主以下犯上,架到邺柳堂去,每人各打十个板子·」·    天痴立刻回神过来,怒道:「我又没说什么」·    柳长月淡笑:「枯荣堂堂主意图反抗,再多加十板」·    天痴深吸了一口气。
    待他们两人被地宫里突然冒出来的侍卫箝住,往邺柳堂拖去时,脾气火爆的天痴立骂:「你个死鬼子,整天就傀儡尸傀儡尸地念,今天真是被你害死了」·    鬼子一听见「死」字,突然害羞地说道:「如果你真被打死了,那能不能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把身体给我,我想要你想很久了。
你也是个根骨好的,虽然有些比不上那小崽子,但也是能练出八十年功力左右的傀儡尸啊」·    天痴闻言怒道:「你个混蛋·」·    鬼子脸红红地说道:「清明阁里每个人都是混蛋啊,混蛋骂混蛋做什么呢」·    天痴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叫他鬼子果真没叫错,因为他从他口中休想听见人话啊·    +++++·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柳长月也有意无意地增加了自己和小阙「偶尔」不小心在路上碰到的机会。
    小阙从一开始的不太理会他,到正面看着他,再到会点头同他说个两句话,柳长月已经稍微满足了··    毕竟他们俩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柳长月深信直到最后,小阙终究会心甘情愿回到自己怀里。
    就算,要等到自己死前的一刻,他也会等下去··    +++++·    小阙在清明阁依旧过着无聊的生活··    有时一早起来就去练内功继续冲穴,有时浑身懒洋洋地就在树下睡觉,偶尔和苏笛拌个两句嘴,但每当他一时兴起想吹段曲子给苏笛听时,苏笛就会很不给面子地跑得远远的,甚至连柳长月的吩咐也不顾,直接躲到地宫下,把两道厚重的铜门死死关上,隔绝小阙最厉害的招式——上天下地、绝无仅有的武林绝学「魔音穿脑」·    +++++·    可偶尔苏笛逃了,柳长月却会回来。
就算小阙的笛子吹得再破,柳长月总是很捧场,笛声完了,柳长月还会对他说:·    「今日又进步了些·」·    嗯,是杀伤力又进步了些。
柳长月勾着浅浅的笑容,宠溺地看着小阙··    小阙觉得,他与柳长月现下这样的关系,就如同他从小心里就渴望一个父亲,而父亲在疼他宠他之余,胡闹时也会打他骂他一样。
    虽然从之前喜欢到可以为他死,至走到今日的痛苦难耐,但小阙觉得总有一天会好的··    然后有一天,他能开口叫柳长月一声「爹」,而柳长月也会接受他这个「儿子」。
两人共同将不可抹灭的回忆藏到最深最深的心底,切切实实地封起来,一辈子不再去想,一辈子不再去忆·就当庄周梦蝶,从好梦中突然醒过来了吧·    +++++·    地宫底,柳长月正在堂后密室与三堂堂主谈话。
    柳长月在石雕的大床上,鬼子、墨虹、天痴都立在一旁听着柳长月吩咐下来的一切,而后柳长月看向鬼子,鬼子说:·    「已经弄透澈了,只要墨虹和天痴就行。
不过还得准备一个护法,保证要紧时刻不出错·」·    柳长月再对鬼子说:「我不在的期间清明阁暂由你代管·」·    鬼子回了声:「是」·    接着没多久,密室的石门被缓缓推开,苏笛带着小阙入内。
    小阙看着一堆人在个石头打造的小房间里觉得有些奇怪,苏笛把小阙带来之后就退出去了,如今主上同四大堂主的密议他看不得也听不得··    小阙皱着眉说道:「找我下来有什么事吗」·    柳长月却说:「为什么皱着眉头」·    小阙直白地道:「血腥味很浓,呛人。
」·    其余的三大堂主长久待在地宫中自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好呛人的,随后柳长月立即把小阙招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小阙对柳长月从来没戒心,柳长月叫他过去坐,他就过去坐了。
    柳长月理了理小阙有些乱的头发说:「再不久,会有场硬仗要打,我想趁现下先服不死药,免得到时无招架之力任人宰割·」·    小阙又皱了皱眉,不过这次是为柳长月的。
「你把所有堂主都招来了,看起来好像很严重」·    柳长月说道:「你姐姐给的那颗不死药,虽说能活死人肉白骨,让筋骨重生、气海重塑、内力大增,但其实服下那药却要冒诸多风险。
」·    小阙想了想·「但你不服药却也不行,那是你千辛万苦从姐姐处讨来的」·    柳长月看了鬼子一眼,鬼子立即正经地道:·    「有一份失传许久却被主上找到的古籍记载,可以将一个没内力的活人当作鼎炉,用以练就纯精真气,再纳回体内为自身所用。
那份古籍中有一章曾说倘若同时在鼎炉中输入属于处子的极阴之气与极阳之气,阴阳交融,能在鼎炉之内形成一处混沌之所,待主上吞下那药之后,就能利用这手法暂时将药性锁在混沌之中,而后一丝一丝释放,应该就能让主上避开那些不可知的风险。
」·    小阙疑惑了一下,突然睁大眼睛对着柳长月说道:「失传许久的古籍你在蓬莱镇上跑去翻了姐姐的书房是不看了记载须臾海阵的书,又看了这本古籍,那时候我没跟在你身旁,原来你都跑去偷看书了」·    墨虹咳了一下,要小阙自重,可小阙却歪着头开始说:「其实如果找一个同时拥有阴阳真气的人来帮忙,应该会更加安全许多。
毕竟两个人分别输入真气,不好控制·」·    墨虹说道:「阴阳本就相克,哪会有那样的人存于世间·」·    小阙好笑地看了墨虹一眼,他知道这人一直不喜欢他,也知道那个青青似乎是他派来监视他的。
只不过青青这几天没出现,不知道跑哪去了··    「哪有什么不可能的」小阙说道:「我师公百里悬壶练的就是这样的武功,他门下所有弟子也都会这样的武功。
外走阴、内走阳,阴阳互相滋养,就像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一样,万物生生不息,真气久久不灭·」·    三大堂主同时瞪大了眼,尤其以鬼子眼睛瞪得最大。
    鬼子说:「你认识百里悬壶」·    小阙说:「认识啊,说了他是我师公嘛」·    鬼子又说:「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江湖传说他是个十分厉害的药师,自己是药人,也把一个徒弟变成药人,而且养了一群杀人不见血的药彘,他是我爱慕、不、不对……说错了……」鬼子摇了摇头说:「他是我这辈子最仰慕的人,小家伙……啊,又错了……小公子你带我去见你师公,然后我送你十具最好的傀儡尸相换好不」·    小阙摇头:「师公不出世已经很久了,而且他住的神仙谷更不是容易进去的地方,师公如今在谷内修养,谁都不能吵他,我如果带你去,师伯和师叔们会骂死我的」·    柳长月听见药人这两个字,突然想起不死药也是由药人血制成,神仙谷据说与皇室有极大渊源,他当初原本想生擒百里悬壶的八弟子赵小春,后来发现了原来曾经的发妻与神仙谷也有关系之后,才放弃赵小春这人,改寻藏宝图中的不死仙丹。
    小阙想了想后,说:「墨虹你练的是极阴的武功吧」·    墨虹只用点头回应小阙··    「那极阳真气就我来度吧,这些日子都在练内息,内力若有十分,我已经能掌控十一分了。
」小阙说得并无虚假··    但天痴却笑着说:「你方才没听明白吗是得要处子、处子的阴阳真气才可以」然后天痴就直直地盯着小阙看。
    小阙缓缓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对耶,我都忘了我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很久以前……墨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主上。
    柳长月倒也不在意这些,说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天痴和墨虹上来为我灌入真气,鬼子你出去后将石门关紧,清明阁阁主之位由你暂代,小阙留下替我护法,以防万一。
」·    柳长月发话之后,三人立刻行动了··    鬼子出了密室,墨虹与天痴贴住柳长月手掌心,用极为缓慢的速度将真气度进柳长月体内。
    柳长月这时看了小阙一眼,再看往石桌上摆着的檀木盒·小阙立刻会意,将盒子打开,取出一颗褐红色的药丸,又端了水,小心翼翼地喂柳长月吞了下去。
    之后他退了几步,看着三人盘膝而坐,手掌连着手掌的模样,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跟着也说了出口:·    「天痴大哥,你和墨虹大哥一样都是处喔」·    天痴震了一下,真气郁滞,差点吐出一大口血。
他怒道:「你给我闭嘴,到墙壁边站好不许动生死关头的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墨虹则一脸怒意地看着小阙·「处又如何,与你何干」·    「你们两个……」柳长月的脸色瞬间化得惨白,明显是药力开始生效了。
「……是不是很想我死啊」··    当柳长月用不咸不淡的口吻说了这样的话,天痴与墨虹立刻住嘴,专心替柳长月输入真气了。
    +++++·    当密室里安静了起来,只听得到呼吸声时,小阙也开始紧张起来·这是生死攸关的事,还是柳长月能不能恢复武功的关键,小阙在乎得很,就一直站在他们三人面前,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柳长月看,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可当石床上的三人都渐渐入定,气息一致起来,小阙却突然间感觉到自己有些怪怪的··    头昏昏的,意识好似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一直转来转去,而他则踏着步伐往柳长月而去。
    小阙混乱中记得自己明明昨日睡饱了啊,现下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好像无法控制自己清醒一些··    耳边有一阵细细的声音模糊响着,那是什么声音,似乎有点熟悉,但又感觉陌生。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从奇怪的梦境里挣扎出来时,突然间双眼一黑,他竟完全失去了意识··    +++++·    墨虹和天痴正在替柳长月造混沌之气,等待发作的药力被他们一鼓作气全锁入混沌之中,再一丝一丝放出来缓缓深入柳长月的奇经八脉。
他们感觉不死药正以奇快速度修补柳长月经脉内的每个伤处每个破处,而后回过头来他们两人用真气作为根基,迅速凝聚丹田之气,再化真气于体内时,天痴和墨虹才小小松了一口气。
    然而虽然体内渐渐修复,但瞬间的去腐生肌、重塑经脉,对于柳长月而言却是完全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变化让柳长月经脉贯通不再滞郁,可却也让柳长月尝到了从未有过的痛楚。
    坏的地方仿佛被不死药一口一口吞没,之后才由这些原本腐烂的伤口底下长出新肉·全身的骨头又如同被狠狠敲碎后再一一复合起来,那生不如死的痛楚,激烈且巨大的疼痛,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熬不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墨虹突然感觉到不太对劲·他发现方才一直散发出担心气息的小阙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浅得几乎让人听不见,朝着他们一步一步而来的脚步声。
    主上正在生死关头,还必须撑一段时间才能放手,墨虹心里着急此刻若有任何意外,那折损的不仅仅是不死药而已,连他们的主子也活不了了··    脚步声来到了柳长月面前时,天痴和墨虹心有灵犀,墨虹挡在前头,天痴则抱着柳长月往石床后一直退。
他以真气护着柳长月的命脉,咬牙硬撑··    小阙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剑刃森寒,剑身有着淡淡蓝气,那是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墨虹朝小阙大喊了一声:「你想做什么」·    然而小阙却仿佛充耳不闻般,拿着匕首一脚踏上了床。
    墨虹起身与小阙交手,但方才为了柳长月他已经耗费了大半真气,如今不是小阙的对手··    小阙迅速绕过墨虹,在没人来得及反应之时,将匕首狠狠地往柳长月的胸口扎去。
匕首没入了柳长月的胸口,天痴见状狂吼了一声怒道:「宴阙你这个畜生,连自己父亲也下手」·    小阙将匕首整把没入柳长月的左胸,之后又用力将其拔起。
    随着大量的血液喷出,溅得小阙全身是血,小阙却还是呆呆地维持着同样一个姿势,双眼无神··    墨虹首先发难,由背后重重打了小阙一掌;天痴也收回在柳长月体内的内力,狠狠地一拳朝小阙膝盖击去。
    小阙一个不稳,跪坐在柳长月面前··    柳长月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小阙,眼神中全是无法置信与痛彻心扉的疼痛··    仿佛方才洗髓再造的痛苦只是一丁点的疼痛,完全不是小阙一刀扎入他的心这痛所可以比拟的。
    对上柳长月的眼睛,小阙一脸茫然,像是被迷了心窍般眼神空洞,只是傻傻地看着柳长月··    墨虹趁着小阙发愣之际,愤恨地再朝小阙打了一掌,小阙一连受了两掌,又被天痴击中膝盖骨,顿时嘴里一阵腥甜,呕出了血来。
    他呆滞地用手掌接着从嘴里流出来的鲜红液体,而后松开了匕首,昏厥过去··    「主上」墨虹急急唤着柳长月。
柳长月也昏过去了··    天痴看了小阙一眼,立刻道:「让鬼子进来替主上疗伤,这家伙则先由你拖去刑堂大牢关起来,除了这些什么都不许自作主张,一切等主上醒来再说。
」·    +++++·    小阙感到浑浑噩噩的,脑袋突突地痛,被打了两掌的后背让他受了不小的伤,而天痴踢的那一脚,也让他的右脚膝盖裂了,如今完全使不上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自己好像没了意识,然后一清醒,就见着胸口衣衫被血完全染红的柳长月··    后来他被打了、昏了、就再也没了记忆。
    猛然地有人搧了他两巴掌,让他清醒过来··    他见到眼前怒意正盛的墨虹,还有自己竟然被关在铁牢里·双手被绑在十字的铁柱上,用了几下力道猛扯,捆着他的铁链却纹风不动。
    墨虹冷笑说道:「别挣扎了,对付你,我用的是千年寒铁打造的链子,就算你真如天痴所说力大无穷,也挣不开它的·」·    小阙没有回应墨虹的问题,只是想起柳长月一身是血的模样,不禁问道:「他怎样了,有没有事」·    墨虹又一个巴掌搧过来,怒道:「原本只要再多一点时间主上就能度过这劫恢复武功,但被你一刀刺入心脉,如今重伤垂危,鬼子说主上倘若今日无法醒来,那就永远也别奢望他醒了。
」·    小阙闻言整个愣住了··    墨虹狠绝地道:「我就知道你随主上回来是别有用意,竟趁着主上对你毫无防备,刺杀主上」·    小阙闻言猛摇头,着急地说:「我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醒来就见到他身上一堆血。
你能不能不要锁住我,让我去看看他,我好担心他,让我去找他好不好」小阙眼眶红了,柳长月有生命之危,而他竟被人绑在这里无法动弹··    墨虹冷冷地道:「你是来为你娘报仇的是吧主上当初夺了整个浮华宫,而你为你娘不平,所以利用主上对你毫无戒心,进而刺杀主上我就想宴浮华养大的人怎么可能心思单纯,你就是用这副天真的面孔蒙蔽主上,才让主上着了道。
」·    小阙听见墨虹如此说,猛力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对他一直都是真心的,就算他想杀我,我也不会杀他·你放开我好不好,让我去看看他。
他到底伤得如何了,是不是快要死了……」小阙说到一半,因过于紧张与急切,眼眶里泛的泪水就要落下来,声音也带着哭腔·「你让我去看他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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