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朝阳+番外 by 卫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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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朝阳+番外 by 卫风(一)
《丹凤朝阳》·第一章 穿越做宫女·这一幕,过了许多年,还常常出现在梦里··含薰一路朝最高的地方奔去,凤冠,红衣,象被大风吹散了一样纷纷落下,露出里面的白衣。
潮生奋力地喊了一声,她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一句什么··含薰在露台边停下,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朝她笑了笑·就象刚进宫那时候一样,温柔似春水的笑容。
她向前跃了出去,衣裙在半空中飘散开来,象一朵盛开的花··这花只开了一刹那··(这个楔子真的很短,就不单放出来了~~XD)·———————·潮生是什么样的人呢·若是问和她一起进宫的含薰、采珠,她俩一定说:“这丫头傻乎乎的。”
第一眼看上去,潮生的确有些傻乎乎的·刚进宫的时候她刘海覆额,连眼都挡住了,总是垂着头看自己鞋尖,仿佛地下有谁掉了两锭金等她去捡··若是时间再推后一些,问烟霞宫的其他人,大概十个人里七八个都说:“手巧,就是嘴笨。”
若让潮生自己说呢·潮生指定说:我是个倒霉蛋,倒霉得不能再倒霉了·倒霉的踩着一支不知谁扔在地下的冰棍滑倒——这也没什么,谁一年不摔个几回可是为什么别人摔倒了还能原地爬起来,她摔倒了却一跤摔到另一个时空呢·好吧,这种情形,简称穿越。
潮生甚至没有时间替自己的前生哀悼·她穿越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饿··她从来不知道人在饿到极致的时候,嗅觉反而会比平时更灵敏·远远闻着不知哪里飘来的炊烟和饭香,只觉得整个肚子都扭成了一团,那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
然而她又不该去哪儿·熬了一天一夜,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难道这孩子是孤儿·她穿过来之前,这孩子是怎么过日子的她找了一遍,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找不着,也没有什么看起来值点钱的东西。
最后还是有人敲门,是住隔邻的人送了两个粗饼给她··“何丫头,你叔呢”·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饼上,那个人问什么她只会摇头。
这家一直只有她一个人,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叔叔一直没回来过··她知道自己姓何,邻居家姓崔·崔大娘接济了她好一段日子,可是她不能总这么靠人接济活下去。
再后来,她成了宫女··当宫女并不容易,挨过打,罚过跪,还有一次嘴巴被大宫女用竹夹子夹了一天,肿得两天都没消下去··偶尔她还会憧憬自己能穿越回去,一觉醒来,还在自己的床上,妈妈会把她最喜欢吃的鸡汤面条端到床跟前哄她吃。
但是她在梦里笑醒也好,哭醒也好,醒来后一切都如旧··渐渐地她也死心了,一门心思学本事学规矩,努力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这个新的身体很聪明,比潮生上辈子可要聪明多了,手也巧。
她能画花样子,绣花,打络子,裁衣裳,识得字,会记帐,还有一条——她会梳头··这个可能也是需要天赋的·只要看过一次的发式,她就能照样梳出来。
自己还会想出样子来梳··这也算一门谋生的好手艺了·将来要是能出宫,就凭这个也能挣碗饭吃··四月里她和含薰、采珠一起,被分发到烟霞宫当差。
烟霞宫住着一位妃子,一位美人,两位才人··妃子姓陈,二十五六岁·在潮生看来,这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可是在这宫里,十几岁进宫,在宫中一待十年,不管让谁看,都已经算是“老”女人了。
含薰身量高些,皮肤白皙,直接被陈妃挑中·采珠被分给了徐才人,而潮生归了黄美人·结果六月里,黄美人一病不起,香消玉殒·潮生干了两天杂活,含薰和陈妃的大宫女望梅说了说,把潮生也拨到了前院陈妃处。
啊,要说一声的是,含薰和采珠的名字都被改过,含薰原姓刘,叫刘兰,刘妃给她改成了含薰·这名字出自诗中,潮生跟含薰说了一次,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含薰虽然不太懂这说的什么意思,可是却磨着潮生把这字写下来,自己跟着临了一遍又一遍·潮生来得晚,没赶上陈妃那回批量改名,不过潮生对自己本来的名字也很满意,倒不必陈妃再来摆布。
说是伺候妃子娘娘,可是潮生连见陈妃一面儿都不易,更不要说见皇帝了··潮生和含薰住一间房,这也是因为含薰照顾她·入夏了天气极热,潮生原来住的那屋里有四个人,端水在屋里洗脸洗脚,弄的一地是水,更显得湿闷。
有人热得受不了将窗子打开一条缝,旁边的人就人吆喝:“快关上,你想放蚊虫进来咬死人啊”·所以能搬去和含薰同住,潮生还是挺高兴的。
连着好些天,含薰的头发都是潮生帮她梳·潮生熟能生巧,宫女的发式也简单,两下就挽上了,又快又好,只用很少的发油就能梳得齐整光洁,堪称绝技了··“你手艺真好。”
含薰拿铜镜前后照照:“我看娘娘身边的青镜也不及你·”·“我只会梳这样简单的,娘娘那样贵人梳的发式,我可梳不来·”·“不一定。”
含薰小声说:“下次要有机会,我跟望梅姐姐说一声,说不定……”·“哎,可别·”潮生忙说:“青镜可不是好惹的。”
青镜是陈妃身边的大宫女,日日服侍陈妃梳头,手也巧,嘴也巧·不过她不在陈妃面前,又换了另一张脸孔,尖酸暴躁,烟霞宫里头,除了望梅、画梁几个大宫女,其他人全受过她的气。
平时尚且如此,更何况含薰说的这事儿,等于是要抢她饭碗,青镜要知道了,还有不跳脚的·含薰笑着说:“说说而已,再说也没这样的机会,青镜看得可严了。”
可是机会很快就来了·没两天,青镜夜间受凉,发起热来,那是肯定不能伺候了·不知含薰和望梅怎么说的,有个小宫女过来叫潮生过去··潮生还是第一次进陈妃的内室。
陈妃的寝室在西厢,平时在东厢起居·宫女撩起绣帷,潮生放轻步子,走进屋里头,只看了一眼,就跪下去行礼··陈妃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晨起慵懒:“起来吧,听说你梳头梳得好,都会梳些什么发式”·潮生定定神,轻声说:“会的不多,不知娘娘惯梳哪种”·旁边望梅很和气地说:“飞燕,斜云这些会不会”·潮生点头说:“会的,只怕梳的不合娘娘心意。”
陈妃说:“不要紧,你试试吧·”·潮生觉得手心里湿湿的,她给自己梳过也给旁人梳过,可是陈妃这样身份的还是头一次·给别人梳头,梳不好从头再来,扯疼了也没关系。
可是给妃子梳头,可不能稀松马虎··望梅把梳子递给她,眼里带着几分鼓励:“别怕,平时怎么梳还怎么梳·”·陈妃用的东西当然都是好的,妆台上梳篦头油一式用具齐全精致。
铜镜不象潮生以前见过的那样粗陋,打磨得异常平整光亮,映出来的人除了微微发黄之外,没有半分走形··潮生不敢多看,紧张得全身僵硬,等将陈妃的头发梳好,两臂都酸得不大听使唤了。
她取了一边盒子里的小珠花替陈妃逐一别好·那珠花只有指甲盖大,精致玲珑,珠光点点·几朵珠花错落点缀在发间,显得轻盈而秀气,人好象也年轻了几分。
望梅捧着面菱花镜好让陈妃看清楚,陈妃微微一笑:“手艺真是不错·”·她这么一说,望梅就拿了一个荷包递过来·潮生不敢接,陈妃笑着说:“拿着吧,瞧瞧吓得那样,怪可怜见儿的,我又不吃人。”
出来之后潮生发现后背上都是汗,她把荷包打开看看,里面是个小小的梅花银锞子··含薰回来问她:“怎么样”·潮生把荷包拿给她看,含薰笑得比潮生可开心多了。
“娘娘挺满意呢,望梅姐也说你梳得好·回来我和她说说好话,把你调……”·潮生忙摇摇头:“可别,青镜不过病这么一两日,等她好了,自然还是她的差事。”
提起青镜来,含薰也有些泄气:“唉,要说这个人,确实是个刺头儿,不好招惹·”·就算不是刺头儿,地位受到威胁的时候,都会奋起一搏的。
说起来,潮生觉得含薰固然是为自己好,可是想谋这个梳头的差事,并不是什么美差··人往高处走这话固然有理,可也要看是什么样的高处,怎么走··陈妃只长了一个脑袋,也不需要在身边放上两三个专司梳头的宫女。
她要想上去,就需要把青镜踩下去··可是青镜会甘心吗她又不是傻子··她不但不傻,她还很泼辣刻薄··在宫里头,人人都削尖了头想往上去,可是成功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随波逐流。
而已经上去了的人,时刻战战兢兢,唯恐自己被别人踩下去,风光得危险·平时没事青镜还要敲打她们,更何况有这个事情·再说,有句话叫,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陈妃更熟悉,更习惯青镜·潮生这一回不过让她觉得新鲜,并不说明她真的比青镜梳得好··潮生的预感一点没错,第二天青镜退了烧,就挣扎起来了,照样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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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借刀·不负众望,青镜的病好了,打击报复也是如期而至了··平时没事还要咬人的刻薄性子,遇到这种关系自己衣食生计的大事,岂有不咆哮的道理——就算不打不骂,大宫女想整治小宫女,那办法也是一筐一箩。
正午的骄阳象烧沸的滚水,热辣辣的泼下来·露在外头的肌肤被烤得生疼,象是要裂开了一样··一旁的采珠汗如雨下,拿铲子将石子压平,小声嘀咕:“也不知犯了哪路神仙,大中午打发人干这个,不累死也热死。”
潮生微微歉疚:“你去歇一会儿,喝口水再来·这也剩的不多了,我一个人也能干完·”·采珠瞪她一眼:“别胡扯,你倒是该到那边荫凉地方歇会儿去。
瞧瞧,这脸都红成柿子了·别是晒伤了吧”·“都是我……”·“你知道是你连累我,就该加把劲儿,赶紧把这个干完。”
采珠左右看看,凑过来咬耳朵:“真是因为你前天为娘娘梳了一次头的事儿”·除了这事儿,还能是什么事儿潮生点了点头。
“我早就看青镜不是个好东西……”·“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这么热,谁出来啊·”采珠狠狠一铲子敲在石台上,当的一声响:“有好事儿就恨不得全占了,有坏事儿就全是旁人的,她身上干净着呢。
谁让人家离娘娘近呢,天天梳头的时候说一句话,比我们干一百件事儿还顶用·”·她嘴上说的起劲,潮生低下头,把剩下的活儿抓紧干了··采珠是因为来找她说话,正好被青镜一起逮着,才遭了无妄之灾。
虽然说采珠不是陈妃的宫女,但是烟霞宫里的小宫女,哪个敢不服大的管难道采珠能跑到徐才人面前去告状,说她被陈妃的宫女欺负了就算她有那个胆子和机会说,徐才人还没那个胆子听呢。
把手里的活儿干完,潮生都快热晕过去了,一旁采珠也好不哪去,蔫头耷脑的,象是斗败的公鸡··“到我那屋坐坐,歇一会儿吧·”·采珠刚被她连累过,就算现在快热傻了,还记得摇头摆手,连忙说:“我可不去了,别再撞上那个夜叉……”·潮生满心歉疚,也不好勉强她,又再三和采珠道了歉。
含薰这会儿也不在屋里,不过桌上却给她留了一碗绿豆汤,里面的冰都已经要全化了··烟霞宫的冰是有数的,只供主子用,几个有头脸的大宫女也能沾点光·含薰夹在中间,大宫女还算不上,能弄到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想来一定花了不少的功夫,特意留了给她。
潮生捧起碗来喝了一小口,冰凉沁心,带着一股淡甜··含薰是为了她好··只是含薰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啦··潮生的脸和手臂都晒伤了,当时只觉得烫热没注意,到了晚间发作起来,又红又肿,蜇剌剌地疼,象无数小针在那里猛扎一样。
潮生自己咬牙忍疼,晚饭也没吃,含薰回来一点灯吓了一跳:“老天爷,这是怎么了”·潮生忍着疼说:“不打紧,想是今天中午在园子里整花坛晒着了。”
·“这,这寻常晒着哪能红成这样……”含薰近前来,扳着潮生的脸看,又看她的手臂:“这,这可怎么好疼不疼”·疼当然是疼,潮生只能说:“不怎么疼。”
含薰眼圈儿都红了:“你哄我,这还能不疼这,这都肿了,会不会起水疱”·潮生也怕起了水疱,想了想说:“姐姐帮我找找,看可有西瓜皮。
若没有,弄点儿茶水来也成·”·含薰问:“那能有用”·“有的·”·含薰忙抹下眼出去找了,过了一会儿回来,一手拎着几块瓜皮,一手提着茶壶。
“正好今天吃了西瓜,瓜皮还没扔去·”·含薰帮着潮生把西瓜皮削了,上面啃过的地方也刮去,照她说的轻轻的替她在晒伤的地方擦拭··西瓜皮凉凉的,一挨上来,热烫的皮肤一下子触着凉的东西,刺激得潮生立刻打个了哆嗦。
含薰忙停下手:“疼”·“没事儿·”·含薰郑重地说:“疼可要说·”一边再小心地替她抹拭。
抹了几遭,感觉疼痛似乎轻了些·含薰再用刀把上面抹过的一层刮去,再替她涂手··“想不到西瓜皮还有这个用·”含薰一边涂一边问:“潮生你以前也晒伤过”·“没有,就是听人说起过。”
那个人是万能的百度大婶……·以前大学时潮生的同学军训时也晒伤了,当时也是晚上,在宿舍里头,没地儿找办法去,就有人搜出这个招儿来,还是挺有效的,所以潮生记得清楚。
“想不到青镜这么厉害……”含薰小声说:“望梅姐姐还说,劝过她了,让她不打骂你……结果这跟打了有什么分别”·要折腾人,除了打骂,法子可多的是。
含薰又唠叨说:“你也是,这么实心眼儿,和谁借顶软帽,好歹遮一遮,也不至于这样,现吃亏受罪,又没人能替你·”·潮生挠挠头:“那会儿她催得紧,也没想过这个。”
以前也晒过……·啊,对,可是以前她不是这具身体··这辈子虽然日子穷苦,可是得承认,潮生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清秀小佳人,皮肤尤其好,白生生嫩乎乎的,一把下去象是能拧出水来。
想不到这辈子比上辈子命贱,可是身子倒还娇贵起来了·上辈子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和同学一起逛街,没涂防晒霜没打伞,也只是晒得发红,一夏天过去,人黑黎黎的,可是并没晒伤过。
潮生忽然想起来:“对了,采珠今天也和我一起弄花坛来着,不知道她怎么样·”·含薰说:“那,我去看看她”·“嗯,我自己能涂,你去看看她吧。
要是她也晒伤了,咱把这些也赶紧给她送去·”·含薰嘱咐一句:“你慢着些涂,我去了·”·过不多会她就回来了:“没事,采珠没晒伤着。”
潮生也松了口气··害得采珠陪她一起受罚就算了,要是她也晒伤了,那就太过意不去了··含薰又仔细看看她的脸:“疼得好点儿没”·“不象刚才那么疼了。”
“我看着,好象也好了些·”她叹了口气:“要不,明天我再跟望梅姐姐和画梁姐姐说说,看她们能不能帮忙讲讲情·”·“不用了。”
潮生说:“这两天我躲着些,等她消了气应该就没事了·”·开玩笑··潮生心里明白,望梅和画梁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还是另一说呢,指望她们调停说情,不要要越说越上火才好。
要知道,虽然青镜是专给陈妃梳头的,可是望梅和画梁又不是一点儿不会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青镜天天梳她们天天能看着学着,尽差能差哪儿去再说青镜又不是报时钟,天天一点儿不错空不出岔子。
就算是钟,那还有缺油不走的时候呢·以前青镜不能梳的时候,难道陈妃就披头散发了不成望梅是肯定会的,画梁看着话不多,但手也巧·前天青镜一病,她们俩也都能顶上这差事,何必把机会给她·青镜生得好,性子泼辣口齿伶俐,倒很有些象红楼里的晴雯,拔尖儿要强,陈妃身边四个大宫女里头,岁暮因病挪出去了,剩下三个绝不是一团和气,起码望梅肯定看不惯青镜。
其实含薰和潮生,怕是让望梅当枪使了吧·想清楚这一点,潮生当然不让含薰再去找望梅··指望她求情,恐怕……越求这里头的仇越结得深。
“对了,刚才我去提茶,还遇到望梅姐姐了·她听我说了你的事儿,也说青镜这事儿做的不地道,说明天回了娘娘,替你拿点药膏擦呢·妹妹你放心,娘娘心善的,有了药膏,你脸一定能好,不会落下什么的。”
潮生一惊:“望梅姐姐已经知道了”·“嗯·”·得……·潮生寻思着,望梅这话一听就……·明天回了娘娘,讨些药膏·这一回,就得从头说起吧。
娘娘总得问一句怎么晒伤的那望梅一定又善良又周全的,把潮生怎么晒的,因何晒的说一说·那青镜就难免给牵扯进来了·娘娘听了会怎么想不管哪个主子,听说自己手下的人欺下瞒上,比主子还会使威风,都不会高兴吧就算不立刻冷落了青镜,那心里也得扎根刺。
真是……望梅这借刀杀人使得好,使得妙,含薰和潮生成了她手里两杆枪,枪枪不落空,刺得青镜有口难言,八成吃了亏还不知道自己亏在哪儿··宫女也有江湖啊·说曹操曹操到,门外面望梅的声音问:“妹妹在屋呢”·含薰忙答了句:“在在,望梅姐姐快请进。”
她放下西瓜皮过去开了门,望梅一笑,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急忙过来看潮生的伤:“哎呀,我光听含薰说了一句,怎么晒成这个样啊”·潮生忙说:“是我自己笨,没想着借顶软帽遮遮。”
望梅脸一板:“你是老实……唉,我光劝了她,她也明明说了,结果还这么……看看,这真让人心疼啊·”··含薰在一边说:“望梅姐姐不知道,刚才比这还厉害呢,手指摸上去,都觉得烫得不行呢,这抹了好一会儿西瓜皮,比刚才已经好些了,刚才看着还要红。”
望梅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眼圈儿都红了,看着真是标准的演技派·“潮生生妹妹不要担心,今天天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回了娘娘,一定帮你讨些药膏来。
这么漂亮齐整的小模样,要是留下什么疤瘌印子,那这辈子可不完了青镜也真是……”·一盆脏水又哗啦一声倒给青镜了··其实……潮生觉得,自己这么皮嫩,谁也想不到啊。
青镜也指定想不到自己这么不禁晒,本来是想小惩,结果变成大诫了··————————·求回贴,求收藏,求爱fu……打滚打滚~~~·大家爱。
抚俺,俺就有动力更得更多哟··活色与嫁时完结倒计时了……·第三章 竞争·潮生虽然极力表示了想息事宁人,可惜她现在算是人微言轻,不但望梅不可能听她的,连含薰都不赞成。
况且望梅又不是说要告青镜的状,只说要替潮生讨点药膏擦脸上的伤··——没实力没地位,说什么都没用··你明知道对方在把你当枪使,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呢你能说我不要做你的枪吗·不能,就算说了也没有用。
别人比你强,你反抗也是白反抗··一个青镜就能把她整的死去活来··望梅想做什么,潮生明明知道,可是她没办法··望梅走了,含薰把剩下的西瓜皮削成薄片,小心地替她敷在脸上,手臂上也敷了一层,又嘱咐她:“你晚上要老实些,不要乱动把这个都碰掉了。”
潮生苦笑:“睡着了谁还管得了它”·晒伤的地方用茶水洗过,再用西瓜皮敷过,疼痛已经不象一开始那么剧烈·她躺在那儿不敢动弹,没一会儿功夫腰就酸了。
模模糊糊的,睡得并不算踏实,一早起来,含薰先看她的伤,已经不象昨天红得那样厉害,有些地方看着已经褪了红,可是还有好几块红印子,斑斑驳驳的散布在脸上和手臂上,依然是一副惨状。
“还疼吗”·“不怎么疼了·”潮生自己轻轻摸了摸:“还有点刺刺的·”·“等今天讨了药膏来你擦,想必就能全好了。”
含薰说:“你今天就别出去了,小心再晒着·”·“可是昨天的活计还没做完·”·“我回来帮你干·”含薰看看外面天色:“我先去把饭端来。”
宫女们的早饭千篇一律,馒头、稀粥,咸菜·有时候是水焯过的青菜叶子,放了一点盐·偶尔会变变花样,比如送春的时候有春饼,祭祀的日子变成祭饼之类,好吃是谈不上,有时候还不管饱。
陈妃当然有小厨房,但是大宫女们能享着些福利,小宫女可摸不着边··潮生找了前天没做完的活计来做·那是含薰给她找的裙子·潮生只有一身儿夏天穿的衣裳——好吧,也可以叫做制服。
颜色说蓝不蓝,说绿不绿·在现代的时候,只要愿意,大家想穿红就穿红,想穿绿就穿绿·可是这个时代不是这样,在宫中乱穿衣,会掉脑袋的·退一步说,就算准许穿,那也没什么人穿。
要染出大红、洋红,明黄这些颜色的布匹锦缎来,所需的染料珍贵稀少,一般人绝对穿不起··含薰替潮生找了两件衣裳来,不知以前是谁穿的,腰身肥大的可以装下潮生之后,再塞进一个大冬瓜都没问题,而且还长出一大截。
潮生这两天都没得空改·剪了去再缝上倒是方便,可是怪可惜的,剪下的边角料不够做旁的衣裳鞋袜,所以她把裙子下摆朝上折,裙腰朝里缝,这样等她再长长个儿,还能往外放一放接着穿,一点不浪费。
潮生做得心不在焉,先是想着不知道望梅是不是在陈妃面前告青镜的黑状了,又想着含薰对望梅这么言听计从,不知会不会也被牵累·就算这次不会,下次也难保太平。
得想个什么办法……起码让含薰别这么实心眼儿,人家说句好话,就感动得要掏心掏肺··老实说,如果潮生自己不是两世为人,说不定也得把望梅当成好姐姐、活菩萨。
“咝……”潮生把被扎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吮一吮··外面有人喊了声:“潮生”·她忙应了一声,打开了门,小宫女三湘朝她招招手:“快快,前头叫你。”
潮生心里格噔一声··这回……这回可真算是把青镜得罪狠了··潮生肚里叫苦,只能说:“就来·”·她把活计放下,关了门,随三湘朝前头去。
三汀偷看她好几眼,忍不住问:“你的脸……”·潮生抬手摸摸,苦笑说:“很难看吧·”·“嗯,乍一看是有点吓人·”潮生小声问:“是谁唤我”·“反正是上边。”
站在门边等他的既不是望梅,也不是含薰,让潮生十分意外··竟然是画梁站在门口等她··潮生脚步迟疑了一下,画梁唤了声:“进来吧,娘娘要问你话。”
潮生应了一声,低头走了进去··从画梁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潮生进了西边屋子,一眼扫过去,屋里好几个人,望梅,含薰都在,青镜赫然也在,旁边另有一个宫女,一身大宫女的服色打扮,却没有见过。
潮生行过神,陈妃朝她招了招手:“站近些我瞧瞧·”·潮生又往前走了两步··陈妃伸手过来,端起她的下巴,对着光细细看了一眼··陈妃的手和潮生她们要做活的手自然不一样,雪白白,粉嫩嫩的,腕上戴着好几个镯子,香喷喷的。
“唉,果然晒伤了·”陈妃点个头,示意旁边的那个宫女:“岁暮,你去把白参散取些来·”·原来这就是一直闻名未曾见面的岁暮。
潮生趁接药的时候看了一眼,岁暮不愧是传说中陈妃最倚重的大宫女——别的看不出大不大,这个年纪就是大的,看着怎么也得二十上下了·从这个年纪看,她就算不是陈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只怕也是陈妃进宫之后就一直伺候她的。
含笑不露齿,不言不语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沉静稳重的气派··再看望梅和青镜,果然都显得没往日那么欢实张扬了,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来以往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啊。
这不,真正的老大一回来,老二老三都得夹起尾巴小心行事··潮生心里没底,看这样子,望梅这黑状是告成了还是没告成·既然叫自己来,给了药,那肯定是告了。
但是这大宫女岁暮既然回来坐镇了,老二和老三再斗也斗不出什么名堂来·不会是……岁暮一回来把这事给抹平了吧·其实这说起来真不是什么大事,起码对陈妃,对岁暮来说,这事儿不比芝麻大。
但对当事人兼受害人的潮生来说,这事儿大得很了··岁暮问了潮生几句话,无非是多大了,进宫多久了,平时做些什么,然后又说:“嗯,我看这个孩子挺好,”岁暮笑着说:“求娘娘开个恩,把她给我当徒弟吧。”
陈妃微微意外:“噫你怎么突然想要收徒弟了去年说这事儿,你还不乐意呢·”·岁暮在陈妃面前看来很有体面,说:“此一时,彼一时。
当时事儿多,忙不过来,也顾不得这个·可是病了这一场,我没事儿时候就琢磨了,收个徒弟是好事·连于大总管都要收俩小徒弟帮衬呢,我也想好生教个徒弟出来,别的不说,要是我再病了,还有徒弟在娘娘面前替我尽心服侍呢。”
陈妃点点头,说:“你既然愿意,那就收吧·这孩子我看也挺好,手也巧·”又让人拿了个荷包赏给潮生,说算是给她添个喜气··潮生万万没想到岁暮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说好听是神来之笔,说难听就是莫名其妙嘛。
岁暮是什么人哪傻子今天也看出来了,望梅和青镜一个心机深,一个脾气坏,在她面前都不敢放肆·她说一句,陈妃就点个头,可见她不管是对上对下,影响驾驭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这样的人要说自己想收个徒弟,满院子的小宫女还不打破了头的抢着要做怎么就便宜了自己了·一屋子人或真或假的恭喜两人,说岁暮收了个好徒弟,说潮生运气好。
这种时候潮生就把头一垂,扮老实总不难··别人说恭喜,连含薰也说恭喜,看得出她是真心为潮生高兴··可是拜师这件事,就是岁暮和陈妃你一句我一句就敲定了,可没人问问潮生,她愿意不愿意·当然,小宫女是没什么自主权的,岁暮要收,她就得应。
在别人想来,她怎么会不应傻子才不知道抱粗腿找靠山呐··等出了陈妃的屋子,岁暮对潮生说:“你到我屋里来,我有话同你说·”·潮生应了一声,又不解地问:“那……我以后,是叫师傅,还是叫姐姐”·岁暮大概没想到她头一句问这个,笑笑说:“还是喊姐姐吧。”
岁暮的屋子自然比潮生和含薰住的那间屋子要好·墙上没有霉斑,地没有陷砖,锁扣家什也没有锈迹··“坐吧·”·潮生并着手在一边椅子上坐下来,岁暮没先说话,取了一只碟子,将陈妃赏的白参散和了些水,给潮生涂在脸上。
到底是宫里的好药,涂上之后感觉凉凉刺刺的,舒服多了··“药不多,明天再涂一回脸,手臂可就不够了·”··“已经很好了,多谢岁暮姐姐。”
岁暮一笑,洗了手也坐下来:“你是不是想不通,今天头一回见面,我怎么会提那个事”·潮生忙说:“姐姐看中我,是我的福气。”
“福气不福气的……现在可难说·我是看中了,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潮生微微吃惊,抬起头来··“你进宫日子短,可是这份儿镇定功夫,就算在宫里待了七八年的人,也未必比得上。
刚才娘娘问话你回的那几句,不偏不倚,听着淡淡的,可是细品起来很有意思·”·潮生肚里直叫冤枉,她是有什么说什么,青镜是大宫女,差遣她做事是应该的。
她自己没找帽子遮阳,又天生不经晒,这也不能全算在青镜身上··“你来的时候短,大概不知道我·”·潮生说:“听说过的,姐姐是娘娘最信重的。”
在整个烟霞宫,她的地位显而易见··岁暮淡淡一笑:“你还不太懂这里头的事·我是娘娘进宫时带来的,转年就要二十五了·在宫里头,二十五是个坎儿,若是有了品级,哪怕只是最低的九品,就可以继续留在宫中,否则就会被遣出。”
潮生怔了一下,岁暮这么说,莫非她还没有品级·这不大可能·陈妃怎么说也是妃子——虽然是庶妃,可是她身边最信重的大宫女怎么会谋不上个品级职衔呢·“这里头的事儿,我也不跟你多说,就算说了,你现在也不能明白。”
岁暮说:“今年年底我如果还没有升上品级,那明年就要出宫·我走之后,望梅、青镜和画梁三个人里就会有一个顶上去·”·明白了……怪不得望梅急着想把青镜踩一头。
原来就为了争岁暮留下的第一的位置啊·那画梁呢她是不想争还是另有打算·铁打的宫墙流水的宫女啊……·潮生以前真没听过这些事,她以为所有宫女都是到年纪放出宫,然后一代一代新旧交替。
不过也是,她也见过一些有年纪的女官和宫人,要真是到年纪就出宫,那些人是怎么留下来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这次是被她们牵累进来的,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两边都出招,夹在中间的最受气·”岁暮的手指在潮生脸上微微一触,潮生强忍着没闪··那里不碰还好,一碰就还是刺痛··现在潮生明白了一些,可是这和岁暮说要收她为徒,又有什么关系呢·岁暮不会真的想培养个自己的接班人,然后把望梅和青镜她们都给压下去吧·岁暮微笑着,意有所指地说:“我说过,你是个明白人。
现在不明白的事,以后也会明白的·”·第四章 时不予我·岁暮当时说的那话,再往后的日子,潮生倒是真明白不少··比如说,岁暮尽管能干,可是等于临时工,没有编制,只能算是陈妃雇的人,不能算是宫里的人,端的不是铁饭碗。
而陈妃呢虽然名义上也是妃,可是既没封号,待遇上也次了一大截·合着陈妃和岁暮这主仆两人,一个名不正,一个言不顺,两人真是倒霉到一块儿去了。
·这些,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很复杂··陈妃刚进宫时,那也是鲜嫩嫩水灵灵的小嫩葱,还很有几分才情,这一点从她给宫女们改的名字也看得出来。
皇帝爱新鲜,陈妃一路从才人美人提到了婕妤,可惜顺得哥情失了嫂意,那会儿陈妃风头太健,太后娘娘可不怎么待见她·于是在提升妃子这一阶的时候,就被太后卡了一下,变成了名份在婕妤之上,待遇在妃子之下这么个尴尬局面。
没办法,陈妃就在这个位置上熬啊熬啊,好不容易熬到太后终于挂了,可是陈妃自己也熬成老白菜帮子了,皇帝身边又新鲜又水灵的美人儿多了去了,哪还挂念一个陈妃陈妃又没有孩子傍身,这转正看来是遥遥无期。
而岁暮的事儿呢……说来岁暮也是个倒霉孩子·先前陈妃进宫时从娘家带了两个丫鬟,最贴心那个的不是岁暮·而且陈妃风光时还许诺过岁暮,过几年就让她出宫嫁人。
岁暮那会儿就是奔着这个目标努力的·可惜天不从人愿,陈妃最倚重的那个心腹一病而亡,陈妃身边最信得过的,就先数着岁暮了,自然不舍得放岁暮出宫去·于是问题来了——当年陈妃风光时,想着岁暮要出宫嫁人,没给岁暮弄来个女官的编制,等陈妃过气了,和现在当红的掌事的人又不怎么对付,这编制还就弄不上了。
结果是,陈妃和岁暮主仆俩不得不一起面对青黄不接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想往上,上不去·想退一步,又不甘心·再说,也没啥好的退路可以选择。
唉,这让潮生说啥好呢·这不是活脱脱的有权不用过期过废的例子么杯具啊有道是: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再说说烟霞宫里的情况,也很复杂。
烟霞宫里不止住着陈妃一个人,谁知道各人揣着什么心思抱着哪条粗腿·只说陈妃这屋里吧,据岁暮提点,虽然人员不算多,成分却复杂,说不定就是旁人埋的耳目眼线,比如望梅和画梁。
还有就是别人挑剩不要的刺头儿,比如青镜··怪不得……岁暮要在小宫女里挑个徒弟——实在是其他人她摸不准,也信不过啊·这真是病急乱投医,矮子里面拔将军——逼得没办法了。
眼看她不能转正的话就得走人,她走了陈妃怎么办就靠现在那几个各怀鬼胎的宫女·潮生弄明白了之后,既觉得放心,又微微有点失望。
唉,原来自己身上真的没有什么主角光环,王八之气那种东东,能让人一见就赞服,两见就倾倒,三见纳头便拜啥的……·想想也是,那不过是YY臆想出来的东西,就算现实中有,那也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这么个潦倒穷苦的小丫头身上。
还是老老实实的干好自己本职工作吧··被岁暮看中,可以说是个机遇,可是也代表着麻烦··陈妃怎么想的,望梅,青镜,画梁她们是怎么想的,别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她们又都会怎么做·现在想那些没用,只能谨慎谨慎再谨慎,别让人揪着一点儿错。
岁暮对潮生的确很用心培养,知道她识字、还会记账,更是大喜过望·原本她只是看这个小丫头心里有数嘴上不说,刚进宫没背景,才这么瞎猫逮死耗子的一把逮着她了,没想到这还真是捡着一块好胚子。
这宫里除了她,望梅和青镜都不识字,画梁倒是识字的,据说进宫前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但要说起记账算数来,她又不成了··岁暮也问过潮生:“你识字是谁教的家中还有什么人”·潮生只摇摇头:“只有一个叔叔……可是有一回叔叔说是出门去再也没回来过,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靠邻居接济,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来……就进了宫。”
岁暮理所当然认为她识字就是叔叔教的了··“唉,原来你也是个苦命的……”·其实潮生根本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叔叔,也不知道这家还有什么人。
听到潮生说家里无亲无故了,岁暮倒还有些高兴·倒不是她兴灾乐祸,而是潮生既然在宫外没亲人也没有家了,那出宫去也没着落,自然只能一门心思在宫里好好干。
再者说,没有家里人没有牵挂,别人就算想打什么歪主意,也少了能下手的地方··岁暮自己则是另一个例子,她是有家人的,家人还不少,不过都是陈妃娘家的家仆,一家人全攥在陈家手里,岁暮自然只能对陈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潮生原本个子矮小,满烟霞宫里,连比她小一岁的采珠都比她高·大概是进宫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而最近这一段时间,吃得饱了,营养算是跟上了,所以个子又悄悄的长高了一些,穿上岁暮特意帮她改小过的衣裙,倒有了几分袅婷婀娜的意味。
青镜酸酸地说:“到底是谁教的徒弟象谁,瞧瞧,潮生这活脱脱是又一个岁暮姐姐啊·”·潮生已经摸会了几分和青镜相处的诀窍,她酸任她酸,潮生的绝招就是低头。
低头也是有讲究的,不能低得让人觉得傻,觉得愣,觉得你怠慢她·得低得恰到好处,充份表现老实,听话,无害,顺从……·总之低头这个技能,潮生从进宫以来反复习练,就算没到炉火纯青的步,那火候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其实青镜还是好对付的,她就算说几句,碍着岁暮,她也不能把潮生怎么样··比较难应付的是望梅和画梁··望梅从岁暮回来之后,仿佛一切如旧,一样笑脸迎人,一样温和体贴。
可是潮生有两次,觉得背后似乎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来却找不着·不过,这两次,望梅都正好在她后面··而画梁压根儿没动静··这才让人心里更不踏实。
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那叫得最凶的青镜,潮生倒不怕·望梅么,一直小心提防着·这画梁……难道她心里就没一点儿想法·含薰倒是一门心思替她高兴,瞅空子跟她说:“你好好儿跟岁暮姐姐学,说不定以后我就靠你提携照应了。”
潮生叹口气:“含薰姐姐你别笑话我了·”·含薰说:“这怎么是笑话呢”她小声说:“岁暮姐姐可是咱们烟霞宫头一份儿,她好生教你,你用心学着。
将来……”·将来如何,当然是可意会不可言传··潮生摇摇头··含薰生得好,为人也好,就是……这心性不太适合在宫里待着。
·要是事情象她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这世上不管在什么地方,欲要做事,得先学做人·尤其是在宫中,这一点特别的要紧·不会做人的话,你寸步难行。
生得越好,手艺越巧,站得越高,就越要谨记这一点··含薰偷偷递给她一个包袱:“喏,给你·”·“这是什么”··“是你的裙子,我给你改好了。”
潮生已经被岁暮挪过去和她一屋住了,含薰虽然也能和她说话,递东西,只是毕竟不象以前两人在一个屋里的时候方便··潮生把包袱接过来:“你天天活儿也多,还帮我弄这个……”·“没事儿,我的活不多。”
含薰小声说:“这些日子望梅姐姐给我的活少,青镜也没有找麻烦,轻松多了·”·那是,岁暮老大一来,下头的鱼虾蟹蚌都老实多了·本来该自己的活就自己做了,不再任意分派给下面小宫女,那是轻松了不少。
岁暮真有镇山太岁的威势啊··不过这是有原因的,一是她有资历,是这里最大的·二是她有实权,管着人管着账·三么,也是最要紧的,陈妃信重她。
有这三样,她才当着老大··潮生虽然担个徒弟的名,可是这上面三样她都没有,将来她怎么接得上岁暮的班·“哎,我听说,六月十三是娘娘的生辰,咱们都得拜寿——你可预备了什么寿礼没有”·潮生摇摇头:“岁暮姐姐她们大概是有预备的,咱们轮不着。”
“说的也是·”含薰十分好奇:“以前我在家中过生辰,我娘给我煮面煮鸡蛋吃,不知道娘娘过生辰吃什么”·陈妃过生辰只怕快活不起来。
又过一年,又老一岁,红颜逝去,恩宠不在——·潮生说:“大概也要吃碗长寿面吧反正总比外头的东西好吃·”·不过按着宫规,陈妃生辰,家人可以进宫探望,见见面说说话,倒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陈妃虽然也称妃,可是平时是没权传亲人进宫见面的,不过年节、生辰时家人来请安能见一面··含薰又说:“你上次教我的十个字,我都记熟了,会写了·你再教我几个罢。”
潮生朝后头看一眼:“这会儿不方便,吃罢晚饭我去找你·”·晚饭潮生提了来,等岁暮回来同吃·结果岁暮回来说,已经在陈妃那儿吃过了,潮生赶紧自己扒了两口好收拾碗筷。
“你别吃这么急,小心晚上肚子疼·”岁暮从袖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来,打开来看,里面是四块点心,上面印着莲花花纹:“这个是娘娘给的,你尝尝。”
潮生心里有数,陈妃给也是给岁暮,不是给自己·但是岁暮一片心意,潮生谢过她,拿了一块儿吃··果然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满口甜香,潮生眼一热,几乎哭出来。
亲娘哎,自从一睁眼到了这个地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进宫之前饥一顿饱一顿,进了宫也难见肉星儿,更不要说这样上好的细点·这年头糖可是金贵东西——潮生觉得自己的舌头都不记得甜味儿是个什么味儿了。
这一口点心,让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己过去那些快活无忧的岁月——·过去了,再也回不去的岁月··岁暮问:“好吃么”·潮生用力点头:“好吃。”
“傻丫头,好吃就好吃,你哭什么·”岁暮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泪:“这都是给你的,这回能吃个够了·”·潮生把一块点心吃完,剩下的可舍不得一次吃了,把点心重新包好,将岁暮那块帕子收起来,说:“我洗好了再还给姐姐。”
岁暮笑着说:“你要不嫌是我用过的,你就留着吧·晚上我在娘娘屋里值夜,你自己睡,把门闩好·”·潮生点头答应了,又小声问:“这个点心,我能不能也给含薰一块尝尝”·岁暮笑了:“给了你了就是你的,你要高兴,只管给她就是了。”
岁暮走了,潮生把屋里收拾好,包了两块点心去找含薰··宫女住的屋子都是一样,不过含薰的这间靠着东墙,含薰她们住在西边·不过东边的屋子是曾经修缮过的,不知为什么西边的没有一起修。
再说,夏天里日照西斜,西边总是比东边更热一些··潮生问了声:“含薰姐姐”·含薰忙过来开了门·因为在屋里,也没系裙子,就穿着条花裤站在那儿。
“快进来·”·潮生闪身进了门,含薰往外看了一眼,急急关了门,又上了闩··“潮生,你瞧这个·”·含薰掀起席子摸了几把,摸出一本薄书册来。
潮生大为惊讶:“这哪儿来的”·宫女们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你多出一点半星来说不定都会惹祸·更不要说是写着字的东西了·潮生教含薰认字,都是在地下,桌上划写,教的也都是黄历上的字。
“这个是小望给我的,他说这是别人写废不要的字纸,他就给拿了来·”·这么一说,潮生也看出来了··这个的确不是什么书,只是一些字纸,缝钉在一起,纸边也修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有一本书的样子。
有的纸上面有大团墨迹,有的甚至是揉皱了又捺平的,上面的皱痕还清晰可见··“你快看看,上面都是什么字”含薰激动得脸微微发红:“我觉得这字写得真好看……”·潮生也不得不赞一句,这上面的字着实清秀挺拔,卓然不凡。
———————·那什么,男主可能还要过几天才能上场露个面儿··第五章 生辰·八成是含薰自己把这些纸精心的抚平修齐了,又缝在一起的。
虽然潮生上辈子也练过字,可那是上学时开了大字课,必须应付差事,没有办法·当然了,老师也不会要求你写得多好,只要数量够,而且能看出来是什么字就成了。
于是潮生买了一支八毛钱的笔,三毛钱的习字本,一块一毛钱一瓶的墨汁,这就是她的全部装备了·字写得是大得大,小得小,笔划粗得粗,细得细,反正交作业这水准就够了。
说实话小时候她不喜欢大字课,因为有男生恶意把墨汁涂在她的凳子上,害她一不小心坐了一屁股黑墨,在全班的哄笑声中简直羞愤欲死,回家还被老妈狠狠教训了一顿,全然无视她受害的衣服和心灵。
·而且写大字总是难免把手,衣服什么的蹭脏,还要涮笔啊洗手啊,墨汁瓶子有时候拧不紧还会漏在书包里,臭烘烘的很难洗——·那时候不堪回首的大字课,现在想来竟然也很美好。
是啊,挺美好的··从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她就见过几次次文房四宝·一次是进宫前,她被带去应征小宫女,那里有人登写她的名字年纪,还有进宫后,看女官写字记账什么的。
也许是现在心态不同了,也许是这时候磨出来的墨和后世那种方便墨汁不一样,潮生一点儿没觉得这种味道难闻,正相反,不但不臭,这种味道好象一种……沉郁郁的香。
象石头的香,树木的香,泉水的香……有一种岁月积淀气息··现在,面前那纸上透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种气味··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人写的”·含薰摇摇头:“不知道,小望说反正是别人练字写坏不要的。”
潮生她们对宫中情形还都不算了解,所以也想不出来写字的人可能是谁··不过据潮生想,好象以前看书的时候,比如红楼啊什么的,有身份的人写坏了的字,一律是要烧掉的。
大概一来出于遮羞,二来,笔迹这种东西如果随便流出落到别人手里,绝不是件小事··也不知道小望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潮生妹妹,你就教我这上头的字吧。”
含薰咬咬唇:“我觉得这个真好看……”·潮生也承认,这上头的字实在好看·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好辩认,又这么秀美挺拔的字迹……不过她本来也没见识过什么好书法。
“嗯,好·”两人取了小碟子,在里面倒了水,蘸水在桌上写字··“这是个十……余,这个就是年·”·一个教,一个学,两个人异常投入认真,直到油灯芯咝咝的响了一声,潮生才发觉时候不早了。
“我得回去了,啊,差点忘了·”潮生把包好的那两块点心拿出来给含薰:“你尝尝,岁暮姐姐说是娘娘赏的·”·“哎哟,好精致的东西……”含薰把手在身上蹭了两下,才接过一块点心,凑到鼻尖闻了闻,一副陶醉状:“好香……”·“尝尝。”
含薰用牙尖咬了那么一点点,就在舌尖细细的品:“真甜……”她把那块往潮生那里推了下:“你也吃·”·“我那儿还有呢。”
“咱们一块儿吃嘛·”·潮生就笑着也把点心拿起来,咬了一口··两人象两只偷食的老鼠一样捧着点心小口小口的吃··“不愧是娘娘赏的呀,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含薰咂咂嘴,还舔了下手指头:“上回我看见望梅姐姐在屋里吃什么来着,好象和这个不一样·潮生,等咱们当了大宫女,这样的好吃的那肯定能尽着吃吧”·潮生捂着嘴笑:“看把你馋的。”
含薰小心的把那本册子收起来,小声对潮生说:“对了,今天望梅姐姐也说要收我为徒·”·潮生十分意外:“真的”·“对……不过她说我们俩心里有数就行,不用让旁人知道。
可你当然不是旁人了·”·这是当然的·收徒弟在宫里也是女官,有品级的宦官们才能干的事儿,在宫里,宫女或是宦官们,彼此间都没有血缘关系,除了利益牵绊,最牢靠的就是师徒关系了。
做师傅的等于有了晚辈,下属,还有那感情好的,就象有了子女一样·而做徒弟的等于有了靠山,指路人,自然,也有的直接就拜了干爹干娘,口口声声喊得倍儿亲。
·不管从年纪,从资历,从感情上来说,潮生和含薰两个人拜师都是赶鸭子上架·岁暮未必真想收徒,她没办法·望梅就更不用说了,不知肚子里打什么主意。
潮生也没办法劝含薰,她能劝什么呢劝含薰不要拜还是劝她小心望梅一肚子算计说了恐怕帮不了含薰,反而会给她招祸。
潮生想了想,小心斟酌着说:“望梅姐姐要是差遣你一个人做什么事,你要心里没底,就来和我说一声,咱们两人出主意怎么也比一个人强·”·含薰笑着点头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比我聪明伶俐得多,我遇事儿找你拿主意准没错。”
潮生寻思着我还欠个人替我拿主意呢·在这宫里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不成··潮生回了屋里,洗了脸躺下,却想起刚才在含薰那儿看的那张纸了。
那一页纸上面的字迹凌乱,能辨出来的是一句“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潮生虽然对古诗古文什么的没研究,但是也能读出来其中悲凉的意味来··不知写字的人为什么写那么一篇字,写那些字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
六月十三那一日陈妃早早就起来了,据潮生猜想,八成昨夜里她就没怎么睡着·而且与往日不同的是,潮生居然被叫了过去,给陈妃梳头··以往都是青镜梳的,而且,现在青镜又没病没灾。
潮生怔忡的模样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陈妃笑着说:“天天都梳的差不多,今天过生辰,叫你来,看能不能梳个新鲜的·”·呃,潮生大概有点儿明白,陈妃这是不是想来个好意头,新的一岁,新的一年·潮生应了一声,想了想,给陈妃梳了个长寿髻。
正中的头发挽髻,两边的头发打成垂绺,缀上米珠串丝穗·陈妃肤白貌美,被珠光一映,肌肤更显得玲珑剔透··岁暮笑着说:“哎哟,娘娘看这个发髻梳的可新巧”·陈妃望着镜子,一时倒出神了:“我记得没进宫时,有回端午爹爹带哥哥和我同去看龙舟,那天仿佛也是梳的这么个头似的,不过那会儿可没有珍珠往头上戴。”
不过虽然感慨,陈妃还是高兴的,换上为生辰新做的衣裳,站在那里袅娜妩媚,衣衫珍珠与垂发在风中微微摆动,岁暮夸赞“象诗里的水仙洛神”·潮生没说话,可也很赞同这话。
陈妃的确是美人,不然当年不会风头过健扎了太后的眼·虽然她现在在宫里算是年纪大了,可是肌肤光洁,眼眸明亮,毫无老态,只是凭添了许多成熟的风韵·烟霞宫里的徐才人、还有病逝的黄美人她们,虽然胜在青春年少,可是论姿容风韵,都不及陈妃。
·烟霞宫里的宫女们先给陈妃拜了寿,住在一宫,徐才人她们也来贺过·然后就是外客了··本来潮生想着陈妃又不怎么得宠,应该不会很热闹,没想到却来了不少人,烟霞宫的凳子都一时不够坐了,陈妃自己都十分意外,更不要说她们这些忙得团团转的宫女了。
潮生大开眼界,原来这世上美人如此之多,而且如此娇妍动人,各有千秋·先来的一些份位不高,衣饰也不甚华贵,可是胜在朝气逼人,活泼俏丽·后来的就是有份量的人物了,一位李妃,简直象是水做的人。
一位是和妃,却是张扬泼辣·看着满层的莺莺燕燕,潮生不禁感叹,这位皇帝真是口味繁杂,各式各样的美人都一一收集到手里了·倒不象某些人偏食,单喜欢温柔型或是活泼型的。
但是这么多……这么多……两手拢不过来的美人,皇帝他……咳,不会铁杵磨成锈花针吗·皇后没来,可是命人送了贺礼来,很给陈妃长了脸。
可惜在后宫里,要想出头,那得靠皇帝·皇后没忘记她有什么用皇帝早把她忘光了··过了午陈妃的家人才终于能轮到进来请安,来的是陈妃的嫂子,还带着她的两个女儿。
两个小丫头都穿着粉红色荷叶边儿缎子衣裙,看起来一人就象一朵含苞的荷花一样动人··陈妃这回真情流露,眼圈儿红红的,眼见就要哭出来,岁暮忙上去劝她,陈妃的嫂子也劝。
两个孩子站在一边怯生生的,她们大概不知道这个住在大屋子里的美丽“姑姑”为什么要哭··劝住了陈妃,岁暮又给陈妃的嫂子陈夫人见礼·陈夫人不肯受,说:“你这些年尽心尽力服侍娘娘,我们都知道。
你家里都挺好的,就是你爹犯了腰病,不过没大碍·你嫂子又有身子了,过了年你又要当姑姑了·”·岁暮也是又惊又喜··潮生看得出来,岁暮当然是想出宫的。
虽然年纪大一点,但是还是能嫁人的·在宫里葬送一辈子,有什么乐趣·陈妃让人拿见面礼给小侄女,两个小姑娘甜甜地齐声道谢,看得出平时教的很好。
陈妃问家里可好,哥哥可好,林林总总的,甚至连“我原来窗子后头的芭蕉”好不好都问了,可见平时想家想到了一个什么什么地步··第六章 和谐·岁暮极有眼色地说:“娘娘和夫人聊着,我带两位小姐到院子里转转。
咱们缸里栽的莲花今天开了两朵·”·潮生急忙也跟着出来了··两位陈小姐都很文静,不过妹妹看起来更好奇一些,左看看右瞅瞅·姐姐看起来大两岁,要稳重得多,乖乖被岁暮牵着手走。
烟霞宫里没有池子,不过有两口缸,栽着莲花,还养了金鱼在里面·叶子圆圆的有巴掌那么大,墨绿墨绿的,光亮亮的象搽了一层油脂,小鱼在叶子的边缘轻轻的碰啄,象是在尝这叶子味道可口不可口。
缸比这两位陈小姐还高,岁暮托着姐姐,潮生就抱着妹妹·好在她个子不高,力气还不小——没少干活儿练出来了··“这花真好看……”·“姐姐,小鱼”·两人看得兴致勃勃,潮生的胳膊却有点撑不住劲了,脸憋得通红。
虽然这位小陈小姐不算太胖,可是这么托着她,时候一长也吃不消·看这二位还没有看够的意思,潮生肚里直叫苦··岁暮体贴地说:“再去后面看看吧,后面有竹子。”
大陈小姐犹豫了下,小陈小姐直接说:“看鱼,不看竹子·”·潮生腿一软,差点儿把小陈小姐撒手扔下··不行,再这么抱下去,没准儿真把这祖宗给掉缸里了。
潮生灵机一动:“那我给两位小姐说个故事好不好就和这缸有关系的·”·这回大陈小姐先点头了:“是么那你说说。”
潮生赶紧地把怀里这一位放下,两条手臂都酸得不行了··她一边不着痕迹活动胳膊,一边说:“这故事说的就是缸,一群孩子在院子里捉迷藏……”·潮生简略地把司马光砸缸的故事略去人名讲了一遍,两位陈小姐都听得异常认真。
不过等听完后,两人反应可大不相同了·大陈小姐拉着妹妹往旁边挪了两步,好象怕自己和妹妹也掉缸里去似的,小陈小姐却逮着缸左看右看,仿佛在寻摸这缸该从哪儿砸比较合适。
不过总算这两位不要看鱼了,潮生暗暗松了口气·至于这二位会不会落下什么水缸恐惧症,这个……咳,这就不是潮生责任了·小学课本上就有司马小弟迪砸缸的光荣事迹,也没见哪位小同学落下水缸恐惧症过——不过水缸这东西在现代可是怪少见的,不具有普遍性……·忽然身后有人说:“这孩子倒是机敏果决,不知此事发生在何时何地”·潮生和岁暮都吃了一惊,回头去看。
她们都没听见什么时候有人来了·不,最重要的是,这是个男人的声音·男人啊·男人·在后宫里只有女人和宦官,男人这种物件……太稀少了·稀少到潮生进宫这么久……就没见过一个男人。
潮生还发呆的时候,岁暮已经先跪了下去,口称:“奴婢拜见皇上·”·诶这就是皇帝·潮生和两位陈小姐慢一拍才跪下来,参差不齐地学着岁暮的话也说了一遍。
骗人皇帝不都是穿着一身明黄身上绣着好多龙的吗·眼前这人只穿着件天青纱衫,负手站在那里,看起来仿佛三十多,也可能是四十多,长相没看清。
不过潮生对这个时代男人的年纪没把握·入宫前见过一些苍老的男子,仿佛五六十岁了,可是实际上才刚四十·小孩子也都早熟,十三四岁就成亲的比比皆是。
走街上看见大小孩儿牵小小孩儿,还以为是兄弟俩,结果人家是爷俩··皇帝身边的人提醒一句:“皇上问你话呢·”·哦对,皇帝刚才问了一句。
潮生头也不敢抬:“回……回皇上,这故事我也是听旁人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人真事,也不知道出在何时何处·”·皇帝啊这是皇帝啊这个时代,这个宫里头最大的BOSS·皇帝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岁暮回过神,机灵起来:“奴婢进去通报娘娘,请娘娘出来迎接圣驾·”·对哦,皇帝怎么会出现在烟霞宫呢·这应该是几年来的第一次吧·陈妃迅速出来迎驾,眼圈儿都红了,声音还微微发颤。
潮生跟着跪在一旁,心里百感交集··陈妃冷板凳一坐数年,只怕皇帝早忘记这个人了·今天却突然间象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出现在烟霞宫,由不得陈妃不震惊感慨啊。
皇帝声音听起来倒是很随和:“平身吧,今日是爱妃芳辰,朕过来讨碗寿面吃·”顿了一下,又听见他说:“这位是陈少卿的夫人吧都是自家人,不用拘礼。”
陈夫人自然也是诚惶诚恐,虽然皇帝说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可谁敢充这个大·两位陈小姐也上来磕头行礼,小小的人儿,动作却认认真真一板一眼的,十分整齐。
皇帝来找陈妃,陈夫人绝不会在这儿充电灯泡,早早告辞了·潮生不够资格进屋,可也没闲着,小厨房迅速忙碌起来·寿面是早已经预备下的,可是皇帝来了岂能轻忽人人都象上足了发条,忙得脚不沾地。
潮生跟着岁暮听候吩咐,里外传话,一直忙到天黑,呈上了晚膳和寿面,过了没多久,里头用完膳又撤了下来,岁暮一直候着,潮生也崩着弦儿不敢轻忽,肚子早饿了,只急慌慌地垫了两口。
·屋子里灯一直亮着,偶尔能听见只字片语,还有陈妃的笑声··潮生从来没听陈妃这样笑过,清脆悦耳,象风拂过水晶珠帘的叮咚轻响,透着说不出的欢愉欣喜。
是啊,的确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知道皇帝怎么又想起了陈妃来呢·整个烟霞宫今天晚上估计没人能睡得踏实。
皇帝这晚留宿在了烟霞宫里,还传了一次消夜·这可让岁暮费了难——皇上和陈妃没说要吃什么··“以前娘娘还得宠时,我记得有一回消夜进的是银藕甜羹……可是现在上哪里去弄银藕去呀,再说,也不知皇上现在还是不是喜欢吃那个。”
潮生指指一边不远的那个宦官:“姐姐,不如问问那位”·岁暮喜出望外:“对,我可真笨,现放着人不知请教·”·可惜皇帝身边的人何等圆滑,从这些人嘴里套不出什么实在话来。
这人只说:“天气热,夜也深了,做些清淡适口的就好·”·得,和没说一样··小厨房里材料却不少,是御膳房听说皇帝今晚在这里,专程送来的。
厨娘殷勤地问:“岁暮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上边儿有什么吩咐”·看看,皇帝真是点石成金的良药,平时厨娘可没有笑得这样谄媚过,也没有这样的周到 火一直没有熄,蒸笼里有几样甜咸点心。
“不然,再做个汤”岁暮咬着唇,厨娘忙说:“姑娘说的是,不知要做个什么汤”·“要不,做个八宝珍果羹”岁暮十分为难。
潮生却在想,今天天气热,皇帝和陈妃刚才在屋里想必,咳,少不了亲热……天热又运动出汗,口干舌燥未必想喝甜腻腻的羹汤··有时候细节也很重要。
前面九十九步都走了,最后一步差了,枉费了功夫··潮生在屋里瞅了瞅,暗暗拉一拉岁暮的袖子:“姐姐,既然那位执事公公说天气热,不如做道解暑消渴的汤我记得娘娘有天喝过的冷泉瓜片汤,姐姐觉得那个成不成”·岁暮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倒不是她太没主见,实在是今天的惊喜太大了,以至于左右为难··“冷泉瓜片也好……可用料忒贱了……”·厨娘却是个乖觉的:“要不,两位姑娘说的都做,一个盛钵里,一个盛在盘里,一个红一个绿看着也好看,再配上两咸两甜的点心,这就都齐全了。”
岁暮点头说:“好,那就赶紧的吧·”·厨娘一笑:“姑娘放心,样样都预备着,立马就得·”·两样都做,那就是双保险了,潮生也松了口气。
等消夜端了进去,岁暮和潮生都提着心等着·过了一会儿端出来,点心略动了一点,八宝珍果羹没有动过,冷泉瓜片汤却下了一大半,岁暮眼一亮,笑着看了潮生一眼:“亏得你,要不然这次说不定坏了事。”
潮生小声说:“也是姐姐教我的,这瓜片原本脆甜,又腌得微酸,做了汤很爽口·今天天热么……”·岁暮笑着说:“好啦,今天的事儿记你一功,明儿让娘娘赏你。
你也累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潮生也真累得不行了,天不亮就起身,现在都快子时了,又是累,又是紧张,现在才觉得身上酸得很,腿软得路都快走不动了。
她回了屋倒头就睡,早上起来才发现头发揉成了一个蓬乱的鸟窝,惊叫一声,多蘸了水和头油才把头发重新梳顺·等她出了屋,发现烟霞宫陈妃这一边的人,个个喜气洋洋,干劲儿十足。
端饭的时候含薰碰碰她:“哎,听说你昨天见着皇上了”·潮生点点头··今天的早饭也丰盛了啊,饼里居然夹了肉,还有半个咸蛋佐粥。
潮生有点奇怪地问:“这是小厨房贴补的”·“哪儿啊,这是御膳房给的·”含薰笑眯眯地小声说:“昨天皇上来陪娘娘庆贺生辰,我们也都跟着有好东西吃了,要是天天能这么吃可真好。”
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眼见陈妃沉寂了几年突然间又冒出来,自然要有所表示·陈妃身边的这些人自然高兴,自家主子得宠,代表这些人也能跟着扬眉吐气了。
不过这满溢的喜悦氛围里,却有一个人例外··就是事件的女主角陈妃··潮生微微诧异,陈妃看起来脸色红润,眉角舒展,昨晚肯定……嗯,很和谐。
可是怎么她送衣裳进去的时候,陈妃却眉峰蹙皱,显然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第七章 进退·人若倒霉了许多年,突然间乍逢喜事,反应可能各不相同·有人会欣喜若狂得意忘形,还有的……比如陈妃这样,患得患失疑虑难解。
皇上怎么又想起她来难道是谁在皇上面前提起来了不成·还有,皇上今天是来了,可谁知明天还来不来后天还来不来若只有这么一天的风光,那倒还不如一直不来呢。
潮生听着陈妃在屋里和岁暮小声说话,这事儿岁暮也不知道啊·烟霞宫沉寂许久,外面的消息也不灵通了·岁暮倒是很想宽慰陈妃让她放心,可她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这一次之后又把娘娘丢到后脑勺去呀,怎么能顺着嘴乱说一气·“潮生,你进来。”
陈妃头发只松松挽起,大概早上起来送走了皇帝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所以也没认真梳洗··潮生进来,陈妃对她微微一笑,说:“昨天晚上那个汤听说是你的主意皇上说很爽口。”
一边岁暮已经开了匣子,拿了一枝金簪给潮生·潮生忙说不敢,陈妃笑着说:“不值什么·你再大两岁也该把头梳起来了,这个留着到时候戴吧。”
潮生谢了又谢,才将簪子接过来·入了手潮生掂出来簪子不算多重,簪头的圆珠应该是空心的·不过这也已经是潮生这一世拥有的第一件值钱的东西了。
岁暮问:“今天娘娘想梳个什么发髻”·陈妃望着镜子,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象掩饰什么一样很快放了下来:“昨天皇上还夸了我,说那发式好看。
今天还是潮生拿主意吧·”·潮生手一顿——果然金簪子不是白拿的··眼角的余光看到湘妃竹帘外望梅的身影一闪而没……·这日子过得……内忧外患,真是太不让人省心。
潮生打起精神,含笑说:“娘娘看,梳个海棠倒垂帘怎么样”·这一上午若说充实的话,也可以算很充实,替陈妃梳了头,又重新染过指甲。
潮生以前可不知道染个指甲还有如此多繁复的工艺与讲究·这个潮生不熟练,她在一边打下手·脚边放着花臼、花杵、细筛子,一边的方盒里隔成许多小格,盛着千层红、凤仙花、矾石、细盐、红砂末、石灰,香露、珍珠粉……还有别在细棉布上的银勺银抹子,林林总总的,让潮生大开眼界。
“学着点儿,这个是细活·”·潮生睁大眼睛仔细看着·这染指甲不是日常活计,潮生以前只见宫外女孩儿们自己染,也就是捣碎了花敷上去,染的颜色有深有浅,大多数并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橙红,还有的干脆成了茶黄,说不上多好看。
但是岁暮给陈妃的指甲一层一层细细涂上调好的花汁,形状完美的指甲上仿佛镀了一层粉色的珠光,看起来不象染过的,却象是天然的光泽和晕红,流转动人··宫里头的女人对美容美发美体美甲的琢磨,可以说是登峰造极啊。
足足弄了两个多时辰,才算初步完工,陈妃两只手不能碰触东西,连茶杯和碗盏都不能拿,于是由岁暮服侍喝水吃饭··潮生叹为观止,这个贴身伺候不是个容易差事啊自己以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过了午陈妃歇了一会儿中觉,就来了传旨的宦官,宣陈妃到染香亭伴驾··这下陈妃真是喜出望外··一次可以说是偶然,可是皇帝不止昨天来了,今天还惦记着陈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皇帝重新把陈妃放进心里了·这让陈妃怎么不欣喜若狂啊。
好在只是小憩了一会儿,陈妃的头发不用另梳,稍抿一抿就成了·这个海棠倒垂帘原就有几分慵懒不胜的美态,配上陈妃身上的珠络衫和水波裙,很有几分西子捧心弱不胜衣的娇态。
陈妃上了两人抬的便轿走了,岁暮一直站在烟霞宫门口,目送她到再也看不见··回过头来潮生问岁暮:“姐姐也不能跟去伺候吗”·岁暮摇摇头:“宫里没这规矩,再说,皇上身前还能没有人伺候吗。”
这倒是··两人一起看见了站在花坛边的青镜··青镜也没和她们招呼,一甩头转身就走了··岁暮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噙了一抹笑:“瞧瞧,有人坐不住了。”
潮生老实的低下头没接话··现在这种高层次的勾心斗角她还完全不懂··正因为不懂,所以她不会一头撞进去瞎搅和··“今晚……”岁暮顿了一下,虽然潮生年纪小,不过既然在宫里,那说话也不用避讳什么:“娘娘可能就不回来了。
正好,趁娘娘不在,我带你把里屋熟悉熟悉,什么东西该放什么地方,免得赶明儿要用了找不出来·”·潮生忙点头应是··陈妃的家当还是不少的,毕竟曾经得宠过挺长一段日子,箱笼衣裳首饰把后面的小套间都堆满了,一进去就能闻见一股好闻的干香草味儿。
“皇上不喜欢韶脑、松香那些味道,所以宫里有些脸面的主子都不用那些熏衣防蛀·”岁暮把盛着干香草的细布袋拿出来:“这个药包要定期查验更换,不但可以防虫鼠咬衣裳,还能看出这些东西是不是泛潮了。
若是太潮了,香草就会软下去,布袋上也会有小霉点儿·”··潮生赶紧记下··她的记性是不错的,岁暮教她的东西,基本不用说第二遍,这点也让岁暮极为满意。
“你看见箱子上的条子了吗”·潮生已经看见了,上头贴着纸笺,写着小字··“就算是我,也会记不清哪口箱子里有哪些东西的,所以有张纸笺就方便多了。
这是按年份写的,这几口箱子里头是一些旧衣裳,娘娘许久不穿了,所以单放着·”岁暮又一路指过去冬天的,春秋天的,夏天的·一些玩器,字画,绣品,还有布匹锦缎——潮生一面用心记着,一面暗暗咋舌。
陈妃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平时看屋里清雅朴素,可是家当如此丰厚啊··岁暮摸出本册子来对着数:“娘娘的东西差不多都我掌着,我就登在这儿,换季就核对一次。”
当然册子现在不会给潮生的··潮生心里还有点别的疑惑——·当时岁暮要收她为徒的时候,陈妃是被遗忘在这个角落里的人·可是……这两天情形不同了,陈妃突然间又冒了起来被皇帝宠幸,在这种情形下,陈妃说不定自己就可以再往上走一步,而岁暮若要留下,那机会也大得多了。
可是看岁暮的样子一如往常,还是做着要把一切交接的准备似的··她这么一走神,岁暮就察觉了··“怎么了”·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问了:“岁暮姐姐……你打定主意是走是留了吗”·岁暮怔了一下,把册子合起来。
“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吧·”·虽然陈妃不在,小厨房依然殷勤的问岁暮想吃什么——这就是大宫女独有的福利了·岁暮也没有仗着势以权谋私,就说按例,结果厨房还是送来了三菜一汤。
岁暮招呼潮生:“坐吧·”·潮生替她盛好饭,摆好竹箸,自己也装了碗饭,才坐了下来··宫女吃饭也是有规矩的,不能吃得过饱,有气味儿的东西一律不能吃。
吃饭的速度虽然没有刻板规定,可是谁敢一碗饭吃半个时辰,那活儿做不做了主子哪能见得你这么磨洋工所以两个人吃饭都很快。
默默吃完,潮生再把碗筷收拾了放进提盒里,把提盒放在门口··岁暮声音极低极低,简直象耳语一般,潮生也是刚刚能听清··“你知道这宫里头的有了年纪的宫人,都在哪儿吗”·潮生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才多大呀,哪能知道老了之后的事情··“要么在掖庭宫北巷,要么……就在野狐落,宫人斜·”·野狐落潮生是知道的·那里就等于乱葬岗啊,稍有些办法的人家都不会把自家去世的亲人弄到那地方去葬了。
“宫女宦官……都是这宫里的奴婢,做得好,也谈不上功劳·从我进宫到现在,体面的女官和公公没少见,可是有好结果的……一个也没见过。
先帝身边的威公公就殉了先帝,太后身边的好几个女管事也都殉了,那一宫里的小宫女倒是放了出去·太妃去了,她身边的人全进了北巷……在那里和在野狐落,宫人斜也差不多,就只多一口气而已。
那些人当年都是何等风光显赫,大权在握·背靠着大树,在宫里都横着走的·可是最后呢有的被主子当了弃子,走在了主子前头·而主子先走的呢小宫女还有可能被放,知道的太多的人,是不可能被放出去的。”
潮生心里发凉··原来宫女这份职业如此的没前途··“我去过一次北巷,那时候我还是小宫女,教导我的那位姐姐带我去过一次·那里……那里……”岁暮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那里的光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那情形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每次都将我吓醒。”
岁暮转过头来看着潮生:“我对自己说,我一定得出去,我只要活着,将来就决不到北巷去,死了,我也不想被一张破席卷了扔到宫人斜去·你可能没听过宫人斜那地方,那儿也和野狐落差不多,你知道吗,平时不管白天晚上都没有人敢去那里,那里的野狗眼睛都是绿的,它们都是吃死人肉的,有时候饿极了还扑咬活人……”·岁暮最后说了句:“潮生妹妹,你将来若能有办法出去,也一定要出去啊。”
第八章 中暑·岁暮的一句话有如暮鼓朝钟一般,振聋发聩··可是,知道归知道··潮生的情形和岁暮不一样·岁暮是陈妃带进宫来的丫鬟,所以她满二十五就能出去,潮生却是宫婢……·岁暮的话,她不是不明白。
当初如果有别的选择,她也不会进宫·不进宫她大概早已经饿死了·就算她一早知道宫人结局都这么惨,她也不得不进··陈妃不但重新得宠,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月里皇帝来烟霞宫三回,传陈妃去伴驾大概有六七次,一时间烟霞宫重新热闹了起来,平时不怎么热乎的徐才人刘才人,那是上赶着到陈妃面前献殷勤,一个个舌灿莲花,别提多会说了。
潮生算是明白为什么形容人会说,要叫天花乱坠了——你头都给说晕了,眼前群星乱舞的,可不就是那么一副景象么·陈妃重新得宠的原因,潮生不明白,也许陈妃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得宠的好处,谁都明白··别的不说,就说她们平时喝的·以前就是白水,偶然从茶罐里掏出点儿渣子叶子来冲冲就不错了·现在可不一样,那都是一大桶一大桶煮好冷凉的解暑茶,煮这茶放了金银花、菊花、鸡蛋花、仙草、桔梗、罗汉果,甘草……等等等等,据说还加了冰糖,凉丝丝甜丝丝的,头一天见这茶时,大家没敢放开喝,第二第三天就抢着喝了。
要潮生说呢……这个茶喝起来好象前世感冒时喝的板蓝根冲剂·要说多好喝,那也不见得··潮生还是觉得白水解渴,更对味儿··她给陈妃梳头的次数越来越多,陈妃似乎觉得,她生辰那天是潮生给她梳的头,然后那天已经几年没想起她的皇帝突然来了,这运气好象就是从梳了个新发髻来的。
于是打那以后青镜就靠边站了,陈妃越来越习惯让潮生为她梳头··所以潮生也得不断学习,光吃老本是不行的,就她以前学的那点儿手艺现在已经不够用了,岁暮也会教她一些,其实最会梳头的是青镜,但是潮生想了想,还是没到她跟着去自讨没趣。
含薰做的都很聪明,可是学字就不怎么灵光了·那个订起来的册子上的字并不算多,可是夏天都过了一大半,上头的字她还没学到一半··那本册子现在存在了潮生这里。
因为含薰那个屋里又住进了两个人,不管是学字还是藏东西都不太方便了·所以含薰尽管不舍得,还是把那册子托给潮生保管·两人学字也改在外头,池子边有青石,蘸了水在石头上写,或是在东墙的竹子丛边,在沙土地上写字。
“这个字是羲·”·含薰的表情有些苦恼:“这个……”·这个字的笔划是多了些,而且,不管是蘸水还是划沙,都不太能写得清楚。
“这个先放着,我们学个旁的·”·“不要紧,写大些·”·含薰还真有股拗劲儿··这当然不算什么坏事,要学好什么东西,没有这股拗劲儿恐怕还不成呢。
可是在旁的事情上,她也有些拗··比如,潮生明里暗里劝过她,让她和望梅远着些,含薰并不肯听,还倒过来劝她,说望梅对人很好云云,说得潮生都没脾气··两人头碰头的蹲那里,蹲得潮生腿都麻了,含薰还是没把那个羲字学会。
自己一个人闲着没事的时候,潮生也会对着那个册子练一练字·她写起字来歪歪扭扭,实在太不象样子·没办法,之前那么些年,用的都是硬笔,这回突然改成软笔,手劲稍大点,就画出一道粗杠,手稍微不稳,画出来的就是波浪线,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所以说,学写字并不难,难的是要写的好··大概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写的很好的毛笔字能成为一种艺术,这是硬笔字比不了的··做宫女,除了要有手艺,更要有体力。
进了七月天气愈发热起来,人容易疲倦·潮生毕竟岁数在这里摆着,体力不是很能跟得上·想想啊,主子不起你就得起,主子睡了你有时还不能睡,夜里若有个召唤那得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伺候。
主子坐着你是站着,主子吃着你是看着,主子空着手,你得肩扛手提……·怪不得那么多长相姣好的宫女挖空心思想当主子··既能摆脱做宫女这样无休无止的劳役困苦,又能避免将来落到北巷、宫人斜那样的鬼地方去。
但是做主子的,也有主子的烦恼·陈妃甚至有次看着潮生帮岁暮挑线,居然说了句:“有时候我倒真羡慕你们俩,日子过得简简单单的·”·潮生差点儿憋出一口血来,硬生生咽下去。
让陈妃来过一过宫女的日子试试累不傻她潮生就跟她的姓·平心而论陈妃已经是很好的主子了,起码潮生没见她打骂过宫女宦官,无论是她失意沉寂的时候,还是她现在春风得意了,待身边的人还都是很宽厚的。
可是她再宽厚,她也是主子·潮生她们依然是奴婢,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累得半死,捱过一天又一天··所以岁暮要出宫··她是对陈妃很忠心,可是她也想过自己的日子。
虽然二十五出去年纪是大了一些,不太能找到很好的人家,她依然是要出去的··一连数日天气酷热,屋外根本没法儿站人,青石板地被晒得滚烫,花草树叶都蔫蔫垂下来,院子里的鱼缸都用草席盖了起来。
这一天里连着有两个人中暑,其中一个就是青镜··青镜平时脾气坏,人缘不好·她这么一躺下,竟然没有人愿意多看顾她一眼的,望梅和她从潮生第一次梳头的事情之后,青镜就没给过望梅好脸色看,画梁呢,表面上看起来一向是独善其身的,再说她手里活儿也多。
·岁暮和潮生经过青镜住的那间屋门口,屋门半掩着,里头只有青镜一个人,病奄奄的一个人躺在那儿,小屋里既闷又热,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儿——不知是不是呕吐之后没收拾清爽。
岁暮摇摇头走过去,回头对潮生说:“我那里还有一丸清热祛暑的药,你回头给她送去·唉,平时那么神气,图什么呢一病就看出凄凉来了。”
第九章 下雨·岁暮拿了一丸药给潮生,潮生用个盖盒盛着去找青镜··天已经黑下来,门还是半掩着,她轻敲了两下,屋里没有声息··潮生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青镜的声音:“别敲了,我还没死呢。”
咳……听起来就剩一口气了似的,还这么凶··潮生说:“青镜姐姐,岁暮姐姐让我给你送药来·”·她推开门进了屋,里头没有点灯,一团昏暗,隐约能看见青镜躺在床上,不动也不动。
一股酸腐污浊的气味儿扑面而来··潮生摸了火石把蜡烛点起,青镜好象被光刺了眼一样,头朝床里稍微偏了偏··“放下药……你走吧。”
虽然话还是说得很倔,可是潮生却觉得,从她话里能听出些脆弱的意味来··“药还是赶紧吃了吧·”她掂了下茶壶,里面空空的:“我去端水来。”
她提了壶热水来,扶着青镜坐起··这么一看倒把她吓了一跳,青镜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颜色发紫··潮生把药丸递过去,青镜含了,想接水杯时手却抬不起来。
潮生吹吹水,递到她嘴边··“当心烫·”·青镜白她一眼:“难道我连个冷热都不知道了”·潮生抿起嘴……好吧,她不说什么了。
“青镜姐姐晚上吃什么了”·青镜没好气地说:“我头疼得要裂了,还直犯恶心,吃什么吃”·“那也总得吃一点儿。”
潮生说:“我刚看到厨房有米粥,我给你去盛一碗来吧·可惜今天没熬绿豆汤,不然你吃那个更好·”·青镜哼一声··既然她没说不吃,那意思就是想吃的。
潮生又去了下小厨房,她现在是陈妃面前得用的人了,厨娘自然对她十分巴结,听说她要粥,不但马上给她预备,还又夹了两样小菜放里头说是让她就粥吃··等她端了东西回来,青镜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大概是实在太饿了,虽然身体不怎么舒服,青镜还喝了两碗粥,小菜也吃了不少·米粥有些热,她喝得又急,鼻尖一下子就冒出汗来,看起来亮晶晶的··青镜用饭的时候,潮生手脚俐落地开窗、打扫、熏草除秽气。
等青镜吃完,她这边也正好干完··潮生把碗筷收拾了放进提盒:“青镜姐姐要是不太累,就坐一会儿再躺下,别积了食·”·青镜嗯了一声,忽然说:“你也坐下歇歇吧,看你这一头的汗。”
潮生鬓边的头发都散了,她手上沾了灰,就用袖子抹了抹头上脸上的汗,摇了摇头说:“不了,不早了,我得早点儿回去·青镜姐姐你也早点儿歇着。”
青镜这会儿的落魄,对比她曾经的嚣张,让人觉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潮生并不觉得自己这是在讨好她或是同情她……·只是,她刚才在想,谁能保证自己这辈子就总是一帆风顺呢谁没有落魄潦倒的时候·青镜一个人孤零零脏兮兮躺在屋里,连想吃口饭,喝口水都没人理会。
她平时何等讲究,帕子总是干干净净,头也总是梳得油光水滑,还要簪两朵时令的鲜花,整个人显得又俐落,又俏丽··看她刚才那个样子……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青镜第二天就挣扎起来,虽然看起来精神还不大好,可是头一天对她不闻不问的人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青镜素来是不让人的,昨天她病成那样,和她同屋的宫女占春却躲了出去。
这会儿面对面难免心虚,赶着她叫姐姐想献殷勤,青镜理都不理··所以说,做人固然不能太圣母,会被雷劈·可是也不能太功利过头了,不然雷还没来劈,先被人劈的可能性可是很高呀。
潮生摇摇头,不怎么有诚意地同情了一下占春··眼看过了午天阴了下来,众人齐齐露出喜色——这天实在热得够呛,能下场雨凉快凉快,那今晚肯定可能睡个好觉了。
潮生把晾出去的袜子和小衣收回来——她们的衣裳是可以送去掖庭浣衣巷去洗,不过这些贴身的衣裳还都是自己动手·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潮生眯着眼朝上看了一眼——树杈上勾着一块布,不知是谁的帕子被风刮到树上了。
她惦着脚去够,差那么一点点,就是够不着··身后有个人伸过手,把那帕子取下来了··潮生回过头来,看见身后那人微微意外:“青镜姐姐”·“矮冬瓜,”青镜对她哼了一声:“够不着不会拿衣杆挑一下么”·对哦潮生这才想起衣杆就在手边嘛,刚才怎么没想起来用·咳,青镜居然说她是矮冬瓜·冬瓜那是什么形象她有那么圆胖吗她明明也很苗条的再说,她比青镜小着好几岁呢,等她象青镜那么大了,身量说不定比她还要高呢。
“这个帕子是青镜姐姐的吗”·“别口口声声姐姐长姐姐短的,今天一天光听人喊姐姐喊得我头都疼了·”青镜把手帕往她手上一撂:“不是我的,你看这颜色式样,这明明是块男人用的帕子。”
“真的”潮生抖开来看,这帕子是天蓝的,上头什么也没有绣,比她们一般用的帕子大了一些··可是烟霞宫里哪来的男人帕子·潮生先想是不是那几个小宦官用的,再一瞧就可以肯定不是——这是上好的料子,小宦官可用不上。
潮生想了想:“这……难道是皇上落这儿的”·青镜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说你笨你还真笨·皇上的帕子哪有这个色的。”
也是哦··青镜下了论断:“刚才那股风刮的,不知道从哪儿把这个刮来了·”·一滴水打在脸上,潮生抬起头朝上看,雨终于落下来了。
终于盼到下雨,小宫女们嘻笑着拥在廊下不舍得进屋去·连陈妃都说:“把窗篷支起来,窗子敞着吧,听听雨声,心里也清静·”·含薰她们几个搬着盆儿罐儿放在廊下接雨,雨水很快顺着瓦檐淌了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连成了一线,落在瓦盆儿里陶罐里,叮叮咚咚的很是好听。
岁暮在一旁看着她们闹腾,难得高兴,也不训斥她们··天气太热,人总是心浮气燥的,看什么都不耐烦·这股心火被大雨给浇得透心凉,潮生伸手去接了一把雨水,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她抽出帕子来擦手,结果一抽出来,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帕子,是刚才在后院里捡到的那块··这帕子是谁的呢怎么会吹到这里来的·含薰一手湿淋淋的,冲着潮生一抖,细碎的水珠溅在潮生脸上。
潮生给吓了一跳,随即笑起来,把帕子往袖里一掖,也捧了水回敬含薰,两个人绕着柱子嘻嘻哈哈的追逐起来··第十章 喜讯·从下了这头一场雨,整个七月就再没有晴过天,一直阴雨绵绵的。
总下雨,人提不起精神来,连衣裳都疲塌塌的·因为没有太阳,只能阴干,所以穿在身上总有一黏乎乎的潮意,仔细闻,还有点不新鲜的气味·大家见面连说话声音都不如以前响脆了——还有就是,吃的菜不是很够了。
总是下雨,就算皇宫也会有物资匮乏的烦扰,比如这个菜,既没以前种类多,也没有以前的数量多·如此一来,各处都难免有怨言·陈妃这里冷清惯了,以前的份例被苛扣过,现在虽然少了,可是比被苛扣的时候还多些呢。
但是陈妃也没有精神,懒洋洋的·常常早上起来梳洗过,就躺在凉榻上看雨·下雨天凉,她身上搭着夹纱被,星眸半掩,乌发垂散,看去好不养眼,倒是绝好的一副美人消夏图。
但是这么懒了些天,岁暮先觉出异样来··陈妃这个月月事没按时来··这个没谁比她更清楚了·陈妃这几年月事是挺准的,每个月或早一天,或迟一天,可是从没有迟过多于一天的。
可是现在都已经迟了快十天了,还没点儿动静··陈妃自己却说:“最近时气不好,迟了就迟了吧,不用大惊小怪的·”·岁暮默默把头低下去。
陈妃说的话,她明白··陈妃没说的话,她也明白··等中秋也过了,基本上陈妃和岁暮都可以确准了,连潮生都看出点苗头来··而且这事儿也不能总瞒着,有谁说过来着怀才就象怀孕……咳,不说两者有没有共同之处,总之,日子久了就看出来了,这话是没错的。
陈妃有孕了··进了八月天气已经渐凉,夜间潮生好几回被冻醒·可是烟霞宫上下却喜气洋洋,一扫阴霾··陈妃怀孕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明白··没有孩子的宫妃,即使再得宠,那也是镜花水月,过眼烟云。
你看陈妃以前的经历就知道了·她以前曾经比现在更得宠,可是那时候她没有孩子,皇帝说忘就能把她忘了·可是有了孩子的女人,就有了根,不再是水上浮萍。
下半生有了倚仗——·谁都知道皇帝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的儿子才真正靠得住·将来谁的儿子当了皇帝,谁就是**里呼风唤雨的太后·即使没做上皇帝,太太平平当个王爷,也能奉母妃出宫到王府里养老,不比困在掖庭宫的角落里受罪等死强百倍··即便是个公主,那也比没有得强。
一来有个孩子可解寂寞,二来,公主将来出嫁了,也能时常孝敬母亲一二,生育过的妃嫔,待遇与没生育过的不可同日而语··陈妃一有了孕,等于一张护身符拿在了手里,主子稳当,当奴才的自然也跟着稳当。
烟霞宫的人这下更有奔头了·不用问,按着宫里的惯例,陈妃生了孩子,这份位是一定要往上提的,这个不尴不尬的庶妃当了好几年,总算可以转正了·陈妃这品级一上去,待遇也要跟着上去。
身边的大宫女和得用的宦官可不也得跟着水涨船高么·各人肚里的小算盘都打得劈啪作响,连含薰都不例外··“哎,潮生,你说要是娘娘生了小皇子小公主,咱们能不能拨过去伺候”·潮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你真笨。”
含薰白她一眼:“你难道想在宫里头待一辈子啊伺候小皇子的话,将来他要是分封了,出了宫,咱们八成也能跟着出去……”·潮生没她那么乐观:“不去了不还是当奴婢么”·“那不一样,总比在宫里好。”
含薰小声说:“出去了能成家呀·”·哇……原来她都想这么远了··“我听人说过的,出了宫,主子不会让你老大了还一个人的,总会给你配门儿亲事……”·好吧,听起来是比在宫里孤老一生的强。
不过这个配字……总让潮生想起配牛配马来·人怎么能用一个配字·可见奴才不算人,配得好坏全看主子的心意,主子若是体贴,也许会问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不体贴,随手给你指一个,谁知道那人会是个什么样子奴婢配奴才,生下来的还是奴才,一样要给人当差,身不由己,连自己的死活都不能由自己说了算。
·好吧,这样的前程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前程,可总比在宫里强·宫里头可不兴配人成家这一说——啊,也有,宫女和太监据说也能结个对儿。
咳,潮生摇摇头,让自己别去想··好吧,虽然她是穿越来的,可是论起打算来,她可不及身边这些小姑娘··她们都有自己的打算·有人想出宫,有人想提升,还有的觉得自己很有几分姿色,不甘平寂一生,做梦都想着在皇上面前露一回脸儿,兴许就能得蒙圣宠了。
含薰和岁暮一样想出宫,不过她想的法子算是曲线救国··潮生呢·她当然也想出宫··不过她的情况与岁暮不同,而含薰现在无疑给她指了另一条路。
可这个打算随即就在岁暮那里碰了壁··“你们想的倒挺好,宫里头若是新添了皇子、皇女,那伺候的人手是有定例的,由内侍监那边分派下来,象乳母,宫女,宦官都是统一拨来的,娘娘也做不得主。
要不然我倒可以帮你们说一说,把你们拨过去·再说了,如果娘娘使派身边的人去皇子身边伺候,这人还是挂在娘娘名下,只不过算是借给皇子使唤,将来皇子要出宫或是公主要出嫁,也带不走的。”
……好象是这么回事,潮生想起当初读红楼,隐约记得袭人是贾母给贾宝玉的丫头,她每月工资一两银子,编制归贾母那院儿,不归贾宝玉那里·所以最后结论袭人还是老太太的人。
潮生不死心:“就没有特例吗”·岁暮似笑非笑:“有,不过那是很少的·小丫头,你们脑筋动得倒快·听我一句劝,现在还不到想那些事儿的时候。
好生伺候娘娘,等这龙子凤孙生下来落了地,才能真正算得大家的喜事·现在就高兴……未免有点太早了·”·潮生悚然而惊··岁暮话里的意思令人不敢细想。
这皇宫里头……为了争宠什么事儿都会发生的··陈妃如今得宠,又怀了孩子,能不扎了别人的眼吗·潮生有些惶恐:“岁暮姐姐……”·“知道怕了”岁暮叹了口气:“我也怕。
过了这么久都太太平平,想不到临到要出宫了,却……不过怕也没有用,娘娘现在吃的穿的用的东西都得仔细再仔细……其实现在已经比前些年好多了。
当年争宠才叫你死我活呢,现在时过境迁了,咱们娘娘那么久被人忘在烟霞宫,这些年里皇后娘娘两个儿子都很出息,贵妃娘娘也有了一儿一女……”·潮生能听懂岁暮的意思。
意思是皇后和贵妃这些有地位有实权的人物都已经走在前头了,儿子既年长,又有出息·现在这种情形下,陈妃再生下孩子对她们的威胁不大——可以说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她们现在若要求稳妥安全,就不会冒险对陈妃这儿下手··可尽管如此依然也不能放松警惕,岁暮每天都睁大了眼睛,恨不得日夜不休的盯着陈妃,生怕她出一点岔子。
似乎人人都成了她的敌人,本来几个人分担的差事,现在差不多全让她一个揽了··她一个人精力自然是有限的,潮生清楚的看着她一天天消瘦··和她相比,陈妃倒是丰腴了一些。
她这一胎很好,太医说很稳当,她自己也没有象旁人一样折腾,头三个月平平安安的过了,孕吐的症状也很轻微,只是口味变得很奇怪,以前陈妃不太爱酸的,可是这会儿有好几天都要吃酸糕。
陈妃也不出去,每天只待在烟霞宫里,这样一来,小说里面的一般事故高发地就可以避开了·比如什么假山,亭子,小桥,池塘等等等等··陈妃现在已经不再穿着那些华而不实的衣饰,比如束腰的飞仙裙啊,高底沉香履啊那些东西,改穿松松的高腰襦裙,软底鞋子,头发也不很用心打理。
可是尽管如此,她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更柔美了——大概这就是母性的力量·一个女人要做母亲了,她身体上心理上都会发生一系烈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一天一天让她看起来更象一个美丽的母亲,而不是一个美丽的妃子了··中秋那天的宫宴陈妃也没有去,理由是现成的,一找一大把·岁暮深深赞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现在不能冒一点儿险。”
烟霞宫里也有月饼,潮生掰开了一个枣泥馅儿的,和含薰一人分吃了一半··“往年在家里也会做些月饼,不过可没有这么多的料,就是芝麻和糖搀起来做馅儿,和人借了模子印了,一个个蒸的圆圆的……”含薰小声说:“可我觉得那个比宫里的好吃。”
“那当然了,自己家的什么东西都好吃·”·八月十五叫中秋节,还有个别名叫团圆节·但是她们这些人都困在宫里·含薰还有家有亲人可想,潮生也想……不过她想的是上辈子的人和事。
含薰的亲人也许有一天还能再见··她却见不着了··第十一章 客人·月饼吃一个觉得香甜,第二个就觉得油腻腻的·这会儿做菜做点心时兴放猪油,连做碗清汤面条儿都要可劲儿的放,务必让你吃得嘴歪眼斜肠胃作反不可。
潮生一开始吃上这样与之前不同的奢侈饭食,口味和肠胃都没适应,拉了好几回肚子·含薰笑话她:“咱们贱命穷肚的,遇见肥肉油脂别这么上赶着,我倒不心疼肉,可你这是自找罪受不是”·饿惯了的小细肠子从来没经过这么大油腻的考验,拉肚子并不稀奇,只是说起来有点儿丢人。
渐渐就习惯了··月饼原是一人一块的,不过烟霞宫这会儿赶上陈妃有喜,所以每人得了两块··潮生只吃了一块儿,第二块儿就吃不下去了·她想寻个什么东西包起来,留着明天再吃。
反正这个三天五天的不会坏··在抽屉里翻找,却把那块手帕翻了出来··这块手帕不知主人是谁,也没处去问,潮生就洗干净了收在自己抽屉里··天上的月亮并不是特别圆,隐隐约约象是缺了一线,边缘隐在暗中。
窗前的一丛竹子在叶风中轻轻摇晃,竹叶飒飒作响,在地下投下森森的影子··潮生已经脱了外面的衣裳,只穿着小衣,夜风一吹,凉意象水一样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
从前的中秋她也是和家人一起过的,那时代城市里的月亮已经不那么皎洁,月饼种类越来越多,可是却越来越不爱吃··那时候有亲人,可是自己并没有珍惜过··潮生揉揉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顺便把眼角的水渍抹去。
不知道,将来她会不会,和什么人再一起看中秋的月亮··潮生从到了这个时代之后,除了吃饱肚子活下去之外,有了第二个愿望··希望有人,能和她一起过这个应该团圆的中秋。
陈妃有孕之后,皇帝皇后都有赏赐,还有贵妃贤妃也送了礼来··贤妃还来探望过陈妃一次··这还是潮生头次见到除了自家主子以外的妃子··贤妃做为四妃之一,已经颇为年长,当今皇帝还在做皇子时她就已经陪侍身旁,当年陈妃一路凯歌势不可挡时她见过,陈妃多年沉寂冷清落魄她也见过。
她来的那天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裙子如水波一样温柔而清冷·贤妃姓贺,只生过一个女儿,已经出了嫁·皇帝对她十分客气,虽然无宠,可是她的地位却也很稳当——她和皇帝曾经共有过欢乐少年时,她生的女儿还是皇帝头一个孩子,这份情谊是很难抹灭和替代的。
贤妃说话细声细气的,十分斯文娴雅·和陈妃的风流意态相比,她更象一朵家常的花,就开在你的窗前和阶下,静静的,淡淡的,不那么明媚动人,可是很亲切··贤妃自然说了些好话,陈妃也应答得小心,看起来姐妹融洽,十分温馨。
女人们说起怀孕的话题来,自然可以说上许多,贤妃就将自己当年怀孩子时候的事情讲给陈妃听,潮生在门边听着,倒觉得这是经验之谈,贤妃说得这样恳切,陈妃自然十分感激。
不过等贤妃一走,岁暮马上开窗子透气,还把她坐过碰过的东西用力擦拭··“岁暮姐你这是……”潮生在一旁帮她端水打下手···“贤妃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岁暮叉着腰,点着潮生的脑门:“别让她一副和气样子骗了·话说得好听,什么姐妹相得,又是什么多年情谊的·真是有情谊,之前这么些年,也没见她来探过咱们娘娘一回啊”·呃……说得也是。
以前烟霞宫门庭冷落,简直是门可罗雀··这也是自然的,长门自是无多路,世态炎凉在宫里体现得尤为深刻和残酷··潮生有点讪讪的:“我也没当真啊。”
“你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比娘娘份位高,还特意过来做什么无事上门,非奸既盗·”岁暮收拾停当,潮生倒了杯茶递给她。
岁暮喝了一口,低声说:“贤妃当年和咱们娘娘可不大和睦……娘娘那时候意气风发,不怎么在意小节,可是踩过贤妃的面子的·我听人说,贤妃那时候在太后面前可是下了不少力气的,要不然娘娘这个份位……”·原来陈妃被卡,还有贤妃的大功劳啊。
不是不唏嘘啊··后宫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于不见光处凶险万分,面上却是亲亲热热的··陈妃肯定也知道贤妃做过什么,但是贤妃现在来了,她还是要客客气气的招待。
潮生觉得自己肯定过不了这样的日子,憋都憋死了·更不要说,想着时时有人惦记着算计你,那夜里怎么还能睡得安稳·隔了一天,贵妃也来了。
贵妃果然不愧一个贵字,后宫里仅次于皇后,是第二位有权势的人物··贵妃比陈妃要年轻,也要漂亮·她的美是明艳张扬的,具有冲击力的,呼啦啦一下子拥过来,让你觉得呼吸都不顺畅。
贵妃进烟霞宫时,潮生替她打了帘子··贵妃肌肤如凝脂般,一身幽香袭人·腰肢纤细,身姿窈窕,哪里象生过两个孩子的人啊·陈妃从屋里迎出来,贵妃未语先笑,声音脆如银铃:“陈姐姐,我来讨你的茶吃。”
和她风情万种的外表相比,她的声音听起来娇憨可人,这种强烈的对比,反而让人觉得奇异的协调··潮生听说过,陈妃之后得宠的就是这位朱贵妃·也可以说,她是硬生生从陈妃这里把皇帝给抢了去的。
前有贤妃,后有贵妃……潮生觉得,陈妃这是前狼后虎啊,都是有新仇旧怨的··陈妃就算当年得势不饶人,可是眼下情形已经不同·贵妃份位比她高,还生了两个孩子——据说家势也很强,相比之下,陈妃娘家只有一个哥哥做着四品官,实在是……咳,拿不出手啊。
贵妃可没有贤妃那么含蓄,虽然也是来恭贺探望陈妃,可是听着话里的意思,怎么都象是在炫耀示威·陈妃已经坐了多年冷板凳,心理素质可不象当初,不管贵妃说什么,她一律笑脸相迎连声称是,倒把贵妃给整得没脾气——·当然了,陈妃现在的当务之急绝不是和人争一口闲气,而是好好护着肚子,把孩子生下来再图后计。
贵妃很快也告辞了··她一走,潮生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贵妃在的时候,让人不敢喘大气··岁暮白她一眼:“没出息·”·潮生笑笑:“见得少。
可能见多了就不这样了·”·“可别·这些人还是少见一次是一次·”岁暮吩咐她:“刚才有人来传说,说皇上晚些过来·你去叫青镜过来,再去趟小厨房。”
潮生应了一声快步出去··陈妃现在是真红啊·皇帝隔三岔五的来,虽然不留宿,可是嘘寒问暖的这份儿体贴,肯定让宫里不少女人背地里咬破了帕子打扁了小人。
小厨房里人人鼓足了劲儿干活,潮生把御膳房送来的菜蔬瓜果都细看了一遍,用的岁暮教她的办法·一般来说,这些新鲜的东西里不大会动手脚的,做的过程也要盯着,这就不止潮生一个人了,专有人在这儿看着,最后呈膳时还要银针试毒,遣人尝菜,可以说是层层把关,严格控制。
天黑下来,皇帝也来了··潮生不能进屋服侍,在外面也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陈妃偶然的笑声··陈妃活得真累··潮生想起来有天陈妃说过,羡慕她们无忧无虑。
潮生她们干活儿要花力气·但陈妃应付完那些居心各异的妃子,忍着怀孕的不适,还要百般讨好皇帝,不但要出力,更累的是心··宠妃的风光不过是表面上的,实际上陈妃有多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潮生也都看在眼里。
晚膳撤了下来,潮生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更漏·皇帝不会待太久,顶多再小半个时辰就会走·等他走了,烟霞宫众人才能真正放松下来,收拾收拾各自回屋睡觉。
岁暮带潮生在陈妃屋里上过一次夜,潮生是打的地铺,一觉醒来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一夜没睡好,连身都没敢翻,怕动静大了吵醒了陈妃··唉,从小宫女要修炼成岁暮那样的掌事宫女,路漫漫其修远兮……·不过青镜今天倒还能在屋里伺候,让潮生有点意外。
烟霞宫人手严重不足·望梅她们三个人里,还就青镜背景单纯,脾气也直·内侍监新拨来的人手岁暮也信不过,手底下能使的人太少了··只好把刺头儿当栋梁先顶上了。
不过青镜生得好,手巧嘴也巧,论起业务功底来十分扎实,不比岁暮差··从那天送药之后,青镜对潮生好多了,不象以前不给好脸儿,冷言冷语的·她教了潮生一些梳头的小窍门,还指点她的针线。
不得不说,有人指点和自己瞎摸索可不能比,原来怎么也弄不明白做不好的地方,一下子就豁然贯通了··她站在门外正浮想连翩,忽然间屋里传来一声惊呼··陈妃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惧与痛楚,潮生猛地回头,硬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心里说,坏了··第十二章 讯问·那天晚上的事,潮生一直到好些年后,都记忆犹新··人通常记的清楚的都是一些激烈而深刻的事情,比如愤怒,悲伤,比如失恋,比如……恐惧。
潮生后来再回想陈妃小产的那天晚上,印象最深的,就是恐惧··当初她莫名的穿越过来时,也曾经恐惧过,茫然过,可是那个时候更多的,是心里一片混乱,不敢相信这种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屋子里陈妃压抑的呻吟声,进进出出的太医、女官还有宫女们,空气桂花的甜香味儿还没散尽,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儿取代了··潮生手脚冰凉,她机械地走动,僵硬地端盆,接水,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疲倦,最后半边身体都没了知觉。
陈妃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潮生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宦官拉了起来拖了出去··天还没有亮,两旁都是高墙,头顶的天象一条窄窄的带子。
她以前一直好奇烟霞宫外面是什么样子,可是总没有出来的机会··她象只破口袋一样被扔进一间屋里,身后门喀喇一声上了锁··潮生慢慢从地上撑着爬起来,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火辣辣的疼。
这间屋子很窄,也没有窗户,昏黑一片·唯一的,微弱的一线光,还是从门缝透进来的··这是哪儿·潮生忽然想起有一次听人说起,宫中有刑室,专门讯问惩处犯了错的宫人和宦官……·她打个哆嗦。
身上的衣裳湿乎乎的,不知道是汗湿的,还是刚才忙乱中溅了水··大概还不到四更··潮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今天……·不,现在应该说是昨天了。
她得把事情一件一件的理清楚想明白·如果有人问她话,她总不能摸不着头脑乱说一气··昨天白天陈妃还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不适·早上梳洗是岁暮服侍的,早膳她也没有近身伺候——·然后,一天里来了两回客人,贤妃贺氏来探望过,贵妃朱氏也来过。
再然后呢·岁暮让她去小厨房吩咐一声,说皇上会来··接着皇帝来了,陈妃和皇帝一起用了晚膳,那会儿应该还不到亥时……·陈妃的小产来得那么突然,事先毫无预兆。
潮生觉得身上发冷,她环抱着手臂··陈妃是中了暗算吧·一定是的··可是,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啊,为什么把她关在这儿·她把今天自己做过的事情又想了一遍。
没有,她确定没有··可是,为什么要把她关到这里来到底陈妃是出了什么事其他人呢岁暮呢·潮生又累又怕,眼睛渐渐习惯了屋里的黑暗,可以看见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靠在墙角落里,模模糊糊打了个盹·恍惚间被人拖了出去,说她犯了死罪,即刻就要处斩·雪亮亮的大刀劈头砍下来,她骇得惊叫:“不关我的事”手脚挣动着惊醒过来。
一睁眼还是在那间黑屋子里,并没有人来杀她·可是潮生还来不及松口气,门上一响,有人开了锁推开了门··外面的光一下子射在眼里,潮生抬手遮着脸,听到有人说:“拖出来。”
有人大步进来,一人一边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拖出门去,一直将她带进这院子里的另一间屋里··潮生急促的喘气,抬起头来打量这间屋子·屋里比外面燥热,一股刺鼻的气味儿呛得她咳嗽起来。
屋中设了一张桌,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形容清瘦,脸色黄晦,眼睛细长·潮生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打从心底不舒服···“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滑,象是一条蛇在咝咝的吐信子。
潮生嘴里发干发苦,说话的声音发哑:“我不知道·”·那人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阴恻恻的声音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潮生摇头说:“我不知道……”·“这儿是刑室”那人将手里的册子一摔,潮生应声打个了哆嗦。
“我问你的话,你要老实回答·若有欺瞒……”他嘿嘿冷笑两声,并没说下去··虽然他没说若有欺瞒会怎么样,可是潮生已经自动脑补出了无数惨厉酷刑。
那人问的,差不多就是潮生事先想过的·陈妃娘娘从早上起身后,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有谁进过屋子,还着重问了贤妃和贵妃来烟霞宫探望的事,最后说到准备晚膳的事。
“晚膳是谁做的”·虽然他的语气还是同刚才一样,可是潮生却本能的感觉到,这人问这话的时候,手指搓着纸页,身子微微朝前探了一些,仿佛很着紧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定了定神:“是刘二姑做的,以往也都是她做·”·“都做了什么”·潮生认真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晚膳:“因为皇上要来,所以比往常做的丰盛。
素三鲜,八宝什锦……还有娘娘点名要的酸白蒸·”她知道这是紧要关头,说得一丝不错··那人追问一句:“酸白蒸”·潮生解释:“娘娘有了身孕之后很喜欢这个,拿豆腐蒸的,酸酸的开胃。”
问题一定出在晚膳上头··潮生可以肯定··可是厨房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在晚膳中动手脚·厨娘刘二姑是个受贪小便宜的人,手艺也很好,在宫里的年数比潮生的岁数还大。
她该比谁都清楚明哲保身的道理··那是上菜的时候·不,上菜的时候潮生也跟着,就那么短短一段路,她差不多眼都没眨过··不会是在路上。
那……会是端进屋之后吗·屋里有皇帝,陈妃,岁暮,青镜,还有内侍监总管来公公和一个小宦官··下手的人,会在他们其中吗·那人反复问了几遍,潮生都对答无误。
那人挥了一下手,又有人来把潮生带了出去··太阳光明晃晃的,耀得她睁不开眼··以往从来没觉得阳光是这样宝贵而温暖··潮生又被带回原来那地方关了起来。
她渴得厉害,喉咙都要冒烟了·可是午时前后,有人递了一个瓦罐进来,还有一块粗饼给她,她却又不敢吃了··在这里,什么都不可信··过去的影视、小说里也没少看这样的情节,要紧的证人在喝了一口水之后就毒发身亡。
她望着水罐,干咽了几下,只觉得嗓子眼火辣辣快要烧起来了··能喝吗·第十三章 浣衣·潮生最后还是喝了水··她这么微不足道,真有人想杀她,即使她不喝水,也有可能中别的算计。
就算陈妃那样,日防夜防,胆战心惊,可是旁人要算计她,终究是会得手的——而且是当着皇帝的面算计成了··皇帝那么雷霆震怒,不光是为了陈妃,大概还因为自己被人扫了脸吧。
不偏不倚不早不晚的,就在他去烟霞宫的时候,陈妃就出了事··潮生就着水,把粗饼吃下去·手上沾了一些饼渣,她搓了下手,从怀里摸出帕子来··这不是她自己的帕子,是那块捡来的。
潮生怔了一下··之前……她还拿着帕子发呆,后来岁暮喊她,她就直接把这个揣进了怀里··潮生还是没用这个擦手··其他人怎么样了呢岁暮,青镜……还有陈妃,她们现在在哪里呢·后来没人再来问她,潮生忐忑难安地又等过了一天一夜。
那么长的时间,她只吃了一个饼,可是居然一点都没觉得饿··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来打开了门··潮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有感觉,事情到这里,该有个结果了。
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出来·”·她扶着墙慢慢走出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门外站的那人就是曾经问她话的中年宦官,那张脸象山羊一样。
那人看了她一眼,用那种宦官特有的,阴恻恻的腔调说了句:“杖四十,发配浣衣巷·”·潮生呆呆地看着他··那人旁边有人说了句:“曹公公,这小丫头才十一二,四十杖别给打死了。”
姓曹的那人翻了下白眼:“这是来公公派人传的话,你有话去跟来公公禀告去·”·那人忙陪笑:“您别这么说·”转过脸来就变了副凶相:“没听见么拖下去。”
潮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往前走了一步:“敢问公公……陈妃娘娘怎么样了”·她本来不抱希望,那姓曹的人转身正要走,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朝旁的人抬抬下巴。
那人会意,拱了拱手,一脸假笑地说:“现在已经没什么陈妃娘娘啦,皇上怜惜娘娘,已经加封娘娘为安妃了·”·是么潮生只觉得心头一片迷惘。
曹公公带人刚走,旁边孔武有力的宦官把她架起来按在条凳上,两根刑杖都有茶杯口粗,暗红暗红的颜色·一个人在旁边数着数,两个人持着杖一下一下的打下来。
第一下打到身上时,潮生还听到了嘭的一声响,五脏六腑都被这一声巨响震得翻了个·然后才觉得疼,象火烧的一样,疼得她吸不进气·还不等这一波疼痛过去,第二下又落了下来。
潮生咬着牙忍痛,听那人数到“十七、十八”的时候,已经意识错觉·剩下的那几十杖是什么时候打完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浣衣巷,她也不知道。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趴在浣衣巷的草铺上了··这间屋子,就象曾经关她的那屋子一样窄,阳光从破损的窗纸洞里透进来,形成许多道光柱,许多细小的尘埃就在那光柱里飘浮。
潮生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不痛的地方,象是被重重碾碎又拼起来似的··身上痛,头痛,喉咙也痛,痛得象是有无数的刀尖在剜刺··她呻吟了一声,痛得冷汗眼泪一起淌下来。
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门被推开来··“咦醒了·”·那人走了过来,潮生头也抬不起来,只能微微转过头,看见那人穿着一件早就洗得没了颜色的粗布裙子。
“先喝口水,我去给你端药去·”那女人粗声粗气地说:“你还真命大,烧得那样厉害,都觉得你挺不过去了,谁知道你还又好了·要我说,这人哪,没有受不了的罪,贱命一条阎王都不要。”
潮生不知道她是谁,那人给她喂了半碗水·她说话粗,动作却还仔细,半碗水喂完,也没有洒出来··等给她药吃的时候,那女人又说了:“我姓伍,这里的人都喊我伍妈妈。
你吃药花了我四两八钱银子,身上擦的棒疮膏是一两二钱,这钱得从你以后的月俸里扣了还我·”·六七两银子,在以前看不算多……可是潮生现在一文钱也没有。
想也知道,她是被发配来的,怎么可能还让她把自己的行李细软带来·她攒的零钱,银耳环,银簪子,还有陈妃赏她的金簪……·伍妈妈看她一眼,嘿地笑了一声:“哭什么哭可治不好病。
赶紧的养好了起来干活儿·你可不能这么容易就死了,不然我的药钱找谁要去”·潮生躺在那里,想自己擦一把眼泪都抬不起手来··她只能朝伍妈妈轻轻点了一下头。
后来有人来替她换药,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宫女,头发乱蓬蓬的,一双手干而粗,结着茧,还有红肿的裂口··潮生问她的名字,她说她叫满儿·她看起来不怎么会说话,潮生问什么,她就嗯,是的应对。
不过换药的时候,她小声问:“很疼吗”·“是啊,疼得很·”·“那,我轻些·”她动作果然比刚才更轻了。
“伍妈妈把你放这屋是为你好……你现在不能睡床·”她临去时回头说了句:“这稻草又干又软,我听见伍妈妈和宋妈妈说,这样对你的伤好。”
潮生一能动弹,就立刻起来了··浣衣巷可不养闲人,别人更没那个义务白白养活伺候她··潮生不是没洗过衣服,可是当洗衣成为专业本职工作的时候,她才能体会到为什么淙衣巷通常是处罚罪人的地方。
这里从早到晚没有别的事,就是洗啊洗·现在她知道满儿手上的茧子红肿和裂口都哪里来的了·这天还没冷,到了冬天天寒水冻又该怎么办,潮生还不敢去想。
大件儿的被褥帐幔枕罩毡毯,小件儿的衣裳裙子裤子,每天每天,都能看见堆积如山的脏衣等着要洗··吃的也当然不象在烟霞宫那样,冷一顿热一顿,饥一顿饱一顿。
潮生身上刚养出来的一点肉又没有了··这里象是另一个世界···离她曾经的生活,离曾经的烟霞宫,离那些红香软玉锦绣富贵那么遥远·她只能零星得到一点消息,陈妃小产了,但是她得到了补偿,成了安妃。
其他人呢潮生不知道其他人都怎么样了·从她自己的遭遇看,烟霞宫里其他人一定也过得不会太好,也挨打了吗受罚了吗可是那些人都在哪儿呢从事发到现在,她既没见着人,也得不到她们的消息。
伍妈妈管着她们这十来个人,她脾气急,火一上来揪头发推搡是常有的事·可是潮生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了·隔壁院子管事女人时常把她那院的人整治得一身是伤,还不许喊出声来。
第十四章 秋凉·如果潮生没有经历过烟霞宫的那段日子,没有莫名其妙被打了,被贬到这里来,而是一进宫就到了浣衣巷,可能她会比较知足常乐··毕竟这里活儿虽然重,也没有人催着你非干到三更半夜不可。
饭虽然粗砺,可是也能填饱肚子·住的地方虽然破旧简陋,可是有片瓦遮头,有五尺长的空能够容身,最低生活保障都有了·她进宫前,想的就是要填饱肚子,要活下去。
应该说,浣衣巷符合她刚进宫时的想法··可是偏偏她有过了烟霞宫的那段经历··她知道这世上,即使是宫女,活法也不止这一种··人总是向往更好的生活,这不是什么劣根性,这是本性。
不是象现在一样,从早到晚的洗衣,手指被泡得发肿,等天再冷一些就会溃烂·不是象现在一样,吃的都是粗饼和黍饭,里面的谷壳碎糠刮得喉咙刺痛·不是象现在一样,睡的席子早已经撕开了边,一不小心就会被边上的席篾子扎破划破。
不是象现在一样的生活··可是现在的她,看不到一点儿改变的希望··她只能做些小小的事情,比如想办法找些油脂来擦手,让手不坏得那么快,那么狠。
浣衣巷里不缺旧布碎渣,她把席子的边儿用旧布缝起来,这样就不会划伤自己·不但帮自己缝了,还帮满儿的席子也缝上了··“潮生姐,你手真巧·”满儿摸摸席边儿,又躺上去蹭了蹭:“这下好了,睡觉也不用拘着怕着了。
这针脚啊,我看比上房的姐姐们缝得还强呢·”·潮生和她摆摆手:“哪有,我做的也不行·”·满儿拉了潮生一把,两人一起躺了下来··潮生有些好奇:“满儿你进宫多久了”·满儿想了想:“十年了吧”·十年她现在也不过刚十一二岁啊。
“我小时候就装在木盆里扔在御河桥头边,伍妈妈出宫办事看见了木盆,把我捡了回来,我就是在宫里长大的·我从来没出过宫门,也不知道宫外什么样·潮生姐你呢你家是哪儿的”·潮生微微诧异。
她觉得自己境遇已经算是糟糕,好好的穿越到一个孤女身上,进了宫之后又遇到飞来横祸·可是起码自己还有前世十几二十年的幸福快活··就算不论上辈子那些,比起满儿来,起码她还多了在宫外的见识,在烟霞宫的经历,她知道那些华美锦绣是什么模样,吃过美味的菜肴糕点,甚至曾经得到过一枝金簪。
而满儿连宫门外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或者说,她恐怕连浣衣巷外面的这座皇宫是什么样,也不知道··“我……我家就住在京城,在靠西北的柳家巷。”
满儿兴致勃勃:“你家中还有什么人家里大不大什么样子的”·“嗯,家里只有我和叔叔两人……叔子不大,是旧房子了,好在还不漏风漏雨。
院子里有株杏树,靠着院墙……”潮生对那间小院子的印象并不深·没有亲人,房子就只能算是房子,不能称为家··那个从来穿过来就没有见过面的叔叔,不知是去哪里了听街坊说,平时这个人话不多,看起来是个老实忠厚的人。
他抛下家中侄女一去不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若是等他回来了看到家中已经空无一人,不知道会怎么想·满儿枕着手臂,憧憬地说:“那一定很好……”·伍妈妈手下就她们两个年纪相近,满儿同别人基本不搭话,但是从潮生来了,大概是觉得两人岁数差不多的缘故,自然就做了伴。
不但住在一起,干活时她们俩也总是搭伴儿··满儿侧过头来,小声说:“潮生姐,你手这么巧,干洗衣裳的活儿可惜了·前院儿有专干熨烫缝补的,活儿比这边轻,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
要不咱们求求伍妈妈,让你到前院儿去”·潮生心里一动,随即在心里笑话自己··满儿不明白,她还能不明白谁不知道轻活儿好干真那么容易轮上,那岂不是人人抢着去干了能做那差事的人,要么得有点儿关系,要么得有好手艺,再要么就得有资历。
她这么点针线活算不上什么,关系资历更不用提——她一个受罚来这儿人,还肖想上等差事,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她现在矛盾得很,一方面在告诉自己,要知足。
冒出头未必是好事——在烟霞宫的时候她不就冒了头么结果先被青镜找碴,又因为陈妃小产的事情落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心底又有一股不甘愿——·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她为什么不能过得好一点·就象白天指着鼻子骂她们“一副贱相,八辈子翻不了身”的那个女人,当时潮生手紧紧握着拳,觉得全身的血都要涌到脸上来了。
·她为什么要被人如此欺辱·满儿却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了,她不知道人还有另外的活法·就算知道,她也没有亲自体会、经历过。
她对幸福的憧憬是很现实的——哪天不用干活,还能美美的吃上一顿有肉菜的饱饭,就已经是很快活了··可是潮生向往的不是这样··在这个时代,以她的身份,她能向往的也就是岁暮向她描绘的:出宫去谋个自由身,嫁个老实本份的人,你体贴我,我照应你,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温饱康乐足矣。
可是这个理想,目前来看就象空中楼阁一样,只是个美好的奢望··进了十月,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潮生只觉得手插进水盆里,一会儿就没了知觉·而且这时候的衣裳都已经十分厚重,不象夏天的衣裳那样轻薄,洗起来加倍费力。
虽然说冬季换衣裳没有夏天那样勤,可是活儿反而更苦更重·连着刮了几天的风,浣衣巷病了不少的人,人手不足,许多宫房只能自己差人送取衣裳·伍妈妈一个人忙得团团转,这天一大早就把潮生叫了过去帮忙。
日子一长,潮生其实也很佩服伍妈妈·虽然她脾气急躁,可是并不有意作践人·看着很粗枝大叶,可是哪个宫房送来哪几件衣裳,颜色料子花样件数记得纹丝不错,绝不会弄出张冠李戴分错送错的事情来。
可她再能干,手下两员大将一宋一田接连病倒,她一个人也没有三头六臂,忙活不开··第十五章 消息·潮生比其他人拔尖的是:她识字,会记数记账,还认识衣料。
前两样本事是她上辈子就会,穿越时的自带技能·衣料却是岁暮后来教给她的,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常见的,该知道,基本上是都知道··潮生帮着伍妈妈清理收点,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门外面有人说了句:“我们烟霞宫的衣裳可好了”·潮生猛地一下抬起头来,正和进门的那人碰个对脸儿··“采珠·”·她一眼认出了对方,可是采珠却迟疑了一下,才恍然:“潮生你,你还活着啊你怎么在这儿”·不用潮生回答,她已经明白过来了。
“我知道了……”她左右看看,拉着潮生往里走了两步避开人:“我还一直以为你死了……陈,不,安妃娘娘的已经不住烟霞宫了,原来伺候的人也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她眼圈儿微微发红:“我还以为你,那个了,真想不到还能再见着你。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差点儿没认出来·”·“其他人都去哪儿了,你也不知道吗含薰呢”·采珠摇了摇头:“不知道,从那天之后就都没有再见过。
含薰姐姐也不知去哪儿了·那事儿是个大忌讳,宫里没人再提,我也不敢向人打听你们的消息,一直空悬着心……你这手……手怎么变成这样儿了这里很苦吧”·潮生和伍妈妈打听过,贬到浣衣巷来的只有她一个。
原来伺候陈妃的其他人去都哪儿了·“还行……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采珠说:“不是,我和香露一起来的。
你也知道,香露的妹妹也在宫里,她偷个空去找妹妹说几句·”·潮生记得,香露也是伺候徐才人的··“那事儿……到底是怎么说的”·采珠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潮生摇了摇头:“我从到了这儿,就没和外头的人说过话。
只知道陈妃娘娘升了份位……”·采珠压低声音说:“这事儿宫里头也没人敢议论·我只听说娘娘是被不好的熏香冲了才滑了胎的,旁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也有人说,是别的娘娘算计了她,我偷偷听到我们主子和郑美人说,下手的只怕就是那天去过烟霞宫的那两位娘娘。”
潮生怔了一下,转过身把一个打好的包袱拿出来:“你瞧瞧是不是这几件·”·采珠也怕误事,不敢和她多说,匆匆的抛下一句:“知道你没事儿我就放心了,我得空儿再来找你。”
送走了采珠,潮生有些迷糊··陈妃被熏香冲了·不是那天的晚膳被人做了手脚吗在刑房的时候,那个曹公公话里的意思,还有他的神情……潮生那时候确定自己没猜错。
可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也许最后查出来的真的是熏香·陈妃自从有了身孕,熏香这种东西的消耗是大大减少,几乎是不用·就是皇帝临来的那天,潮生记得白天屋里也没有熏过什么香。
至于晚上熏没熏……潮生不能确定···如果是熏香,那曹公公拼命追问晚膳做什么·下手的人是谁呢·不管是熏香还是晚膳,问题肯定出在其中之一上头。
一定有人做了手脚··这人是谁·虽然见到了采珠,可是潮生还是不知道含薰和其他人的消息··当时她们三个一起进宫,住在一间屋里,互相照应着,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学规矩,一起挨罚。
后来还一起分到烟霞宫·虽然伺候的是不同主子,可她们三个还是很要好··含薰现在,还活着吧·潮生坚信这一点··她一定还活着。
可能也象自己一样,被打发到其他地方当差去了·潮生被卷进这件事情里,可以说即使不是主要责任,也沾上了边,得负连带责任·反正不管你有错没错,你伺候的主子出了事,这就是天大的错。
可是含薰并不怎么受重视·同样的,不受重视也就代表着出了事儿也没多少人关注你··她打起精神来卖力干活儿,伍妈妈看来还算满意,但依旧粗声粗气的,也不给好脸儿。
“手脚麻利点儿,你这扭扭捏捏的当大小姐啊这上头你都记着什么了”·潮生把册子摊开:“取过的衣裳都勾过了,这下头是还没来取的,就在第二个架子上。”
伍妈妈点点头:“这上头的字儿是你写的”·潮生应了声:“是我写的·”·伍妈妈识字不多,平时记东西也是马马虎虎,图个不错数就行。
“行了,你去吃饭吧·记得别去东边屋里,那屋里几个都得了风寒了·你们要混跑混钻的也过了病气,看我不收拾你们”·话虽然不大好听,但是潮生也明白伍妈妈这其实是好意。
满儿给潮生留了饭,有点儿凉了·她摸摸碗边,说:“你先别吃,等我一下·”她出去片刻又回来,手里拎着大热水壶,往碗里倒了些热水··潮生明白她的意思,等了一下,将碗里的水滤出来,碗里的饭已经被热水浸热浸软了,吃起来是比干咽冷饭要舒服。
“你吃了吗”·“早就吃过了·”满儿从床头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些她们找来的擦脸擦手的油·因为这个不多,所以两个人都省着用。
满儿抹了一点点擦在手背上匀开,使劲儿揉搓,要将手搓暖搓热,潮生匆匆把饭扒完,收拾了碗筷··天已经黑了下来,这个季节昼短夜长,她们没事一般不会点灯,说一会儿话就早早的上床睡觉。
往常累了一天,一沾枕就能睡着··可是今天潮生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她没想到今天会遇到采珠··采珠虽然没给她带来什么消息,可是却让她心里本来硬压下去的事情,又都象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涌上来。
满儿早就睡熟了,沉沉的打着酣·屋外面起了风,窗棂被风刮得哐哐的轻响··潮生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现在虽然黑,可是天总是会亮的。
可是她的前路,什么时候会亮起来呢·第十六章 梳头·潮生从来没有觉得哪个冬天,象这个冬天一样冷··她的手也变得粗了——·说到这个,潮生倒想起来。
虽然她刚穿越来就在饿肚子,可是她的手看起来却象是没做过什么活的··不是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么她的手却不象是做惯了各种活计的手·没什么茧子,也没有皴裂冻伤。
可是现在却都有了··潮生全是咬着牙才硬撑下来的··身旁的人都过着一样的日子,做着一样的活计·没道理别人能受得了这罪,她就受不了··不管好坏,人都要活着。
采珠中间又来了一次,她还是没打听到什么消息,可是她给潮生带了一包酥糖,一把木梳,几根头绳,一小盒子搽手搽脸的油膏来·因为怕让人看见,所以缠得紧紧的扎在裙子下头:“这个油膏是香露给我的,这个酥糖你要是饿的时候冲了喝,也能充饥。
我知道这里过得苦……你留着……”她说不下去,还掏出一小袋散钱来:“这个我攒的,给你……”·“别,东西我留下,钱不用了。”
采珠不说话,抹了把脸,丢下钱袋就跑了··潮生抓起钱袋去追她,到了门口,远远看见采珠已经转出了巷子··手里的钱袋被采珠一直捂在怀里,暖烘烘的。
潮生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急忙用袖子把眼泪揩去··以前她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和含薰更要好一些,采珠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讨人喜欢··这些东西不知道她攒了多久,费了多大力气。
潮生也做过小宫女,知道所有的东西都是紧紧巴巴的,一样一样也都要算着用··潮生把钱袋藏在炕头·那里有不知道是谁挖的一个洞··说实话,潮生的确过得很窘迫。
她被打得晕死过去丢到浣衣巷来,除了身上一身儿衣服,就别无长物了··唔,如果怀里那块手帕算得上一件行李,那她还算有一件行李··其他的东西她都没有,梳头洗脸的家什,换洗的衣服鞋袜……更不要说现在入了冬,她也没有厚衣裳。
先是满儿匀给她些,可是满儿自己也是缺东少西的·后来换季时人人都得了一身儿厚衣裳,一身儿夹衣裳,伍妈妈找了两件不知是谁的旧衣裳给她,鞋子是她自己找了碎布纳鞋底帮鞋面儿的凑和的。
潮生把钱袋郑重的藏起来··这个它不打算去用··梳子是桃木的,也是把旧梳子··潮生把自己干黄了许多的头发细细梳好,用头绳扎起来·屋里没有镜子,她对着水盆照了照。
水面上映出来的那张人脸,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这不是一场恶梦——一切都是真实的··就算……这是一场恶梦。
可是,也不算差到了底··起码还有人真心想着她,关心着她·在她如此困顿的时候给她送来这么些东西··油膏她和满儿一起用的,靠这个,撑过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
尽管如此,两个人的脸、手和脚还是都冻伤了·最让潮生难以相信的是——满儿的屁|股也起了冻疮·潮生觉得这个……她见过冻脸的,冻耳朵的,冻手的,冻脚的,冻膝盖的都有,可是冻屁|股的……咳,这还是头一次知道·她问满儿缘由,满儿一脸通红不肯说。
潮生疑惑不解,后来有天无意中摸着满儿的棉裤——咦手感不太对··棉裤靠屁|股那块儿……棉絮呢·她一再追问,满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了。
原来她看好些来浣衣巷的宫女们,都显得苗条好看·她觉得这条棉裤穿在身上,再系上裙子,显得太肿太难看了,于是自己偷偷把屁|股那块儿的棉絮都给掏掉了……·潮生的脸顿时成了一个“囧”字。
既好笑,又心酸··于是在找了她们找了辣椒水擦手泡脚的时候,潮生还问满儿,要不要用辣椒水抹抹屁|股·满儿一脸惊恐捂着屁|股跳开了老远,连连摇头:“不要”那样子活象潮生不是要用辣椒水帮她治冻疮,而是要拿刀子剜她的屁|股似的。
“那……好吧·”·潮生把盆放好,把自己生了冻疮的脚伸进盆里,被刺激得“啊啊啊啊”叫出来,浑身发抖··没办法,水烫是一方面。
单纯只有冻疮的话倒是没太有感觉,可问题是不光有冻疮啊··手上刚才破了的口子遇上了辣椒水,简直没把她痛晕过去·可是痛也得忍着。
而且,冻麻的疮疙瘩被热辣的水一激,那种痒啊……·真是,咳,形容不上来,谁试谁知道··过年的时候,浣衣巷可没说不用干活,只是把活儿把后挪一挪而已。
这里也有了些过年的气氛,用红纸剪的窗花,门上贴了“福”字和春联·伍姑姑给她们每人一朵红色小绒花,宫里头人人都会有一份儿额外的赏钱,她们也有,只不过数目很少。
潮生想,也许这算是皇帝给大家发压岁钱·满儿笑嘻嘻地凑过来:“潮生姐,你帮我梳个头吧梳得好看点·”·潮生笑着应了一声:“好,你坐下。”
·满儿兴奋地在小凳子上坐好·潮生将她的头发打散,细细的梳顺,给她挽了一个留香髻··这个发式是青镜教她的·据说是前朝一位妃子,生得极纤秀袅娜,梳了这种斜髻,上面簪花,从人身旁走过,不知是花香还是人香,幽幽的悄然袭来,久久不散。
因她十分得宠·所以这种发髻人人争相效仿,被后来人称为留香髻··潮生替她挽好头发,将新得的绒花替她别上,笑着说:“你瞧瞧行不行”·伍妈妈推门进来,一眼瞧见了,十分惊讶:“哟,这是谁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满儿忙站起身来,有些忸怩的摸摸鬓发,喊了一声:“伍妈妈,找我们有事儿”·“你这脑袋几时这么体面起来了·”伍妈妈扳过她肩膀,仔细看一眼,问潮生说:“这是你梳的”·潮生握着梳子,点头应了一声。
·“不错·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来来,过年了给我也梳个新头,换换气象·”·伍妈妈说着还真的坐了下来,潮生一时没敢动手··“梳啊”伍妈妈转头白她一眼:“放心吧,扯疼了我也不打你。”
潮生一笑:“好,那妈妈想梳个什么样的过年了,梳个富贵临门吧”·“好好,”伍妈妈说:“这个口采好,就梳这个富贵临门,来年开门见财,多多益善。”
第十七章 新年·也许,梳个吉祥的发髻,真给新年开了个好头··潮生不但给满儿和伍妈妈梳了,甚至这院里的其他人也纷纷过来凑热闹:“来来来,给我也梳一个。”
也许是过年的喜气,让人们暂时都放松下来·平时的尖酸刻薄,争执辱骂,在这样的好日子里谁都不会去提起··潮生也笑嘻嘻的,看不出正坐在她身前的这个女人还揪过她的耳朵,差点揪出血来。
她一上午别的没做,净梳头了·什么元宝髻,金凤髻,梅花髻……梳得她手都软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过年吃了一顿煮年糕——其实潮生上辈子是北方人,更习惯吃饺子。
可是在这里就不用挑剔了,煮年糕也很好吃,这应该就算她们的年夜饭了·年糕糯糯的,带着一丝甜味儿··这丝甜味儿显得多么奢侈,多么虚幻··潮生已经是第二次被甜味儿感动了。
好象这味道可以让她麻木的舌尖再回忆起往昔的幸福来··过年很好,可以穿得暖和,吃得很饱,不用把手伸进冰寒彻骨的水里去洗衣裳——其实井水从地下刚打出来时是不冷的,手伸进水里觉得温温的。
可是外面很冷,有的时候刮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大风·沾了水的手很快就象是要冻僵了一样,可你也总不能一直把手伸在水里不拿出来,那样会冻坏·虽然你自己没觉得冷,可是那寒劲儿已经侵进骨头里了。
浣衣巷没有年纪很大的人,潮生没敢问为什么··这个院子里年纪最大的是伍妈妈,她资历最老,看起来也的确很老,鬓发里有星星点点的白,脸上也有皱纹·可是听满儿说,伍妈妈还不到四十。
满儿印象里,这儿也从来没有过五十以上的人··不过潮生想,她大概明白原因··如果继续这么劳作下去,大概不会活得太久··再说,这里不但生存条件恶劣,重要的,没有希望。
每一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一样的日子··生了病,太医是请不来的,药渣可能弄到一点,但是贵的要命··所以潮生现在回想,自己在四十杖下面捡了条命,实在是运气太好了。
伍妈妈那时候倘若不给她弄药,她恐怕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早被扔到岁暮说过的那个地方去··对,那地方叫宫人斜··等众人围着火炉子说够了话,吃完了花生和烤芋头就散了。
潮生和满儿留下来打扫——她们俩最小··不管在哪儿,新人总是要被使唤的··伍妈妈不知从哪儿弄了酒·其实她平时也会喝一些,不过今天显然是喝多了。
她坐在那儿,脸红红的,要不是熟悉她的人,真看不出她其实已经喝醉了··满儿和潮生把她扶上床,伍妈妈并没有睡意,她坐在那儿,忽然嘿嘿的笑了,然后又呜呜的哭。
潮生有些不知所措,她没照顾过喝醉的人·满儿却象是已经见惯了,打了水来帮伍妈妈擦脸洗手洗脚,扶她躺下·她做这些熟练又自然··潮生想起她等于是伍妈妈养大的。
也许她小时候,伍妈妈也这样照料她·现在她长大了,就反过来了··伍妈妈嘴里念叨着:“浣衣女怎么了……浣衣女就下贱吗你害我……你们都害我……”·满儿放下帐子,回过头来跟潮生解释:“伍妈妈她喝多了好念叨这个,不过她也不大喝醉的。”
潮生点点头,她理解··这种看不到头的,没有一点儿乐趣的日子,会把人压垮逼疯的··人总得有点寄托··伍妈妈就会时不时喝两盅。
而满儿憧憬外面的一切·她觉得她总会出去的·看着上房里熨烫绣补的那些华美的衣裳,她眼里的光彩简直可以称得上梦幻··“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穿上那样的衣裳呢。”
而潮生,她牵挂着过去··远处传来鞭炮声,本来应该热闹的声音,在孤清的浣衣巷里听起来,显得那么虚幻和苍凉··潮生把被子卷紧了一些,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采珠就来了··她穿着新衣,一脸笑容··“潮生·”她紧紧拉着她的手,小声说:“你猜猜我昨天见着谁了”·潮生心猛一跳:“谁”·“青镜”采珠话一出口,就紧张地左右看了一眼,怕自己声音太高了:“不,现在不能叫她青镜了,她现在是李才人。”
“李才人”·潮生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睡醒,耳朵里嗡嗡的··“是啊,李才人·昨天我们主子带我去福熙宫去给贤妃主子送东西,我看见了,没错就是她,别人喊她李才人。
她穿得很好,打扮得也好·我没敢上去说话·可我肯定就是她·”·终于有了烟霞宫旧人的消息,可是却让潮生更加不明白了··青镜……李才人……·采珠从袖里掏出个小包塞给她:“这个给你。”
“你别每次都给我东西……”·“我那儿吃穿都有,这些是多的·”采珠小声说:“我没跟她说上话,不过你放心,既然她活着,还活得那么好,那含薰和其他人,应该也活着的,只不过不知道她们在哪儿。”
采珠拉过她的手重重握了一下:“说不定含薰也成了一位贵人啦,下次再见到,咱们都认不出她来了·”·虽然这话里夸大的成分居多,可两个人都从中得到了许多宽慰。
采珠又和她说了几句话,她总是不能多待··潮生只来得及和她说:“你要当心,别干什么不该干的事儿,别惹了祸·”·采珠回头摆摆手,快步跑了。
而潮生则一直浑浑噩噩的,被她刚才带来的消息所震撼··青镜成了一位才人·那天晚上,她也在陈妃的屋里头伺候的··在门外头的潮生牵连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在屋里的青镜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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