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朝阳+番外 by 卫风(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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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朝阳+番外 by 卫风(一)(3)
·她在窗边的榻上躺下来,并不敢躺实了··四皇子应该也没睡着,烛台移到了角落里,屋里重新暗了下来,月亮照得窗纱亮亮的,象是糊了一层银纱··四皇子忽然问:“你以前在哪里当差”·潮生有点奇怪,四皇子不是知道她从浣衣巷来的么·“去浣衣巷之前。”
潮生心里一抖,轻声答:“奴婢在烟霞宫当过半年差·”·“嗯,你衣裳补的不错·”·衣裳·潮生从来到东宫,没补过什么衣裳——·但之前她的确补过。
可是四皇子怎么知道的·再往后四皇子没有说话,过了不多时,就听到匀净平缓的呼吸声··他睡着了··潮生抱着薄被,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只打了个盹,再睁眼已经是五更天了。
那平复散大概很有效,秋砚的腹泄已经止住了,悄悄的过来··潮生替她开了门,秋砚一闪身进来··“没什么事吧”·“没有。”
潮生小声说:“那我就回去了,秋砚姐姐身体如何了”·秋砚叫住她:“等等……要是春墨问你去哪儿了,你怎么说”·潮生怔了一下。
说她给四皇子守了夜,春墨不知会怎么想··“你就说我肚子不舒服,你帮我提水干了活,就在我那屋歇了·”秋砚摇摇头:“她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心眼儿有点小……”·秋砚显然是了解春墨的,潮生重重点了头:“我知道了。”
回去后春墨果然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潮生照着秋砚说的告诉她,春墨果然没有多问:“她现在怎么样了”·“看着好多了。”
等春墨出去了,潮生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其实她心里坦荡荡的,她又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因为昨天晚上让春墨再忌惮她,那可是自找麻烦。
唔……春墨应该是不会知道的··秋砚不说,四皇子应该也不会没事提起这个吧·第三十八章 暗潮·给四皇子拜寿的打赏,潮生到第二天才有空打开来看。
里面是个二两的银锞子··乖乖,真是了不得··潮生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啦·可是她并不觉得特别开心··这不是在现代,只要你的钱清清白白挣来就是你的。
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你就犯了错·犯错之后的下场是无比凄惨的,连什么前宰相大将军都会被抄家··抄家听起来只是两个字··但这背后血淋淋的惨状一句话说不完。
一个人做的事为什么要牵连到全家·潮生听说过那位将军的事,完全可以称上一个苦孩子的奋斗史:自小父母双亡,从军,一步一步大仗小仗的升上来,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了儿女,继续给皇帝卖命。
就因为一战失利,他自己死在战场上了,家毫无悬念的被抄了,老婆自尽,女儿死了,儿子充军为奴——·潮生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凉凉的··不是有句话叫非战之罪么·这世上谁能保证一辈子都打胜仗一次不输·输一次,下次吸取教训卷土重来好了。
好吧,将军已经挂了,来不了了,可是人家老婆孩子有什么罪·在这个时代,你尽力不做错事也是没用的·皇帝要抄你没商量,不但抄了你自己,你老婆孩子……如果还有老爹老娘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的,只怕一个都跑不了,一窝儿逮。
潮生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爱上这个时代,绝对不会··这是一个既没有人权,也没有财产权的时代啊··这么一想,潮生觉得自己也不算太惨··虽然自己现在上不上下不下的,不知道前途在何方。
可是即使象那位大将军一样,从一个贫儿奋斗成了将军,又怎么样呢象前朝那位宰相一样门生故旧满天下又怎么样呢他那个风光太平了一辈子的老娘还不是一起被连累了,瘐死狱中·所以她一个前途未卜的小宫女,又能怎么样呢·潮生觉得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太消极了。
对比起来,春墨的心态是非常积极的··她有时候的言谈中也能透露出自己的不甘,可是她的做法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做人上人··最便捷的途径就是当四皇子的枕边人。
当然皇子妃她是摸不上的,可是皇子总会有很多女人的,既然如此,伺候了皇子好几年,了解他个性和喜好,长得不错的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其中之一呢·这个想法完全没错,努力方向十分正确。
有不少皇子身边的大宫女,都在皇子到了年纪之后,变成了暖床的人··但是后来能不能得到名份不好说··能不能修成正果的……·潮生表示不看好。
春墨的相貌不算特别美,手不算特别巧,连性格方面,潮生觉得秋砚也比她胜出一筹··她所倚仗的,大概这几年相处,伺候的情份··可是……潮生真想说一句,大姐啊,你这几年攒下的是主仆情分不是男女之情好吧·感觉忒不靠谱。
二皇子给的那碗酥皮肉潮生最后还是没有吃成··不是她不“感念”二皇子的一片心意,可是天气真的很热,肉捂在柜子里一晚上——馊了。
潮生觉得太可惜了··多好的一碗肉啊……·潮生真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就算在现代的时候她干过浪费粮食的事儿,可是这辈子她真的,真的非常珍惜每一口吃的。
但是这馊了的肉……她真的是有心而无力啊··心领了……总行了吧·那天晚上四皇子给的加餐也是酥皮肉……说起来她总算是吃着肉了。
这碗肉的事儿很快被潮生忘在了脑后··华叶居又分来几个宫女,其中两个都和春墨、秋砚同样是大宫女·一个叫金花,一个叫金叶··这两个人一来,春墨立刻危机感大涨。
金花和金叶可不是从哪个旮旯里拔来顶数的,是皇后亲口吩咐的,掖庭宫掌使亲自拨来的,有来头,有靠山·皇后名义上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娘,既是嫡母所赐,春墨能不让出她的第一把交椅吗·那是不能的。
春墨想让吗·那肯定是不想的··春墨已经把华叶居看成了她的地盘——顺便把四皇子看成了属她所有··母老虎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可怕的。
潮生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秋砚也劝春墨:“你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她们这来历,殿下也不会对她们放心的,你忍一忍心嘛,别着急·”·春墨只是点头,不出声。
秋砚不放心,私下跟潮生说:“你看着她些,要有什么不对快去跟我说·”·潮生点点头··有什么不对呢·春墨反正不会拿把刀去把金花和金叶捅了。
但是春墨显然也不打算把自己的地盘让出来··华叶居的事情一向是春墨一把抓,尤其是财务和人事··可是金花和金叶一来,春墨发现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了。
首先是桂枝她们不怎么听使唤了··潮生也发现了··以前春墨要有吩咐,她们都是抢着做的,还姐姐前姐姐后的嘴甜得不行·现在却是喊三声喊不来人,来了也是百般推托“金叶姐姐打发我浇花呢”又或是“金花姐姐让我绣荷包”。
潮生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有些心凉··就算以前春墨待她们也不算顶好,可是被金花和金叶一点眼前的小小好处就给赚了过去——·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其他方面,也一点一滴的慢慢起着变化。
比如,金花就笑盈盈地来了,跟春墨要箱柜钥匙··春墨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金花笑着说:“殿下吩咐了,趁天好把旧年的那些书拿出来晒晒,书都收在后面屋子里,钥匙都在姐姐这儿,不找你要找谁要呢。”
“殿下要晒书我怎么不知道”·金花笑着说:“昨天姐姐不是忙着么,殿下就吩咐了我和金叶·对了,春墨姐姐,那钥匙……”·春墨一甩头就朝外走:“我自己去。”
她没说她是要去打开门,还是要自己把晒书的事儿都干了··可是潮生不大看好她··东宫这里很封闭,宜秋宫里主子就二皇子和四皇子两个,就算有一些倾轧,那也是茶杯风波,出不了这个圈儿,大面上还是一片和气。
可是金花金叶不一样··她们能从掖庭数千人中拼杀上位,得皇后青眼,亲点她们到这里来,必然是有手段的··喏,不打不骂不杀,后宫里头不讲究那一套。
真到了那一步,已经是分了胜负,是最后一步了··就算手段相当,春墨只有自己,金花金叶却有两个人··隔壁松涛阁也进了新人,不过似乎……和华叶居情形不大一样。
二皇子可不管人是谁派来的,看不顺眼就撵出去扫花园扫院子,这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了·不过宜秋宫地方虽然不算太大,可也不算太小,要把每片落叶都扫净——你扫着树上叶子落着,一天都得走来走去的找叶子,哪还有力气找麻烦·反正二皇子早就不要名声了,旁人说他什么他是不管的。
听含薰说前几天宫中派人过来,还没旁敲侧击问起宫女服侍的如何,二皇子已经发起牢骚,说派来的那哪是宫女,简直轻佻之极,老想往他身边凑,还把茶泼了他一袖子云云……·皇后为什么给他们指派人,潮生想,多半总有监视、笼络之意。
可是四皇子顾着面子,二皇子却一点儿不要面子,不但他不要,也不给皇后留面子·反正他早就有暴戾荒唐的名声了,他怕什么啊·果然宫中差的那人很狼狈的回去了,也把松涛阁那几个宫女带走了。
而华叶居呢·潮生觉得,四皇子绝对是一个心里通透的人··只是他不能象二皇子那样肆无忌惮··难道他会什么也不做,任凭这华叶居变天吗·第三十九章 晒书·春墨开了柜子,让金花带着小宫女去晒书,自己气鼓鼓回来了。
潮生原来还以为她会象盯贼一样盯着金花,没想到她先回来了··“哼,我又不是傻子·”春墨看了潮生一眼:“她们有两个人,我只有自己。
我在那儿绊着,金叶倒是又有机会在殿下面前挑拨下蛆·”·呃,原来春墨还没失去理智啊,居然还知道防着对方调虎离山哪··“你跟我过来。”
潮生有点意外,跟着她一直到了正屋的外头才慢慢明白,春墨这是打算找人帮手·她终于也明白什么叫孤掌难鸣,势单力孤了·这会儿正屋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宦官守在门口。
四皇子身边有两个小宦官,一个是小顺,潮生和他更熟一些,不能说交情好,但起码打过交道说过话·一个就是小肃,也就是现在守在书斋门口的这个··潮生有一次把他俩的名字一连,得,还是个倒霉的历史名人咧——肃顺嘛。
潮生对历史并不熟悉,可是关于慈禧的电视电影倒没少看·里面总有这个打酱油的倒霉蛋·先皇托孤的顾命大臣嘛,前途一片大好啊……可惜运气不好,遇到慈禧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了。
至于四皇子这里的小肃和小顺,倒是人如其名·小顺见人总是笑嘻嘻的,你说什么他都应着,不愧一个顺字·可是你猜不出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小肃和他正好相反,潮生见过他几次,他全是板着脸的,好象人人都欠他十七八吊钱一样。
也没听他开口说过话··四皇子不在的时候,他就守着书斋·四皇子在的时候,他可能会被差遣去做些旁的事情··春墨不知和小肃说了什么,离得有点儿远,他们声音也不大,潮生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
过了一会儿春墨转身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你跟我一起收拾下屋里吧·”·看来春墨的目的并没达成··她想进书斋做什么呢·潮生从门缝里可以看见里面那一架子一架子的书。
难道春墨想把书斋里的书也拿出来晒了,以显示她考虑事情比金花更周全·大可不必·这会儿又不是晒书的季节,俗话说,六月天,孩儿脸,变得最快。
金花以前晒没晒过别的东西不知道,可是刚才路过看了一眼,潮生觉得她之前大概没有晒过书·晒书可不是晒衣服,就算是晒衣服,也是有讲究的·有些料子不能直晒,会褪色。
有的丝很贵很细,晒晒就脆了,会容易断·这晒书,就这么大剌剌的摊开来摆在太阳底下,有的书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书页已经很旧了,这么晒下来质地一定会更糟。
还有的缝线看来已经快朽了,这要真三晒两不两晒的断了线怎么办还有字迹,有的墨据说是什么青草墨还是什么墨,晒了之后也会褪色吧·可是潮生干嘛去提醒金花金叶她们呢·她可没那么热心肠。
再说,这些天金花和金叶看她的眼神总不那么善良··大概因为她和春墨住一屋,平时又总跟着春墨做事,所以金花和金叶把她看做春墨的嫡系人马了吧·她们可以拉拢那些小宫女,但是对潮生却是采取了同样的孤立、漠视的态度。
换个人干晒书这活儿,潮生都能去提醒一声··但是金花领着人干得起劲,潮生也就脚步略停了一停,就走过去了··结果,潮生担心的那些细节问题还来不及发生,另一桩意外来了。
过了午就变了天了,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云迅速地从西北方向涌来,积了一层又一层,天刹时黑得象锅底一样··金花这可有些慌了,指挥着人快些收拾,紧赶慢赶的,还有一小块地方的书没收起来,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书被淋了这事且先不论·春墨特意赶过去,把潮生也叫上了,点数··刚才是她开箱子给金花取的书,足有六百多本·现在书收回来了,点个数也是应该的。
虽然春墨不识字,金花也不识字,可是她们都会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最后,湿了的那几本也算上,少了三本··春墨捧着册子,慢悠悠的把册上的数和实际那些书的数又报了一遍,斜睨了金花一眼。
金花并不怎么慌张:“大概是刚才谁收急了暂放在别处了·”·可是问了一圈之后,并没有落在别处的书··书就是这么多··再点一次,还是少三本。
春墨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了··但是努气之中,谁都能看出她还有些喜色··当然了,金花的差事砸了,犯了错丢了脸,对春墨来说是件好事··谁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对头倒霉呢·金花脸色是真正的不好看了,但她仍然很镇定,指挥人去找书。
今天并没有刮什么大风,即使刮风,单片的纸张能吹走,一整本书可吹不走·而从书搬出去,到晒,到收,中间的大段过程,金花都是亲眼盯着的,只有刚才要下雨时抢着收书,那会儿她大概没顾到。
春墨是打定主意要看她的好戏··金花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大概怀疑是有人使了坏将书藏了起来··其实她这样想没有错··书又没长脚,自己不会跑,现在不见了,肯定是有人藏了起来。
她还瞅了潮生··可是潮生问心无愧··她刚才根本就没靠近过那些在晒的书,收进屋里的书她也没有碰,只是帮着算算数而已··她更加没想过偷偷把书藏起来给金花使坏——··外面天阴得厉害,雨越下越大,书的下落是一直没有。
金花已经把收书的几个人都翻过了,她们身上当然没有掖着书·这会儿是夏天,衣裳穿的都少,一目了解的事·而且,她们也没有时间把书藏到别处去,从收书开始到现在这几个人一直没有离开过。
屋里的气氛沉默而压抑,春墨就看着金花,看她怎么办··然后秋砚来了··“你们这是怎么了都待这儿不去干活儿”秋砚一向爽快:“怎么了”·金花没出声,春墨说:“书淋湿了一些,还少了三本。”
秋砚看看她,又看看金花:“行了,书的事先放着,殿下已经回来了一会儿了,衣裳靴子都湿了,你们倒在这里张罗这些·”·春墨顿时顾不得什么金花银花了,只丢下句话:“殿下可是最爱书的,今晚这事儿可得有个分晓。”
金花的脸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潮生在肚里叹了口气··反正,早晚总会有这么一回的,只不过她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第四十章 针线·用春墨的话来说,以前华叶居那是太平无事,更不要说丢东西。
可是现在一来了新人之后,就不太平了··金花沉着脸,和金叶一起,先把她们新来这几个人的包袱屋子都翻了,众众睽睽的,当然翻不出什么东西来。
如果说别的东西,小宫女看着眼馋想要,比如小首饰小玩意,甚至一块糕点之类的,都有可能·可是她们又不识字,要书做什么用·金花先翻了她们自己人,既然表明了清白,自然接着要求华叶居里的众人都翻一次。
春墨看她一眼:“你说翻就翻金花姑娘,你当自己是华叶居的大总管啊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地位的,魏公公也没同我交待过一声。
不如这样,我去请示殿下,殿下如果说华叶居的事你能做得了主,那你就来翻,我绝无二话·若是殿下不许,那我当然不能自作主张让你把我们这些姐妹都当成贼一样给抄了。”
金花这会儿不得不陪笑脸:“姐姐不要生气·今天这事儿不管是谁的过失,总之还是咱们能周全就周全得好,何必扰得殿下不清净·”·春墨的心里一定特别的解气。
对头终于把头低了下来向她讨好——可是春墨就算心里舒服,也不会真把这好话当成一回事:“听听这话说的,不管是谁的过失好象今天这事儿不是你的过失倒成了旁人的过失一样。
我倒是想周全你·要是丢了旁的东西,一百件也不打紧·可是殿下最是爱书之人,每一本都宝贝着呢,这一下子不见了三本,难道还是小事若是现在瞒下,等将来殿下查问起来,那才是罪加一等呢。”
春墨这个状一定会告的··她心心念念就是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将外来入侵者金花金叶赶跑·现在好不容易金花自己出了个纰漏,她焉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她绝不会因为金花现在一时服软就放过。
就算春墨一直历练不够,心计不深,她也不能犯这个傻啊·难道这次放过了金花,金花从今往后就对她忠心耿耿俯首贴耳了吗·只要不傻都不知道不会的。
春墨这些天都快要急红眼了,金花和金叶两个快把整个华叶居的东院都拉过去改姓金了——唔,大概除了秋砚、潮生之外,还有李姑姑和几个粗笨的小宫女不为所动。
秋砚的地位放在那里,潮生被看做春墨的嫡系·李姑姑不必卷入这些宫女之争··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总有一天春墨能扑上去活活咬下金花的肉来··而这一回秋砚也站在春墨这一边,赞成将这事禀报四皇子。
“这晒书是殿下吩咐了的,就算我们不回,殿下也是要问的·淋湿了几本倒没什么,谁也想不到雨来得这么急,不过……”·不过丢了书,就不能说是急雨骤降的原因了。
潮生站在廊下,看着春墨提着灯笼打着伞往正屋去··四皇子会怎么处置·潮生也算半个当事人——毕竟她也帮忙算过数来着··不过,书究竟哪儿去了呢·潮生想过,是不是春墨使哪个小宫女趁乱中摸走藏起来了·有可能的。
别人拿这个做什么总不能是想撕了上茅房用吧还是想练习剪花样子·除了春墨,别人和金花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这丢了书和丢了其他东西还不一样·其他东西若丢了,多高多大什么样子可以很形象的描述出来·可是这书丢了——·春墨和金花她们都不识字,潮生虽然识字,可是她没能仔细对照册子上的书名,自然不知道少了哪三本。
连丢的是什么书都不知道,这找起来难度更大··如果真是春墨让人拿走的话,为了保险起见,说不定早填在后面小厨房的炉膛里烧了·金花就是把华叶居翻个底掉,也是白搭。
既然一时没叫到她,潮生就回屋去做针线··秋砚让她描过两回花样子,发现她手艺过关之后,就把一个活计正式交给她做··潮生看得出来——这大概是做给四皇子的东西。
款式,颜色,大小,一看就不是女人用的··就象现代的人讲究个搭配一样,穿什么样的衣裳,配什么样的鞋,拿什么样的包——这时候的人也讲究,而且好象比现代人还讲究。
四皇子已经算是不讲究这些的,可是换一身儿衣裳,那佩带、荷包,汗巾这些也都要换过·这些零碎小东西,差不多就都出自秋砚和春墨两人之手··秋砚分这些给她做,是不是表示已经进一步信任并接纳她了呢·而且这件事,春墨显然也是知道的。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潮生开始做活计的时候,她也一定看到了··不知是对潮生放心,还是因为金花她们的事无暇分神,反正春墨也没对这事儿说什么··潮生先前还在胡思乱想,后来就慢慢静下心来,把昨天没缝上的边角缝上,翻过来看看效果。
嗯,细密平整··搁在从前,她哪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有这个手艺··果然哪,人就是被逼出来的··不懂,不会,不能,其实都是没逼到那份儿上。
一口饭都没得吃的时候,什么都能,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远远的隐约传来争执声,不过等潮生放下手里的活计凝神去听的时候,又什么都听不到了··窗外面一片黑沉沉的雨幕,雨点打在一架的葡萄叶上,沙沙的响。
前院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屋里有人吗”·潮生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来了·”·她拉开门,夏笔朝她点了个头:“就你在你春墨姐姐呢”·“她还在前头。
夏笔姐姐请坐·”·潮生要去倒茶,夏笔拦着她:“别忙活了,刚吃过饭哪喝得下茶,你们这边儿怎么了一下午就不太对劲·”·夏笔和春墨关系好,也不算外人,潮生就说了一句:“今天晒书来着,结果下雨收拾完少了三本。”
“就为这”夏笔很是奇怪:“四殿下又不是爱计较的人,再从别处找来补上就得了呗·”·是啊,事情完全可以如此简单。
但实际情况是:当事人是金花,春墨岂有不借题发作之理·潮生把这个事隐晦的也说了,夏笔一怔:“原来是为了这个……春墨也是,单凭这个难道能将人赶走么既然赶不走,当心打蛇不死反成仇。”
单凭这个,只怕是没法儿赶走金花,金叶与这事儿更加没有牵扯··不过两边原来就已经差不多势成水火了,就算没这事儿,一样是仇··“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夏笔摇头:“你在做什么呢”·“秋砚姐姐让我做两套秋袜。”
“哦”夏笔拿起来看了看,微微有些意外:“这都是你做的”·“尺寸和花样是秋砚姐姐说给我的。”
也就是说,从裁剪到缝制到刺绣都是她一手包办了··“不错,样子大方,颜色雅道,摸着就很舒服·”夏笔由衷地说:“四殿下想必会喜欢。”
潮生没说什么,只是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夏笔坐了下来,随手翻着针线篮子:“你倒是个不错的,嗳,你以前那件事,究竟为什么呀”·潮生知道她问什么。
夏笔平时就比旁人更好奇,喜欢打听这打听那的·烟霞宫的事一来发生在宫里,东宫这边隔了一道墙,并没有感觉到那件事有多严重·二来已经过去挺长一段时日了,当时就算有惧怕,现在也渐渐淡了。
潮生只能苦笑:“其实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莫名其妙就被贬了·能被魏公公挑中也是我运气好,不然我现在还是在浣衣巷里头待着呢·”·夏笔看了她一眼,显然并不怎么相信她说的话,不过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其实你也别老想着那事儿,我看你现在是有点老实过头了·你不知道吧,咱们这儿的李姑姑,早年也遇到过一件差不多的事儿·”·潮生有些惊讶:“李姑姑也遇到过”·“是啊……”夏笔小声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好象也是牵扯到和你差不多的事情里头,就没再待在宫里,过了几年被打发到了东宫,你看她现在不也很好嘛你也不用再整天小心翼翼的。”
·看来宫里头这种事真不鲜见··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最先倒霉的总是她们这些小角色··“春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我先回去,改天再过来。”
潮生忙站起来送她出门,看夏笔撑起伞挑着灯笼去了··第四十一章 波澜·果然如夏笔所说,只凭丢了三本书,春墨赶不走皇后指派来的宫女··她气鼓鼓地回来,潮生不敢怠慢,连忙倒了茶给她。
春墨接过茶杯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狠狠把杯子一放:“这事儿没完”·事情的结果,就是金花诚恳认错请罪,四皇子宽宏大度不予计较。
从表面上看来,金花和金叶吃了这个亏之后,一下子安份下来,不再拉拢人手与春墨作对,平时她分派什么事,也都做得妥妥贴贴,堪称又快又好,可见能力是有的·见了春墨也是笑脸相迎,连对潮生都十分客气。
潮生暗暗警惕··对方和自己既然不是一路而是对头,那她们能力越强,对自己的威胁就越大··有来头,有能力··既弯下腰,又陪得了笑··她们笑得越是甜,潮生就觉得这笑容背后藏着的东西越是可怕。
上回春墨等于已经撕破了脸,金花和金叶不会白吃这个亏的·她们当然不想象松涛阁那几个宫女一样被赶回去·谁知这一回去会怎么样呢·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没有退路。
必须削尖脑袋,踩着别人往上钻··被别人踩下去,那就万劫不复··潮生处处小心,自己的东西每天细细的查一遍数一次,小心锁好·出入当心,饮食更加不用说,除了自己亲手,亲眼过的东西,别人给的她绝不敢吃一口。
不是她信不过身边的人,而是有时候,那些鬼域伎俩防不胜防··进了八月依旧暑热酷闷,潮生连着好些天都没胃口吃饭,只喝得下一些汤水,再加上活计不少,她迅速的在原本就苗条的基础上又瘦了一圈,本来就有些偏大的衣裙象是挂在身上一样。
好不容易夜里下了场雨,天气凉爽一些·潮生中午偷闲歪了一会儿,起来时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蝉声响成一片··她揉揉眼,支起镜台来梳头··秋砚推门进来,笑着说:“懒丫头,可睡醒了”·潮生捏着一绺头发,转过头来一笑:“秋砚姐姐这大中午的不歇着到处乱转什么”·秋砚扶着门框边楞了一下,潮生只当她有事,站起身来:“秋砚姐姐有什么吩咐”·秋砚回过神来,摇头说:“没事。”
潮生把解暑茶倒了一杯捧给她,秋砚伸手来接··粗瓷杯子里是最普通不过的解暑茶,这本来平平无奇,可是被潮生白皙纤长的手指托着,让秋砚有些恍惚。
潮生初来时不过是个黄黄瘦瘦的小丫头,一天一天过去,在众人都没察觉的时候,她悄悄的变了模样··那眉毛浓淡得宜,象两抹醉雨烟痕·眼睛清澈秀美,流转间就象是有无数的话语欲诉。
午睡初醒的面颊是桃子一样的胭红,一时间秋砚突然想到“我见犹怜”四个字·她听说书上戏词上总有这么个词儿,然后刚才她突然就想起这个词来··平日抬头低头,匆匆忙忙不留心,仿佛突然间才发现了她的存在一样。
刚才进门时看到那一眼,秋砚先是惊艳,接着又想到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不,她没有走错地方··秋砚接过茶,看着潮生的目光有些复杂··“你啊……”秋砚摇摇头,喝了一口茶。
半温的茶水有些酸涩,但是回味泛甘··“我怎么了”·秋砚笑笑·没说这个,问起前天让潮生做的活计来··潮生去取来给她看。
秋砚没有说出口的是,可惜的是她投错了胎··这丫头真不象是个宫女··可是她偏偏只是个宫女··……真可惜了··“秋砚姐姐先看着,我把头发扎好。”
潮生把头发全编起挽好,系上头绳·她从不象旁人那样爱用鲜亮的艳色,头绳是总是半旧的,扎来扎去不过是葳黄、灰青这些颜色,很不象个年轻爱俏的小姑娘家。
可是想到她的经历,秋砚觉得这也难怪她··谁经了那么一场祸事,还在浣衣巷做过一年的苦役,也不会再傻呵呵的没心没肺,只想着出头拔尖··前些天潮生洗头秋砚帮她淋水的时候,因为怕溅湿衣裳,潮生只穿了件内衫,高高挽着袖子还拨开了后颈,秋砚看见她肩颈雪白中透出几点红痕,象是撒在凝乳上的细碎花瓣,随口问:“这是怎么弄的”·潮生怕水进了眼,匆匆忙忙的说:“挨过打落下的印痕。”
当时得打得多狠哪秋砚看着都替她觉得疼··真亏她还熬过来了··潮生看她只是瞅着自己不说话,有点儿奇怪:“秋砚姐姐看着,可有什么毛病没有要是哪儿不妥我再改。”
秋砚笑着说:“没有,都挺好的·”她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潮生的脸,滑滑溜溜的,就象在捻缎子一样··“真是女大十八变·你这样貌,当个妃子娘娘也尽够了。”
潮生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姐姐别笑话我了·”·秋砚也笑了··“行啦,说正经的。
你这会儿也睡饱了,跟我去西边儿送个东西·”·“送什么”·秋砚说:“殿下早上交待的,让拿一幅画过去给二皇子。”
可是秋砚又犹豫了下··虽然她刚才是想叫上潮生一起去,顺便在院子里走走散散说说话,可是现在却有几分犹豫··潮生却没多想,转身去换鞋:“那我同姐姐一块儿去。
画呢”·这会儿秋砚也不好再改口了,去正屋取了画,与潮生一块儿去松涛阁··二皇子午睡还没醒,秋砚她们等了一会儿,宋婵出来说:“画先留下吧,你们就别在这儿等了,殿下昨天晚上睡得迟,这会儿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不用见二皇子,秋砚和潮生齐齐松了口气··潮生自打那两串葡萄和一碗酥皮肉之后,还没正经和二皇子打过照面·她总觉得,再打照面,没准儿又打出什么吃的来。
还是——不打的好··出了松涛阁,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潮生细细的嗅了一下,那香味儿淡而隐约··“秋砚姐姐,你闻着香气了吗”·秋砚吸吸鼻子:“嗯,是桂花。”
“宜秋宫有桂花吗”·秋砚点头说:“宜秋宜秋,就在一个秋字上·前头有枫池,后头有桂花·”她朝后头指了指:“这里早年是片花园,后头一大片桂花。”
她指的正是洛水阁的方向··那边儿潮生从来没去过,当然不知道那边有桂花··“现在也没人去那里赏花了,就是李姑姑年年的带人去拾花,回来做桂花糕桂花糖,能把人的牙甜掉。”
潮生笑着说:“那回来做了我得多吃两块·”·秋砚正想说话,就见华叶居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小宫女来,远远就朝她们喊:“出事了秋砚姐姐出事了”·第四十二章 晕血·出事的当然不是秋砚。
“慌什么出什么事儿了”·潮生眼尖,先看见小宫女两手上沾了红红的——那当然不是朱砂··秋砚当然也看见了,两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小宫女脸上不知道是汗是泪,头发散乱,哆哆嗦嗦,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一句话来:“春墨姐姐杀,杀人了”·秋砚脸色大变,拔腿就往前跑。
春墨杀人·不可能……·可是进了院子,先看到房门前的地下有一大滩血··潮生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晕血,这会儿只觉得满眼都是腥红的颜色,眼一晕,脚一软,人就往后倒。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潮生头晕目眩,听到旁边有人说了句:“她怎么了”·“大概是吓着了,扶她到一边去,给她喝些水。”
潮生听出来四皇子的声音,努力振作起精神··扶她的人手缩了回去,四皇子声音听起来依然平和:“这是出了什么事”·小顺过来把潮生扶到一边去坐下,屋里一股污浊的气味儿。
这屋里原来住着两个小宫女,后来金花她们一来,还有四个小宫女随同着一起来的,房子不够住,就有两个和她们挤了一间·天气热,小宫女们偷懒打扫得不干净,衣裳换的也不勤,屋里的气味儿自然好不了。
屋里好些人,乱糟糟的·被围着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小宫女,一头一身的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死活不知··潮生在屋里搜寻春墨,她也在,靠在角落里头,头低着,也一动都不动。
四皇子问完那句话,她一下子抬起头来,表情也迅速从呆滞绝望变成了充满希望···“殿下,我没有是她自己撞到我的剪子上头来的……”·旁边有人迅速抓着她不让她冲到前头来。
四皇子眉头微微一皱:“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小肃,无关的人带出去,分别看管起来·孟太医呢还没到吗”·外头有人吆喝着:“来了来了,孟太医来了。”
屋里头的人都被清了出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漏了,潮生还在靠门边的椅子里坐着,她也想出去,可是两腿软软的不听自己使唤,站不起来··原来她晕血啊可是上辈子她从来没晕过——·当然,上辈子她也没真见过什么血淋淋的场面,连杀鸡杀鱼都不去看。
至于恐怖片里——那个毕竟是影视,心里知道那是假的,所以也不觉得怎么怕··孟太医是个中年人,生得瘦瘦的,头上帽子歪在一边——大约赶得太急了。
四皇子待他很客气:“有劳孟太医·”·“殿下不用客气·”·孟太医扶了一把帽子,过去给那个小宫女诊治··“不要紧,性命无碍。”
床上那小宫女一脸是血,潮生不敢多看她·听到孟太医这句话,好歹是松了口气··不会死就好··孟太医让人给那个小宫女上药包扎,伤在肩膀上,她的衣裳也都让血浸透了。
有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端进来的是清水,端出去的是血水··四皇子没有多停留就出去了,孟太医回过头来看见门边还有一个无精打采的,顺口问:“这位姑娘也受伤了”·小顺在旁边说:“没有,她吓着了。
哎呀正好您在这儿,劳烦您也给她看一看,要不要吃点药·”·孟太医替潮生也把了下脉,只说:“没事,用不着吃药·别总想着这事儿,多歇息一下。”
小顺拍了下脑门:“哎哟,刚才就应该让她到别处去才对·”·潮生比刚才好多了,起码胸口没有闷闷得翻腾作呕··“我刚才也想出去的,只是两条腿不听使唤……”潮生苦笑。
能躲开是非她当然也会躲啊,这不是没躲开么··看孟太医已经收拾东西要走,潮生小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小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看有人要倒霉。”
他笑嘻嘻地扶潮生起来:“我送你回屋去歇歇吧·”·“春墨姐姐呢”·“这事儿殿下肯定得问个清楚,你就放心吧。”
院子里空落落的人,人不知都去了哪里,平时看着幽静,这会儿却让人心里也空落落的,不上不下悬在那里··受伤的是桂枝同屋的小宫女——重点是,她不是随金花她们一起新来的。
从金花她们来了之后,她显得积极殷勤,跑前跑后·是个有几分小聪明,可是聪明没用对地方的人··潮生心里的疑惑堆了一堆,但是摸不着头绪··刚才四皇子进屋时,春墨喊了一句话。
她说她不是有意,那个小宫女自己撞到剪子上来的··屋里一样静悄悄的没人··潮生看着春墨的那张床·她早上梳头时弄脏了帕子,当时没顾上洗,就随便的扔在枕头边。
东西还都在,可是春墨说不定再也回不到这间屋里来了··潮天摸了一把脸,天气闷热,黏腻腻的一把汗··她换了件衣裳出来往前院儿去,迎面遇到了秋砚。
“你怎么起来了”秋砚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中年宦官··潮生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不免多看了一眼··“我……觉得好多了。”
潮生轻声问:“姐姐往哪儿去”·她还想问春墨怎么样了,可是当着那两个人,总觉得不是问这事的时候··那两个人手抄在袖子里,眼帘低垂,看起来仿佛没睡醒一样,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不舒服。
秋砚勉强一笑:“你没事就好,前头也正要人手,你去沏壶茶吧·”·潮生应了一声,看秋砚领着那两人往后头去了··——与其说是她领着那两人,不如说是那两人在监视她的样子。
潮生打了个寒噤··她忽然想起来了,为什么那两个人让人觉得那么不舒服··上次……烟霞宫出事时,把她带走关起来的人,和这两个人很相象。
这样的两个人,又出现在宜秋宫——那是又有人要被处置了吗·怪不得刚才小顺说有人要倒霉·潮生的心霍霍的跳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慌,转身去小茶房··打开茶叶罐子,一股干爽清雅竹叶香飘散出来··以前听人说,茶可以安气宁神,大概是真的··潮生放了茶叶,提了热水冲入壶里。
热腾腾的水气混着茶香,让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第四十三章 铁证·“都说一说吧,怎么一回事”·潮生止住脚步,一旁小顺朝她摆一摆手,潮生端着茶轻轻往前凑两步,和他一起站在檐下。
院子里跪的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一片乱哄哄的什么也听不出来··四皇子等他们都说了一通,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全没了声儿,才说:“一个一个说。”
桂枝跪在最边上,被小肃一提,战战兢兢地说:“奴婢……奴婢听到屋里一声叫唤,过去看的时候,桂雨一头一脸的血,喊着说春墨姐姐要杀她,然后人就倒了。”
桂枝和桂雨一直住在一块儿··四皇子又问:“那春墨呢”·“春,春墨姐姐就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剪子,剪子上还沾着血,模样好吓人……·“就是这一把”·“对,就是这一把。”
“屋里还有别人吗”·“没,没有了……”·“听到喊声时你在做什么”·“奴婢在晾衣裳。”
接下来却是小肃替四皇子发问,问的都差不多,皆是问各人那时候都在做什么,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众人答的都差不多,金花和金叶也在众人之中,都是说听到后面乱起来才赶过去的,看到听到的并不比旁人多,听起来一无异状。
可是这些人都问过了,潮生在众人中悄悄寻找,并没有看到春墨的身影·小肃站在门口,冷漠的目光依次从那些人脸上掠过·那目光里面不含感情,被他看到的人,都不敢和他对视。
他向潮生微微点了下头,潮生端着茶进了屋·脚步顿了一顿··算上说书那次,这是潮生第二次进书房··她将茶轻轻放在四皇子手边不远的地方,正要退出去,四皇子并未抬头,问了一句:“你好些了”·潮生微微屈膝行礼:“多谢殿下,已经好多了。”
四皇子淡淡地说:“既然胆子小,下次再有这样事,就躲远些·”·潮生应了,又说:“以前奴婢也不知道自己看见血会晕……”·四皇子把笔放下:“你进宫日子也不短了吧”·潮生想了想:“回禀殿下,有两年了。”
这个长短,要看跟谁比了·两年应该不算短,可是宜秋宫里的人差不多都比她进宫日子久·最久的就是眼前这位皇子殿下了,他一生下来就在宫里头,长到这么大可能都没有到外头去过。
“今天这事儿,你知道多少”·潮生谨慎起来,仔细想了想才说:“奴婢和秋砚姐姐去松涛阁去了,刚回来就听小宫女说出了事——”·四皇子一笑:“我倒忘了,画可送到了二哥说什么了”·“二皇子殿下午睡未醒,画是交给了宋婵。”
“唔,”四皇子端起茶来,掀开茶碗盖:“怎么冲的这个茶”·潮生轻声说:“今天天气闷热,竹芯茶能清热去火,安神定气。”
四皇子尝了一口,茶的火候正好,一股淡淡的竹子香,喝起来甘平醇厚,并没有一点涩意··四皇子没再吩咐,潮生就静静侍立在一边··四皇子忽然问:“会研墨吗”·潮生有点意外,答说:“会一点儿。”
“来试试·”·潮生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在砚上加了水,三指捏住墨条,不轻不重的徐徐研开·那砚是青灰的颜色,一缕缕新鲜墨色在青灰的底子上缓缓漾开。
“你觉得这件事儿,是春墨故意杀人吗”·潮生的手顿了一下:“殿下怎么会这样问奴婢不懂,不敢乱说·”·“你只说说你怎么想吧。”
·这真是强人所难了··潮生只能说:“奴婢想,应该不至于·”·“为什么”·就知道他得这么问。
潮生很想冲他翻白眼··其实四皇子心里肯定也明白,干嘛非逼着她说呢·“一个人要做一件事儿,总得有点好处吧可是这件事……奴婢看不出伤了一个小宫女对春墨姐姐有什么好处。”
无利不起早,春墨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啊··“也许是为了泄愤呢”·要为了泄愤,春墨就应该拿剪子去划金花金叶的脸才对,几时才能轮到桂雨啊。
她没吭声,只是垂着头,四皇子也不再追问:“好了,不难为你·”·潮生抬头看了一眼,四皇子心情似乎并不很糟··她大着胆子问:“殿下又是怎么想的呢”·“我”四皇子蘸了些墨,低头写字:“我想的和你一样。”
这人——真滑头··潮生很想再问一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硬忍住了··祸从口出··上位者都不喜欢人窥探猜测他们的想法。
如果四皇子打算轻轻放过,可是被她冒冒失失一问,反而恼了,那可是弄巧成拙··她的目光先是注视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开始默默的数地下的方砖·等到添茶时,她的目光无意中在案上扫过。
四皇子的字迹——嗯,可以说是字如其人,秀美俊逸,如行云流水一样··“念过书吗可认得字”·潮生忙说:“没有念过,字也只识得几个。”
四皇子居然饶有兴致地问:“识得哪些个”·潮天大窘,这要怎么说·“就几个……还是学着记数,登账的时候认得的——都是笔划数少的。”
她的脸微微泛红,鼻尖沁出汗珠,也说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四皇子掀过纸来,重新提笔写了两个字:“你看看,认得吗”·这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潮生低声说:“认得。”
那是她名字啊,她能不认得嘛··四皇子点点头,外头传来小肃的声音:“殿下,秋砚回来了·”·四皇子说:“让她进来回话。”
潮生察言观色,行了个礼退了出来,秋砚走了进去··两人对望了一眼,并没有说话··她想找人打听一下春墨现在怎么样,却找不到人打听·小顺一定知道,可谁能从他嘴里掏出一句话来·秋砚想必也知道,可是潮生找不到机会。
她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里·听四皇子的说法,与这事儿有关的人应该都是先看管起来了·被伤的那个小宫女还没有醒……这么看来,春墨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事。
华叶居里人人噤若寒蝉,连小厨房里那些素来喜欢谈笑闲聊的女人也都闭口不言·李姑姑倒是和平时一样,吆喝着把她们指使得团团转··潮生端饭时,李姑姑还在她脸上狠狠拧了一把:“瘦得都没肉了。
是不是我们做的这饭讨嫌,入不了你的口啊”·“姑姑别笑话我了·”潮生说:“就是天气太热……”·“嘿,天热也得吃饭哪。
我还当你想学人家那细腰美人,有意饿着呢·”李姑姑勺一拨,多给她添了两个肉丸子··李姑姑做的肉丸子与众不同,咬着筋道,越嚼越香,一向是供不应求。
潮生感激地笑笑,小声问:“姑姑知道春墨姐现在在哪儿吗”·厨房可能有人过去送饭,所以潮生有此一问··李姑姑摇摇头,低声说:“这事儿你不要问——反正应该没什么大事儿。”
潮生只能闭上嘴··连很香的肉丸子也没让她觉得有多好吃··原来住着两个人的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顿时显得空寂得可怕··潮生直到下半夜才算睡着,可是天不亮时又早早醒来。
只怕昨天夜里华叶居没有几个人睡得安好··昨天虽然问过话,可是最重要的两上人没有问··那个受伤昏迷的小宫女··还有春墨··这两个当事人没有问,其他人顶多只算得证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它人说了不算,她们两个说的才是最重要的··春墨被隔了起来,那个小宫女一直昏迷未醒··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从桂枝的话来看,春墨的情况不妙。
当时屋里只有桂雨和春墨两个人,桂雨又喊了一声春墨要杀她··人证有了··物证也有,就是那把剪刀,沾着血,还被春墨握在手里头··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在这样的情况下,等那个昏迷的小宫女一醒来,加上她的话和她的伤,春墨……·第四十四章 出人意料·如果象潮生以前看过的那些勾心斗角的戏码一样,那么或是桂雨,或是春墨,两人总会被灭口一个,死法也多种多样,以上吊最多。
勒死人伪装成自缢自亡,这种方法不会鲜血四溅,凶器可以就地取材,十分方便·还有下毒的,这个需要天时地利配合,毒药也不是俯拾皆得,不那么容易拿到手·人一死,事情到这儿就断了,成了无头公案。
有罪也是没罪,没罪也是有罪·端看幕后操纵者要怎么说,或者看上位者要怎么判断··不过在宜秋宫,这种事没发生·桂雨活着,春墨也活着··桂雨脸色惨白,跪都跪不稳,只能让她站着,还得人扶着才站得住。
春墨站在另一边,背挺得直直的,不过她的脸色也不比桂雨好看到哪里去··看样子她一宿都没有睡,衣裳微有些皱,眼睛亮得慑人··小肃替四皇子开口问:“你说说吧,昨天是怎么一回事”·桂雨嘴唇颤抖,还没开口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小肃耐心地等她哭了一会儿:“说吧·你要有什么委屈,殿下会给你做主的·”·“殿,殿下,这都是我自己不好·我让春墨姐姐帮着裁裙子,结果我自己一个没站稳,撞上去被剪子划伤了……”·一旁扶着她的桂枝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潮生和秋砚也都十分吃惊,没想到桂雨说的和其他人猜测的全不是一回事儿。
照她的说法,春墨一点儿错也没有啊,顶多是有个不小心的过失,可是谁没有个失手的时候呢·小肃看了桂枝一眼,桂枝忙说:“可是昨天……我听着她喊了一声,真的,我没听错。”
她又对桂雨说:“你可要好好想清楚,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可别因为害怕,又或是什么人威逼你,你就这样乱说一气·”·桂雨瑟缩了一下,仿佛对桂枝十分惧怕似的。
她抽抽噎噎地说:“的确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能怪春墨姐姐·”·“你……”桂枝又气又急:“你昨天明明喊着说春墨要杀你的你今天怎么就全忘了”·“住口。”
小肃瞪了桂枝一眼:“没问你话,你屡次三番的插嘴·桂雨要说什么她自己会说,不必你教她说·”·他又问桂雨:“你昨天喊没喊,说春墨要杀你这句话”·桂雨连忙摇摇头:“我那时候……吓坏了,喊了春墨姐姐的名字,可是没说她要杀我呀。”
桂枝目瞪口呆··候在外头的金花和金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潮生就是笨蛋,这会儿也看出来桂枝不对劲·、·何况她也不笨··金花和金叶在这件事里必定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只不过她们没在台上表演,大概是幕后策划兼导演。
而桂枝,可能就是个临场指挥加助手··可是其中最关键的主角,受害人突然临时变卦,让一出近乎完美的好戏砸了场··连春墨自己都没想到,事情居然峰回路转,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小肃又问春墨:“桂雨说的可都是真的”·春墨愣愣的,小肃又问了一遍,她才连忙点头··“是……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去问桂雨打扫庭院的事儿,她问我裙子该怎么改……”·小肃进书房向四皇子禀报,很轻描淡写的,只说是一场意外,只不过桂枝当时见了血慌了神乱叫乱嚷,才让人误会成了春墨杀人。
现在桂雨也没有事,事情也澄清了··事情的处置结果是:桂雨得了赏,还有伤药,嘱咐她要好好养伤·春墨毕竟有疏失,罚俸一年,静思其过·而桂枝却因为在这件事上不当的反应,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要杖责二十。
就在院子里打的··小肃传四皇子的话,这是华叶居头一次打人板子,让大家都去看着,这次只是小惩大诫,以儆效尤··打板子的人就是昨天潮生见到的那两个人,跟在秋砚身后的。
看他们的动作就知道训练有素,业务纯熟,长凳一摆,人往凳上一按,塞上嘴,挥着大板子一下一下的打起来·小肃在旁边数着数,一五,一十···潮生只觉得心惊肉跳。
板子打到人身上的那种声音,让她早就痊愈的伤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人人脸色都不好看,金花和金叶也是如此··这板子是打在桂枝身上,也是狠狠打在她们的脸上。
从她们到了华叶居来,就没消停过一天,不管是明目张胆还是暗施诡计,反正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就是为了争势夺权··四皇子这顿板子杀鸡儆猴,她们顿时老实了不少。
虽然碍着她们是皇后所赐,可是经过这件事,再没谁敢把她们当一回事儿·大宫女开玩笑,她们在掖庭宫也不过就是中等,人拨过来,可没有谁提过升等的事啊,那她们摆什么大宫女的谱儿·相对于二皇子那边公然的不给皇后面子,华叶居这边可以称为釜底抽薪。
金花和金叶没了大宫女的体面和待遇,小宫女要做的杂活重活她们一样得做,没几天,人就变了模样,不再光鲜整洁,体面荡然无存··春墨没事,潮生自然高兴··春墨虽然毛病不少,可是她人并不坏,也帮助,提携过潮生不少。
她真被陷害,潮生做为她的嫡系跟班儿也讨不了好··若是春墨真被扣上了故意伤人,甚至杀人的罪名,她的下场绝对不会好··首先她是不可能留在宜秋宫了。
这个才是最主要的,也是幕后之人想要达到的根本目的··春墨的基业在这儿,人脉在这儿,离开了这儿,她什么也不是··重要的是,四皇子在这儿··四皇子不止是她的主子,她将来的依靠——·潮生看得出来,她对四皇子是有着一份情意的。
四皇子俊秀,温文,体贴而宽容,朝夕相处,怎么能不日久生情··潮生觉得她生情一点儿不奇怪··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透着蹊跷,比如桂雨为什么突然改口,可是潮生并不想去寻根究底。
她只要知道结果不坏,这就成了··再说,知道得太多,她还怕会惹祸上身呢··二十板子应该不算多,起码没有上次潮生挨得多··二十,四十,差一倍呢。
但是潮生觉得这板子打得特别的长,板子落到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象在敲打的不是有生命的人,而是没有生命的物件·桂雨嘴被塞住,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吃痛不过的声响,比起高声喊叫,也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人恐惧。
桂枝当然并不无辜……·潮生悄悄地垂下头去不朝那边看,可是她没法儿捂住耳朵把那声音也一起挡住··第四十五章 桂花糕·桂枝和桂雨都没有留在宜秋宫,也没人知道她们的去向。
潮生想,也许桂枝和她当初一样,打完了板子被贬到浣衣巷去了·但是桂雨呢她伤还没有好,流了那么多血,她去了哪儿呢·从桂枝的反应可以看出,桂雨起先和她,和她们是一伙儿的,一直到桂雨在四皇子面前开口说话之前,都没人想到桂雨会突然变卦。
所以当时桂枝的反应如此奇怪··桂雨突然变化肯定也是有原因的,这原因……应该与小肃,与四皇子脱不了干系··金花和金叶也离开了宜秋宫,是魏公公把她们领走的。
同来时的显赫威扬不一样,她们走的静悄悄的·一天早上醒来,她们就从华叶居消失了··潮生悄悄地问秋砚,秋砚只看她一眼,淡淡地说:“这不是我们该过问的事儿。”
是的··潮生也明白··春墨虽然留了下来,可是她比以前沉默了许多,许多重要的事情渐渐都交给了秋砚··忙忙碌碌扰扰攘攘,时间过的极快,一转眼已经临近中秋了。
李姑姑果然采了不少桂花来,做了桂花糖,桂花糕,又甜又香··潮生向李姑姑多讨了一碟桂花糕,装好了去找含薰··含薰偷了空儿出来见她,笑着说:“亏你记得我爱吃这个。
嗳,去年中秋你也拿了月饼给我吃——真快,一转眼就过了一年·”·快吗·潮生怔了一下,真的呢,只过了一年而已·可是她怎么觉得,已经过了许久了·在浣衣巷的日子无比漫长艰难,短短不到一年,却硬生生把她给磨老了。
以前看过一句话,觉得挺酸的··苦难令人成长··不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含薰小声说:“你们那边的事情,到底怎么说的”·“桂雨自己承认说是她不小心撞到春墨的剪子上头,算是意外。”
“没牵连到你吧”·潮生摇摇头··含薰拍拍胸口:“那就好·我担心了好几天,就怕又和上回似的……”·“我没事。”
潮生小声说:“就是春墨姐姐……虽然逃过这一劫,可是最近也一直不怎么说话,以前虽然她脾气不太好,可是没象现在一样,让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含薰掰开一块糕填进嘴里:“反正你也要多加小心·我们殿下倒是爽快利索地把人赶走了,可是听宋婵姐姐说,皇后娘娘和皇上抱怨来着,本来要给殿下议的亲事也搁下了。
好象说,连她指的宫女都不肯留,想必她给寻的亲事也一定不会令二皇子中意·”·要给二皇子找亲事早就该找了,她儿子三皇子都已经成亲了,二皇子却还一直不尴不尬的住在东宫。
这次借着宫女的事,又有了一个好借口··说起来,四皇子比三皇子小两岁,也快了·再过个一两年,四皇子也会娶妻了吧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就能从宫中迁出去建府另居。
潮生连做梦都渴望能离开这里··虽然外面也不是什么乐土··“李姑姑的手艺没得说,这桂花糕做的是一绝·昨天宋婵姐姐还念叨,说今天该做桂花糕了,怎么还没给我们送过来尝鲜呢。”
“这才头一次试着蒸呢,先尝尝味儿·再说离过节还有好几天·等明后天再蒸了,肯定会送过来·”·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含薰就被叫了去。
匆匆忙忙的糕也没顾上拿,好在她已经吃了好几块儿了,盘子里不过剩了两三块儿··潮生端着碟子回去·宜秋宫的枫池与御河是相通的,过桥时可以听到流水声,枫叶已经渐渐转红,映着青松、黄柏,颜色艳丽缤纷,仿佛打翻了调料盘一样,风一吹,树叶翻飞摆动,那颜色就象是也在流动一样,水面上各种颜色也随之动荡颤抖。
潮生被灰迷了眼,站住了脚等这阵风过去··风停了,桥下的水面也静止了,象一面平滑的明镜,清清楚楚映出池畔的枫树,红艳艳的象火一样··还有——坐在枫树下的人。
潮生抬起头来,四皇子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他朝潮生招了下手··潮生下了桥,小心的绕过去··四皇子穿着一件松皮色的袍子,脚边放着一支钓竿,靠在那里的样子显得格外悠闲,象个世外高人,山中隐士。
“殿下有什么吩咐”·四皇子指指一旁,钓竿旁边还有个篮子,里面放着一壶茶还有茶杯··潮生将手里的碟子放在一旁,提起壶倒了一杯茶,端给四皇子。
四皇子看了一眼碟子:“桂花糕”·要换在平时,主子对某样食物表示兴趣,应该赶紧呈给他才对··可现在这糕是吃剩的——·“我去给殿下取两样点心来”·四皇子摇摇头,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是,潮生总觉得他不象这个年纪的人··他太沉稳,太内敛,平时不是读书就是写字,或是下个棋——现在还钓起鱼来了··好吧,读书写字算正业,下棋和钓鱼可以算做是业余爱好。
可是下棋……钓鱼……听起来就象六七十岁的老先生们的爱好啊··他才十几岁,完全可以更朝气蓬勃一些啊··皇子们应该也有体育运动的,比如骑马啊射箭啊……·你看人家二皇子……·呃,二皇子也没什么活动。
他的腿脚不便,更不可能骑马射箭·据含薰平时说的,二皇子喜欢华衣美食,爱从丽苑叫些人来唱曲跳舞··这种爱好,象个中年色大叔啊·潮生赶紧停止联想。
四皇子说:“不用了·”·四皇子应该已经在这儿坐了不短时候了,可是他的桶里一条鱼也没有··而且钓竿随便放在那儿,四皇子也不去注意它有没有动静,就算有鱼儿上钩,也会被放跑吧·四皇子往椅背上一靠:“钓过鱼吗”·潮生点点头。
“哦钓到过大鱼吗”·潮生觉得有点丢人:“只钓到过水草……还有一次钓到过一条泥鳅·”鱼是没有钓到过。
她那时候缺乏耐心·有趣的事情太多,谁耐烦一坐半天的等鱼上钩啊··四皇子一愣:“泥鳅哈哈,倒也算是收获了·你来,把竿拉起来看看。”
潮生蹲下去拿起钓竿,收了线一看,钩上根本是空的,没有饵···“殿下没装饵”·四皇子悠然地说:“愿者上钩嘛。”
潮生无语了··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儿谁干啊想让鱼上钩,总给得点好处给点甜头啊··合着四皇子在这儿不是钓鱼,是效法先贤,学姜太公来着·潮生心里微微一动。
姜太公与其说是等鱼上钩,不如说是把自己待价而沽,他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香喷喷的鱼饵·最后让他钓来了一个周什么王,终于圆了他的当官梦啊……·四皇子这是要钓什么呢·“这不是有糕吗你装一点。”
潮生应了一声,捏了一点糕装在钩上··桂花糕格外细软,捏不好就容易碎,潮生捏得两手都是碎渣,急得一头汗,手都弄得滑腻腻黏乎乎的,才算成功的在鱼钩上装了饵。
还别说,也许池子里的鱼和含薰是偏好一个口味的,爱吃桂花糕·潮生装了饵放下竿,没一会儿鱼漂就有动静了,提起来看,果然钓到了一条鱼,三寸来长,淡红的鱼鳞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潮生心中顿时涌起非同一般的成就感·这是鱼啊·她钓上来的··“殿下快看”潮生乐滋滋地说:“我钓着鱼了”·四皇子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四皇子含着笑,一旁似火的枫叶映得他手上脸上都染上了一层红晕··第四十六章 秋浓·“这鱼你打算怎么办”四皇子问:“是杀了吃鱼肉,还是想养着看”·潮生暴汗……这鱼杀了吃肉先不这是养着好看的观赏鱼,就算是吃的,这么小小的一条鱼,够塞牙缝么·四皇子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有那么馋么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连这小鱼苗儿也不放过·养着看的话——她可没信心能养活。
以前潮生是养什么死什么,买回家的金鱼从没有活过一星期的··“还是……放回去吧·”·四皇子点头说:“你钓的,你处置吧——只是以后做人做事,心肠不要总这么软。”
潮生把鱼解下来,重要放回池子里··她心软吗·潮生并不太觉得·她一直小心翼翼,只求明哲保身·有时候想起来,许多上辈子想也想不到的事,现在也做了。
很多看不惯的事,也逼着自己看惯了··“那天桂枝挨打,你脸上倒象是替她疼似的·”四皇子说了这么一句,隔了好一会儿,又说:“有句话你记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做下的事,她得自己担·”·四皇子这是在……安慰她·潮生不确定··但是晚上再回想四皇子当时说话的语气神情,也只有安慰可以解释。
她没那么自恋,觉得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身上笼罩着穿越女光环,轻轻松松拿下皇帝皇子将军丞相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皇帝她见过了,可皇帝知道她是哪根葱啊·皇子她也见过了,可是人家是皇子,她是宫女,潮生可没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
皇子是挺好,可是他肯定会娶不止一个老婆,难度与危险度都太高··相比之下,岁暮曾经规划的生活更适合她——·尽量攒点钱,练好一技之长,等到有朝一日出宫去,不管是找个踏实的男人嫁了也好,自己凭手艺挣饭吃也好,都是一条路。
或者说,认真伺候四皇子,等他娶了妻,要出宫的时候,自己也能跟出去··潮生认真思考,自己是继续练女红呢,还是借着和李姑姑关系不错的机会,好好学学厨艺·女红是不错,她也做得手熟了,可是这东西太费眼,潮生可不想象浣衣巷内房的那些人一样早早坏了眼睛,而且针线想做得很出挑也困难。
没有明师教,那些复杂的花样的技法学不来··学厨艺应该是个好选择……·看李姑姑满面红光声音响亮的样子,身体素质不错·守着锅台总不担心饿肚子,当厨娘是满有油水的工作……·潮生越想越美,都想立马去拜李姑姑为师傅,哪怕学不来她的全套手艺,能学会一手点心也行啊,一招鲜也能吃遍天嘛。
虽然说做饭也免不了风险——李姑姑也是出过事儿的··可是在宫里做什么没风险呢连做皇帝都是有风险的·总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什么都不做了。
潮生拿定了主意,翻了个身··手已经洗了好几遍,可是潮生隐约闻着身周还是有一股桂花糕的甜香味儿··她这点儿小心思,当然瞒不过人精李姑姑··李姑姑大大咧咧,和浣衣巷的伍姑姑很有异曲同工之处。
伍姑姑爱偷喝两口酒,李姑姑没事儿也喜欢弄两个小菜,自斟自饮··她喝完一杯,潮生连忙殷勤地再给她满上一杯··李姑姑咂咂嘴,嘿嘿一笑:“无事献殷勤,肯定是图我什么了。
行啦,你就直说吧·”·李姑姑对潮生也一向挺照顾,潮生就笑嘻嘻地说:“我非得图什么才能跟您热乎啊把我想的也太小人啦·”·“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人物。”
李姑姑戳戳她的脑门:“我也没什么别的让人好图的,就剩下这点儿手艺了·你和我不一样,我年轻的时候生得也不好看,所以才学上这个了,总有样吃饭的本事。
可你生得好啊……”李姑姑眯着眼看她:“再过几年,脸和身子都长开了,比现在更好看·”·“可是脸是会老的,手艺却会越学越熟的。”
潮生挠挠头:“攒的钱可能丢,嫁个人也可能跑,自己学了本事那是永远不会丢不会跑的·”·李姑姑啧啧称奇:“真小看你了,虽然道理人人都知道,可是你年纪这么小就能吃透一点,真是难得。
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喜欢灶活儿了,天天烟熏火燎的·那会儿一说起谁谁,根本不用喊名字,一说‘那个烧火丫头’大家就都知道了·当时一个姑姑也跟我说过这话,学到了手艺就是自己的,一辈子都有了着落,可我当时才不爱听呢……”李姑姑转着酒杯:“现在想想,当时可够蠢的哪。
一心羡慕那些光鲜轻省的活儿,还想着自己说不定有一天能变成贵人哪,殊不知世事是最公平的,你羡慕别人省力,别人还羡慕人省心呢·你得到些什么,就会另外失去些什么。”
李姑姑显然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潮生摸起酒壶——都空了··她也不敢再给李姑姑酒喝,去端了壶热茶来··“那你……可得想好了。”
李姑姑打了个嗝,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好象也没品出这个和酒有什么不同:“要是你打定了主意,我就和秋砚说,让你少做前头的活儿,到后头来帮忙……”·潮生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姑姑明天就去说吧”·“嗯,这几天忙得很,过了节吧……告诉你,既然想学,就得给我好好的学,可别吃不了苦头再来叫苦。”
·“您放心我不会的”·李姑姑摸着门就进了里屋,扎床上就开始打鼾了·潮生收拾了杯盘碗筷,喜孜孜地自己也梳洗了去安歇。
中秋到了,可是大家没看到月亮,因为连着三天都在下雨,中秋的那天晚上雨下得尤其紧,细密的雨线打在屋顶上,一阵阵凉意透过纱窗侵入屋里··带着雨珠的红叶更是娇艳欲滴。
虽然是萧瑟的秋季,可是宜秋宫硬是让这连绵的红叶映得一片繁华胜锦,不负它宜秋之名,果然是秋季的时候最美··第四十七章 病·这个下雨的中秋节,东宫过得冷冷清清的,连西边松涛阁,也破例没有叫丽苑的乐师舞姬来凑趣取乐。
听说正是因为下雨,二皇子着了凉,所以玩兴大减·潮生也见着,上次来过的那位孟太医,带着人背着药箱去了松涛阁··看来二皇子是真的生了病·且病的不轻,又请医又问药的折腾了好几天,含薰也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找着空和潮生见面。
潮生悄悄把自己的主意告诉含薰,含薰笑着说:“你心里有数就好,反正你的主意总是比我的要强·不过……厨房的活不苦不累么”·再苦再累,也比在浣衣巷要强。
“你们殿下的病怎么样了这都好几天了也没见起色”·“宋婵姐姐说,虽然孟太医开了药,可是殿下最讨厌吃药的——这样一来病自然迟迟不会好。”
“怪不得……”潮生摇摇头··讨厌吃药的好象一惯都是小孩子,二皇子可算不得小孩子了,居然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毛病··但是,好象这些小毛病放到这个人身上,也不显得怪异,倒是挺象他能干出来的事。
含薰说:“也不知采珠怎么样了,咱们这边和宫中不通消息,也没个往来打听的人·前次我想托人给她送个口信儿,偏偏两次都不凑巧,找不着人·”·潮生安慰她:“慢慢来,别心急,总会有机会的。”
虽然嘴里这样说,可是潮生心底也明白,机会是很渺茫的·那些跑腿传话的事情自有人做,她们想出一次宫门极其困难——潮生自打来到宜秋宫,还从来没出过宜秋宫的这扇大门呢。
“唉,可惜我们这边厨房的人很难说话,平时傲得很,不然哪,我也真想去学学厨艺·”含薰小声说:“将来有朝一日能出宫去,你靠着一手针线,再学上一手厨活儿,那生计是不用发愁了。
可我呢难道我将来出宫去了,回家见了我娘跟她说,娘,我在宫里这几年可学会怎么伺候人了,我帮你端茶倒水吧……”·潮生抬起下巴,一副得意相:“怎么样想学本事就求求我啊,我这人最心善的,你一求,我肯定就能教给你本事。”
·含薰笑着过来拧她的嘴:“我看你本事还没长,嘴皮子倒是比过去利索了·哟,这摸着真滑……”·她愣神儿的功夫,潮生急忙躲到一边去。
“瞧你最近过得肯定怪滋润的,皮子养的这么嫩哟·”含薰坐下来,朝她招一招手:“过来吧,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对了,你们那边有没有听说件事儿”·“什么事儿啊”·“宫里的事儿。”
含薰压低声音:“听说皇上因为一件什么事斥责了皇后,令她闭门思过呢·”·“为了什么事”·“这个可不太清楚,好象是因为皇后杖责了宫人,皇上说她嫉妒、恶毒什么的。”
潮生想了想:“这也太奇怪了,只怕不是因为这个·皇后掌管**,所有宫人、嫔妃的生死荣辱本来就由她定夺·皇上怎么能为这个处罚皇后呢”·含薰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你不懂。
这世上的事儿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猜啊,那个被杖责的宫人长得一定非常漂亮,所以皇后才容不下她·”·两个人漫无边际的猜测——·宫人的生活是极其单调苦闷的,谈论八卦就成了打发时间的最好消遣。
什么哪个宫人得了宠啦,哪个妃子最当红之类·其实真假并不重要,有些可能只是宫人们以讹传讹,异想天开编造出来的··比如以前在浣衣巷时,潮生就不止一次听说那些女人们说,掖庭宫某某宫女在御花园与皇上意外相遇,就得蒙圣宠,一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了之类。
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女人们容光焕发两眼放光,好象把这灰姑娘的非凡际遇套在了自己身上一样,说话的人那股洋洋得意的劲头,好象被宠幸的就是她自己一样·这种故事在浣衣巷特别有市场,大家十分追捧。
故事在不断的传播中不断的被完善,后面的人把种种细节都设想到了,比如宫女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如何向皇帝行礼,皇帝又是如何对她一见倾倒,亲手扶她上了龙辇……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
也许这些绯闻逸事,是她们在压抑苦闷的生活中的良好调剂·也有可能是她们努力活下去的一线安慰和希望·皇妃轮流做,没准儿明天自己就交大运了··皇后的名声一向还不错的,出身名门,温婉贤良,被册为后十几年来,兢兢业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堪称母仪天下了。
但是……潮生总觉得,被众人寄以厚望的三皇子,并不是那么……·上次四皇子过生辰时他也来了,人看起来有点过于傲慢,脾气好象也不怎么好的样子,和众人都不太亲近,就连他自己亲弟弟六皇子也是一样。
潮生觉得,历史上那些成功的皇帝,首先是人力资源调配专家·一个皇帝不必文采超群,也不必武功盖世·他能了解自己的臣子,知人善任,能够平衡朝堂关系,使资源得到最大程度的统筹利用——·当然了,潮生也不懂得什么帝王之道,她只是直觉如此。
三皇子不是合格的帝位人选——·当皇帝的人,首先不应该把七情六欲都放在脸上,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当初在烟霞宫潮生见过几次皇帝,感觉就是,十分威严,就算他和陈妃在一起,陈妃婉转讨好他的时候,潮生也看不出来皇帝是不是真正在开心。
含薰问:“你都学做什么菜了”·潮生摇摇头:“还没顾得上呢,因为中秋的事忙活了这么几天,我想,也不会一上来就教我做菜。
多半得先干点杂活打打下手,看会看熟了,才能自己动手做·”·含薰点头说:“对·就好比做女红,绝不会一上来就让你绣屏风,那都是从纫针分线开始的。
你也要当心,厨房里不是刀就是热油,要么就是柴火,一不小心可是会出大岔子的,要是伤了自己那可没处哭去·”·“我知道·”潮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现在还学字吗”·含薰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想是想,可是除了你以前教我的,剩下那些字,都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相看两相厌。”
潮生说:“春墨姐姐最近不管我,你要得了空就给我个信儿,我们就在园子里头见好了·”·含薰点点头,笑眯眯地说:“那可太好了·你还记得咱们以前练字的那本册子不我还一直好好留着呢。”
潮生不得不佩服她的执着和毅力,朝她翘起大拇指来··“啊,不早了,我得回去,你也快回去吧·”·第四十八章 染病·四皇子去松涛阁探病,还陪二皇子吃了一顿寡淡无味的养生晚膳。
二皇子病中无聊,不肯放他走,四皇子差点就被留下抵足而眠了·好不容易告辞脱身回来,结果……·乐极生悲··乐的是二皇子,他病好了。
悲的是四皇子,他一早起来头沉声嘶——病了··秋砚小声嘀咕:“二皇子把病气过给咱们殿下,他倒好了·”言下之意,很替四皇子抱不平。
四皇子这么一病,自然不用去崇文馆上学点卯了··说起来,这皇子上学也够刻苦够受罪的·现代的学生还有个寒暑假呢,一年大考也就那么两次,皇子们上学一点儿不轻松,寒暑假是没有的,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时放那么几天假。
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去,有时候中午能回来,有时候下午还安排了六艺里的其他科目,得耽搁整整一天·平时有旬考有月考有岁考,平时还有无数功课,习字,背书,作诗,写文……二皇子是破罐子破摔型,崇文馆的博士先生不敢和他计较。
四皇子却是乖乖牌,循规蹈矩的——·四皇子自己倒想得开:“偶尔生场小病,也是福气·正好这几天我想偷懒不交功课,这一病倒成全我了·”·……·潮生无语。
学生装病逃课,古代现代倒是一个样·可是人家是装病,身体倍棒吃嘛嘛香,逃学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四皇子这是真病啊闲也是偷来了,可是全耗在病榻上了。
四皇子正正经经的养起病来,书不看了,字不写了,让人把竹榻搬到窗下,看着一园子的枫叶,果然从早到晚都是一副悠闲情状··好吧……·即使再少年老成的人,也有孩子气的时候。
潮生上辈子也逃过学,深深理解那种感受··快乐象是偷来骗来的一样,一分一秒都觉得过得那么快·一边享受,一边还会隐约的不安··若是被别人知道了,事情败露了怎么办·要是自己没上学时,偏偏学到了什么重要的,有趣的东西,又该怎么办·一边这样担心着,一边焦虑的尽情挥霍这短暂的时光。
二皇子来过,送了一堆吃喝玩乐的东西·十公主也来过,空着手来的,在华叶居吃了一顿不算,走时还拿了不少她觉得有趣的东西··然后三皇子也来了。
他带了一套书,一副棋子儿··礼物是中规中矩的,也不能说探病就不合适··可是……潮生总觉得这也太少了点人情味儿,还不如二皇子拿来的蛐蛐笼子显得有诚意,秋天的蛐蛐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因此叫得格外卖力,似乎要抓住最后的时光尽情享受。
二皇子仔细叮嘱了一堆话,说要是喂得好,这蛐蛐是可以过冬的··不过四皇子对此全无兴趣,这个蛐蛐连带笼子都被十公主又给要了去··可惜了··以十公主那个架势,那蛐蛐只怕没两天就会死于非命,没有机会尝试过冬的新体验。
三皇子干坐了一会儿,潮生发现他也在尽力的找话题,但每个话题说不了几句,就有一种难以为继的感觉··有一种人是活在自己的天地中,把自己和别人之间的距离划得又深又远。
也许三皇子是想尽量表达善意和关切的,但是最终他还是很快告辞了··四皇子指着那套书说:“拿过来我看看·”·潮生把书匣子捧过去··书匣子上雕镂精美,里面的书想必也是价值不菲。
四皇子只抽开匣子看了一眼,就递给潮生:“收到丙四·”·潮生应了一声,找到标着丙字的书架的第四格,把书放在上头··这说明四皇子是不喜欢这套书的。
人们对自己喜欢的书,总是喜欢放到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以方便取阅·放到那么后头,摆明了是不想看··秋砚端了药进来,潮生敏锐地发现四皇子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也很短暂——·呃,原来四皇子也怕吃药·可是秋砚把药端给四皇子,他很痛快地端起来一仰而尽,潮生忙端上香茶和漱盂。
电视里小说里总见人用蜜饯什么的送药,其实用太医的话来说,并不是所有的药都适合用这种办法搭配·有的会影响药性,有的甚至会与药性相冲··看四皇子吃药这么爽利,潮生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也许是自己会错意了。
秋砚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笑问:“殿下怎么喝得这样快,不怕烫么”·四皇子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早喝也苦,晚喝也苦,烫一点好,舌头一麻就不觉得苦了。”
秋砚忍着笑说:“我还以为殿下现在大了几岁,已经不怕良药苦口了·”·潮生好奇,等出来了问秋砚:“殿下很怕吃药吗”·真是怕,怎么能面不改色一口气全灌下去呢·秋砚小声说:“我听说,殿下其实是早产的……打小身体不太了,时常与药为伍。”
·“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啊·”·“年纪渐长,殿下的身体也是渐渐康健起来的·”秋砚小声说:“我听当初白纹姐姐说,殿下的母亲程美人那时候为了哄殿下吃药,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殿下就是不肯吃药的……后来程美人没有了,殿下也一下子就稳重起来了,吃药也再没难为过……”·“程美人”·秋砚说:“我也没有见过,只听说她生前是艳冠六宫的,殿下的眉眼口鼻就是随了她。
真可惜红颜命薄,生产时落下了病,一直没调养好,拖了几年还是去了·”·原来四皇子也是个没娘的孩子··有母亲在身边时,孩子通常都会特别的娇气,因为知道有人爱着,护着,可以依靠,所以肆意大胆,无忧无虑……·失去了母亲,被迫长大。
也不知道他在这其中经历了多少伤痛和挣扎··第四十九章 探望·潮生没想过还会再见到皇帝··事实上,在浣衣巷的日子,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远远离开了那个辉煌又危险的世界。
而皇帝和妃子们,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她正抹拭书案,听着外面传来一声皇上驾到,顿时吓了一跳··屋里的人都跪了下去,潮生也不例外··四皇子下榻相迎,脚步声响中,皇帝已经走了进来。
潮生看见皇帝的穿的靴子,是袍角闪动间露出来靴子的软底··“参见父皇·”·“平身吧·”·四皇子直起身来,屋里的其他人也才敢起身。
“父皇今日怎么会过来”·“听说你病了,现在怎么样太医怎么说”·“劳父皇惦念,已经没什么事了,不过是为了稳妥起见,太医让在屋子里多养几日,才没有去崇文馆读书。”
“嗯,既然太医这样说,你也很该多歇几日·朕听孙敬韬说了,你这一二年在功课上很用心,这是好事,可是也不能不顾身体·”·“孩儿谨遵父皇的吩咐。
父皇请坐·”·四皇子的态度不卑不亢的,并没有因为这个爹是皇帝就赶着殷勤··轮不到潮生上茶,她安安分分地缩在角落里,一点都不希望惹人注意。
尤其是这个皇宫里最大BOSS的注意,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情··要是皇帝见到她,而且居然还能认出她来,潮生觉得那只怕是大大不妙·这世上的事情就怕联想,皇帝要是真联想起来曾经发生的倒霉事——那肯定有人会倒霉的。
皇帝问:“你在屋里头都做些什么”·“也没做什么,不过看看书·”·皇帝翻了一下正倒扣在榻边的书,是一本《花谱集》。
“你在看这个”·“是·”·“看完了吗”·“只是随便翻翻,刚看到琼花记。”
潮生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底下去才好··不过她也觉得,这皇帝皇子说话,一点儿不象是父子··当然,人家本来就不是平凡人家的父子··“琼花记并不怎么好看,倒是访竹还好看一些。”
四皇子有些意外:“父皇也看过”·“想不到”皇帝一笑:“朕也有过年少的时候,闲书也没少看。”
是么原来皇帝也有小时候·潮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感情上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了··皇帝给人的感觉,就象生下来就这么大年纪,这么威严……·“你现在身上觉得怎么样陪朕在院子里头走走吧。”
潮生支着耳朵,听着皇帝和四皇子出去了,才长长的松了口气··这么一松懈,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秋砚看她一眼,摇了摇头:“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好在没在皇上面前闯祸。
怎么就吓成这样了”她想了想,有些疑惑:“你以前应该也见过皇上吧”·潮生点点头:“嗯……见过的。”
秋砚也明白过来了:“我知道了·你也不用这么害怕,那事儿已经过去了,我猜皇上也不会记得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潮生也这么觉得。
但还是心虚··秋砚说了老实话:“其实我也没想到——上一次我见到皇上还是去年的事了·也从来没见皇上到东宫来过·”·是啊,皇帝怎么突然来探病了·二皇子也病了,也没见皇帝来探过。
呃,难道是四皇子人缘特别好不但兄弟姐妹来了不少,连爹也惊动了··“行啦,看你这样儿,怪可怜的·”秋砚说:“你去帮李姑姑的忙吧,我先出去。”
潮生如蒙大赦,急忙就出了屋朝后头去··结果一进厨房她就后悔了,女人们两眼放光的揪住她:“皇上来了皇上真来了你见着皇上了”·潮生点点头,结果劈头盖脸又是一堆问题涌了过来。
好家伙,这阵势,好比一群饿狼见了香肉啊·关键时刻还是李姑姑镇得住,站出来威吓一声:“去去去,该干嘛都干嘛去,挤在这儿抢什么有肉吃啊”·众人顿时一哄而散中,潮生拉拉被扯歪的衣襟,又整整不知被谁踩了两脚的裙子。
不过李姑姑也要问:“皇上来了”·“嗯,皇上是来探四皇子的病的·”·李姑姑把手里的抹布一甩:“骗谁,四殿下以前病得死去活来,躺了一个来月,也没见皇上来看一眼。”
这谁猜得出来啊·皇帝的想法,想猜的人可太多了·猜准了的,可能就荣华富贵滚滚来了·猜错了的,大概这辈子没什么好日子过。
“行了行了,不说那些,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李姑姑一拍大腿:“哎哟我火上还炖着汤呢·”·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李姑姑似乎对皇帝比潮生还要抵触排斥。
嗯,说起来李姑姑也曾经是多年前一桩冤案的受害人呢,这点倒和潮生挺象··结果皇帝不知是不是和四皇子说得投机,又或是觉得宜秋宫景色宜人,竟然一时半刻不想走了,晚饭也要在这儿用。
厨房的人一得了这个信儿,立时炸了窝,人象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李姑姑叉着腰,气得反倒笑出来··“都给我站住”·张飞曾在长坂坡一声大喝震住了曹兵,李姑姑在门口这一声断喝也震住了一厨房的人。
“都慌什么慌传话的人也说了,不必费事张罗,殿下平时吃什么就预备什么·”李姑姑一一分派,谁干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下众人有了主心骨,按部就班的忙活起来。
·皇帝又要留下吃饭·潮生都有了心理阴影了··可是看李姑姑有条不紊指挥若定的样子,潮生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了点··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她的运气也不见得总是那么差,难道饭菜还能次次都吃出什么毛病来·李姑姑按着二皇子平时的口味习惯预备了饭菜,盛好汤之后秋砚有点不放心:“这样……能行么是不是太简慢了一点”·李姑姑瞅她一眼:“不是说,皇上吩咐按平时的做么平时殿下不就是这么吃的要是弄上一整桌山珍海味的,皇上说不定还以为殿下天天如此豪奢糜费呢,那不是弄巧成拙了”·潮生在一旁听着大为惊奇,李姑姑看起来挺不拘小节的一个人,可是连弄巧成拙这样的成语都会用。
秋砚深以为是:“对对,还是您说得是正理儿·反正姑姑的手艺一向是好的,皇上就算不怎么满意,也不至于太不满意·”·第五十章 玉坠·蒸松酪,炒青芽这些都是四皇子平时喜欢的小菜。
只有一味八宝鸭子算是样大菜·虽然李姑姑自信满满,但委实也太家常了些·两样点心也就是糖水桂花羹和翡翠粟粉糕,看着也不够精致··不知皇帝习惯了山珍海味玉粒金莼的肠胃能不能习惯得了这样的清淡小菜。
结果过了小半个时辰,秋砚喜孜孜的回来了:“姑姑,姑姑,皇上赏你呢,说菜色很好,爽口鲜美·”·李姑姑只是一笑,对皇帝的赏也没表现出诚惶诚恐,感激涕零来。
潮生不知道李姑姑年轻时候什么样·从现在李姑姑的样貌看,年轻时应该也不是什么美人,说话声音特别洪亮,一双手也谈不上纤秀·但是这会儿潮生觉得李姑姑很有大将之风,处变不惊。
这种淡定是经过岁月磨砺,经过人生的跌宕起伏,才淬练出来的··潮生心里大为钦服··瞧,四皇子身边离不开的人,比如秋砚,比如小顺小肃,比如李姑姑——李姑姑不是在四皇子眼前服侍伺候的,可她的地位一样重要。
四皇子从来到宜秋宫,吃了几年李姑姑做的菜·将来他要是出宫,这几个人是一定要带出去的···含薰来找潮生时,好奇地问:“昨天皇上真的来了吗”·“来了。”
潮生点一下头··“哦……”含薰犹豫了下:“皇上没提起我们二殿下吗”·“我没在跟前伺候,一直在后头帮忙来着。”
潮生有些奇怪:“你们殿下知道皇上来了,应该过来请安吧难道你们不知道”·含薰有些犹豫,小声说:“昨天皇上一进宜秋宫,我们那边就知道了。
可是我们殿下……吩咐把院门关上,谁也不让随便出来……”·这可真奇怪··二皇子这是和皇帝……有矛盾·不大可能吧。
三纲五常,君臣父子··二皇子怎么能见皇帝来了就关院门呢·难道他这是装不知道·潮生觉得她想不通··“……我们殿下昨天晚饭也没有吃……虽然说不许人出院门,可是他自己,却朝院门那里看了好几回。”
潮生眨眨眼,含薰摇摇头··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谁说女人心海底针哪·这皇子们的心事也够难猜的··且不提二皇子,四皇子的表现……·对皇帝也是不冷不热的。
也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那可是皇帝啊·别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潮生不去想那些,笑着说:“我昨天偷师一招,学了糖水桂花羹的做法,你要得了闲,我把做法教教你。”
“那敢情好·”含薰从怀里摸出布帕包,打开来,里面包的就是她们在烟霞宫时用来习字的册子·潮生愣了一下才认出来……真亏含薰把它保存得这么好。
“你还留着呢”·“嗯,从烟霞宫里到这里,别的东西丢了不少,这个我可一直好好收着的·”含薰翻着头几页:“这上头的我都记熟了,后头的没人教,我光学着写,可是不知道念什么,都是什么意思。”
含薰的认真实在让潮生汗颜··当年她上学时要是有含薰这个肯钻肯学的劲头,还发什么愁呀早考上名牌大学了··“嗯,我看看,我也不见得都认识。”
潮生又教了含薰几个字,含薰轻声跟着她念,潮生转过头看她··含薰也一天天在变化着·这个时候女孩子们过几天不见,就会觉得她们换了个样子。
含薰本来皮肤就白,半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几缕细细的柔发散下来垂在耳边,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茸毛,被阳光耀成了淡金色,象是皮肤上笼罩着一层光晕··“嗯我念错了”含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
“没有·”潮生摇头:“我们再学一个,我可得回去了·”·“嗯,”·“这个是树字,就是我们天天见的树·”·“哦,原来这个就是树字。”
含薰默念了几次,又用手凌空虚划着摹写··潮生低下头看那本册子··这个纸……当时潮生不认得,现在却差不多天天能见··四皇子练字就是用的这种字。
上头的笔迹……·潮生仔细又看看,摇了摇头··虽然有点象,可是世上的事也没有那么巧,大概都是临的一样的贴练一样的字体,所以看起来字迹有些相象也没有什么稀奇。
再说,四皇子向来认真谨慎,尤其是在读书,练字这上头,更是一丝不苟·这上头的字显得凌乱狂放,写字的人性格应该是很肆意张扬的··含薰先走一步,潮生看她已经走远了,才转身朝华叶居的方向去。
“葡萄,你过来·”·潮生怔了一下,转过头来··不会这么巧吧……·可是,还就是这么巧,一只手撩开密密垂挂的花藤,二皇子的脸庞露了出来。
这个人……·实在是太神出鬼没了·刚才她和含薰坐在旁边说了那么久的话,不知他听到没有·潮生紧张起来,回想她们刚才说话的音量——·还好,声音不算太大,就算被听到,大概二皇子也只能听个只字片语的。
潮生有点心虚,二皇子已经不耐烦了:“叫你过来,你呆站着做什么”·潮生慢慢走过去,行了个礼:“给二皇子请安·”·二皇子一点儿没有偷听旁人说话的不好意思了,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些不怀好意:“你们两个小丫头凑在这儿嘀嘀咕咕,说我什么坏话呢”·潮生吓了一跳,急忙分辨:“殿下不要误会,我们可没有。”
“没有那你们讲什么呢”二皇子将她从上到下扫一眼:“想不到你还识字谁教的念过书”·“没有念过书,只是胡乱识得几个字。”
这是个女子无才就是德的年代·女子的才与德,通常是成反比的·潮生可不敢说自己读过书懂得什么不该懂的东西··“行了行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打你。”
二皇子摆摆手,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父皇昨天在华叶居用晚膳了”·“是·”·二皇子的表情潮生不敢多看,不过听他说话的声音,似乎十分纠结。
“你知道……都吃了些什么”·其实,潮生想,这话如果换成“都说了些什么”才恰当吧关心吃做什么·不过就算二皇子要问,潮生也说不上来。
她只见了皇帝进来,后面的事情她可就都不知道了··“都是四皇子平时吃的,一些小菜·”·“嗯……”二皇子有些沮丧:“行了,知道了。”
他从袖里摸出个小东西:“赏你了·”·潮生定睛一看,碧莹莹的,是个玲珑精巧的玉兰扇坠··“这东西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开玩笑,这种东西的价值搞不好能买下十个她··平白无故的收这样的重赏,潮生可不认为这是天上掉的馅饼··主子的东西是那么好收的么收了搞不好就要把命卖出去。
再说,二皇子又不是个好脾气的主,今天能给赏,明天说不定后悔了就给一顿打··潮生觉得虽然活着很艰难,可活着毕竟是一件美好的事啊,她辛苦挣扎到现在,可不打算为了一个玉坠子卖了命。
二皇子瞪她一眼:“贵重个屁,给你你就收着·”·他扬手一抛,那玉坠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潮生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急忙朝前一伸手,把玉坠接住了·好险好险·差点儿就掉在地上了。
这可是青石板地,只要掉了,那肯定是打个碎碎的··那把她杀了也抵不了赔不起·第五十一章 麻烦·潮生也不知道怎么把那个玉坠给捧回来了,二皇子唤了人来,抬着他扬长而去,把她给留在原地。
潮生捧着玉坠,这个轻飘飘的小东西,真有千钧之重··以前和采珠、含薰聊天时,采珠说过:“听说有个姐姐给妃子娘娘梳头时说话讨主子开心了,主子一高兴就把头上的金钗拔下来赏她了。
啧啧,听说光上头镶的一颗珠子,就够一家人一辈子吃喝不尽了·啥时候咱也有这运气就好了·”·那会儿含薰还笑话她:“你别想了,徐才人自己日子还不好过呢,怎么可能出手打赏那样的宝贝”·采珠点头说:“也是。
我们主子听说进宫前家里就没什么钱,进宫两年只伺候过皇上一两次,平常日子还过得紧紧巴巴的·说起来够心酸的,才人想拿点钱给公公们打点,请他们帮忙能在皇上面前说句话,都拿不出来,没有这些人帮忙,皇上一百年也想不起她来啊。”
唉,那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二皇子随手把一件如此精致脆弱又价值不菲的玉坠打赏给了她··潮生心里沉甸甸的··玉坠当然令她为难,可是更为难的是玉坠的原主人。
二皇子倒底是怎么想的呢·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吃了人家的葡萄,嗯,还有酥皮肉,现在又拿了如此贵重的东西——这要按理说,那是嘴也软了,手也短了。
那二皇子要是让她做点啥,她能说不做吗·可是二皇子如果真是对华叶居的动向感兴趣,想让她当一把无间道呢·她能说不吗这,玉坠就是收买她的证物啊·潮生心里象百爪挠心。
不行,这玉坠不能收··可是,她怎么还给二皇子呢·如果她“不识抬举”,二皇子可能一时不能把她怎么样,可是含薰是人家院里的人,他要迁怒含薰那可太简单了。
·潮生愁得头发都要白了,李姑姑瞅她好几眼,长勺子在她眼前虚晃了两下,潮生都没有任何反应··“你这丫头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呢是被人偷了钱了”·要真被人偷了倒好了,起码那有罪的旁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啊。
可是现在潮生担心的正是自己已经“不清白”了··等只有她和李姑姑的时候,潮生颤巍巍的从怀里摸出布帕包来·解开一层,还有一层·再解一层,还有一层。
李姑姑先不耐烦了:“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潮生已经打开了最后一层,灶台前火苗蹿起来,映得那只玉坠上光华熠熠,象是会流动的有生命的东西一样。
李姑姑也不禁动容:“这个……哪里来的”·潮生苦着脸说:“二皇子赏的·”·李姑姑失声:“二皇子为什么赏你这个”·潮生心说我也琢磨这个呢。
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赏我,再能把这问题解决了,我还愁什么啊··李姑姑看看潮生,已经过了明路,一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厨房帮忙学习·在厨房做事,脸上不上脂粉,头上也不上头油,头发挽好后用布帕包起来,袖子也挽着,系着围衣。
厨下的人都这样打扮,但是潮生这样站在众人中,依然是风韵卓然,楚楚动人·她们背后也说,这姑娘十足的美人胚子,将来说不定是有造化的··难道这造化……就应在二皇子身上·这也太快了——李姑姑琢磨,这才小荷才露尖尖角呢,二皇子是不是恁心急了些呃,也许不急,听说许多达官贵人就喜欢个幼嫩可口……·咳咳……·李姑姑这么一想,看着潮生是越看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二皇子就给了你这个还说什么没有”·潮生摇摇头:“没有说·”·二皇子并没有在赏完东西后来一句“以后你要识趣的向我靠拢,好处大大的”。
李姑姑顿时觉得自己的猜测距离事实又近了一分··“那……”·潮生无辜地看着她,李姑姑把后面的话也咽下去不问了··问这孩子也问不明白。
虽然小姑娘挺伶俐懂事,可是毕竟还小,这种情情爱爱的事她可不明白··殊不知潮生小归小,情情爱爱的事早就明白了··只不过她自己丝毫没往那边去想而已。
自己长什么样,潮生的概念是:不丑,顺眼,嗯,好吧,应该算得上清秀··主要是这时代的镜子太不给力,宫女们有面早花了的旧镜已经很好了,又没处找磨镜的人去。
平时在水盆里也能照照,可那毕竟也清楚不到哪儿去··不过潮生再接下去说的话,李姑姑却有些意外··“二皇子之前问我皇上来我们这儿的事儿,不过我没有伺候,并不清楚。
二皇子给我这个……”·李姑姑正经起来,想了一想,说:“这个东西你收好,最好和秋砚也说一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二皇子不找麻烦,宋婵也不是个吃素的,你来的日子短不知道,她可是有名的‘笑面虎’,当时和她一起来的几个大些的宫女,都让她找由头收拾了。
二皇子现在对你有些另眼相看,不知她会不会起什么心思·旁的不说,一个偷盗就能把你整到死·”·“可这是二皇子赏的……”·“谁知道谁见了她先把你治了,就算事后证明你不是贼,也没有用了,人死了可活转不来,她一句‘不知情’也就能说过去。”
李姑姑又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事情当然未必到那一步·”·潮生觉得一个头变作两个大··好好儿的,遇上这飞来横祸——都是二皇子的错·而且潮生记得,二皇子不知是忘了还故意,还是叫她葡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潮生这两天都在惦记那个玉坠的事,可又一个麻烦接踵而至··这个麻烦是十公主带来的——·该怎么说呢应该说十公主和二皇子不愧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兄妹,找麻烦的高超能力也是如出一辙吗·那天十公主又到宜秋宫来——她是宜秋宫的常客,不过她常去的是她亲兄长二皇子那里,四皇子这边虽然也来,但是到底隔了一层。
第五十二章 镯子·十公主来时没有人跟着,潮生正在做绣活儿,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转过头一看,十公主正站在门边,歪着头打量她··潮生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掩着门做会儿活,一回头竟然看见位公主。
“奴婢见过十公主,给十公主请安·”·“嗯·”十公主脸色看不出喜怒,淡淡地打量了一眼她住的屋子,并没有进来,只伸出手说:“拿出来。”
“公主说什么”·“还有什么”十公主眼一瞪:“那个玉坠子”·潮生眨眨眼。
能把东西送出去她可是求之不得可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啊··十公主恨恨地说:“你算什么东西我和二哥要那个,他都没给我,居然一抬手赏了你了。”
潮生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死了··那东西简直就是个祸根啊,她原本就不想接不敢接,是二皇子非得给根本不顾她的意愿好不好谁知道十公主还惦记那个·潮生忙翻了一下,把那个烫手山芋拿出来,恭敬地捧给十公主。
十公主要真把这个拿走,倒了结了潮生一桩大心病·他们兄妹关起门来再怎么折腾,那是他们的事,就与自己无干了··十公主明明已经达到了目的,可是神色却显得比刚才还委屈,嘴扁着,眼圈慢慢的红起来。
潮生心叫不好,可是没等她想出对策,十公主已经哇一声哭了出来··潮生顿时傻了眼——·这人冲上门来要东西,自己双手奉上了,得偿所愿的十公主这是……喜极而泣了·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是。
十公主这铁定是在别处受了委屈了·可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任她就在门口这么哭啊·潮生慌手慌脚:“公主,公主先别哭,有话慢慢说。
公主是不是哪里有哪里不舒坦我去请四皇子来”·“不要你去”十公主摸出帕子来捂着脸,两大步迈进门,一屁股坐在床边,哇哇的继续哭。
潮生现在真庆幸她和春墨不住一个屋了,不然这事儿……·咳,这事儿现在也没法儿收场··就算这屋里没别人,可是左右屋里的人也不是聋子啊,哭的这么大声儿肯定已经让人听见了。
看十公主这架式,是要好好儿的哭一场啊··潮生这屋里要什么没什么,她想了想,提了桌上的茶壶,拿茶碗倒了碗白水——这水搁了半天,早就凉透了。
“公主,喝口水吧·”·十公主抽抽噎噎:“不喝”·潮生又把自己刚才从厨房端来的一小碟果子干端出来:“公主,用点果子”·十公主又顶了一句:“不吃”·潮生清清嗓子:“不知是什么人给公主受了委屈不如说出来,请二皇子四皇子替你做主出气”·十公主果然又来一句:“不要你管”·呸,十公主要不是坐在她屋里哭,潮生何必费这个牛劲。
主子大哭,就算不是你打了骂了惹了,你也有错·门口有人探了一下头,动作那叫一个快,潮生都没看清探头的人是谁,那人嗖一声又缩了回去··十公主一条帕子又拧鼻涕又擦泪的,已经不堪重负了。
潮生摸了自己新的一条没用过的帕子递过去,十公主这回倒是没吭声,一把拽过去··虽然还在哭,可是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声势惊人了··不管做什么都,都讲究个一鼓作气,潮生打了好几次岔,十公主的气势已经再而衰,三而竭了。
·等潮生再把水端给她,十公主吸吸鼻子,瞅了她一眼,把茶碗接了过去··虽然是潮生自己屋里用的,可是潮生素来爱洁净,茶碗上一点茶垢也没有,雪白干净。
水虽然不怎么热乎了,可是这会儿喝着倒正合口··“我哥为什么赏你这个”·十公主这话按理说,是不对的·她的亲哥的确只有二皇子一个,但其他皇子在理法上一样是她哥哥。
所以她只能喊二哥,不能只单喊一个哥··潮生轻声说:“奴婢也不太明白,无故受了这样的重赏,心里正不安呢·现在交给公主是再好不过了,也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又怕碰坏了,又怕弄丢了。”
十公主看她一眼:“你倒是懂事·”·潮生肚里苦笑,什么叫懂事·她是个小小的宫女,不懂事怎么活下去啊·任性只是主子的特权——潮生受过的委屈只怕比也多得多了,可是潮生何尝能有一个痛哭的机会·但是潮生一看十公主红红的眼睛和鼻头,还有哭花的脂粉揉乱的鬓发,也并不真的生她气。
说到底,没娘的孩子总是不易的···十公主居然在她这儿哭,不知道这委屈憋了多久了,在别的地方,只怕她一直忍着,没敢哭··即使是公主——或者说,妃子,皇后,她们又有谁有肆意哭笑的权利·诶诶,不能去想这些,一想就觉得这段人生太绝望了。
就算做到皇后都没有人权··想想看,宫里又没有太后,皇后就天底下最大的女人了··可是皇后她就幸福快乐吗·十公主哼了一声:“这个我不拿走,没得叫人说我眼皮子浅,连已经赏给奴婢的东西还要讨了去。
二哥赏你东西,那是他高兴·给你你就收着·去,打盆水来,我要洗一把·”·她不哭就行··潮生微微失望——她还以为十公主能把玉坠拿走呢,结果哭也哭了,末了东西还是留在了她手里。
潮生赶忙的去打了盆水来,不过十公主年纪虽然不大,光洗脸不行,还是要上脂粉的,这些东西潮生这里虽然也有,可是怎么能让十公主就用她的·“行了,快拿出来吧。”
十公主说:“我又不是什么穷讲究的人,先应付过去就行·”·潮生只能把自己那匣粉拿出来··这粉不是宫里制的,也不是外头买的,是李姑姑和潮生一块儿做的。
用的上好精米磨粉,里面还掺了桂花花蕊和其他一些东西,闻着一股清香,粉色是微微的淡黄,不是铅粉那样吓煞人的白··“咦这是什么粉”·“是木樨粉。”
十公主伸手蘸了一些,捻了捻:“倒是挺细滑的·”·十公主对着潮生那面模糊得不象样的镜子凑和着上妆,潮生取了梳子,替十公主将鬓发抿好。
她梳头的手艺并没有荒疏,抿得既快又好·十公主心情转好,居然褪下手腕上一只镯子递给她:“这个给你——今天的事儿,你可不许和旁人说”·潮生愣了。
这……坠子的事没解决,又来了一只镯子·第五十三章 谁·别人会不知道这事吗·当然不可能·晚上四皇子就把潮生叫了去,一点儿没兜圈子,开门见山的问:“今天十公主的事,是怎么回事”·这事儿真是……说来话长了。
潮生组织了一下语言,从二皇子赏她玉坠子说起·因为这镯子事件是坠子事件引发的,不说坠子就没法儿说镯子·她尽量简略的把事情说完,又把重要物证玉坠和金镯子乖乖交给四皇子过目。
秋砚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出声替她求情:“殿下,这事儿也怪不了潮生……二皇子殿下做事素来是只凭自己高兴的,坠子的事她和我说过,我原打算今天就来跟您禀报这事儿的……十公主的事,潮生不但没错,还称得上有功呢。”
潮生心说,功是不敢居的,只要不被罚她就心满意足了··四皇子拿起玉坠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金镯子看了看,悠然的说:“真看不出来……”·这话听不出什么喜怒来,潮生垂着头,眼睛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我们倒是埋没了人才,偏偏二皇子和十公主倒都瞧出你的好处来了,”四皇子微笑着,可说的话潮生怎么听也觉得不是在夸奖她:“这算不算墙里开花墙外香”·这个什么墙,什么花的简而言之,就是吃里爬外的意思吧是吧·潮生心一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要处置她了·秋砚急忙也在她旁边跪了下来:“殿下,恕奴婢大胆说一句,潮生她不是那样的人·这两件事儿都不是她的过错,还请殿下……”·四皇子眉梢微微扬起:“你们一个两个都跪下做什么我说了要处置她了吗”·秋砚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是,是,都是奴婢愚钝。”
她麻利地爬起身,顺手把潮生也拉了起来··“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四皇子又把坠子和镯子还她··潮生浑浑噩噩的接了过来。
这就过关了·她提心吊胆好几天,把这事儿看得比天还大,结果居然这么就了结了·四皇子既然已经知道,那她这就不算私下里交结外人了吧·那也不必担心自己被无间,被陷害了。
四皇子忽然问:“晚上那道面羹是你做的”·潮生点头应是,四皇子又问:“以前李姑姑没做过这个,你是从哪儿学来的”·“很久以前看别人做过。”
这个做法和北方的拨面鱼儿、面疙瘩汤差不多,关键是汤要鲜,料要足,吃着才香·水芹,草菇,都是细细的切成丁子,加上肉末和葱末儿白菜丝鸡蛋丝这些配头儿。
天气一天天变凉,热热的连汤带面吃上那么一大碗,着实舒服··四皇子平时晚膳都吃得少,这才符合养生之道·今天晚上吃的这个面羹,却破例添了一次,可见挺合他的胃口。
“明儿再做一次·”·潮生又应了一声··出了正屋,她只觉得心境与进屋之前是冰火两重天啊进屋之前惶恐担忧,现在却觉得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身后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死丫头,你快把我吓死了·”·潮生回头一看,秋砚也出来了,站在她和身后,一脸的郁闷··潮生心中不安,刚才秋砚一直替她求情,想来受到的惊吓也不比她小。
潮生小声说:“多谢你了秋砚姐姐·”·秋砚还想板着脸,可是到底没憋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好啦好啦,我没生气·其实殿下本来也没有要罚你的意思。
要是他真想罚你,别说我一个人替你求情,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人一起求情也不顶用·”·潮生回想刚才的情形,觉得秋砚说的有道理··“你要真想谢我,刚才殿下说的那个面羹,你多做一份儿给我吃。”
秋砚砸砸嘴:“昨天偷空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汤鲜,料足,面也有嚼劲儿·”·“行,我单给你做·”·秋砚笑着说:“那我就等着了……”她们转过了屋角,秋砚小声说:“我听人说,十公主最近日子不怎么好过。
恐怕今天只是找个由头发作,不过她的伤心可不是因为今天这件事·”·“那是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啊贤妃娘娘到底不是她的亲娘,怕人说闲话,一向宽着管的。
处处要显着一个‘贤’字·现在皇后发了话,把几位公主都迁到了椒房殿后的晖苑,皇后规矩大,想必是很多地方不习惯吧·”·那简直是一定的。
看十公主一上来哭得那么撕心裂肺的,肯定不止是不习惯那么简单,皇宫里要叫一个人吃了亏还哑口难言的法子太多了,十公主大概是吃了别人的什么暗亏,里子掉了还得苦苦挂着面子,憋到了这里来哭……·“不过,二皇子赏你的东西,十公主怎么知道的呢还找到你屋里去了。”
潮生只说:“十公主以前就跟二皇子讨过这个,结果二皇子却把这个赏人了,心里是一定不好受·”·秋砚抿嘴一笑,也没再说什么··潮生心里何尝不奇怪十公主走了,她就在想,十公主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在没带宫人没人引路的情形下找到她屋里去的·要说知道也不稀奇在,潮生没指望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二皇子自己也有可能告诉妹妹这事儿。
但是——潮生本能的感觉到,以十公主昨天的样子来看,应该不是二皇子告诉她的·不然她第一个闹的人应该是她亲哥才对·不管怎么样,委屈都会先和自己亲哥哥说。
有可能昨天十公主没见到二皇子,而又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个消息,这才憋着气一路找到潮生门前来了··这就引出第二个疑问了··谁告诉十公主她住哪间的·这间屋在后面一排屋子里既不是第一间,也不是最后一间,门上可也没有挂着写着潮生的名。
还有昨天那个在门口探头的,到底是哪一个是偶然的,还是刻意的·唉,什么地方都少不了这种事情··潮生还觉得东宫比宫里相对要单纯得多呢。
笨得要死,想得太天真了··昨天十公主的表现不仅让潮生觉得意外··估计还有些人也一样意外··没想到潮生不但没挨打·没吃亏,还又得了一只金镯子。
说实在的,昨天十公主如果抬手就打,潮生也只能挨着··可是十公主委屈大过了愤怒,情绪到了临界点,放声大哭——·潮生想起李姑姑的告诫……·那个透露消息给十公主的,是不是宋婵呢·第五十四章 排肉·潮生从此越发小心谨慎起来。
不过后头一大段时间倒是都平安无事,太太平平的到了冬天,冬至那天就下了一场雪·整座宜秋宫银装素裹,那些还在枝头上未落的枫叶都凝冰结霜,看起来仿佛一片灿然的红玉琉璃。
今年冬天可跟在洗衣巷时不同,屋里炭尽够用,棉衣是新分发下来的,既轻巧又暖和,还很合身·潮生翻检箱子,从洗衣巷带来的两件单薄旧衣,上身一比都短了一截。
人总是很难察觉到自己长高的,但是衣服短了总看得出来··潮生把旧衣裳放在身上比量,有些感慨··居然还长高了···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慢慢变老呢。
害人之心她没有,可是她得时时提防着别人害她·有时候潮生也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可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贼是谁。
再说,让她学会什么手段去害别人——也许她能学会··可是潮生只要一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那般面目全非,就觉得心底直冒寒气··如果说这平安日子里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就是十公主。
她打那次哭过之后又来过几次,看潮生老老实实·宜秋宫这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人知道自己曾经大大的失态过,于是放下心来·指着潮生让她做了两回点心。
潮生真是怕了这位娇蛮公主,打叠起精神,一次做了芝麻饼,还有一次做了排肉··这个排肉其实就是肉干的一种,这个的做法倒不是李姑姑教的,是潮生记得从前自己看到过这种做法,自己试了几次才成的。
当不得饭菜,但是做个佐茶下酒的小点心却是绰绰有余,且大受欢迎·起码四皇子吃了以后就说味道很不错,指示以后这个就成为常备茶点了·一来它好吃不腻,二来经放,肉脱了水之后,保存时限起码比以前长一倍要多,注意干燥的话,在冬天这样的气温下可以长期保存,且香味口感都不变,是十分方便的。
十公主尝了一次之后也大为赞叹,不但自己吃了整整一碟子,还要求打包·四皇子当然不可能舍不得一碟子肉,吩咐给十公主装一盒子回去··谁知十公主吃顺了口,三天两头打发人来要。
潮生就纳闷了——难道十公主把这个当饭吃再好吃的东西这么天天吃也会腻好不好·不过,往好处想,十公主要是吃腻了,以后再也不来讨了,岂不也是件好事·潮生于是一边儿卖力的做排肉,一边等着十公主吃腻了的好消息。
结果一个冬天都等过去了,一个春天又等过去了,直到夏天来临人人都怯油腻的时候,十公主才总算把这茬撂下不提了··可是等到这年秋天,十公主忽然又想起来,再一次打发了人来要肉。
潮生目瞪口呆·她很想说,我把做法抄给你,你自己让人炮制个百八十斤的,坐在肉堆里埋头大吃,上吃下吃左吃方吃,吃到嘴歪眼斜可好·但这不可能。
十公主现在在晖苑住的相当不自在,想让厨房给炮制这寻摸那不大容易,就算那些人给做,旁人怎么说上头的人又怎么说·而且潮生还注意到,采取肉的人当然不单是来华叶居取肉,还总是要去私涛阁里停留的——十公主这是一举两得,又和亲哥哥通了消息,又多少遮掩了别人的耳目。
也她也不是真的那么爱吃这种排肉点心,好象一天都离不了··不过华叶居倒还有一个爱吃的人··八皇子··有次他在四皇子那里习字,半下午时洗手吃点心,一下子就被这排肉给迷住了,要不是夏笔拦着,他一淮儿把那一扁盒里的都吃光了。
不过八皇子并不讨人厌,吃了东西嘴也甜了,见了潮生还甜甜地喊了她一声:“潮生姐姐”,倒让潮生受宠若惊··但不管十公主要了肉回去,是自己吃也好,送人也好,扔了也好,既然她让人来要了,潮生还是得接着做。
她现在做这个都做得手熟之极,还弄出不少花样来,比如蜜汁浸排肉,椒盐排肉,果仁排肉等等都出炉了,秋砚得了大便宜,一边吃个不停,一边笑着说:“你瞧瞧你现在,专事做肉了。
听说人家掖庭有个神针娘子,咱们这儿可以有个排肉娘子了·好好做,争取把排肉做出个一百单八种花样来·”·潮生也笑:“神针娘子是谁”·“是掖庭宫的一个宫人,这别人给她的号,听说那一手技艺出神入化,给皇后娘娘绣了一条百鸟朝凤裙,皇上见了,都赞了一句‘活灵活现’,后来就叫开了,都称她神针娘子。
说起来,丽苑那些姬人中还有个百灵娘子,唱歌可好听了·”·……呃,神针娘子和百灵娘子都挺好听的··真叫出个排肉娘子来……潮生大囧,这种名号能听么?·秋砚哈哈大笑,差点儿让肉沫儿呛着:“你还当真啦”·潮生瞅她一眼:“还当姐姐的呢,就这么拿人取笑。”
过了一会儿,秋砚忽然说:“春墨冬天病了一场·要我说,她的病都是因为在屋子里老不动弹硬憋出来的·殿下也早就说了那件事不怪她,她还是只在屋里头埋头做针线……”·潮生点点头。
自从春墨迁出这屋不和她一起住了之后,潮生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春墨不知是被上次的事情吓怕了,还是因为四皇子说让她闭门思过,她就象换了一个人一样,沉默寡言,闭门不出,时间一久,许多人甚至都快忘记华叶居还曾有春墨这一号人物了。
现在华叶居的头号宫女应该是秧砚了,这是大家公认的··而潮生,一惯是只管埋头干活,旁的事情都不管不理会,倒也许不显得多出挑··“听说,二皇子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潮生怔了一下:“是什么人”·“是什么人,和咱们关系不大·”秋砚擦了擦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宋蝉的日子快要没那么好过喽……”·潮生点点头。
这是当然的·二皇子只要过得省心过得高兴就行,别的事一概不管,全放手扔给宋蝉·可是他一娶了妻,将来做主的当然是二皇子妃,宋蝉呢……好点儿的当个侍妾,惨点儿的,皇子妃进了门说不定就要收拾了她——谁的卧塌之侧能容下这么个主啊。
第五十五章 汤饭·秋砚说得对,二皇子要娶什么人,和她们的关系真的不大··要是四皇子成亲,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宋蝉再威风也威风不了多久了,就算未来的二皇子妃脾气再好——也不可能容忍得了她。
除非那二皇子妃是红楼梦里二姑娘那样的圣母性格··但机率也太小了··这么一想,就算上次是她告密暗害,潮生也觉得不怎么恨她··宋蝉可恨,也可怜。
就算她手段通天,也只是个宫人,是奴婢·二皇子妃可以不要任何理由的把她给处置了··宋蝉能依靠的只有二皇子,而二皇子会不会念这个旧情呢潮生以前觉得春墨挺傻气,现在看,宋蝉也是如此。
她们纵然与伺候的主子有旧情,那都是主仆之情,要转化为男女之情,实在有点……再说旧情值几个钱皇子身边总不会少了美女的·要不了三年五年,就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做了侍妾,反而不如做奴婢可以时时见到··到时候没个一子半女的,谁还记得起来你是谁啊·瞧瞧皇帝,整个掖庭就是一座后花园啊,女人数量绝对,肯定的超过三千。
其中美女的比率就算十比一吧,那也有个三五百——更何况这些女子入宫都是挑过选过的,比率绝不止十比一·五比一,三比一都有可能·只要皇帝肯逛,大可以天天尝鲜。
晤……这么说来皇帝还算挺自律的,他的女人也没有那么多,一位皇后,数位妃子婕妤美人才人之类的加起来,大概数目在五六十上下吧潮生以前在洗衣巷时帮伍姑姑记过这些,对于送来的衣服是哪个宫的哪位主子的,心里多少有点数。
当然,也可能有的人的衣裳没有送来洗,那么刚才那个数目就要再加上一些,但也不会多太多··含熏一向老实勤快,地位也说不上多重要,二皇子成亲应该不会对她有太大影响。
不过二皇子成了亲,是不是就要从宜秋宫搬走了·很有可能,三皇子听说就是成过来之后就搬出了东宫,在外面有了自己的府邸··二皇子要搬走,其他的皇子大概会再搬进来。
真是铁打的营盘滚水的兵啊··二皇子也要成亲了,那接下来就要轮到四皇子了··也不知道四皇子成了家,她们这些人会怎么样··这一年四皇子应酬多了,除了去崇文馆,还去骑马,射箭,赴宴会诗会等等。
这时候的人要聚要会都找个名目,不象现代一样,直接搭着膀子说哥几个出去喝一杯,直白是够直白·可是这年头的人不讲究直白,讲究风雅含蓄·什么踏青,送春,赏雨,游湖,接风,送别,赏花,赏月,赏雪之类的,数都数不过来。
潮生起先觉得这些读书人纯粹吃饱撑的没事干,净琢磨着这些不顶用的事·可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还是很有用的·两个不认识的人怎么结识不能自己大刺刺找上门上去递个贴子就认识了,总得有人居中介绍引荐一番,这就需要各种聚会了,并不象潮生想的那样尽是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去的。
主子不在,活计自然轻省许多,四皇子是个好主子,倘若中午晚上不回来用膳,总会打发人回来说一声,不叫她们空忙话白预备·有时候还会从外面带些东西回来,都是些小玩意儿,可是足以让人惊喜。
比如秋砚就得过一块连云八角丝帕,潮生也得过一对油竹胭脂漆盒··今天是潮生轮值,她点亮烛火,拿出活计来做,没做几针就听着外头脚步声响,小顺打起帘子,潮生迎上去,四皇子大步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的凉气。
潮生有些意外,四皇子解开斗篷系带,吩咐说:“随便弄点吃的来·”·怪不得回来这样早,原来没吃晚饭··潮生去小厨房看了,现成的东西也有,她用托盘端了过来。
经过门口时,小顺闻着香气,踮起脚朝托盘中看了一眼·潮生小声问:“你也没吃”·“没呢,”小顺吸吸口水:“这是什么”·“是汤饭。”
潮生说:“厨房里还有呢,就在火上热着,你等下得空了自己去吃·”·小顺笑着说:“知道了·”·潮生将碗碟杯着摆了,四皇子坐了下来:“今天这吃的什么”·“这是汤饭,得自己拌着吃。”
竹笼里是蒸好的白饭,摆成梅花状的小碗里盛着切好的豆芽、冬菇,火腿,虾仁,菜心,酱计,另一只陶罐里威着热腾腾的鸡汤···“这倒是新鲜。”
四皇子笑着盛了半碗饭,又自己舀了些冬菇火腿酱汁搁在饭上,最后浇上一勺汤,拿勺搅了搅,尝了一口··“嗯,这自己动手拌,吃起来就是香·”·潮生一笑:“殿下今天怎么没吃饭就回来了还好厨房有预备一些。”
“今天出了点事情,”四皇子注意养生,吃完一碗饭就不再吃了·喝了口茶才接着说:“今天是送行去,结果被送的那人却没来·”·“嗯”潮生想了想:“是不是他家中有什么事情,所以提前走了”·“不是,他家里人以为他来赴会了,还派了人来找他。”
四皇子摇了摇头:“这人平时最严谨守时,从没有过今天这样·几个人商议了一下,派了人手各处去寻他,我就先回来了·”·挺大的人了,应该不会迷路。
多半是真出了什么事,怪不得这些人饭都没顾上吃,四皇子饿着肚子就回来了··四皇子平时爱读诗书,来往的人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的类型·时间一长,潮生难免有点奇怪——当初她补的那两件袍子都是怎么撕成那样的·那两件衣裳的来历她现在当然是知道了一一那是程美人临去世前,挣扎着给儿子做的。
那时候四皇子才多大三岁五岁程美人是想象着儿子长大后的身量做的那两件袍子··她做衣裳的定想着儿子将来会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
只是他长大后的样了,她是看不到了··潮生服待四皇子更衣上床,自己在屏风外头上夜·天气渐凉,潮生裹紧被子,望着窗纸上婆娑的树影··自打过年时听李姑姑说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潮生就觉得,四皇子着实不容易。
他母亲程美人出身卑微,在曾在洗衣巷待过,后来被皇帝宠幸,但是很快又失了宠,虽然生下了儿子,可是至死也仍旧是个小小的美人·四皇子没了亲娘,没人看顾。
现在看着光鲜体面,小时候却着实吃了不少苦··—————·突然发现这几章都是吃……呃,难道我真是个吃货咩·第五十六章 夜·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然听里头四皇子说了一声要茶。
潮生急忙起身来,端了灯去倒茶,四皇子在里面也披衣坐了起来,嘱咐她一句:“夜里凉了,披件衣裳·”·潮生端着托盘进来,先倒了半盏水给四皇子漱口。
又倒了茶给他 光下四皇子脸上似有忧色,潮生猜他大概是担心那个明明要启程却下落不明的友人,轻声说:“殿下这会儿再担心也没有用,等天明再让人出去打听消息吧,这会儿还是好好睡一觉,要不明天没有精神,再多的事也做不来了。”
四皇子摇头说:“睡不着·左右明天是旬日,不用去点卯·”·啊·真是··潮生倒把这个忘了,那就是说明天可以偷一天懒,那今晚失眠与否也不那么重要了。
四皇子说:“再端盏灯来,我看会儿书再睡·”·根据潮生以前的轻验,这睡前看书,有人是一看即睡,跟吃了蒙汗药一样·有人却是越看越精神,越看越想看——四皇子以前就有过彻夜不眠看书到天亮的不良记录,潮生这会儿可不敢给他书看,这一看可就没个完了。
“殿下不困,也躺着养养精神吧·”·“恩,你也躺着吧·”·开玩笑,老大不躺,当小兵的敢自己去高卧·“我在这儿陪殿下坐一会儿。”
四皇子抬头看他一眼,烛光下他一双眼显得象是流动的水波··“你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怎么进的宫”·潮生肚里叫苦。
她可一点儿也不想和领导交心,交不好就惹祸上身了·领导是那么平易近人的吗近了你,你就得付出代价啊··潮生说:“还有个叔叔……不过他出远门去一去就没有消息了。
家里断了粮,隔壁的钱大娘给我弄了个进宫的名额,我就被挑中了·”·“你隔壁的钱大娘,跟宫中人相熟”·潮生想了想,摇头说:“没有,听说也是托了人的。”
说起来潮生还是很感激她的·人家既接济了她没让她饿死,又给她找了份儿工作——虽然危险性高,好歹有饭吃了··“那她为什么没给你在外面找份工,签儿短契等你叔叔回来了,日子也就过得下去了。
进了宫……”·潮生怔了一下··她对这些事不是很懂,刚到这里没多少天就进宫了,外面的事情她其实两眼一抹黑··进了宫,想出去就很难了。
那,钱大娘为什么不给她在外头找份儿短工呢既然能进宫为婢,那,大户人家要找使女,她应该也能干得了吧·“你叔叔以前得罪过钱大娘吗”·潮生茫然地摇摇头:“没有——也许有,但我不知道。”
四皇子想了一想:“那,钱大娘家中都有什么人”·“除了老两口,还有两儿两女,大女儿已经出嫁了·”·四皇子手指在床边轻扣,扣到第三下就已经想明白了:“他家哪个儿子和你年岁相当”·“小儿子……”·“他想必对你很是照顾殷勤吧”·四皇子不提潮生还没留意,这么一说,钱大娘那二小子是对她颇为照顾,还把煮好的鸡蛋揣怀里偷偷拿来给她吃。
他的样子潮生已经记不太请了,有印象的就是他头发有点黄,扎得不齐··她不说话,四皇子也明白了··“钱大娘肯定是不愿意见她儿子这样的,多半嫌你是个穷姑娘,可能还有别的缘故。
把你赶走的话不是好办法,你没处可去,再说走了也可能再回去,儿子还得怪她·把你弄进宫倒是妙计,这一进宫可就难回去了,一劳永逸断了儿子的念头·这位钱大娘,倒是个聪明人。”
四皇子既不认识钱大娘,当然也不认识她家的儿子,却剖折得入情入理,让潮生听得心里一片冰凉··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进宫是钱大娘有心设计的,还一直把她当成热心人,恩人。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这世道就是这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四皇子顿了一下,轻声说:“你家原住在京城哪一处·过几日得空,让人去寻一寻,或许你叔叔已经回京来了,虽然见不到面,通个消息报个平安,也免得你们两处悬心。”
潮生大感羞傀··其实她根本没多惦记那位杳无音讯的叔叔·一穿过来就没有见过他,完全没有感情啊·不过四皇子这样一说,她倒真的有些担心。
这时代消息传递实在不便,如果那位叔叔在哪儿病了,耽误了,回到京城来不见了她,又求托无门,该是多么心焦··象四皇子说的,哪怕见不着,报个平安也好。
潮生真心诚意地说:“多谢殿下体恤·”·“事情还没成呢,先不要急着谢我·你不是也识字么,自己可以写几个字报报平安,让人带出去,也好让你叔叔安心。”
潮生惭愧得很,她的字可不怎么样·虽然这一两年学着描花样子记账,毛笔渐渐用惯了,可字写的只能勉强认出是什么字,要说美观那是完全谈不上的··要说这个,含熏比她强。
虽然她写的也不怎么好看,和潮生半斤八两·可是两人起点不同啊,含熏之前是不识字更不会写字的,潮生上辈子却是写了好些年了——虽然不是用毛笔写的。
可是现在看着两人的水平——说不定再过些时候,含熏就超过她了··说了好一会儿话,四皇子不再出声,潮生也渐渐睡着了··四皇子应该是吩咐过了,第二天小顺就来找她,问她是不是要捎信捎东西出去。
潮生想了想,也没有写信,只在个口信儿,若是见到了那位叔叔,就说自己现在很平安,请他不要担忧惦念·小顺说:“成,就这两句么只要见着人,一定给你带到。
对了,你还缺不缺什么东西让人一块儿给你带进来·”·跟皇子的人进出东宫是稍微方便一些,不过潮生也不缺什么东西··“好。
那要消息带到了,你怎么谢我呀”·潮生笑着说:“我做两个好菜谢你吧·”·“那说定了,你可不能赖·”·第五十七章 欢喜·小顺办事十分利落,过了没几天就打发了人到潮生原来住的地方去找过,怏怏地回来说:“没有人,门上还挂着锁的,我也问了左邻右舍,好像你离家进宫后,曾经有人来过你家,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叔叔,那人来去匆匆,没有多待就走了。”
潮生到没有像小顺想象的那么失望,她和那位叔叔面都没见过,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能见到人当然好,见不到也不会太失落··但愿他平平安安的就好。
小顺自觉得忙没帮上,也不好意思再像一开始的时候要谢礼了·潮生觉得人家心意已经尽到了,挺过意不去·连着两天替小顺做了点心,瞅他有空的时候给他送过去。
小顺谢了又谢,打开来看,是自己喜欢的油酥卷子,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多谢·”他捏了一个丢进嘴里,又甜又脆,点心刚出锅还热乎乎的,口感自然比那搁凉了发硬的不知好了多少。
“这是刚炸的”·“嗯,才炸好·我记得上次做这个你说喜欢,这个就算做谢礼吧·”·小顺捏点心的手停在那儿:“那怎么好意思,有没替你把事办成。”
·“难道非得办成了才能谢啊,你托人也要花人情的·”潮生说:“趁热吃吧,我特意做成小的,一口一个就吃了,不会弄得到处是油·”·“你就是细心。”
小顺也不客气,就着茶水,一口一个的吃起来··“对了,”小顺说:“赶得巧了,你以前的邻居家正在办喜事·”·“是左边还是右边的”·“右边的。”
小顺说:“听说是他家小儿子娶亲,媳妇家里很有钱,半条街都让嫁妆给塞满啦·”·是么·潮生想起钱家二小子那副笑起来只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虽然对他没什么想法,还是觉得有些怅然。
物是人非……·也不知道将来她能出宫吗出了宫还有家吗·有亲人的地主,才能叫做家··她在宫外一共也不认识几个人,待的时间也短。
将来等她出去,那些人大概也都将她忘记了·说起来,她现在最熟悉的,反而是这宫墙里·她熟悉的人,熟悉的是,习惯了的生活——将来出去了,会怎么样·没人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算作归宿的地方……·岁暮心心念念想出宫,因为她的家人都在外面。
潮生也想出宫,可是出去了之后呢·她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可以说一个亲人也没有··那位叔叔,也不知道他究竟身在何方,是一个什么样人。
这种茫然的感觉……·就像无根的浮萍,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风和水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潮生连着几天都提不起精神来,说话、做事都有些病恹恹的。
小顺和秋砚他们都觉得她是因为没有亲人的消息才如此·秋砚就安慰她:“你也别想得太多了,好歹现在过得还安生·家里的事儿让小顺他们有空帮你留意着,你先愁坏了身子可怎么办”·潮生忍不住问:“秋砚姐姐,你想过将来吗”·秋砚一愣:“将来当然想过,谁能不想呢总不能过一天算一天,明天后天在哪儿,总也得掂量掂量吧。”
秋砚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你这些天就在为这个想不开”·“嗯·”·秋砚笑笑,在她身边坐下:“其实你我算运气好的,殿下不是个刻薄寡恩之人,只要不犯什么错,就不用太担心。”
“不过,看春墨姐姐,还有松涛阁那边的宋婵姐姐,都是另有打算的……”·“她们”秋砚说:“她们心气儿高。
以前春墨就说过,将来若是出了宫,配个一样为奴的人,将来生的孩子依旧是代代为奴·宋婵怎么想的咱们可不知道,人家算计深着呢·”·是啊,春墨的想法也没有错。
自己为奴也就罢了,却不愿将来的子孙仍旧代代为奴·既然眼前有个可以摆脱奴婢身份一步登天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抓住·人往高处走,谁都想越过越好··在潮生看来,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子孙后代的命运努力,人人都会做,真是手段不同。
只要是没有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而去谋害旁人,就不算错··可是,人往往总会在路途中迷失,渐渐不择手段··就算宋婵,她未必就清白无辜··潮生去松涛阁送东西回来,天阴沉沉的,起了风。
从她来到这里,宜秋居的枫叶已经红了两回·红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一片又一片的堆叠起来··潮生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转头看的时候,没瞧见人影。
“潮生·”·这回她听到是从哪儿来的了,采珠远远站在宜秋宫门外面一点的地方,朝她用力的招手··“采珠”·潮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采珠怎么会到东宫来的·她左右看看,又揉揉眼··没错,就算采珠··潮生快步朝门外走,越走越快,最后简直一路小跑起来··采珠嘻嘻笑着迎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远远看着像你”采珠笑着说:“你可长高了不少,我都快不敢认了·”·“你怎么来了”潮生忙问:“你说话方便么时间够不够要不到我房里去”·采珠抹了一把脸,点头说:“嗯,还有小半个时辰的空呢。
你现在在哪里”·“我伺候四皇子殿下·”潮生拉着她的手一路朝里走,直到进了屋才把她的手松开··采珠也长高了,梳着一对八字辫,还带着一对圆珠耳坠,刚才走得急,珠子在脸颊边不住的打晃,显得十分俏皮。
“我们主子打发人到长泰殿去,我就领了差事过来了·”采珠上上下下大量她:“我后来到涴衣巷去,那里人说你到东宫来了。我想这可真好,东宫差事也轻,况且含熏也在这里,互相有个照应——对了,你们倒是天天在一处,就剩我一个人撇在宫里头没着没落的,也不给我送个信儿去,太没良心了”·潮生忙解释,不是她们不送信过去,一来不那么方便,二来托人去了几次都正好找不着采珠,绝不是有意把她撇开。
采珠板着脸就是不松口,潮生拉着她的手可怜兮兮的说:“快别气了·天天想着见面,有许多的话要说,你难道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呕气上头啊”·采珠瞪她一眼:“谁呕气了”·潮生拉她在床边坐下,倒了杯热茶给她,顺口问:“你们主子为什么又打发你去长泰殿又要抄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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