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琮珠 by 沧溟夜(下)(4)

分类: 热文
红琮珠 by 沧溟夜(下)(4)
·眼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娶妻生子,云辞也不例外,可独独楼信彦一副千年寒冰脸,孑然一身,凤陌南也不赐婚,还将请婚的手本压而不发·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而立之年将至,说媒的送贴的海了去了,楼信彦看也不看就命下人打发了出去。
后来燕九告诉云辞楼信彦喜欢的人是凤晟音,云辞就再也不对楼信彦开口说提亲,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了,全天下只有一个凤晟音,依照楼信彦的性子,怕是除了凤晟音此生不会再娶。
云辞这次将楼信彦带到念音楼一来是想看看席依的反应,会不会记□□什么,二来看看楼信彦的反应,从而确定她是不是凤晟音··勒马收缰,楼信彦看着念音楼这三个字,眼睛微眯,眼底划过一道精光,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云辞喊他,他才恢复以往清冷的神色,翻身下马,同云辞一道进入。
厅内早已打扫干净,已有半数座椅被坐满,这时辰还未到,宾客便等不及来占位置了··翠娘差人去唤席依,自己恭恭敬敬将云辞和楼信彦引到二楼雅座,吩咐了人招呼着,翠娘忙下楼去前厅张罗。
席依不知云辞今夜来的这样早,忙自后院一路小跑到二楼,有屏风相隔,席依只见云辞身边坐着一人,看不分明,三步并作两步,许是方才跑的快了心头竟一跳一跳的带着惊喜与难以言明的奇怪情绪,总觉得这个人或许会让他回忆起更多的过去。
听到脚步声,云辞一笑,扭头冲来人说道:“今儿个又偷懒了,连我都不迎了·”·压住心口,席依微微平复了一下,等气喘的顺了才道:“我知道你来了忙一路跑过来,你不领情,还怨我偷懒,”回头接过仙儿送过来的酒和肉,放在桌上,“我去给你买了上好的酒和牛肉,昨个没有招待好你,今天我备上好酒好肉,咱们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说罢落座到云辞旁边,伸手就要去拿云辞的酒盏··楼信彦坐在最左边靠前,云辞居中,席依坐在右后方··云辞默默看了楼信彦一眼,见他毫无反应,便将他面前的酒盏拿来放在席依身前,说道:“这位是我的同僚,名叫楼信彦,他性子冷,你别见怪。”
楼信彦一听到这个名字,席依握杯之手一抖,酒水洒在桌案,心口处恍若闷锤击胸,闷痛的让席依呼吸一顿愕然失色,脑海里忽的闪现出一面巨大的镜子,里面有一双冷峻的眼睛,深邃如海,空寂如山。
一道凄厉的声音沉沉回响:我愿以七船痛苦换半茶匙幸乐,信彦,你等我··恰在此时,楼信彦礼貌的回眸,看了一眼席依,她眉间紧蹙,一双眼眸深深望着他,眸心处的涩楚清晰照进他眼底,让他心头一滞,手底一动,刹那间的恍惚。
云辞忙接过席依手底的杯子,见她一副痛楚的模样,担心的问道:“席依你没事吧可是想起了什么”·脑海里不断的响起一道又一道声音,她无法控制,一时间凌乱交错,她分不清说话的人是谁,也搞不懂何时那声音会停下。
紧紧闭上眼睛,席依手护着头,使劲摇动,想阻止那些声音··“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还是我根本就不愿意去想,只是傻傻的认为你会站在真相那一边·”·“是我痴想了,怪不得任何人,这个世间本就是虚伪的,我又何必倔强的去相信一个人。”
“不痛过,不被骗过,如何能长大”·“自今日起,我与三位毫无瓜葛,前尘往事一概烟消云散,再重逢是敌非友”·“楼信彦,雾十之事,我不论是谁杀的,但总归是你的命令你欠我一剑,这一剑,我迟早会讨回来”·“我还得感谢楼大帮主呢,先是软禁我,再是囚禁我,为保我平安,不惜动用任何手段”·“我现在想用质问顾璋川的话来质问你,三十六个人,楼信彦,你是怕我死不了吗”·“那我们岂不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楼信彦,你今天说了这许多话,是不是快赶上你这一生的了,突然说这么多,寓意可不好哦。”
“我愿以七船痛苦换半茶匙幸乐,信彦,你等我·”·席依抱住头,拼命的去摇,太过用力,席依从椅子上滑落跌坐在地上,云辞忙起身扶住她,不停的喊着她的名字,楼信彦也跟着云辞起身,看着席依痛苦的神情,胸口似是被堵住了般让他动弹不得。
·脑袋里的声音仿佛按照顺序全部播放完毕,席依缓缓放下抱头的手,慢慢睁开眼睛喘着粗气,云泽将她扶起坐下,问道:“好些了你这是怎么了吓了我一跳。”
三十六个人,楼信彦你是怕我死不了吗·我愿以七船痛苦换半茶匙幸乐··席依没有回答云辞的问话,凝眸看向楼信彦,认真而专注的神色叫云辞心生不安。
楼信彦眸间一动,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这两句话分明是矛盾的,为何会同时出现在脑海里,楼信彦派人杀她,她还要等他是何道理·“锵锵锵锵锵锵锵”·前厅乐师们开始鸣奏,看客们纷纷拍手叫好,花婈缓步上台,一颦一笑美丽妖娆。·席依听见声音,收回视线向楼下望去,只见翠娘正躲在廊柱后面担忧的看着她,冲她笑笑示意没事后,翠娘才转身离开··云辞一直盯着席依看,见她回头,忙道:“我在问你话呢,你怎么也不回答你到底怎么了”·席依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停的拨弄着那个酒盏,垂眸一笑,无比牵强,摇摇头,“我没事。
可能是头风犯了·”·“要不要紧,怎么也不请个大夫治治”·“不用了,或许是前几日累着了,休息几天就好·”依次将三个酒盏斟满,席依端起自己那盏,敬道:“今日两位大人屈尊来我念音楼,未曾远迎,失了礼数,席依先自罚一杯,还望大人海涵。”
未等他们开口,席依又道:“先干为敬·”仰头就是一盏·云辞见她不愿再说,也不追问,只道:“自己的身子自己要有点数·”说罢一口饮尽。
楼信彦深冷的看着席依,无动于衷··席依将酒盏放在桌上,不想这酒有些度数,喝完胃里火辣辣的,察觉出有人看她,顺着那道目光,席依渐渐抬眸望去··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点点跟镜子里的那双重合,不过不再是清冷孤寂,而是一双幽暗如深潭的眼睛,他分明有许多情绪都掩埋在深潭水底,让人半分都看不出,可他那双冷厉的眼睛却将席依的灵魂看穿看透,了如指掌。
黑沉无比的瞳仁紧紧盯住席依,席依慌忙避开,被这样的眼睛看着,席依觉得若自己为妖怕是也被看出原形,无所遁形··云辞用胳膊碰了碰楼信彦,“席依敬你酒,还不快喝。”
楼信彦见席依侧头看戏,淡淡收回视线,什么话都没说,抬手就是一盏,饮完随手放下酒盏,目不转睛的看起戏来··云辞左看看右瞧瞧,没看出任何端倪,想了想觉得是不是自己落下了什么,于是沉沉的想着心事,那戏未入心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四章扭转乾坤(上)·这出戏席依一共分了四部,第一幕叫人生初见,第二幕叫生离死别,第三幕就是现在演的,席依给它起名叫仕林救母,花婈被镇在雷峰塔里,见亲生儿子头戴官帽红袍加身一步一叩首的来救自己,悲的泣不成声。·席依也不知道是花婈演的太好,还是自己太入戏,只觉得心里难受的紧,非得哭出来才舒坦些,她也不避讳身旁那两个人,自顾自的用绢帕拭泪。·云辞起身离开,不知去做什么,席依沉浸在花婈的演技里未曾开口过问。·过了一会儿,席依听到楼信彦极冷的声音淡淡响起:“这只是戏。”
席依语气不善,也不看他,“我哭我的,要你管”·“你妨碍到我了·”依旧是冰寒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席依下意识的忽略掉七船痛苦,想起那句三十六人怕自己死不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火上加火,席依冷眸回头,“你没听过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吗当你冷眼瞧着别人演戏时,你怎知上天不是在冷眼瞧着你,瞧你自编自导了一部让自己无比可笑却又追悔莫及的戏”·瞬间脱口的话让席依心里也是一愣,但她不管不理倔强抬头,趁着这酒劲死命回视楼信彦那双冰封千里的寒眸。
唇间微抿,楼信彦冷冷目光如寒冰利剑刺向她的眸心,刺的她浑身一凛··这酒后劲极大,席依脸颊开始泛红,额头冒汗,眼底一松,只觉得再也承受不住楼信彦的眼神,正当她打退堂鼓败下阵来之时,云辞回来了。
忙瞟了一眼云辞,掩盖住自己的失败,席依这才缓缓回眸再次看向戏台··被楼信彦这么一搅和,花婈那段已经演完,席依愤愤不已,再次回头瞪了一眼楼信彦,谁料楼信彦根本就没有在看戏,只一双眼睛深深看着席依。·楼下蓦然响起一阵掌声,连同叫好声一片,此起彼伏,让席依霎时望向看台,原来已经演完了··云辞仿佛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自回来就在低头思索着什么,听见喝彩声,忙站起身来朝下方看去,“演完了今儿个怎么这么快”··“昨天演了两幕戏,今天只有一幕,”席依也起身道:“还剩第四幕明天晚上上演。”
云辞指着席依鼻尖,笑骂道:“奸商啊,好好的一幕戏,你拆成四幕,你这不是摆明了挣着银子还吊人胃口吗”·席依挥手打了一下他的手,“那你明儿个别来啊”·“你这个女人,真是过河拆桥,”云辞失笑摇头,“前天是谁说的让我过来捧场的我带人过来给你捧场,你现在又翻脸不认人,有你这样的吗”·“我就这样。”
席依一脸的无理取闹,“改不了了·”·“那我明天不来了”·席依嘴硬:“不来就不来·”·云辞道:“我要是不再来了,恐怕最难过的人是你。”
“怎么会”席依一扬眉,“我才不会难过呢·”·“我不来,翠娘一定会追问你,你预备怎么答”席依转了转眼睛,思索着,云辞又道:“就算你不开口,翠娘也会备下薄礼去我府上请我的,我无所谓,可那银子却是花的你的,若是......”·“打住”席依伸手拦住他,“好了好了,算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我挣点银子不容易,可不能白白倒贴给你,云大人心胸宽广定然不会同小女子计较的,对不对啊”席依故作乖巧的冲云辞行了一礼,笑意融融的看着他。
·云辞叹气道:“都说女人口是心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明明恨我恨得牙根痒痒,却还能一脸春风·”·楼信彦看着云辞和席依斗嘴,起身走到云辞身侧,冷声道:“不早了,该走了。”
脚步不停,朝楼下走去··云辞哎了一声,见楼信彦步履未有半分停顿,冲席依道:“给我约上明天·”旋即跟随楼信彦离开··出了念音楼,云辞和楼信彦信马由缰,闲闲走在路上,月色正明,清亮无比,楼信彦一路正想着席依方才那句话,很让人生气的一句话,却很有道理。
云辞回想着翠娘回答他的话,一时间思绪万千··“席依从哪里来”·翠娘答:“不知道,云大人还是去问席依姑娘吧·”·“你若不答,我明天就查封了念音楼,席依我自能保她平安,你们,就很难说了。”
翠娘犹犹豫豫半天,才道:“姑娘她,从天而降·”·云辞再想细问,翠娘就找了个托词急急离开了·从天而降,云辞实在是想不明白,拿起缰绳,对楼信彦道:“我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策马而去··来到鬼眼府邸,鬼眼仿佛早已知道云辞会来,候在大厅等他,云辞也不隐瞒,将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猜想一五一十的告诉鬼眼··面上皱纹如风刀割裂,鬼眼静坐在红木椅上耐心的听他说完,吸了一口水烟,不慌不忙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知道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个的·”·鬼眼道:“那你也该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难道非要让我奏请皇上,你才肯说”·“就算皇上来了,我也是这么一句。
那女子的来由,说不得·”·云辞不死心,又道:“你可知皇上从三年前就派人悄悄查询凤晟音的下落,凤晟音的画像早就送到每个城主手里,三年了,皇上还是一个子嗣都没有,他盼望着凤晟音的出现,盼着她能念在以前的份上给他一个向老天爷恕罪的机会,皇上将京畿司交予我时就曾嘱咐过,一旦有凤晟音的消息即刻禀报。
现在京都突然冒出一个女子来,毫无征兆......”·“可她不叫凤晟音,不是吗”·云辞道:“是,但除了模样不同外,她活脱脱的就是她,除了她,谁还知道当年凤晟音塞给我的糖葫芦除了她,这整个京都哪里还会有人喊我云将军除了她,谁还能从天而降她消失了三年,如今凭空出现,怎能不让人生疑”·云辞声音并不高,听起来却有着一丝急迫和凌厉,鬼眼沉沉一叹道:“你不是瞎子,你什么都看得到听得到,心里也分析的清楚明白,何苦来问我这个瞎子有些话我不能说,说了我不仅是个瞎子,还有可能会变成哑巴。”
云辞忽的愣住,半晌后问:“你是说......”·“我是说,你干脆就跟我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既然天定,就让她自己走吧。”
“皇上那里,我是否需要......”·鬼眼摆摆手,头一摇,“什么都不要说,装作不知道,另外念音楼的那些人也要把嘴巴闭严实了,否则后果难测。”
云辞想了想,问:“若说了,最坏会有什么后果”·鬼眼苍白的眼珠虚转了一下,干枯的手将云辞招至身前,压低声音,“天翻地覆,改朝换代。”
云辞一骇,惊的说不出话来··鬼眼语气微重:“越不知道,越平安·”·“可是皇上有令,知道席依从天而降的人可不单单是我。”
鬼眼道:“去猜席依身份的人却只有你一个·”·云辞一想到席依遇见楼信彦时的反常,不免担心道:“可能今晚就不止我一个人,刚刚我带着楼信彦也去见过她。”
鬼眼一听,幽幽一笑道:“天意啊,真乃天意啊,”话锋一转,鬼眼厉声道:“嘱咐好念音楼里的人,席依的事情一旦泄露,杀无赦,另外尽可能想办法务必保证席依尽快离开京都。”
“好,”云辞诺下,“我想办法·”·第二天,云辞早早约上楼信彦一起去念音楼,这一次楼信彦没有推辞,两人骑马不消片刻便到了念音楼。
翠娘没有想到云辞这么早到,忙迎了上去,云辞让楼信彦先上楼,自己吩咐翠娘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细细交代着什么,还拿出了一份字据交给翠娘··翠娘恭敬退下,云辞就在一楼前厅处安静的等待,席依从后院转出来,看到云辞一愣,“你来的一天比一天早。
我这戏幸好没有第五幕,否则你明天岂不是吃过午饭就来了”抬眼瞥了二楼雅间里那个寂冷的身影,席依没好气道:“你们京畿司是不是成天闲的没事做”·云辞也不恼,抬手摩挲着下巴,笑悠悠的看着她。
席依暗道不好,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干嘛笑成这样你奇怪·”·云辞一笑,拉着她的衣袖转身上了二楼:“上楼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五章扭转乾坤(下)·走进雅间,三人还是像昨日那般落座,席依淡淡扫了一眼楼信彦,楼信彦恰在此时侧眸深望了一眼席依。
那双幽黑无垠的眼睛让席依心头突突一跳,她忙避开看向云辞,问道:“说吧,看你刚才那个样子,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云辞不语,只身体后仰,悠闲靠在椅子上,笑看于她。
席依拍了他胳膊一下,催道:“说话啊·”·“云大人,”翠娘站在雅间外轻声唤道··云辞头也不回,将手一摊,“给我吧。”
“是·”翠娘把一叠纸稿交给云辞,躬身退下··云辞手腕一抖,凝眸细读,边读边说道:“很好,办事利索,这个翠娘很得力啊。”
趁他不注意,席依一把夺过,“你又使唤翠娘做什么了”垂眸看去,越读越惊,越读越气,秀眉一剔,席依猛的站起来,怒道:“你竟然买了这念音楼”·楼信彦眸底亦是一惊,云辞一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怎会突然间将念音楼买下,如此出人意料,实在不解。
·“是啊,”云辞半开玩笑半解释道:“我看上这楼子了,不光是这念音楼,除了你,那些姑娘我也一并买下了·”·“可我才是念音楼的老板你连问都没问我,就将这楼买下,还有那些姑娘地契房契都在我那里,你竟然叫翠娘偷出来给你,坚直是小人行径”席依气急,声音越说越高,“你成亲了没,你买下这么多姑娘你不怕你府里装不下啊”·云辞站起来硬是将席依摁在座椅上,安抚道:“我买下是为了保护她们,你想,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如今这楼是我的,还会为难她们吗”·席依烦气的拂开他的手,狠狠瞪着他道:“先斩后奏,行事鬼鬼祟祟,居心叵测。”
“随你怎么说,反正现在这楼是我的了,翠娘还是管事,其他人全部不变,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至于你,吃喝玩乐你愿做什么做什么,一应用度都挂在我账上。”
席依登时起身,怒气冲冲,“我不要我又不是你妾室,不用你包养”说完愤然离去··等她走远,一直极为安静的楼信彦才张口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语气平静,无起无伏··当然是逼她离开京都了,但是这话让他怎么说的出口··云辞长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说不得啊,不过我有我的理由,不得不如此。”
楼信彦看着他,深邃中带着研判,冷声道:“即便你要买,也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再次叹气,云辞沉声道:“非用不可,越快越好。”
楼信彦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既然他有他的道理,自己也不愿掺和其中,于是闭口不谈,只浅浅饮着茶··不多久,前厅的戏台里,乐师开始就位,古琴悠然响起如凤鸣九天,翩然起舞,又似清泉低吟,婉转动听。
这第四幕席依为它起名久别重逢,烟岚的琴音最是特别,席依将她所需要营造的氛围大致跟烟岚说了一下,具体怎么弹何时弹由烟岚控制,谁料这个烟岚是个玲珑女子,一点就通,弹出的曲子叫席依这个不懂琴音的都赞不绝口。
上来就是烟岚的琴,余音绕梁,绵绵不绝,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幽远的琴音中,花婈缓步登场......·席依没在前厅,她跑到后院想要揪出一直躲着她的翠娘,谁料翠娘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转了几圈都没找着,恨的席依牙根痒痒,当初谁一口一个贵人的,如今有了靠山了,立马把自己给卖了。
一赌气,席依折返回屋开始收拾行李,既然人家都不要自己了,何必恬不知耻的待着等着别人来撵,有手有脚,她才不要做那个白吃白喝的人··本就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席依简单的缠了一个包裹,留下一张字条,压在杯底。
借着月色,席依悄悄绕过后院的小门,从前厅的侧门处沿着墙角斜插到门外,门外只有两个小厮看见背着包裹的席依一愣,正要开口问,席依嘘的示意他们不要声张,蹑手蹑脚的走出大门。
两个小厮了然点头,不再做声··席依回身冲他们笑笑,再一转身欲要往前走时,瞬间看见不远处一人一马,那人一身清冷长衫,修长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正细细看着她。
止了步,席依脑海里闪现一幅画面,一张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身后一匹马,海面上波光粼粼,烟波浩渺··席依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要继续回忆,那画面却消失不见,再抬眸时,不远处的那个男子慢慢向她走来。
席依看着楼信彦站定在她面前,一双漆黑无垠的眼睛沉沉的望着她··“去哪里·”·他的声音如同他这个人让人看不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一句去哪里,仿佛在问她今晚吃什么一般稀松平常,让人听不出喜怒。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席依想什么问什么,丝毫不犹豫···楼信彦道:“云辞此番的目的不就是要赶你走吗”·一提起这事,席依忿恨的咬了一下嘴唇,刚才本想找翠娘发泄一通,结果都堵在心里,楼信彦一问,席依怒气攻心,牙关紧咬,字从齿缝中迸出,“没心没肺,攀了高枝就把我撂在一边,当初一口一个贵人,现如今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那跟我走吧·”楼信彦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手掌宽厚有力,掌心有茧,席依踟蹰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他掌心,微一用力,楼信彦将席依拽到马上,坐在自己身前,两手环着她,手底缰绳一紧,调转马头,绝尘离去。
京都城门早已关闭,但楼信彦任京畿司副职,守卫一见他要出城,忙把大门打开··一出城门,楼信彦策马速度不减,好似在赶往什么地方,席依侧脸扬头看他,研究他。
别看楼信彦一副冷厉的样子,让人不敢靠近,可是他身上有一种异常安定的感觉,仿佛只要在他臂弯里,什么都不用怕,不用担心,即便沉沉睡去,也必会做一个安详的美梦。
他最吸引的人还是那双眼睛,深邃浩瀚,你与他对视的时候,只会感觉视线完全被他吸引住,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或风景,整个目光里只有那双沉寂如海的眼睛,在一瞬间将你吞没,自此再无天地。
那样黑的瞳仁被那样低低的眉骨衬着越发显得深沉,鼻梁高挺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威严,他的唇不厚不薄,看人的时候常常轻抿着··席依很想知道他笑起来是何模样,可又觉得想让他笑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后又一想为什么要看他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于是放弃这一想法。
就这样策马疾驰了半个多时辰,楼信彦才勒马休息·席依从马上下来,觉得浑身被马颠的快要散架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歇着··“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席依不断捶着腰,问道。
楼信彦取下水袋,坐在席依身边,将水袋递给她,道:“去淮城·”·打开水袋,刚要喝水,席依闻言微楞,扭头看他:“去淮城做什么·”·“淮城外有座山,山上有个很美的地方。”
席依差点一口水没喷出来,她用衣袖沾了沾嘴边的水,惊道:“大哥,你不会大半夜的带我出京只为去看景儿吧·淮城离着京都百十里地呢·”·楼信彦看着她,反问道:“你去过淮城”·席依一怔,想了想,“好像没有。”
眼底处蕴了一丝光芒,楼信彦追问:“那你如何知道淮城有多远”·席依答不出来,反口说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哎呀,我不是想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明天走也可以啊,这大半夜的,”席依环看周围一片漆黑,一条小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阴森森的十分恐怖,“夜黑风高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等不及了·”楼信彦目光一点点变深,看她不明白,解释道:“我等不到天亮了·”·席依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震惊的望着他,身子不住的往后挪,紧紧将包裹抱在胸前,“你不会是要劫色吧。”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席依刚才还在想什么时候能看见他笑,就见楼信彦听到她的话忽的一愣,随后扬头大笑了起来··不过那笑也只是须臾间就消失不见,楼信彦带着有意思的眼神看着她,说道:“放心。”
席依刚舒了一口气,又听他道:“即便要劫,也不是在今天·”小心脏瞬间被遏制住跳动,她警惕的看着楼信彦,“你什么意思”·楼信彦心里想着:有些事需要印证,嘴上极浅淡的却说了句:“玩笑而已。”
不想他还会开玩笑,席依一听,才真正卸下防备,嗔道:“不带你这样的,吓了我一跳·”·随后两人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就动身出发,这次楼信彦将马速放缓,席依开始犯困,楼信彦双手环住她,席依迷迷糊糊在他怀里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六章情随事迁·这马上睡觉如何能安稳,席依睡得不舒服,调整了姿势,伸手搂住楼信彦的腰,紧靠在他胸膛,脑袋蹭啊蹭择了他脖子下方一处极为舒坦的地方坦然睡去。
楼信彦虽有些不适应,但也默默包容了她,不知为什么,拥她入怀的刹那他竟有如释重负后的轻松和自在,好像千斤重担在那一刻被她轻轻一笑,从容卸下··所谓四两拨千斤就是这种感觉吧,楼信彦安静的温柔的搂着她骑着马,夏夜清风送爽,山高月朗星稀,抬眸眺望,深黑的夜里,清亮月色将前路照出丝丝光明和希望。
云辞在念音楼里跟他说的话还清晰响在耳边··“我觉得这个席依还是不要留在京都的好,来历不明,我打探了一下,她竟然凭空出现,什么都不记得......不过,除了模样,这性情倒是很像三年前我认识的一个女子,尤其是倔强,喂喂喂,你去哪儿你一声不吭,说走就走啊——”·来历不明,凭空出现,单凭这两句话楼信彦都愿意去印证,再加上云辞后面那句话,楼信彦心跳速度乍然失控,砰砰砰砰几乎要破胸而出,他匆匆下楼略一想便知道若是晟音必定会选择趁人不备偷偷开溜,于是他牵了马等在门口。
不出所料,她果然如他想的一般,楼信彦心底蓦地一松··既然她想走,自己索性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那个只有她入住过的地方··楼信彦不停地在心底祈祷,但愿,但愿......·楼信彦和席依都走了,云辞等客人散尽把念音楼所有的人都聚集到前厅,下死令,从今往后没有席依这个人,谁也没见过没听过,一旦消息外传,有人知道了席依这个名字,整个念音楼包括楼里所有的人一应处死·翠娘吓了一身冷汗,好在除了一部戏外,席依并没有留下什么,楼里所有的安排也都是翠娘经手,外人并不知情。
烟岚、花婈、秀香她们皆跪地应下,等云辞走后,再起身时额前布满隐汗。·从此席依的姓名如同皇上的名讳一般成为禁忌,再也无人敢提及··第二天清早,当夏日骄阳晒到席依身上时,她才慢慢睁开惺忪睡眼,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抬手揉了揉眼睛,敛了目力席依四顾寻找楼信彦。
不想他早已醒来,正在远处练剑,许是怕惊扰了她,楼信彦选择了一处离她蛮远的地方,席依也不管他,起身从马上拿了水袋,将就着洗了洗脸,取了帕子正要擦脸,忽然一愣,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边走边琢磨着什么,不知道楼信彦何时来到她身旁,开口问道:“在找什么”·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影像,席依很想抓却抓不住,就像本应脱口而出的话霎时间忘记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不知道,”席依左右瞧了瞧,“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被她的话弄糊涂了,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楼信彦道:“下意识的要去找。”
“对·”席依慢慢走进树林,“我总觉得这林子里有什么,我对这里的感觉很强烈,很强烈,”怕楼信彦不明白,她又再次强调:“是那种特别特别强烈的,好像前世记忆一般的感觉。”
楼信彦眼底不着痕迹的掠过丝丝光芒,他思量了片刻,方道:“有没有别的记忆,比如,溪水,或者......”·他故意将尾音拉长,装作随口一说,话音未落,席依猛然回眸惊叫道:“对,有溪水”·楼信彦嘴角几不可查的上扬,深锐的眼睛里泛起一道精光。
席依四下走了走,发现这里并没有溪水,略带沮丧,折返回到楼信彦身边:“好像不仅是溪水,好像还有蛇,貌似我还被蛇咬过一口,哎呀,记不清了·”席依烦躁的一把扯下绑住头发的丝带,将丝带解开,以手当梳理顺着头发。
听她说被蛇咬,眉间一拧转瞬即逝,沉默稍许,楼信彦说道:“淮城城门已开,入城吧·”·席依已将头发束好,跟他一起上马,朝淮城赶去··淮城的繁华不亚于京都,席依左顾右盼,兴奋不已,原本怕走丢老老实实的呆在楼信彦一丈之内,不敢跑远,可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道路两旁各种叫卖声吸引着她,古玩字画胭脂水粉一应俱全更让她流连忘返,行人如织热闹非凡,远远望去人头攒动不知前面还有多少新奇事物,席依拿起一串玉石珠串往手上一套,回头冲楼信彦笑道:“咱们今天能不能先逛逛,明天再上山”·楼信彦将银子放到桌上,转身握住她带着珠串的手腕往前走,面色清冷,让人看不出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到底同不同意啊”席依摆出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气势,“山上风景固然好,但这城内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别有一番景致啊·”·“喂,你说话啊,不差这一天吧,天又不会塌,山又跑不了,明天看不是一样吗”·“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大不了就玩半天啊。”
“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看那家店呢·”·“喂,你不要那么使劲,你拽疼我了·”·楼信彦脚步忽的一停,席依冷不防撞到他身上,一蹙眉,恼道:“你到底想干嘛”·楼信彦深冷的眼眸里极深的藏着一道急迫,他藏的那样深,让人轻易无法察觉,席依未曾注意,只看他微抿的唇,隐含不满。
好像是生气了,席依一惊,不敢再造次,楼信彦极冷的性子,不说话就已经让人觉得威严了,但凡棱角冷锐的脸上出现一丝怒意都会让人心底一寒,生出些惧怕来··席依现在就开始怀念昨晚大笑的楼信彦了,虽然只过了几个时辰。
短暂的沉默,席依屈服于楼信彦冰冷的带有禁止意味的目光,乖乖的垂下头,认命般的小声嘟囔着:“不让说就不说,干嘛一副寒冰脸,我又不欠你的·”·淮城依山而建呈半月形,从城东到城西一路走来需要好几个时辰,当太阳快下山,城门快关闭时,楼信彦终于跟席依骑马赶到城门口,顺利出城。
一路骑马上山,纵然天色渐黑,山林高耸将那月色遮挡,但楼信彦似是无比熟悉,山势陡峭,曲折迂回,还有一处石崖桥,桥身细窄,桥底就是悬崖,周围空旷,月色清明罩下,即便席依胆子再大,心也瞬时提到喉间,身子不由自主的靠向楼信彦,两手紧紧环住他腰身,攥紧他衣衫,大气不敢喘,楼信彦倒是不惊不惧,何处调转马头,何处落脚,缰绳在手,他都控制的分毫不差。
一过桥,席依蓦地松了口气,忍不住说道:“难道上山就这一条路非走不可我就不信了,其他人都是怎么上山的”·平坦的路是有,但是最近的只有这一条,楼信彦不愿耽搁时间,也不愿解释,继续策马前行,又走了许久,楼信彦才带着席依来到了天楼帮的总坛。
二人翻身下马,自有人上前将马牵走,席依捶了捶腰腿,跟上楼信彦朝大门走去··早在凤陌南攻打下京都,楼信彦便褪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两边守卫见到来人,低声喊道:“帮主。”
席依慢吞吞的走在后面,抬头打量着这个漆黑古朴的建筑,它像是与这深夜融为一体般黑沉无比,从外面看朴素简洁,一点都不奢华,席依再次将目光转向楼信彦,一如他这个人般清清冷冷的肃淡。
正要举步,听到守卫喊得那声帮主,呼吸一滞,脑海里闪现一个身影,大步流星走进这个大门,冷酷如冰,冷漠似雪··难道曾经来过席依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围。
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楼信彦尖锐如鹰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七章沧海桑田··一天一夜紧赶慢赶终于来到天楼帮总坛,楼信彦蓦然间安定了下来,再也没有那种心焦。
一切,近在咫尺了,他真的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他在别的女子身上试过很多很多次,但凡长得像凤晟音的女子都被他带来夜光阁··每每带来,每每失望,她们震撼的看着夜光阁上满楼奢侈的夜明珠,兴奋,尖叫,她们没有一人能抵挡住夜明珠如苍穹星辰般的流光涟漪,纷纷奔跑过去,仿佛只要离得再近一些,那静逸闪烁的珠子便能为她们所有。
这一刻,恐怕只有楼信彦才会满心绝望··凤晟音看夜光阁的第一眼也只是被深深镇住,秀婉清丽的面容上稍纵即逝的呆愣后轻移莲步再也不见那夜明珠,轻烟似水的灵眸淡淡将他看定。
这世上,果然只有一个她·楼信彦庆幸着悲哀着,那晚在夜光阁里若是任她将面具摘下,结果会不会要美好许多··可当时的他冷冷的看着她,衣袖一拂,绝然离去。
楼信彦现在回想起来悔的肠子都青了,真真作茧自缚··负手而立,楼信彦目光一转看向席依,静默等待,见她跟上步伐,转身向前走··席依跟随楼信彦穿廊而过,四周安寂,清渺月色,暗暗浮光,转过长廊,铺天盖地大小不一或明或暗的夜明珠就在席依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冲进眼底。
那光芒如辰,繁星点缀般嵌在亭台碧阁,一颗葱郁古树将那阁楼半遮半掩,如同夜幕,更衬得这珠光幽幽惑惑,迷了眼睛··脑海中霎时闪现一个画面,慢慢的与眼前一幕重合,席依激动的“啊”的一声尖叫,忙向前跑了两步。
可她的这两步让楼信彦的神色已是难以掩盖的失落、痛楚与绝然,一抬手唤了人来,楼信彦仿佛再也不想看见席依一般,冷冷转身,一道狠厉无声敛过他的嘴角,丢下一句:“随便打发了。”
刚要走,就听见身后有人跑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满眼欢悦,指着那夜光阁,笑问:“这里是不是叫夜光阁”·峰回路转,事发突然叫楼信彦措不及防,眸心处的惊骇那般分明,他双手极快的抓住席依双臂,往常那些淡漠和冷寂不复存在,只剩慌张和焦灼,他仿佛从未如此期盼过、渴望过。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叫夜光阁”·“你是不是晟音”·“你可还记得什么”·他手底的强硬让席依痛的紧蹙着眉,挣扎着想从他掌心的桎梏中抽身而出,但看到楼信彦眼里的伤痛与焦灼时,身形一滞,这种哀伤浓烈无比,如沁骨髓,心中酸涩直涌,说不出的哀痛。
仿佛这种感觉曾经出现过,也似在这夜光阁,也似身前有一人,戴着个金色面具··抬手想要抚上他的脸,席依直直看着他恍恍惚惚中幽幽说道:“你让我觉得熟悉。”
一语道出,天地动摇,记忆翻飞,百感丛生··三年前,凤晟音道:“你让我觉得熟悉·”·三年后,席依道:“你让我觉得熟悉。”
楼信彦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狂喜,他甚至从未像此刻般激动不已,指间因用力和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几乎执拗的紧盯着她一放不放··声音微哑发抖,“还有呢”楼信彦紧张的看着她的眉、她的眼,“还有什么”·“还有”席依深深凝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机械的重复着他的话,“还有什么我记不得了。”
楼信彦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着,如同旷世珍宝一般,日日夜夜梦寐以求如今唾手可得,他声音低沉,语无伦次:“不要紧,不记得不要紧,我们重新开始,只要是你,只要是她,什么都没关系。”
·席依被他拥着一动不动,脑海里突然想起那句三十六个人怕她死不了的话来,只有一句话却没有任何画面,那巨大的镜子里也是楼信彦的眼睛吧,那般冷锐冰寒,这世上怕也再无第二人,该不该说该不该问呢,席依拿捏不准,毕竟这些记忆太散太乱,如交错纠缠的麻团理不出头绪。
可是不说不问,席依又觉得憋得难受,在念音楼里时她就想问没问,现在......·她轻轻推开楼信彦的怀抱,见他情绪不似方才那般激动,只是眼睛里仍然有着难以言明的复杂,亦或者悲喜皆有,甘苦皆在。
席依微微转身朝夜光阁走去,她走的缓而慢,一步一步稳稳踏上夜光阁的台阶··数十层阶走完,席依站在夜光阁外巨大而又平坦的石面上·这阁楼靠山而建,以势造势峻秀壮观同这山川浑然一体。
席依静静的站着,渐渐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幕一幕画面与眼前的一点点重合,她有些诧异,自打她来到这里,还从来没有如此清晰且连贯的影像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好似老式电影般,无声无息却那么真实的在眼前上演。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处,不知是欣赏雨景还是担心雨停,眉宇间淡抹轻愁··来来回回,几个侍女进进出出,带金色面具的人进去,片刻后那女子疾步走出,面具男子随后追出来将狐裘为她披上转身离开。
夜光阁的二楼,女子面朝南站在安静的站在那里极目眺望远方,楼下石台上,就在席依身前一尺不到的地方,带金色面具的男子正抬头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席依不敢动,担心身前那个面具男子会消失,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男子猝然消失如烟似雾,景致翻转女子冲着面具男子说着什么,似是在争吵,男子拂袖而去··楼信彦敛了气息静站她身侧,不去打扰她··女子突然之间晕倒,几个侍女忙将她扶起,面具男子急忙上前将她抱进屋中。
郎中冲男子摆手似是在说药石无救··男子重新将女子抱出夜光阁,朝着席依走来,席依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向自己,就在她以为他要撞上自己时,一切烟消云散,再也没有任何景象出现。
任凭席依再怎么看,她都看不清男子和女子的容貌,仿佛那一部分被谁抹去,一片灰蒙··眨了几下眼睛,席依长长一叹,偏头看向身侧的楼信彦··楼信彦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初,依旧冷冷的,察觉她看过来,回视过去,深邃的瞳仁一收,原本深寂的眸子里泛起丝丝柔光。
席依收回视线朝屋里走去,边走边在心里默默念着:进门大厅,厅后有屏风,左手处有间书房,再往里走是内室,内室南面临窗处有软榻,再往里是卧室··每走一步席依都提前在心里将房间的布局一一描绘,当走到内室时,席依猛然看见一只漆黑如墨似鼠如貂般的东西从她眼前一溜烟跑过,她的目光刚要追寻那只小动物,太阳穴骤然一痛,席依低哼了一声,一阵眩晕让她几乎栽倒。
楼信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关切说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扶她走到软榻坐下,一抬手,几名侍女上前摆放好各类糕点后躬身退下,只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上前来静静等待。
楼信彦伸手将瓷碗端过来时,席依抬头扫了一眼,眼眸一细,她脱口而出:“子书”·子书微讶,但还是礼貌的向席依行了一礼,“是,奴婢子书。”
楼信彦幽深的眼中慢慢转出笑意,瓷碗递送到席依面前,轻声道:“这药是宁神的,不苦·”·席依揉了揉额头,不敢再想下去了,接下那瓷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夜半无人,席依醒来,再想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披了披风离开内室她来到屋外,即便盛夏,这山风仍带着冰凉吹的她衣裙飘荡··孤独如影随形,仿佛被上苍摈弃之后又残忍的夺取她的记忆,前生不知,后世不明,当下,一无所有。
她只记得自己是来找人,可是找谁,姓名样貌她全都不记得了··就像身处迷雾之中,不知该往哪里走,周围一闪即逝的片段让她害怕,想抓又不敢抓,不抓又担心错过,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她惊恐后退,心底却隐隐觉得背后就是悬崖。
除了云辞,只有楼信彦带给她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究竟该不该问··都说平安比真相更重要,可没有了真相,每天活在虚幻和骗局里,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席依·”·背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似漫天大雪无声落下,瞬间打散了她全部的思绪,在她凌乱的脑海里照下一片白寂·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八章一生一世·缓缓回身,宁静的目光霎时间变成震骇,定格在楼信彦金色面具上。
心神巨震,席依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她禁不住退后一步,不可思议的摇头说:“不,不是这样的·”·脑海里燃烧着熊熊大火,火光漫天将一切都烧为灰烬也让她看了个清楚明白,火光的对面一张金色面具,冰冷的毫无感情,正直直的回看着她。
耳边响起:“自今日起,我与三位毫无瓜葛,前尘往事一概烟消云散,再重逢是敌非友”·见她一副惊悚至极的样子,楼信彦忙将面具摘下,上前问道:“可是想起来什么”·影像如沙,声音如浪,在它响起的刹那间将画面冲刷的一干二净。
“原来是你·”席依看着楼信彦,眼里毫不避讳的透出一丝绝然,声音沉冷,“三十六个人,你是怕我死不了吗”·原来她回忆到这里,楼信彦走上前,解释道:“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杀我自己。”
瞳仁一缩,席依敛目将他看定,楼信彦说道:“我要杀的是我另外一个身份,我想保护你,可那个身份让我多有不便,于是我......我知道,与此事上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脑海里乍然间响起一道声音··“不想听,也得听我只求这一个机会,听完我的话,你若是不原谅我,我自此再不打扰你”·那声音如此霸道,却让席依感觉异样温暖,席依看着他,眸光沉静,似是要将她下面说的话印刻在他心底:“楼信彦,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的对待过自己的心,我总是喜欢随波逐流,被人或命运推动着前进,如果进无可进,我会逃避会躲藏,会把所有的问题都搁置一边,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但是,”她郑重的看着楼信彦,“这一次我不想再这样活着,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我只知道我要来寻找他,我好像找了他很久也等了他很久,可是我一点线索也没有。”
楼信彦认真的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直到我遇见你,我感觉我恨你,却又......”席依拼命想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汇去定义,发现徒然后摇头一叹,“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矛盾,不知因何矛盾,两句极端的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我拿不准又不甘心,所以一直跟着你来到这里。”
“现在,我想知道前因后果,”席依慢慢走近楼信彦,见他幽深的眼里全部是她的身影,说道:“请你,不要骗我·”·肺腑之言,楼信彦早就想听了,很难得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他说。
楼信彦峻冷的眼睛里泛起一片柔和,“好·”他拉起席依的手,走进夜光阁··这一晚,席依有问,楼信彦必答,而且是很用心也很耐心的回答,当说到第六部溟卷拿凤晟音来换时,席依让楼信彦把那字条重新写一遍,楼信彦从容不迫起身研墨落笔,最后交给席依,这一套做下来身形潇洒爽利,让席依觉得光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伸手接过,展信望去,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溟卷下落,用她来换··脑海里的字迹同眼前的重合,字迹凌俊,骨气洞达,旋豪不绝,转而聚锋,说不出的遒劲酣畅。
将信笺放置一旁,席依陆续问了几个问题后,楼信彦接着往后娓娓道来··等全部讲完,天已大亮,红云似火映照半边天空,云卷云舒游走在山巅之上,席依淡淡看着窗外晨曦,沉思片刻扭头冲楼信彦说道:“虽然,你说的与我的记忆有一部分重合,但我不能单凭你所说就全部相信你,我要去几个地方,那个溶洞、地牢,还有那个海边,还有望城城主府,你说你服下一颗丹药,可为什么在我记忆里,我给了你两颗”··楼信彦深深的望着她,一身桃色衣裙被这朝阳映衬,她如同天宫下凡的仙子般美丽动人,光彩夺目。
瞬目而滞,楼信彦只觉这一眼望去,满心满眼都是她,在他的脑海里,席依和凤晟音的音容笑貌早已重叠,镌刻在心底,挥之不去··一诺千金,楼信彦沉沉重重向她应下一字:“好。”
两日后,楼信彦和席依出发,一路南下,按照席依的想法,他们去了徐城的溶洞、桐城的海边最后来到望城··在出发之前,楼信彦留下一封书信托云辞交给皇上,信的内容只有一点,那就是辞官,他没有向凤陌南做任何解释,他只是清楚明白的告诉他自己的决定,这官,他不做了。
凤陌南收到信后猜测或许是凤晟音回来找楼信彦,但派出去的探子将席依画像上呈天听时,凤陌南才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放弃寻找凤晟音··席依的记忆已经恢复大半,唯有溟王龙浠和彼岸那段,她实在是想不起来,月光菩萨虽没有消除她的记忆,却施了法术,若无机缘,她的记忆将永远不会被唤醒,除非故地重游再遇前缘。
这分明就是月光菩萨在对席依打太极,红琮珠已被她收回,溟王被女娲娘娘打回真身,龙浠彼岸已死,溟间也改为阴间由地藏王菩萨坐镇,席依永远也无法得知那段真相。
不过那些对席依来说都不重要了,在这近四个月的相处里,她已经原谅了楼信彦并且深深的爱上了他··望城依然如昨,夕艾寺里,香火鼎盛,香客们纷纷前来带着虔诚的心焚香叩拜,夕远大师正在禅修,忽然指间一滑,佛珠掉落地面,发出啪的声响。
夕远大师心头一震,感觉今日会有事情发生,忙捡起佛珠开门走到大殿前··清香袅袅,直上青天,夕远大师一双慧眼正从来往香客中寻觅,突然间一个女子映入她眼帘。
那女子四下张望,待看到夕远大师后犹犹豫豫朝前走了几步,身后一男子在她身边淡淡笑着说了几句,她仿佛恍然大悟般朝夕远大师飞奔过来··“大师”席依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了”·夕远大师微讶,说道:“贫僧不记得何时见过施主。”
席依邪邪一笑,透着古灵精怪,她清清嗓子,说道:“不论先来后到,只凭佛法、悟性高低论人之德行,即便是年长的前辈若非贤能也要将位置让与那些贤德之人。”
说完笑意盈盈的看着夕远大师··夕远大师骤然想起跟顾璋川在一起的那个女子了,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老僧虽不知为何姑娘会变了模样,但看姑娘唇红齿白,身子显然是无恙了,这等机缘岂非常人所有,还请屋里坐。”
席依冲楼信彦回眸一笑,自己先抬脚跨过门槛跟随夕远大师的脚步··楼信彦岂能不知她所想,嘱咐了随侍添了香火钱后才走了过去··来到禅修室,三人落座,席依性子直张口就道:“大师,我们这次来是想向您打听关于那颗丹药的,我有些记忆,丢失了,我想把它找回来,还请大师相助。”
夕远大师笑道:“阿弥陀佛,姑娘请问·”·“那丹药流传千年,是吗”·夕远大师点头:“是的·”·席依再问:“那丹药,是不是有两颗”·夕远大师顿时一脸愕然,“姑娘如何得知”·“真的有两颗”席依蓦地起身,惊问:“那一颗呢”·夕远大师看着席依,不知是否该把夕艾寺的秘密告诉一个外人,但他转念又一想,那丹药已经没有了,这个秘密也不用自己再传下去了,于是,缓缓道:“是,有两颗。”
席依又问一遍:“那一颗呢”·“那一颗已经在一千年前被夕艾大师服下了·”·“什么”席依震愕不已,“一千年前这不可能,那药分明是我给的,”她指向楼信彦,“我给了他给了两颗。
我记得很清楚”·“可姑娘方才不是还说有些记忆丢失了吗”夕远大师说道:“既然丢失了,记不清楚也理所当然,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夕艾大师坐化前留下一颗丹药,命千年之内夕艾寺所有住持掌管,并说千年之后能救人一命,这本是我寺的秘密,不该外传,不过既然那丹药已经救了人,完成了它的使命,那贫僧便不再隐瞒,阿弥陀佛。”
·席依还是不敢相信,她看着夕远大师,“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我拿了两颗药丸,交到了他手上·”·夕远大师道:“老僧有句话想对姑娘说,记忆本是障难,多少人想渡却渡不过,姑娘今日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既有善缘又成就善法,便当远离那些记忆,那些怖畏,那些贪嗔痴念。”
席依细细琢磨了一番,感慨道:“有道理,是我痴了·”再一想,摇头笑道:“罢了罢了,一颗两颗,又有什么意思呢”·转身走到楼信彦身边,眷恋的看着他。
楼信彦深深凝视着她,血染的江山,美丽如画,昔日的风景,纵然绚烂明媚,怎敌的过她眉间一点朱砂,便是让他倾了宿世覆了天下,也甘愿换取她眸间的那抹潋滟芳华,执起她的手,楼信彦与席依相视一笑,胜却人间无数。
“对了,夕远大师,这庙里供奉的是哪尊菩萨”·夕远大师躬身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是月光菩萨,今日恰逢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正是月光菩萨圣诞,姑娘可以去上柱香。”
“好”·(完)                    ·作者有话要说:阿沧的话:本应在2012年完成的红琮珠就这样拖拖拉拉的写到2015年,但阿沧不想做太监,所以还是坚持全部写完了,溟王和彼岸殉情那段,阿沧实在是写不下去,因此借由溟濛之口讲出来了。·有的人信佛却不知何佛家讲什么,有的人信泰山奶奶口里却念着阿弥陀佛,佛家讲究的是涅槃轮回,道家讲的是长生不老,两者还是有区别的......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回归本源佛道本就一家,若非要争个高低上下,那你也痴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红琮珠 by 沧溟夜(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