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有幸识丹青 by 阿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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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有幸识丹青 by 阿堵(2)
·红素等台下语声渐歇,才接着道:“从今往后,‘莳花馆’里不再有红素的名号·” ·“啊——”人群中不由自主发出遗憾的叹息。
 ·“不过,”红素仿佛忍俊不禁般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莳花馆’花开更艳,还请各位大人公子多多眷顾·”说罢往后一让,左右的美人们拥上前遮住了她,齐齐向众人福了一福,风姿款款,莺声呖呖:“请各位大人公子多多眷顾。”
 ·大多数人都被这一招吸引住了视线,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今晚新亮相的几名美人各自的妙处了· ·逸王赵承安望着躲到后面去的美丽身影,瞳孔深处微微一敛。
却转头冲马亭云笑道:“马大人,‘金屋藏娇’,诚千古佳话也” ·马亭云略显尴尬:“咳,殿下不要戏弄老头子了。
老夫都年过花甲,抱孙子的人了,哪里有工夫折腾这些·再说圣上已经许了我明年告老还乡,你说我在蜀州为官十年,临走了带回去一个蜀中名妓……咳,那算怎么回事” ·赵承安做痛惜状:“这么说另有良人啰!可叹本王自命潇洒不凡,竟还是入不了红素姑娘青眼……”旁边几人都十分捧场的笑起来。
 ·歌舞虽已结束,酒却方饮至酣处·来者熟客居多,知道逸王不拘小节,纷纷打乱开始时依长幼尊卑安排的座次,呼朋引伴,三五成群,或纵横议论,或高歌长吟,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趁着酒酣耳热之际,赵承安悄悄退下,沿着回廊走到拐角处的穿堂,屏风后一个俏生生的倩影,正是红素·见到逸王到来,连忙下拜· ·赵承安一直想拉拢红素做自己的眼线,无奈这丫头有点死心眼,只因马亭云于她有恩,便始终不存二心。
偏偏马亭云是死忠的保皇党(话又说回来了,蜀州地界,不是死忠的保皇党也不会派过来)——本以为马亭云还乡在即,红素怎么也得再找个靠山,没想到她这么彻底,竟毫无预兆的宣布退隐。
 ·赵承安静静的看了她片刻:“红素,马亭云年后就会离蜀,你当真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红素久在风尘,早已心生厌倦;何况年长色衰,恐怕当不起殿下的托付。”
 ·“据我所知,马亭云并没有带你走的意思·” ·红素抬起头:“殿下,红素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红素虽是风尘女子,这点志气也还是有的。”
停了停,继续道:“——殿下心里,其实早已有了更好的人选,不是么” ·赵承安本有点恨她不识抬举,听到这句话,不免惊异于她的敏锐。
忽然想起今晚的歌舞除了最后一出,前面的主跳都是“莳花馆”新秀相宜,相宜正是逸王府的暗子,可见红素是在给自己送人情了· ·正思量间,听她徐徐道:“红素的退路,只在殿下一念之间。”
姿态婉转,言辞恳切· ·终于,赵承安叹口气:“你有什么打算薛妈妈怎么肯放你” ·“红素恢复本名洪娥,专任‘莳花馆’歌舞教习,不在前楼露面了。”
 ·“也好·若有难处,知会逸王府一声·” ·“殿下高义,洪娥感激不尽·” ·看红素——不,现在要称洪娥了——转身欲走,赵承安忽道:“当年的事情,我年纪太小,实在非不愿也,是不能也。”
苦笑一下,“若非如此,怎会让马亭云捡了现成的便宜·” ·洪娥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赵承安:“殿下始终坦诚以待,从未敷衍,洪娥心中怎会不明白。”
 ·那婷婷袅袅的身影消失在廊子尽头,赵承安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来· ·“殿下,这个女人知道一点我们的事,要不要……” ·“不必了。
她们这样的人,最懂得如何自保,不会乱说话的·再说了,赵让,咱们是做大事的人,犯不着为难一个女子·” ·“是·京里来的客人已经在前边等着了。”
 ·“嗯,我到园中周旋一阵就过去·” ·丹青脑子里“嗡嗡”的,却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师傅之前爆出的猛料,捧着《恒王夜宴图》残片,战战兢兢下了楼,走进“不厌居”一层的画室,把盒子放在案上,这才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额角居然已经见汗。
 ·没想到啊没想到,师傅居然是货真价实的前朝遗民,比当初洪家那不尴不尬的身份可要响亮多了·而且师傅是有资格姓宋的·刚刚温习了《鸣玉山人传》,丹青当然知道“宋”是前朝的国姓。
即使师傅祖上只不过是赐姓宋,那也足以说明与皇室的密切关系了· ·虽然师傅不愿多说,也能猜得出来,曾祖师爷是追随前朝末代皇帝的大学士·当日出逃路上,追兵渐紧,惊惶之际,决定随从人员分成几路,各自携带部分财物,约定日后汇合。
其中几十卷从宫中带出的绘画法书,都由宋大学士带走· ·宋学士历经九死一生,辗转打听皇帝去向,苦追不舍,谁知得到的消息却是,皇帝逃至百粤,当地土人假意收留,背地里却通知了追兵,陛下已经被害多日了。
宋学士当时就要殉主,却被身边亲随救了过来·人一醒过来,慢慢寻死的心也淡了,转回家乡,所幸当初妻子儿女回乡避难,安然无恙·于是另迁他处,改名换姓,权且乱世偷生。
 ·不久元武帝立国,大肆搜罗天下宝物,特别是前朝宫中的东西,更是志在必得·末代皇帝出逃时身边随从人员,自然在黑名单上名列前茅·过了些日子,昔日共患难的战友,有人被告发,有人被揭露,有人主动自首。
不管什么样的,下场都十分凄惨· ·宋学士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这些年东躲西藏,苟且偷生的日子,早已磨平了他的志气和胆色·终于,在一个静寂无人的夜晚,他往自己身上浇满了香油,又把几番颠簸之后幸存下来的八卷前朝宫中珍品堆在身前,点燃了火焰。
 ·《恒王夜宴图》正好放在最上面,火势一起,滚落下来,所以祖师爷(也就是师傅的父亲)才及时抢出了一个角·而其他的稀世珍品,无价之宝,都随着曾祖师爷化作了灰烬。
 ·丹青坐了半晌,心中无尽的惆怅之意·细细审视那半片残绢,焦黑的边缘微微卷曲,被火焰燎过的锯齿形伤痕触目惊心——当初曾祖师爷下了多大的狠心才把那些字画放到身前,又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点燃了火正因为宋学士是大行家,皇帝才会让他带走那些字画。
对于他来说,焚毁痴爱的艺术品,恐怕比自焚更难决定吧· ·人世沧桑,连一张绢画也这样命途多舛·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
每一个时代,都会留下那么多绝世佳作·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艺术家们,把人间最美的景致,把他们钟天地之灵气的魂魄,一一形诸笔端,让后人对此流连忘返,喟然长叹,从中得到满足,得到安慰,得以提升美的境界,扩展灵魂的容量。
可是,那样美好的事物,那些心血和生命凝成的作品,又是如此脆弱,难以长久保存·一滴水、一簇火苗、一条小虫子、一个过重的动作、一次不恰当的鉴赏……都会让它们受伤甚至永久的毁灭。
 ·丹青想起师傅提到上一个同样富丽繁盛的时代,提到他的祖父,他的父亲,还有被焚毁的八卷字画时,那痛定思痛隐痛难当的神情,忽然对出师仪式上“再造风流”四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种超越命运,亘古绵长的悲哀袭击了丹青的心,他静静的直坐到夕阳西下· ·金灿灿的最后一缕阳光笼罩在《恒王夜宴图》残片上,每一根线条,每一片色彩,都仿佛被唤醒了一般,莹莹生辉,缓缓流动。
丹青觉得一生中从未有过另一个时候,像此刻这样接近一切有缘相识的作品,懂得一切已经逝去的灵魂·他们好像熔化在夕阳中,晚霞中,空气中,注入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
 ·第 17 章 ·“不厌居”二层东面的密室,格局与一般房间大不相同:四面墙壁靠近屋顶的部分各开三个狭长的窗户,光线只能隐隐透入,无法直接照射。
四排大书架,每排间隔三尺左右,离墙壁也隔着两尺·架上垫着极易吸水的棉纸,上边摆满了各种密封的箱子、皮袋、锦盒……仔细看看,每一层书架角落都撒了几颗樟香丸。
在书架之间的走道里,拉起细韧的铁丝,像晾衣服似的悬挂着几幅字画和一些空白纸张· ··没错,这里是王梓园收藏最珍贵的真迹和那些供临仿用的稀有绢帛纸张的地方。
避光、干燥、通风、洁净·其中的真迹隔一段时间会轮番拿到“如是轩”亮亮相,好比博物馆的藏品要时不时展出一下· ·这一日,天气响晴。
王梓园自最外边书架中间一层上取出一匹丝绢,拿到厅堂里铺开,和江自修一起检视·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罗烟’” 江自修颇有点见面不如闻名的失望。
 ·王梓园轻笑一声:“所有字画材质中,以纸的寿命最长,其中麦光纸若妥善保存,可历经千年而不坏,绢帛寿命最短,三五年后即开始褪色变质,留存二百年以上已经十分难得。
这‘雪罗烟’当时纵然白如雪轻似烟,二十年下来,也只得这般模样了·何况又用黄矾洗了几水,自然不复原貌·” ·“听说当年先生和父亲为这薄薄一卷‘雪罗烟’,费了不少功夫” ·“可不是。
前朝宫廷织物盛行的经纬双丝织法早已不再流行,工艺几近失传·老东家和我在苑城寻访三年,才找到昔日顾氏后人,又改造了苏家的织机,才织出这么一匹来·” ·“费偌大功夫,才织了一匹么”江自修有点惋惜。
 ·“这一匹拿来临仿尽够了·若是做衣裳么又太不时髦,要赔本的·” ·江自修嘿一声:“赔钱的买卖,苏老板定然不肯做的。”
 ·“那是自然·苏云裳凭着咱们给她的《涤尘洗心录》从范阳太守那儿拿到了范阳织造专供的好差事,才肯白送这匹‘雪罗烟’·又收留了顾心颐,表面上看起来是她大发善心,其实白得一个纺织高手。
这个女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江自修心中暗笑:自己那个老爹和眼前这位王先生几时又是省油的灯单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和几张前朝残破的书画目录,就能有鼻子有眼的弄出什么《涤尘洗心录》来,又让货真价实的苏氏子孙众目睽睽之下从老宅里无意间找到。
人人皆以为是天意让此奇书现世,哪里知道它二十年前才被放进去,就等这样一个机会重新出世呢 ·说起来,王梓园为了让当年那些珍品通过仿造重现人间,端的是煞费苦心。
随宋学士焚毁的八卷字画少年王梓园都是亲眼见过的,其他逃亡途中失落的三十多幅,也通过其父之口得知了详细的特征·以这些为基础,再添加若干字画资料,就成了《涤尘洗心录》的主要内容。
 ·论书画方面的见识,江慎和王梓园二人,绝对堪称当世大家,两人联手,竟生生造出一本资料翔实珍贵的伪书来·只可惜当时元武帝依然在位,二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即刻着手仿造那些字画。
否则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麻烦·若教人顺藤摸瓜,发现了宋学士后人踪迹,更是株连九族的大祸·所以这些年来,王梓园只能默默耕耘,悄悄收集各种相应的器物,为如今的临仿作准备。
这“雪罗烟”就是专为临仿“恒王夜宴图”一类使用当时内库丝绢绘画的作品备下的· ·想到王先生惊才绝艳,却终究不能亲手实现自己的夙愿,只能寄希望于弟子,江自修有些黯然:先生心底一定还是深以为憾的吧。
过了一会儿,问道:“丹青虽然天分极高,但毕竟阅历有限,依先生看,半年时间真的够了么” ·“正是因为阅历有限,所以才让他作“恒王夜宴图”。
这幅画场面宏大,描绘细致,设色浓丽,栩栩如生·如无范本,这样的画原是临仿大忌·然而——” ·江自修也明白了:“然而,除了先生,偏偏当世再无见过全本之人。”
从前朝末代皇帝逃亡之时算起,到如今已将近八十年,期间有机会欣赏这幅画的,不过王梓园和其祖、其父三人而已·之前此画深藏宫中,见过它的人早已化为黄土。
 ·“恒王居于豫州,为免猜忌,很少与官僚世家往来,登门府上的多是名优歌伎,士人才子,这些人,文字记载都极少,更别说有肖像流传后世了·” ·江自修轻轻一击掌:“这就好比古人讲画鬼容易画马难,是一个道理。”
 ·王梓园点点头:“丹青极工人物,又长于用色,善于想象·这幅画技巧繁复,然而情思却单纯,正适合他·否则,纵然天分再高,也终有无法领略之处。”
 ·“哦”江自修难得听到王梓园对自己弟子做这样直接的评价,带着点儿八卦的期盼表情望着他· ·王梓园不禁失笑,敛一敛神情,才道:“就比方说鸣玉山人的画吧。
叶君然后来遭逢大变,愤而隐居鸣玉山,不过几年便郁郁而终,因此后期画作愈加恣肆汪洋,变化莫测·那样的境界恐怕如今的丹青还无法体会·” ·“鸣玉山人这段故事到底怎么回事”江自修听王梓园似乎熟知内情的口气,更好奇了。
要知道即使是记录最详细的《近世书画史》,对鸣玉山人后半生的叙述也极其简单:“章和元年,恒王即位,号顺明帝·仲卿入画院为待诏·章和三年,触帝怒,去职离京,隐居鸣玉山。
后五年,病卒·” ·“还能怎么回事,伴君如伴虎罢了·”王梓园好像不欲多说的样子· ·没等江自修答话,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好师傅,您就说说吧。
书上讲得不清不楚的,看得一头雾水,教弟子下笔时怎么知人论世,有人无我啊” ·月上中天· ·逸王府的后花园里依旧热闹非凡。
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莳花馆”几位当红的姑娘被相熟的客人留下来,也坐在席间助兴·赵承安敬了一轮酒,其间被蜀中才子拉着做了一首诗,又陪几位公子哥儿行了一回令,为相宜姑娘唱了一支曲,这才借着更衣的由头往前院走去。
 ·赵让提到的京里来的客人,正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偏厅里等他·如果新任的益郡太守印宿怀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自己从京里带来的仆从宁七,居然没在招待下人的偏院好好待着,而跑到王府里这么隐秘的地方单独会见逸王殿下来了。
 ·宁七的身份早已经过赵让的确认·赵承安与他略略交谈几句,就发现此人言语清楚,进退有据,竟是一员干将· ·“京里也正是用人之际,你家主子舍得让你来” ·宁七恭恭敬敬的答道:“老爷说蜀州人事大动,殿下须多方布置,小人或可略尽绵力。
另外一些京里的要紧消息,也着小人带给殿下·” ·“你家老爷可真了得,怎么就能让你做了新任太守的亲随” ·“回殿下,这件事其实是少爷的功劳。”
 ·赵承安有些吃惊:“临之这么厉害了叫人刮目相看啊·” ·临之是卢子晗的字·卢恒早已升任吏部尚书,而卢子晗一年前进士及第,皇恩特准任翰林院编修。
 ·“去年科考之前几个月,少爷扮作普通人家子弟,在赴京赶考的举子们聚居的地方流连,和其中几个特别出色的都成了好朋友,这里头就有印大人·后来印大人中了探花,少爷也顺利及第,两人干脆互相认了兄弟。
春天的时候听说皇上有意让印大人做益郡太守,少爷说小人老家蜀中,又懂得一些土语,请印大人收了小人做随从,所以小人就跟着来了·” ·赵承安听得颔首,赞道:“能让印大人这么短时间里就对你信任有加,那是你的本事。”
 ·“殿下谬赞,小人只是听从老爷和少爷的吩咐罢了·” ·“你家少爷如今办事谋定而后动,法度谨然,来日可堪大用啊·” ·宁七露出一点笑意:“老爷也常常称赞少爷变稳重了。”
 ·“京里有什么新消息”朝廷每月的邸报,逸王府也是有的,但一些微妙隐秘的事情,就得依靠别的渠道了· ·“四月里,苑城太守贾胤强占民宅,收受贿赂,闹出人命,被告了御状。
皇帝虽然大为恼火,到底还是看在他爹和他爷爷的面子上,只是革职了事·御史台一个新上任的侍御史温有道给皇帝上书说,东南富庶,容易消磨志气·地方官员长时间不动,自然滋生腐败,长此以往,恐怕尾大不掉,非社稷之福。
皇帝觉得很有道理,暗地里派了一些御史往东南调查去了·” ·赵承安放下心来:一切都按既定的步子在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这几章丹青和赵承安的故事并行着说,但是时间是不一样的。
丹青这面从六月初六往中秋写,赵承安那面则是中秋一个晚上的事· ·第 18 章 ·东南是前朝根基所在,大夏国近千年来经济文化最繁荣的地带·当初元武帝派了自己身边最忠诚最得力的手下治理东南兖、青、越三州。
这些人都是锦夏朝的开国功臣,也是真正和锦夏朝的利益绑在一起的群体·因此,对于晏文帝传位给宁王赵炜这件事,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意见·所以赵炜即位之后,对东南人事始终没有大动,不少职务都成了祖父传之子孙,或者老师推荐学生。
到如今,弊端渐渐就显出来了:官员们裙带牵连,狼狈为奸·目无法纪,结党营私的事比比皆是· ·什么东西都可能是双刃剑啊·赵承安不无感慨的想。
 ·“还有就是,老爷担心……”宁七有些犹豫,因为自己老爷的话似乎有点冒犯殿下的意思· ·“既是你家老爷捎来的话,直说无妨。”
 ·“这几年,殿下的名声在京里也响亮的很,老爷担心这样会不会……” ·赵承安明白了,自己这个表舅舅担心他锋芒太露,会过于刺激皇帝。
 ·“宁七你不是外人,我和你直说吧·咱们的皇帝陛下,心事重,城府深,好用权谋,爱装清高·可是他平生最讨厌的,偏偏是和他自己一样心机深沉的人。
我若表现得太完美,他必定寝食难安,倒不如随性一些,反而叫他放心·”赵承安自嘲的笑笑,“我名声虽响,想必在京城百姓眼里,不外乎写诗作文长得帅,我的皇叔不会为这个见怪的。
你不见这两年召我上京聊天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吗你什么时候和京里联络,就把这个意思给你家老爷说说吧·” ·两人谈话末了,定下日后的联系方式,赵承安又针对蜀州局势给宁七做了点儿岗前培训,这次会面就结束了。
 ·宁七退出去的时候,心中对逸王殿下的敬仰之情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深感自家老爷和少爷跟对了主子· ·屋里赵承安挥挥手,神出鬼没的贴身侍卫赵让到了面前。
 ··“跟赵良、赵恭、赵俭说,让他们分头跑一趟兖、青、越三州,想法子暗中接应一下京里去的御史,要防当地官员下黑手,可别叫他们出师未捷身先死·顺便提点一下平靖二年的进士们,眼下机会虽然好,也得小心别给人做了替罪羊、挡箭牌。”
 ·赵让躬身应了·忽然想起一事,禀道:“‘漱秋斋’一个书画学徒被西羌酋长钳耳掠走了·这事可大可小,请殿下指示·” ·“多久了” ·“三个月前,钳耳大概是来益郡游玩,不知什么缘故认得了‘漱秋斋’这个名叫瘦金的书画学徒,非要请人家去西羌做客,硬是把人带走了。
当时说一个月送回来,到现如今都没有消息·前几天白掌柜来取几幅要装裱的字画,求照影跟我说了·”照影是王府负责内务的小厮· ·“跟白掌柜说,以人口失踪案报到太守府去,请太守大人做主。
叫宁七注意一下进展·” ·一眨眼,赵让已经走了·——他非得这样才能显示绝世高手的派头么承安笑着摇摇头,坐下来揉揉眉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唉,谋权篡位还真是件辛苦的差事,虽然自己选择了最不伤筋动骨的方式,但到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很有点紧张啊· ·总的说来,赵承安的原则是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多年来,他已经成功的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十分有利的形象:深明大义,仁厚多情,勇于任事,不弄权谋·生活上风流倜傥,豁达不羁,也纵情声色,讲究享乐,不过这一点反而让人觉得他亲切可爱,率性自然。
蜀州士民提起逸王,都不禁会心一笑· ·赵承安手里没有实权,没有军队,金银也很有限·他在蜀州声望虽高,交游虽广,但绝不拉帮结派,也从不插手地方军政,只是以监察者的身份给皇帝提些利国利民的建议。
然而这些年,逸王府却执行了几个极有远见的动作,等到适当的时候,它们的效果就会显现出来· ·比如联络平靖二年的进士,这批人是晏文帝亲自主持科考选拔出来的,也是他亲自接见之后一一任命的——更重要的是,那是锦夏朝第一次全国范围内正式的,公平的科考。
这些人对于晏文帝和他唯一的血脉,感情自然不同·何况如今从地方到朝里,老臣权贵打压新人成风,这些正当壮年的中下级官吏正是被打压的对象,多数愿意配合逸王。
赵炜靠军队起家,在文治方面相对粗疏,也给了承安可趁之机· ·想到这里,承安深感命运之玄妙:当年父皇关注文治,在军务上多倚重皇叔,结果被他所困,毫无反击之力。
如今正好反过来:皇叔不肯在文治上下大功夫,迟早要被淘汰·时代不同了,前人说得好: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天下乎而且父皇临终前传位皇叔,当时纵然是不得已的孤注一掷,以退为进,让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今看来,却足以垂范后世,为自己来日以同样的方式继承皇位提供了足够的合理合法性· ·承安需要的,只是一个恰当的时机,以便合法的登上帝位·当然,这个机会是要靠自己创造的。
 ·其实,赵炜对承安渐渐放下戒心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这个侄子成年之后,偶尔的逢场作戏虽有,但稍熟的人都知道,他好男风而不喜女色·早到了成亲的年龄,却一直没有动静,更别提子嗣了。
 ·对此,承安的反应是,眉毛一扬,眼神一挑:谁说没有儿子就不能当皇帝人生在世,当求快意,我想做皇帝,所以我要做皇帝,跟儿子有什么关系 ·王梓园把“雪罗烟”送回密室,再出来时丹青已经泡好一壶“碧螺春”,摆了两碟师傅喜爱的茶食,搬了三把湘妃靠椅,自己那把稍稍放远一点,只等师傅和东家落座,便也缩进去听师傅讲古。
 ·“丹青,吴淞‘雪纺缣’虽是单丝织就,但质地和‘雪罗烟’差别不大,你练习的时候就用它吧·等什么时候练好了,再管我要‘雪罗烟’不迟。”
 ·丹青应了一声“是”,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却巴巴地望着师傅· ·“先生快别卖关子了,连我心里头都痒得很·”江自修拉着王梓园坐下。
 ·“这些事,也算是前朝隐秘了·我不过当年辗转从父亲那里听来一点零碎,有些关节,毕竟只是揣测而已,未必足以当真·” ·话说恒王宋思减在兄弟里头排行第七,是和顺帝最小的儿子,天生性情疏朗开阔,对上面一堆哥哥们成天横眉竖眼挖空心思争宠夺位的勾当颇不以为然。
和顺帝偏爱这个小儿子,知道他不是当皇帝的料,干脆外放了豫州任他做个安乐王爷· ·怎奈世事难料,短短几年间,上边六个皇子两个病死,一个遇刺身亡,一个中毒不治,最后只剩下老大和老四。
皇帝受了这一连串打击,突然中风,连遗诏都没来及写,就神志不清了·老大和老四斗得不亦乐乎,也顾不上中风的爹,结果皇帝死在宫中,身边两个儿子却大搞花样,密不发丧。
 ·和顺帝这两个儿子,一个阴沉狠辣,一个残酷暴戾·朝中有几位大佬一合计,觉得不论谁上台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干脆联合后宫外戚几个其他利益集团,使出雷霆手段,直接把正在豫州歌舞升平的恒王拱上了帝位。
其中左相尉迟湛是这次政变的核心人物,恒王守孝期刚满,他的女儿就入宫做了皇后· ·叶君然深得恒王信赖,自然随同入京,恒王登基之后,任画院待诏·虽然在外人面前很少动笔,名声却愈发响亮。
章和三年春天,连深宫中的尉迟皇后也听闻他的盛名,请他入宫为自己绘一幅肖像·叫人万没想到的是,他偶然遇到皇后宫中一名美貌宫娥,竟然见色起意,调戏了一把。
谁知这宫娥脸皮极薄,随后就悬梁自尽了·顺明帝恼怒非常,革了他的职务,把他轰出了京城,宣布永不录用· ·“我才不信·”丹青摇摇头,“鸣玉山人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干这种事” ·“若是事实俱在,也不由人不信。”
 ·丹青轻哼一声:“凭他的人才,哪里需要去调戏人家才用不着干这么没格调的事·” ·王梓园沉吟片刻,道:“据说有一次叶君然入宫见顺明帝,二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毫不拘礼。
一个风神如玉,一个英姿俊朗,恰被尉迟皇后遥遥望见,由此心生嫉恨,有了要除掉他的意思·” ·“啊难道他们两个——”丹青吃惊不小。
 ·“要不你以为叶君然凭什么陪着宋思减上京蹚这趟浑水”江自修斜睨他一眼,“丹青,你也不小了,不是让你师傅逼成书呆子了吧” ·依叶君然的性子,若不是对恒王一往情深,怎么可能入京做什么画院待诏丹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恨恨的道:“这个皇帝也太没用了,他就不能想想办法么怎么能这样无情无义” ·“其实也怪不得他。”
王梓园叹口气,道,“恒王登基的时候,大厦将倾,摇摇欲坠·朝廷千疮百孔,地方民不聊生·身为皇家子孙,已经事到临头,再怎么辛苦,再怎么无奈,也是无法逃避的。
他将叶君然驱逐出京,实际上是在设法保全他·——叶君然死后不过半年功夫,顺明帝就驾崩了·” ·第 19 章 ·丹青看看镜子里自己的模样,颇觉有趣:按照东家教的方法收敛了眼中的神采,用黛粉将眉毛稍稍加粗,又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因为拿栀子水洗了好几天澡,整个人显得蜡黄干瘦——这样一来,完全是一个畏怯瑟缩的普通贫家少年了。
 ·身后纯尾冷冷的道:“叫你不要擦那么多遍,小心洗不掉·” ·“师傅说洗得掉的啊·” ·“你半盆栀子才煮一盆水,染十匹布都够了,你说洗不洗得掉” ·丹青有点担忧的看看自己的脸,对着镜子使劲擦了擦,果然没有动静。
愣了一会儿,笑了:“又不是女孩子,黄一点就黄一点吧·” ——权当为艺术献身了· ·“只是黄一点也罢了·这东西有毒,深入肌理会长疮的。”
 ·丹青惨叫一声:“啊”扑过去掐住纯尾的脖子,“快说你是骗我的快说” ·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王宅后门出去,丹青雇一辆车出了城。
把车子打发走以后,找个僻静地方换上包袱里的粗布衣裳,往身上拍了些尘土,这才急匆匆的向城里走·装出人生地不熟的样子,一路打听找到行远镖局,求见大少爷韦莫韦大侠。
 ·呈上江自修临走时留下的书信,丹青悄悄打量这个和王宅完全不同的环境·正研究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的样子,听韦莫笑道:“你们东家花样可真多·这事儿虽然不难办,万一出了漏子也挺麻烦。”
 ·丹青低眉顺眼:“东家吩咐,去了一定多干活,少说话,严守规矩,绝不惹事生非·” ·“看你的样子倒也稳重·”韦莫转头唤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低声吩咐几句,又对丹青道:“这是莫成,以后他就是你表叔了,你跟着他去吧。”
 ·丹青乖乖的唤了一声“表叔”,莫成拍拍他脑袋,很慈爱的样子·“叔侄”二人往太守府行去· ·从太守府后院的偏门进去,在厨下找到了三总管张德禄。
 ·“张总管,听说府里忙月到了,要请短工,能不能让我这个表侄干两个月” ·一般人家年下才是忙月,太守府的忙月却从八月初直到年后:中秋宴、腊八宴、小年宴、除夕宴、元宵宴……中间还夹着太守母亲大人的寿宴,太守小公子的生辰宴。
在此期间少说也要请几十个短工帮忙· ·张德禄看看丹青:“成哥来了,不能不给面子·不过这孩子也太瘦了,没有几斤力气吧” ·“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父亲没了,母亲又病了,这才着急挣点钱补贴家用。
有孝心哪” ·张德禄看丹青瞟了两眼墙上挂的菜名牌,问了一声:“你认得这些字” ·“父亲在世的时候上过几个月私塾。”
丹青躬身回答· ·“正好伙食帐房缺人,你去跟着他们采办吧·” ·丹青于是跟着采购,算账,与厨房交接清点买回来的物品,誊写清单……张德禄看他不声不响,做事稳妥细致,慢慢的把下菜单的任务也交给了他,时常有机会出入前院。
再后来,人客多的时候,送菜的队伍里也有了他的身影——丹青终于如愿以偿的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了解上流社会的夜宴了·并且在府里有了一个临时的铺位,不用每日都回“表叔”那里过夜。
 ··今日便是中秋·丹青和伙食帐房的先生、伙计采购最后一批鲜货回来,帮着搬送东西·抱起一筐蔬菜,脚下一个趔趄,心底暗叫声“糟糕”,一双有力的胳膊伸过来,把菜筐稳稳当当接了过去,还腾出一只手搀了丹青一把:“阿壁,小心点。”
 ·丹青抬头一看,面前黑黑壮壮的青年正冲自己憨憨的笑,是新来的厨房伙计于二,待人热忱厚道,连忙说了声“谢谢于二哥·” ·“你年纪小,都跟着出去跑了一天了,歇会儿吧。”
于二一手提起一筐菜大步往前走,丹青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非常无奈的看着于二一边走一边还能好整似暇的和自己说话· ·“今天又买了不少啊。”
 ·“是啊·” ·“几大车吧” ·“差不多·” ·“干货贵呢还是鲜货贵” ·“没准儿。”
 ·“这个季节居然还能采着新鲜莼菜,这一筐得好几两银子吧” ·丹青从眼皮底下瞟了于二一眼,这新鲜莼菜,自己都是头一回见识,他居然认得。
嘴里闲闲的答道:“听牛先生说,这是城外石潭温泉附近长的,路上一直包着麻布保温呢·几两银子哪里够,这一筐差不多五十两·” ·于二连声啧啧,送到厨下,大师傅亲自接过去拿温泉水把莼菜养起来。
 ·太守府的中秋夜宴酉牌时分开始,照往年的惯例,至少要持续到半夜·厨子伙计包括丫鬟们在申时便先吃了饭,好打起精神应付这一晚上·于二端着碗凑到丹青面前:“阿壁,你今儿晚上有机会送菜到宴席上去吧” ·“这样场合,伙计们都只能送到廊子间,再由前头伺候的姐姐们端进去。”
 ·“那也比我强啊,什么都看不着·真想去识见识,也不枉在太守大人府里忙一场·” ·丹青咽下一口饭:“我看了回来给你讲好了。”
 ·“好兄弟”于二拍拍丹青肩膀,“替哥哥仔细看着,可别漏了什么·等我回去也好跟隔壁阿花吹嘘一番·” ·彤城太守方乔荫乃是青州刺史的亲外甥,曾外祖父是元武帝麾下爱将,真正的世家子弟,实权人士。
俗话说,三代出一个贵族,更何况长年在越州这山温水软文章锦绣之地为官,方大人的起居饮食无不精致典雅、独具匠心·其生活品质之高是一般富豪拍马也追不上的,直接引领江南地区上流阶层的新潮流。
这不,为了中秋宴的形式、菜品和节目,三个管家和几位幕僚商量了近两个月,报上去的方案来来去去改了十几回,才算初步定下来· ·中秋赏月是一桩雅事,客人虽以官场同僚居多,然而几乎都是派头风雅的文士。
因此,太守府中秋宴讲求的是清新脱俗·比方说吧,夜宴设在水阁二层,撤下了四面雕花窗格,代之以半透明的月白绡纱·桌上全套秋叶隐纹青瓷碗盘配水晶錾银杯盅,墙上嵌着八角水晶壁灯——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得和月色水光交相辉映的效果。
为了保持整体意境的和谐,今年特地没有请歌舞和杂戏,而是请了号称“江南双绝”的师萱姑娘和池筠姑娘操琴弄琵琶· ·菜肴更是别致可口,回味隽永,无不是珍稀罕见的东西。
例如取自东海色若胭脂的鱼脍,来自异域浓如琥珀的美酒,用长在峭壁上的灵菇熬成乳白色的汤,从每一头年幼的公牛身上割下最嫩的肋条串成烤炙……十几名秀丽的妙龄丫鬟着七彩罗裙在席间穿梭,古琴和琵琶叮咚错落,珠玉相溅,座上的各位大人们陶陶然醺醺然,恍如身在凌霄殿里,广寒宫中。
 ·丹青完全被这种充满了格调的奢华震住了·这样的场景,也许你心中隐隐觉得它是不正常的,甚至是不对的,可是你不得不承认,它是美丽的,是魅惑迷人的,是令人沉醉的。
 ·——第二天,当于二和丹青得闲坐在后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时候,丹青描述着头天晚上的景象,心中冒出的就是这样微妙而难以宣之于口的念头· ·转眼重阳将近,太守大人母亲寿辰就在这一天,今年又是六十整寿,自然要大力操办一番。
实际上,整个彤城官场,世家富豪,都早早的就动员起来,给老夫人预备寿礼·听说青州刺史也有可能亲临,为胞姐贺寿·到后来,几乎江南官场全部闻风而动,希望在寿宴上谋一席之位。
伙食帐房接连半个月忙得昏天黑天,前院还来要人帮忙清点寿礼·厨房的流水帐几个先生都恨不能三头六臂,哪里还得脱身·偏生大管家的面子是驳不得的,只好让丹青过去敷衍两天。
 ·寿宴安排在重阳中午,由于客人太多,除了大堂上的十桌,各处偏厅都摆满了宴席·所有仆从佣人按区域安排伺候,每处都有一个管事丫鬟和一位执事照应,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丹青被分在往大堂送菜的队伍里,看到一部分寿礼陈列在大堂上方供人欣赏——这些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送的,足以显示主人家的门第和气派·因为老夫人是开国功臣之女,和不少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有交情,其中好些寿礼是从京城或其他各州千里迢迢送来的。
 ·丹青眼尖,发现寿礼中一套白玉镂雕鎏金“寿”字碗已经在首席摆上了·这套碗每一只都用整块白玉雕成,碗沿一圈镂雕的篆书“寿字”,一笔一画都细细的描上金粉,雅致而又富贵。
难得十只碗竟是一样的纯净无瑕,润泽透亮·丹青记得清点的时候,还是大管家亲自捧进去的·看样子现在太守大人是打算用它们待客了· ·寿礼中还有一件让丹青难忘的东西。
那是一幅泥金大红丝绒底子的七彩刺绣寿幛·且不说用了多少金丝银线,碎钻米珠,光人工就费了十几个一等绣工半年时间,端的是一件价值万金的宝贝·隐约听说是京里什么大官送来的。
不过当时第一眼真正让丹青吃惊的是,这幅寿幛绣的赫然是樊伯诚的《麻姑献寿图》· ·当年江自修用瘦金的“别样红”仿品从“文一阁”刘子昭手里换来白银两千两外加樊伯诚《麻姑献寿图》。
这幅画在王宅留了几天才送走,丹青是仔细看过的·当时瘦金师兄为了逗自己开心,还特地兴致勃勃的临了一幅,没想到有人居然能把它放大几倍一模一样的绣出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丹青转念一想,看样子东家把那幅白得的画卖了个好价钱,不禁偷偷一乐· ·第 20 章 ·寿宴过后,大堂、花厅、水阁分别准备了杂戏歌舞和斗牌双陆之类的游戏,客人们可随意赏玩取乐。
送上果品茶点,大部分伺候的人都撤了下来·后院另摆了丰盛宴席,让一众仆从佣人和主人家同乐·第一杯自然要替老寿星贺寿祈福,随后忙碌多日的丫鬟伙计帐房先生各处执事们纷纷放开怀抱吃喝起来。
 ·于二挨着丹青坐下,一桌人多是后厨粗使打杂的伙计,瞠目结舌的听丹青叙说前厅的奢华富贵·于二又央丹青细细描绘了几件寿礼中的宝贝,听得众人眼里放光,惊叹不已。
这个说:“我的妈呀,把那翡翠盆景上一片叶子摘下来就够吃几年的啦·”那个道:“这算什么,听说前年小公子十岁生辰有人送了比这个大一圈的呢”一个年纪大点的叹道:“想那寿幛上的金线加起来不见得有多少金子,可是要拉成丝线那么细,得多少功夫啊” ·“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派头,出手这样大方。”
于二仿佛感叹又仿佛提问似的说了一句·旁边有人接道:“这个恐怕只有大管家才知道了·”话题一时转到了三个管家在府里的地位势力这些八卦上头,丹青开始埋头吃饭。
 ·过了两日,莫成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替丹青向张德禄请辞· ·“家里捎来口信,孩子他娘病情加重,恐怕不大好了·” ·张德禄很大方的给丹青开了一个半月工钱,颇为遗憾的道:“难得阿壁手脚勤快又稳重,又是成哥的亲戚,府里信得过。
若是家里没事了,便到府里来长做罢·” ·听到这话,丹青在心里小小的自我肯定了一把: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看样子自己干别的行当也一样出色,是金子就会发光啊。
 ·看看没什么可收拾的,莫成和张德禄打了招呼,领着丹青抬腿就要走·丹青怯怯的叫了一声“表叔·” ·“什么事” ·“有位大哥这些日子十分照顾我,我想和他道个别。”
 ·莫成笑笑:“小子人缘倒好·去吧,我在外边等你,别磨蹭太久·” ·丹青在杂屋找到了正在码柴的于二·看见他进来,于二笑了,挥动着手里的木头,轻敲两下,道:“上好的梨木,听说烤出来的肉格外好吃。”
 ·虽然进屋之前,丹青已经注意到附近没人,还是大声道:“于二哥,我是来道别的,我娘病重,我得回家了·”说罢紧走两步,不等于二开口,快速低声说:“我见过两页大管家抄的礼单,还记得一些。”
 ·于二一惊,旋即笑了,两只手抓住丹青的肩膀,轻轻道:“好聪明的孩子你放心,于二哥不是坏人·” ·当下两人一个说一个听,于二一边惊叹于丹青超强的记忆力,一边把人名物品细则默默记在心里。
不过片刻功夫已经说完,于二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小包碎银子,塞到丹青手中,拍拍他的头:“阿壁,凭你这样的资质,不好好念书实在太可惜了·这点银子拿去应急,等母亲病好了,接着上学吧。”
想一想,又道:“我明日也走了,以后若有机会,到京里来找我·我家在南城六道口兴旺胡同丙三号,名字是俞明溪,人头俞,日月明,溪水的溪·” ·丹青跟在莫成身后,默默思量着俞明溪这个人。
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太守府寿宴礼单果然是他想得到的东西·为了要不要把偶然看到的内容告诉他,丹青心里很是犹豫了几日·种种迹象表明,俞明溪来历大不简单。
他混进太守府旁敲侧击,观察打听,这中间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和难以预测的危险·家族的变故,飞白的遭遇,师傅的身世……种种所见所闻,让丹青打心眼里不喜欢官僚权贵,不愿意和他们有什么牵扯。
但是这个俞明溪憨厚的外表下有一种隐隐的正气,令人信服·反正自己就要走了,这辈子也不见得有机会再见,丹青终于还是决定在离开前向他说出来· ·想起俞明溪惊异于自己的记忆力和夸奖自己的话,丹青在心里道:“这算什么,那么简单的东西,照原样做一份出来也不是难事。”
摸摸怀里的银子,又想起他对自己的叮嘱,把住址和姓名如实相告,胸中涌起一股暖意:看来,无意中捡了一个不错的大哥,只是不知道以后是不是真的有机会重逢。
 ·从行远镖局出来,丹青背着包袱出了城,稍稍改装,这才悄悄进城回到王宅· ·先去见师傅·王梓园打量他一番:干了一个月短工,整个人粗糙不少,不过也更结实了。
看他眼神,便知道这一趟没白干,应当收获不小·来不及细问,先打发他去把一身栀子黄洗了· ··丹青在厨房等着水开的当儿,纯尾听说他回来了,寻过来看看。
老实说,自从师兄弟们出师以来,就剩下纯尾、丹青、罗纹三人依旧朝夕相处·差不多近十年了,还从来没有分离这样久过·纯尾满腹相思,一路上都在努力装酷,想掩饰得不动声色。
进了厨房,看见丹青蹲在灶坑下,满头灰扑扑,一身皱巴巴,脸色蜡黄,哪里还有半点当日叫栀子花都失色的风采心疼得不行,走到他身后蹲下,揽过来靠在自己肩头,嘴里偏硬梆梆的:“折腾吧,太守府里就那么好混,真以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啊……” ·丹青权当他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嬉皮笑脸:“师兄,你见过一整套几十个水晶杯没有还有整块白玉雕的碗,还有……”。
纯尾一边听他啰嗦一边帮他把热水抬进浴室。眨眼间,丹青已经扒光了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桶里。小时候,兄弟们一块儿光屁股洗澡是常有的事。这两年,丹青依然大大咧咧,纯尾却开始刻意回避了。此刻也不愿久留,准备替他掩上门出去,眼角余光却瞥到这个粗神经的家伙正抄起澡巾使劲来回擦身上的颜色——照他那种洗法,只怕染料没洗掉,皮已经蹭破了。
 ·暗叹一声,纯尾万般无奈的回转身来,抓住丹青的胳膊:“笨蛋,不是这样洗的·”命令丹青乖乖的在水里泡着,自己去厨房找来一些白醋和米汤调和成汁,叫丹青趴在桶沿上,用澡巾蘸了那去色的汁液,一点点轻轻的替他擦背。
栀子黄渐渐溶解,顺着流畅秀挺的脊椎淌到水里,慢慢露出原本光润洁白的皮肤来· ·丹青浑然不知自己把师兄为难成什么样子,两只胳膊交叠在桶沿上,手背支着下巴,惬意无比。
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太守府里的见闻· ·“师兄,你猜这一个月太守家开了几场宴席” ·“你刚才不说了中秋和重阳两次吗” ·“才不止。
刚才说的是规模最大的两次·府衙十日一旬休,除了过节做寿,每到旬日是必定要设宴的·另外客人上门,亲朋走访,夫人请女眷聚会,少爷邀朋友游乐,这一个月下来,大大小小不下二十次。”
 ·亏得丹青这样东拉西扯,纯尾渐渐认真和他说起话来,心头的爪子不像刚才挠得那么难受了· ·“照你这么说,太守大人不用干别的了,只成天喝酒吃饭就忙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瞅着都替他累得慌·你说恒王过的是不是也是这种日子啊” ·“恒王夜宴,虽说风流本色,却也不是没有避嫌的意思——没准你说对了,他也挺累。”
 ·“头两回还觉得挺好玩的,后来看他们吃啊喝啊,看着看着就高兴不起来了·”丹青安静一会儿,忽然悠悠长叹一声:“不必等曲终人散,满目繁华时已难慰寂寥。
不知道鸣玉山人是否也如此心情呢” ·纯尾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丹青嘿嘿一笑,自己接道:“不过画这幅画的时候,叶君然和宋思减感情正笃,应该干柴烈火蜜里调油才对——” ·正要往下说,只听得“啪”的一声,纯尾把澡巾往桶里一扔:“后背擦干净了,剩下的你自己洗吧。”
转身走了· ·“咦——”丹青拾起澡巾,转头看看紧闭的门·纯尾师兄这喜怒无常的毛病越发严重了,莫非听见人家干柴烈火蜜里调油,受了刺激,内分泌失调了 ·隆庆十年腊月十八,銎阳南曲街“新春赛宝大会”如期举行。
今年轮到“宝翰堂”做东,拿出来的东西也让行内外人士眼前一亮,竟然是销声匿迹一百六十多年的鸣玉山人《恒王夜宴图》·会前,评审委员会十二位品鉴专家为了这幅画的真伪研究讨论了好几天,几位专攻书画鉴赏的评委各不服气,差点打起来。
最后竟然惊动了已经退隐的前内库总管,当朝公认的品鉴宗师上官乐正·上官老先生独自对着这幅画待了三天,出来后一锤定音:“真品·” ·当天赛宝大会上,这幅画不仅夺得了字画类冠军,而且在总排行上名列第一。
这是赛宝大会十几年来字画类第一次胜过其他青铜玉器金银陶瓷各类古董宝物,得了状元·在随后的拍卖中,皇后娘娘的亲哥哥,长安侯文远恚以黄金千两的天价,买下了这幅画。
 ·同样是在这一天,皇帝于弘信宫秘密接见了暗访东南三州的御史司郎·其中两人路上遭遇流匪,不幸殉职,余下七人得以平安归来·司郎俞明溪深入民间,亲临实地,奏报翔实确凿,皇帝震惊震怒之余,也下定了清理东南的决心。
同时对俞明溪大为赞赏,连升两级,擢为御史大夫,不过要等到东南事毕,才好正式宣布· ·第 21 章 ·听到《恒王夜宴图》夺得“赛宝大会”状元的消息,丹青蹦起来,一把抱住纯尾和罗纹,喜笑颜开。
难得纯尾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也露出几丝笑意·王梓园在边上乐呵呵的,看他们兄弟三个庆祝合作成功· ·过了一会儿,丹青挨到王梓园跟前:“师傅,东家答应了的,如果我的出师作品能进‘赛宝大会’前三,就准我游历半年……” ·“小猴儿,这么快就憋不住了。”
王梓园拿手里的象牙笔管在丹青脑门上轻敲一下,“放心,东家答应的话不会反悔的,京里来信说了,随你何时出发,半年后到‘宝翰堂’即可·” ·“嘿嘿”,丹青得意忘形,转头对罗纹道:“师弟,一起出门玩玩怎么样” ·“我要陪师傅。”
 ·“这样……”丹青尴尬的抓抓脑袋,罗纹这样说显得自己很不孝啊,心中明白罗纹虽是记名弟子,却自幼被王梓园收养,对师傅的依赖眷恋之情明显比别人多,不过仍然心虚的瞅瞅师傅什么反应。
 ·王梓园道:“罗纹好静不好动,你就别折磨他了·”说罢牵起罗纹的手往外走,“来,给师傅看看你这两天的功课·” ·丹青追到门口:“师傅,弟子对您的孝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啊——” ·纯尾冷哼一声:“笨”抬腿出去了。
 ·丹青小狗一样跟在后面:“师兄,要不咱俩一块走吧·福伯和叔他们都在家里,又有罗纹陪着师傅,没关系的·你想,看看名山大川,风土人情,走访各位前辈先贤故里……”一时说得自己心驰神往,满脸放光,不知不觉跟进了纯尾的屋子。
 ·“你真的很想让我陪你一起走”纯尾的声音异乎寻常的严肃·丹青愣了一下,看看师兄的脸色,不明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什么情绪。
 ·于是嗫嚅着回答:“是啊……” ·“你过来·” ·丹青往前挪了两步·纯尾一把将他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半晌功夫,一点一点慢慢放松,十指在他后背薄薄的肩胛骨上轻轻来回摩挲,呻吟一般的叹息着:“丹青……狠心的笨蛋,这样折磨我……” ·等到纯尾放开手,对上丹青茫然的眼神,知道他还没回过神来。
近十年的相处,早知道面前这家伙是个怪胎·在陌生人跟前,陌生的环境里,他有十分戒备,百般机敏,小心谨慎,思虑周详·一旦回到熟悉信任的环境,立刻变得神经大条,反应迟钝,成了上蹿下跳的白痴型活宝。
 ·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这送上门的豆腐吃了再说·纯尾一只手遮住丹青的眼睛,一只手把他重新带到怀里,低头寻找那晨雾中带露花瓣一样的唇。
 ·丹青猛地推开纯尾,踉跄着后退几步,带得身后的桌椅“哗啦啦”倒了一片·他撑着窗台喘气,连耳朵都染上了红霞,望着纯尾结结巴巴:“师兄,你,你……我,我……” ·“没错。”
纯尾静静的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还想让我陪你一起走么” ·丹青处于无比混乱之中,眼前的局势完全超出预料,他的人生中也没有任何应付此种情况可供借鉴的经验,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早知道就不问了”这样鸵鸟的念头。
 ·纯尾扔下一句“想明白告诉我”,走了· ·“二月二日新雨暗,草牙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青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丹青就在“龙抬头”这一天,辞别师傅和师兄弟,在“秋娘渡”上了客船,准备走水路入楚州,然后北上经豫州、涿州,再往西进入雍州,最后坐船由澄水入京。
 ·按照丹青最初的想法,恨不得出了正月十五就动身·可是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越是临近出发越是依依不舍,最后反倒是师傅催着他上了路· ·七岁从师学艺,十六岁出师游历。
彤城王宅,留下了丹青十年光阴·回首望望,丹青承认,这十年是充实的,难忘的,并且,是美好的· ·王梓园、纯尾和罗纹一直送到渡口· ·“缺钱了,有事了,就去分号找自家人。
路上切切不可随意与人深交,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丹青看着师傅,忽然觉得小时候那么伟岸神秘的师傅怎么成了如今这样龙钟啰嗦的老头子了?心头一酸,眼圈又红了。 ·好容易王梓园殷殷叮咛告一段落,丹青和罗纹来了一个兄弟式的拥抱。
 ·“多陪师傅说说话·纯尾师兄是个闷罐子,可不能指望他彩衣娱亲·” ·罗纹一脸哀戚生生被丹青最后一句打散了,忍住笑道:“嗯,师兄放心。”
 ·走到纯尾面前,丹青两只眼睛只顾往下看:“师兄,我走了,那个——” ·事实上,自从那天被纯尾吓到,丹青一直躲着他,就连独自上路的决定也是辗转透露给他的。
本来,丹青对于人生中的困惑,一向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要么不想,想就要想通想透,并且付诸实践·然而这一次,纯尾师兄可真是出了个大难题啊·丹青脑子里反反复复在几个问题上循环纠缠:“纯尾师兄喜欢我我喜不喜欢他喜欢,可是好像不是那种喜欢……”丹青觉得和独自上路的孤单比起来,跟纯尾同行似乎更让自己惴惴不安,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当面说,到底是犹豫还是不忍,心底深处也分不清楚,终于拖到离别的时刻。
 ·纯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替他套在脖子上,细心的塞进领口内,再整整衣襟,这才开口道:“这是寒山寺佛祖开过光的,别随便摘下来·”顿一顿,道:“你若敢弄丢了,哼哼。”
 ··丹青抬起头,师兄还是那张冰山脸,眼底却带着湿意·想起多年来纯尾对自己不动声色却又无微不至的照顾,什么忌讳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只觉得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绵绵不尽的难舍填满胸臆。
 ·纯尾抱住他,在耳边轻轻道:“无论如何,师兄总是在的·受委屈了,就回来·” ·客船自涵江入练江,乃是逆流而上,速度并不快。
不过春风送暖,雨润山颜,沿途美景纷至沓来,应接不暇·丹青站在船头,自觉衣袂飘飘,心旷神怡,从此猛兽归山堪称王,游鱼入海化为龙了,恨不能仰天长啸一番,以抒壮志。
其实他一身普通衣衫,行李寥寥,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探亲的少年,或者往州府去应春试的童生罢了·这倒暗合了业内低调入世的规矩· ·一路上丹青逢城必入,逢山必登。
遇上名胜古迹,牌匾碑林,名人故里,总要流连一番·如此迤逦行来,花了一个半月才到楚州池阴县· ·五岁以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何况几经人事变迁,丹青在池阴城里徘徊,几乎找不到当年自家和外祖家的宅子。
凭着一点依稀的印象,终于走到似曾相识的巷口,看到一旁坐着卖玫瑰糖的老婆婆,心头一阵激动· ·“阿婆,这巷子里姓屈的人家还在么” ·“姓屈的满院子都是姓屈的,你找哪一个啊” ·丹青记得这巷子原本只有外祖家一户,如今大大小小开了七八张门,人畜并行,车马阻塞,全无当日深宅大院门第森严的气象。
看样子是把院子隔成了好几户,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几个孩童追追打打跑出来,倒有另一番热闹· ·“我想问屈桐屈知秋老爷,阿婆,您知道吗” ·“秋老爷啊,十年前就死了。
先是儿子跟男人跑了,女婿不知犯了什么罪,一家子灭了门,老爷子老太太也就跟着去了……前世造孽啊……” ·丹青愣了半天神·虽说这状况也不是没有想过,真正确认,心中还是酸涩难当。
打起精神买了两包糖,走到第一家门口·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丹青扯出纯洁无害的笑容:“阿婶,跟您打听个人行么洪门屈氏,闺名海苓。”
 ·“没听说过·”女人想了想,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句:“三郎,这里有人打听叫屈海苓的,认识么” ·一个壮年汉子走出来:“屈海苓那不是秋老爷家的小姐么早就随夫家搬走了。”
 ·丹青听他知道母亲的名字,带着颤音道:“听说洪夫人隆庆二年底回乡,难道没有回来” ·“老爷和老夫人隆庆元年就去世了,没有后人,家业全散了。
这宅子分给了族内五房·我在这住了十年,可没见屈小姐回来过·不是说她夫家犯了罪,尽数下狱了么” ·丹青站在当地发呆,那男人转身准备进屋,他才又想起来问道:“怎么说秋老爷没有后人呢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你说海寰少爷他违抗父命,偷偷跟一个男人跑了,气得秋老爷大病一场,早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丹青随手把两包糖送给玩闹的孩子,恍恍惚惚走出巷口·自从听说母亲带病回乡,总想着还能祭奠一番,如今看来,竟是在路上就无法支持,不知魂归何处了。
 ·此后丹青心情一直低落,和刚离彤城时的意气风发不可同日而语·偏巧梅雨季节到了,楚州境内,整日淅淅沥沥滴滴嗒嗒·丹青连州府潭城也没进,直接就在如丝烟雨中,揣着一颗隐隐作痛的心上了鸣玉山。
 ·第 22 章 ·丹青在鸣玉山里足足转了七天,南面上,北面下·下得山来,已是豫州境内·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广阔无垠,与楚州丘陵起伏,河道蜿蜒的景象大不相同,眼界胸襟俱为之一扩。
豪气顿生,大步流星往前行去· ·路过豫州州府秣城,丹青拐到江家“越千楼”看望了多年不见的紫毫·十七岁的紫毫明敏干练,已经升为执事,并且和二掌柜的女儿定了亲,完全是一派男人风范了。
丹青虽然只比他小一岁,行事举止却总像个半大孩子·自从见了紫毫,丹青反省了很长时间,决定要改变形象,成为稳重可靠的男子汉· ·逗留几日,继续北上。
在滏川过了七夕,听说七月十五鬼门开,又兴致勃勃的留下来看放灯和傩戏,关于“稳重可靠男子汉”的誓言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如此走走停停,看看耍耍,到达涿州范阳,已是七月底了。
 ·打听到“知墨堂”的所在,丹青一心想给鹤哥来个惊喜,谁知才进门,鹤哥已经恭候多时了·顾不上叙旧,先扔给他一封信,原来是水墨从京里寄来的,上面说丹青如果不能在中秋前赶到銎阳“宝翰堂”报到,后果自负。
虽然分开几年了,大师兄的余威仍然是很可观的,丹青屁股还没坐热就连忙动身,紧赶慢赶,终于在八月十四傍晚城门关闭前进了銎阳城· ·无心欣赏京都夜景,丹青雇了辆车直奔水墨信上所给的地址。
“宝翰堂”上下众人都散住在城里,只有当值的执事和伙计在店里过夜·东家专为没成家的弟子和伙计在城东准备了宅子,虽然十分普通,不过在“銎阳米贵,居大不易”的情形下,却算得是一项相当不错的福利。
 ·师兄弟见面,自有一番亲热·丹青赖在水墨房里不肯走,最后只好二人秉烛夜谈,联榻而眠·尽管头天晚上半夜才睡,第二天丹青还是兴奋得一大早就醒了。
水墨从外间进来,招呼他洗漱吃早饭·丹青两只眼睛围着师兄打转,时不时傻笑一下,仿佛不如此就无法表达心中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悦· ·水墨看他咧嘴便拍一下他脑袋,眉眼弯弯的任他跟着自己。
其实丹青的个子已经差不多和水墨一般高了,可是他沮丧的发现,两年不见,十九岁的师兄浑身上下都透着令自己望尘莫及的风姿气度,如雪中翠竹,崖岸青松·偶尔不经意间的温柔,竟很有些风流妩媚的意思。
如果没有多年前的大糗事,丹青没准会异想天开的以为师兄在勾引自己,如今的他当然不会再有这种误会,只是一边津津有味的欣赏美人,一边在心里琢磨:到底是以前年纪小看不出来呢,还是师兄最近有了新的变化 ·因为昨日是入夜才到,所以早饭后丹青先跟着水墨去“宝翰堂”正式拜见了几位掌柜和供奉。
江自修却没有出现,只是捎了几句话·丹青知道,为了避免外人知晓江家的底细,东家到店里来的时候其实很少· ·和郭掌柜打了招呼,水墨领着丹青从“宝翰堂”后门出来,准备穿过白石坊,沿着澄水南岸上甘露大街,带他去见识一番皇城气象。
 ·水墨一边走一边向丹青解说沿途风光,指点了几处,补充道:“其实从咱们‘宝翰堂’大门出去,在南曲街口码头坐船游湖,才算是把京城胜景尽收眼底,不过今儿没有准备,改日吧。”
 ·丹青明白师兄所说的“准备”,其实是要略微改装,并且挑合适的时机前往· ·这个时代的法律并没有文化产品打假方面的规定,政府一般也不过问这个领域的事情。
人们普遍的是依照所谓行规,凭眼力和经验进行交易·判定真伪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事后发现上当受骗,多数自认倒霉,不了了之·尽管如此,字画临仿终究是个地下行业,从业者的自我保护是作为行规存在的。
这种自我保护自然不会像真正无法见光的秘密行业那样严酷,更何况再怎么说多少也算是些艺术工作者,当然要采用点铁成金举重若轻的技巧· ·比如江家弟子,最善于收敛锋芒。
个中高手,还能根据需要改变自己的气质神态·再加上一点眉眼、肤色、发式、服饰等方面的配合,改装之后,和本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可就是那若即若离乍隐乍现的境界,却能让人即使有心观察,也不免时时疑惑,觉得似是而非,无法确定。
 ·现在,水墨丹青二人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布衫,微微低头,一边说话一边信步溜达·白石坊街巷交错,两旁红墙碧瓦,朱门紧闭,不少人家门口还蹲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这个时候,往来行人很少,只有路边梧桐树上黄叶无风自落,在脚下碎裂,沙沙有声·水墨忽然在一个巷口停下来,轻轻道:“左面第三张门,就是吏部尚书卢大人府邸。”
 ·“嗯·”丹青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兄弟二人接着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吏部尚书卢恒这大半年一直忙得昏天黑地。
刚过完年,百官还未从宫中太平宴的酒香中,上元节灯火的余韵中清醒过来,皇帝陛下突然向东南发难,以左谏议大夫为首席钦差,领着御史台一帮铁面无私的御史,五百内廷侍卫协助,直接抄了彤城太守方乔荫的家。
 ·此次抄家级别之高,规模之大,收获之丰,牵连之广,都是锦夏朝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当日从方乔荫家中抄出金银财宝无数,差不多相当于国库几年的收入。
钦差大人把抄出来的物品清单加急送到宫里,皇帝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勉强看完,一怒之下,命令彻查东南官员·由此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南高官纷纷落马,并且连带得京里也是一番动荡。
 ·信远侯左司铭因为小儿子牵涉在内,舔着老脸向皇帝求情,结果被当廷斥责,说他“教子无方,纵子为非,有辱先太祖圣明”·左司铭在元武帝草莽式微之时就跟随左右,乃是如今仅剩下的几个太祖朝老臣之一。
老人家回去思前想后,怎么也受不了那句“有辱先太祖圣明”,又气又急,一时没缓过来,直接就追随先太祖于地下了· ·皇帝这边厢大肆赏赐信远侯府,以最高规格厚葬左司铭,那边厢毫不手软,把左家的小儿子直接发配边疆。
至此,凡是有点脑子的官员都明白了,陛下这是在大清洗呢当今圣上子嗣艰难,上边五个都是公主,而立之年才得了皇子,如今大的不过八岁,小的也才五岁。
只怕是想趁着自己正当壮年,把一些隐患流弊清理干净,好留给儿子一个相对健康听话的朝廷吧· ·想通这一点,京里的官员们无不战战兢兢,自保为先,再没有谁敢跳腾出来说什么了。
反观东南三州,一下子空出那么多位子,倒是波涌云起,人人蠢蠢欲动·虽然皇帝此次清理东南的行动完全绕开吏部,全部交给御史台和内廷侍卫,让卢恒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但是由清理行动引起的连锁后果,却将吏部推到了最前台,一举一动,都成为了朝廷的焦点。
 ·这种倍受关注的状况让卢恒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也激起了他的斗志和信心,每天挖空心思琢磨东南官员的任职问题:怎么样让明里的主子皇帝陛下满意,让暗里的主子兼外甥逸王殿下满意,同时还要叫新上任的人承自己的情,培植他卢大人自己的势力。
 ·从白石坊西头出来,正好是澄水由东西向转为南北向的一段弯道·水面波光粼粼,清透如玉,沿岸汉白玉栏杆端庄素雅·河道很宽,但是因为绕着皇城,所以不允许行船,每隔百余丈便有一座石桥横跨河面。
从靠近定湖的卧波桥到西南端集散码头附近的落虹桥,一共十八座,造型风格各个不同,堪称京都名胜· ·因为渐渐接近皇城,越往前走,游人就越少·丹青和水墨二人一边流连风景,一边低声说话。
 ··“当初害了飞白的那个邵世砜已经在去年病死了·” ·丹青有点意外,又仿佛泄了一口气:“哼,倒便宜他·” ·“可是……” ·“可是什么” ·“据姓邵的说,是卢家把飞白送给他的,借此设了圈套算计他……如果真是这样,那……” ·丹青抓住身旁的栏杆,指节发白:“师兄怎么知道的” ·“一个行医的朋友,他师傅是有名的大夫,邵世砜严重的时候请他们到家里瞧过病,我托了他问的。
我想,那姓邵的大概也犯不着在这上头说谎·” ·丹青只顾着听和飞白有关的讯息,没留意到师兄提起那个“行医的朋友”时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道:“师兄,我有个想法,没准能给姓卢的一点教训·等有眉目了,再和你商量·” ·水墨看看他,道:“我知道,你总想着为飞白做点什么。
不过对方乃是官场中人,若无万全之策,切不可轻举妄动·飞白也一定不希望你为他冒险·凡事记得与我商量·”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第六座灵犀桥,发现前面禁卫森严,原来已经到了皇城警戒范围。
二人过桥到澄水另一面行走,一边走水墨一边介绍:“从这座桥到第十二座天玥桥之间,都属于皇城地界,寻常人是不能进入的了·由天玥桥过河,皇城前横贯东西的大街,就是有名的甘露大街。”
丹青放眼望去:高高的围墙里一大片楼台宫殿连绵起伏,金碧辉煌;对岸驻守的禁卫兵铁甲银枪,严肃威武,果然充满了皇家气派· ·正眯起眼睛看得投入,听水墨道:“自此往西南去,人烟渐渐稠密。
落虹桥以南,各地入京的船只车马都在那儿停留,商旅云集,是京城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师兄怎么不早说”丹青拉起水墨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第 23 章 ·接下来的日子,丹青足不出户,跟着水墨强化学习装裱方面的知识和技巧·在上一代弟子中,驻守京城的二位供奉张开、林下(这是借用自家姓氏起的艺名)在临仿作品的后期加工上很有独到之处,连王梓园都自愧不如。
水墨在京三年,早已习得其中精髓·张林二位年纪渐渐老大,也乐得把绝大多数技术方面的事务交给这个杰出的后辈弟子·江家这种前辈高手集体教育下一代弟子的方式,也是人才质量的保证。
 ·张开林下二人合住一所大宅子,位于定湖东岸一处清幽僻静之所·仿古装裱所用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工具也都收在他们的院子里,至于“宝翰堂”则只有一些最常规的东西。
丹青到来之后,干脆和水墨一起搬到这里住了几个月·除了偶尔请教一些疑难问题,余下的时候都是水墨以师兄的身份代二位供奉传授技艺·两个老头子闲来无事,成日聊天品茗下棋钓鱼,好不快活。
 ·重阳节放了一天假,水墨有别的事情要忙,丹青换身衣裳,过天钥桥上甘露大街,再折向南,问了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南城六道口兴旺胡同丙三号· ·这是一所两进的寻常民宅,丹青上去拍拍门,一个老头走出来。
 ·“老人家,请问俞明溪俞公子住在这里吗” ·“俞大人上个月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您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头打量丹青几眼:“你是他什么人找他有事么” ·丹青带出一点越州口音:“我是他老家表弟,跟掌柜上京送货,顺道看看他。”
——在方乔荫府里的时候,丹青听俞明溪说话,就觉得他是本地人,那样自然的腔调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果然老头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样啊。
想必你还不知道,俞大人刚刚高升了御史大夫,在白石坊南边拗花巷买了宅子,你到那儿去问问吧·” ·谢过老人家,丹青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 ·很显然,俞明溪是皇帝派到彤城的密探。
他已经升为御史大夫的事实完全证实了先前的猜测·某种程度上说,自己当日转念之间的做法,在皇帝清理东南这场运动中也许起了不小的作用· ·第一天去“宝翰堂”报到的时候,丹青就把在方乔荫府里见到樊伯诚《麻姑献寿图》绣幛的事情说给了郭掌柜。
很快,江自修抽空亲自问了其中细节,透露了一点政局的变化·丹青明白,为今之计,务必不能让人知晓那幅画的原本是从“宝翰堂”流出去的·何况听东家口气,当初本不知道买家是谁,而自己记下的方府两页礼单中,并没有京官送礼的目录。
 ·虽然没有和官场中人打过交道,但是熟读史书,本朝的制度还是知晓的·御史台归左相领导,设有左右谏议大夫各一名,御史大夫四名,侍御史和御史司郎若干。
原本御史台的职责是纳言进谏,专为皇帝补阙拾遗·到了当今圣上手里,却慢慢变成了监察百官的机构·尤其是这两年,已经隐约有独立于三司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监督审查上下官员的意思了。
 ·做了御史大夫的俞明溪,是否还愿意认自己这个临时兄弟呢再说自己的身份也颇有尴尬之处,万一牵连出江家卖过《麻姑献寿图》,只怕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想起那个黑黑壮壮的憨厚青年临别时对自己的关照和叮咛,心里终究有点遗憾·“唉,相见争如不见·”丹青摇摇脑袋,决定直接回去。
好在自己原本只求确认俞明溪的身份,也不算无功而返· ·到了白石坊附近,看看天色还早,心里想着自己的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东家的全力支持,才有可能实行,不如到店里请郭掌柜给东家捎个话,顺便瞅瞅师兄在不在。
忽听得前面卧波桥方向传来一阵阵嬉笑喧哗,想起今儿是重阳节,大概是结伴出行的人们游湖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伙计行头,正是给人跑腿的身份,混在人群里不过是谁家偷懒的小厮。
轻轻一笑,折向街口,准备去码头上瞧瞧热闹,再好好逛一逛南曲街· ·往北不过百余步,便到了南曲街口,眼前完全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只见游人如织,接踵摩肩,不少人伫立桥上,观赏湖景;桥下码头处很多人在等着乘坐游船;更多的男女老少成群结队,沿着湖岸散步。
有一些不羁的年轻士子,干脆在湖边的银杏林里,放下酒盅食盒,或坐或躺,自在无碍·人群中穿梭着好些像丹青一样打扮的少年,为自家主子服务· ·丹青挤到湖边,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蓝天碧水之间,飞梁画栋隐约可见,画舫花船飘荡往来,丝竹清歌隔水悠扬·身边出行的人们神情安乐,笑语盈盈·感受着这热闹祥和的气氛,丹青想,不如把师兄拉出来一块玩。
抬脚要走,视线却被湖中飘过的一叶扁舟吸引住了· ·湖上的船大约分四种,一是官宦富豪之家华丽的游船,一是歌妓舞娘做生意的花船,一是送客过湖的渡船,还有就是船家出租的供三五人自在游湖的小船。
吸引住丹青视线的就是这样一艘小船,准确的说,是坐在船尾的那个人·虽然隔了几十丈,以丹青的目力,仍然可以辨认出,那人头戴玉冠,一身白衣,手持折扇,姿态翩然,正微倾着身子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若是换了别人,定然不敢确认,丹青却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号称今天有要事在身的水墨师兄· ·尽管认识十年了,丹青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毫不掩饰光彩照人的水墨。
第一眼后的反应,竟然是深深的陶醉和赞叹,几乎挪不开眼睛·半天才想起来生气,是哪个家伙骗走了自家师兄,游湖也不带上自己·正要再仔细看看,却见他们的小船调转方向朝码头驶来,显然是要上岸。
 ·丹青下意识的往人群里一缩,两只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船上的两人·先下来的一个修眉俊目,高挑身段,青玉色的长衫绣着银线海棠,腰上悬了紫金七宝,儒雅中透着华贵。
好吧,丹青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个人勉强配得上自己的师兄·只见他回身扶着水墨下船,态度自然而又亲昵·两人并肩而行,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虽然身后没有随从,可看那风度气派,分明是哪家王孙公子微服出游·丹青听着人群里的议论纷纷,看不少年轻女子热辣辣的眼神追随二人,心里那个气呀,牙痒痒的悄悄跟了上去。
 ·跟了一段路,丹青忽然笑了:自己这是干什么捉奸偷窥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幼稚呢·心中豁然开朗,紧走几步,赶上两人,扯着水墨的袖子就嚷:“少爷,少爷——少爷逛到哪里去了,叫阿壁好找。”
眼里尽是捉弄促狭之意· ·水墨愣了一瞬,马上会意,神色不变,望着身旁的人道:“阿壁,你来了就好,见过这位海公子·” ·那海公子看看丹青,笑道:“我还道是谁在后边跟踪,原来是你。”
丹青吐了吐舌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 ·水墨截住话头:“走了半天,也有点饿了,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吧·” ·三人上了“天舒楼”,临湖一面早已满座,只好在二层要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倒是清静得很。
 ·一路上,丹青规规矩矩的跟在二人后头,进了门抢先一步吆喝指挥小二·待二人坐定,点完了菜,又跟伙计要来开水,将杯盘仔细烫过,安好勺箸·等酒楼的伙计出了雅间,放下帘子,这才收起忠仆样貌刁奴嘴脸,笑嘻嘻的坐到海公子对面,软塌塌的趴在桌上:“哎,我是丹青,你呢” ·对面那人拼命忍住笑:“我叫海西棠,是你师兄的朋友。”
 ·“朋友”丹青扬起一边眉毛,递给他一个“快快老实交代”的眼神,拖长了声调反问· ·水墨正要说话,海西棠道:“有人要进来了。”
 ·丹青“嗖”的一声站起来,躬身肃立在水墨后边·不一会儿,果然伙计送了茶水进来·三言两语把伙计打发走,就听海西棠哈哈大笑,对水墨道:“无痕,你这个师弟比你说的还要有趣,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哪” ·丹青无言呻吟:“水无痕不是吧,师兄居然真的拿这样恶俗的名字行走江湖……” ·等菜都上齐了,交代伙计不得打扰,三人终于坐下来安心吃饭,认真说话。
 ·“西棠的师傅,就是有名的西北神医海怀山先生,如今在太医院任正尹·西棠自己也是副判身份·” ·听了水墨的介绍,丹青这才知道,给邵世砜看病并帮忙打探消息的“行医的朋友”竟是堂堂太医,怪不得能问出那么隐秘的事情。
师兄还真是厉害啊,而且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噢…… ·正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水墨一巴掌拍醒他·海西棠轻声道:“你的想法,无痕已经跟我说了。
据我的了解,皇上这次对东南的动作并没有通过吏部,照皇上做事的习惯,他们应该没有机会知道其中的细节详情·所以,倒不必担心当场穿帮·不过……” ··说到正事,丹青也严肃起来:“请西棠大哥直言。”
 ·“一个是你拿出的东西有没有把握叫他上钩,还有就是事后你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而且,官场中人,自有他们的办法,也许你并不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这就看彼此的造化了·我也没想害他们的性命,不过是争取制造点麻烦,给点教训罢了·听说卢公子这些年来偏爱清秀伶俐的小书童,可有此事” ·“似乎不假。”
 ·“那就好·” ·第 24 章 ·隆庆十二年二月,花朝已过,却仍是春寒料峭,冻风袭人· ·卢子晗下了朝,看见宫苑外一片红梅凌寒怒放,眼睛不经意的就被刺了一下。
寒风过处,几片嫣红飘飘洒洒落到手心里,却仿佛沉甸甸的压在了心头·路过白石坊,他摆摆手叫随从们先回府,自己穿过巷子,踱上了南曲街· ·“宝翰堂”的金字招牌在夕阳里熠熠生辉。
卢子晗抬头望一眼,到底还是没进去,慢悠悠的一直往前走·快到南曲街尽头的时候,看见一对主仆凄惶的站在“文苑斋”门外的大树下·那主子是个斯文俊秀的书生,脸上带着无奈和气愤的神色,正偏过头跟身后的僮儿说话。
卢子晗扫了两眼,扫到那僮儿身上,猛地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被定住了· ·那是一张记忆中似曾相识的脸,玉雪样晶莹,两只大眼睛湿漉漉的,几分委屈几分祈求的望着自家主子。
眨眨眼睛,到底不是,心被撞击的感觉却在胸腔里回荡不息· ·鬼使神差的,卢子晗径直走了过去· ·拱拱手,温文有礼的道:“这位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 ·对方神色戒备的看着他:“我们的事,不劳阁下关心。”
 ·“少爷……”那僮儿怀里抱着一个狭长的包裹,伸出手指轻轻牵了牵书生的衣带,怯怯的唤着·两滴挂在长睫上的泪珠“啪嗒”落了下来,卢子晗的心似乎也随着“啪嗒”一声碎了。
 ·露出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卢子晗道:“相遇即是有缘,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公子何必拘泥只要不是涉及隐秘,说来听听,柳暗花明亦未可知。”
 ·一番交谈下来,卢子晗听明白了:这主仆二人家中突然遭难,不得已上京投亲,被势利的亲戚轰了出来·想要回乡,盘缠却不够了·身边带了一幅收藏的画,原打算送到当铺,只因价钱低得离谱,便想转让给字画商。
谁知连进几家,都说他们拿的是一幅赝品,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这二人虽然只是小康之家出身,却自来娇养得很,哪里受过这种罪,又想不出什么应对之法,一时站在路边生气着急。
 ·“这是老爷生前最喜爱的画,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谁愿意卖它啊·”小僮说话时带着一点江南口音,轻柔软糯,说到后来,已经有些哽咽之意。
 ·“是什么画,可否让我看看”卢子晗的声调和态度都不由自主的温柔起来· ·没多大功夫,卢子晗腋下夹着从主仆二人手里买下的《麻姑献寿图》,意态悠然的往回走。
依自己看,这幅画多半是樊伯诚的真迹,五百两银子可一点也不亏·那些字画商只怕是想讹他们一把,才故意说是赝品·真是人善被人欺啊·眼前又闪现出那粉雕玉琢似的人儿,分别之际对自己千恩万谢,大眼睛里忽闪忽闪透着喜悦和感激——那样动人的笑脸,区区五百两银子算什么自觉做了一件大善事,又是这样值得伸出援助之手的对象,卢子晗心头一阵轻松,当然不知道身后两人正神色复杂的目送他远去。
 ·良久,水墨叹口气:“如此风采,也怪不得叫人心甘情愿·” ·丹青心里有点闷闷的·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没想到这姓卢的这样容易上钩。
看来当年的事情多少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师兄,咱们走吧·”丹青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下一步怎么办” ·“算了,就这样吧。”
 ·“怎么了”水墨侧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丹青· ·“这样算计别人,实在难受·” ·“也许……即使出了那样的事,飞白也并不一定想你对付他家公子。”
 ·“也许吧·我也不想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看样子那个俞什么溪在你心中颇有地位啊·” ·“怎么也不及海什么棠在师兄心中的地位。”
 ·“臭小子”水墨恼羞成怒,伸手去揪丹青的耳朵· ·“别……师兄饶命——”丹青捂住两只耳朵跳开,“把粉揪下来就露馅了,师兄好歹等回家再说……” ·水墨看他怪模怪样,笑道:“咱们家丹青上点妆居然足以颠倒众生,‘素颜堂’的脂粉果然有脱胎换骨之效,怪不得怀山先生赚得金银满钵。”
 ·“那也得多亏我这双点铁成金的妙手,才能不着痕迹浑然天成·” ·“其实卢子晗心魔自生,才会一上来就中了招·那幅画他拿回去,也是个大大的隐患了。”
 ·丹青淡淡的道:“还是那句话,看他造化吧·” ·自此之后,丹青再不出门,在“宝翰堂”库房里加了一套临时铺盖,一直住到红莲谢尽,桂子飘香。
这是江自修一开始就和他讲好的条件,帮他从彤城王宅取来当初瘦金临仿的《麻姑献寿图》,允许他在此基础上再造一幅更逼真的仿品卖给卢子晗·条件是不能让对方察觉和“宝翰堂”有半点关系,事后至少禁足半年,专心工作。
当然,江自修肯答应他,也因为希望这样一来,再不会有人追究《麻姑献寿图》最初的真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三月,长安侯府送了几幅字画到“宝翰堂”重装。
取回去后侯爷极为满意,索性把府里的藏品统统交给郭掌柜,委托“宝翰堂”妥善处理,重新装裱· ·内府御库同样也有一流的装裱工,问题是用料虽然考究,富丽堂皇之余总让人觉得千篇一律,呆板无神。
“宝翰堂”重装的字画却极具匠心,根据作品本身的年代、质地、色泽、风格选用不同的搭配材料,纸、绫、帛、绢,不拘一格·两端的天杆地杆或铜或木或金或玉,务求协调美观。
即使是挂绳和搭钩这样细小的地方也精心制作,毫不马虎·经过这番重装的作品,竟比原先增添了好几分神韵风采·其中几幅因虫蛀和湿气有所损坏的作品,由于装裱的用心细致,居然不觉破败,反而平添了些许古意。
 ·长安侯一边慷慨解囊,一边不遗余力地替“宝翰堂”做广告·郭掌柜陪足了笑脸,才打发走好几家同样要求重装字画的大主顾·饶是如此,水墨丹青二人明年的工作日程都差不多排满了。
更何况这样难得的机会,其中珍稀古品过手,当然要趁机留下仿本·兄弟俩通力合作,心聚神凝,眼观手写,到十月里的时候,除了重装侯府六十卷藏品,还一口气完成了八幅绘画法书的仿本。
 ·“呼——”丹青放下手中的条幅,长吁一口气·水墨拿过烘到正好的石镇,仔细把四边镶嵌的隔界再次压平,注意不让高温的石镇碰到画心脆弱的纸张。
 ·“这团花黄绫若是拿到湖东宅子里洗两水,熏一熏,再镶这上边,就更合适了·”丹青意犹未尽的道· ·“泄底的事儿也能干除非你不想混了。”
 ·“嘿嘿,说说而已·”丹青帮着把重装完毕的最后一幅画挂起来·过两日,等上边的胶定型干透,就可以请掌柜通知侯府来取了。
至于那些仿本,在合适的时候,会拿到南边秘密出手· ·“郭掌柜说给咱们两个月长假,你有什么打算” ·“先让我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丹青摇摇摆摆,直接晃到库房角落里的铺位上,“扑通”一声倒下去,就此见周公去了· ·水墨怜爱的摇头笑笑,过去替他脱了鞋,抖开被子盖上。
 ·长安侯一心想在年前把重装好的字画挂出来,又有一批准备做贺年礼,因此要得很急·不论是装裱还是临仿,无不极耗心力,偏生这一次又以绘画居多,多日连续高强度的工作,把这孩子累坏了。
说起来,过完年,丹青就该十八岁了,不再是孩子了啊…… ·想到这,水墨心中一阵感慨·看看丹青纯真安祥的睡颜,忽然也觉得十分疲惫,干脆靠在床边,闭目养神起来。
 ·“这半年几乎没见过西棠,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上回东家的意思,大概年前要升我为供奉……西棠和我,都是身不由己的尴尬处境,今后会如何呢……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水墨迷迷糊糊的想着心事,歪在一旁睡了过去。
 ·腊月初八,走了差不多一年,到各处巡视一圈的江自修回京,召见水墨和丹青,带给他们几个有喜有忧的消息·好消息是:彤城一切安好,王梓园身体康健,尤其让人吃惊的是纯尾这一年屡有突破,进步神速,临仿作品游刃有余炉火纯青,堪称大器晚成。
 ·丹青听了,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这是不是就是所谓情场失意,转而寄情工作,大有所成呢不过勤奋的纯尾师兄一直以来追求的不正是这个么无论如何,总归为他感到欣慰。
 ·坏消息是,瘦金死了· ·自从瘦金失踪,多方打听没有消息·最后“漱秋斋”白掌柜报给了太守府·因为牵涉到少数民族首领,太守十分重视。
无奈西蜀人烟稀少,地势险峻,再加上语言不通,等找到西羌部落,已是半年之后·这才知道钳耳曾派人送瘦金返回,不料在曼图谷突遇暴雨,山石崩塌,一行人不及逃避,尽数葬身谷底。
事后钳耳亲自寻访,只找到一两件散落的随身物品……消息传到京里,又过去了几个月,江自修亲自前往蜀州,却只从白掌柜手里拿到益郡太守转交来的一枚发簪,半截衣带。
 ·这件事前前后后拖了两年才最后确认,江自修王梓园虽然难过,心中其实早有准备·反倒是水墨和丹青二人乍闻噩耗,如遭晴天霹雳·丹青想起瘦金遇难的时候,自己正在豫州逍遥,后来又忙着算计卢子晗,早把他忘到了脑后——那《麻姑献寿图》的样子还是当日瘦金留下的,不由得心痛难当。
 ··“师兄……你说人为什么要死呢……”丹青抬起头望着水墨,泪流满面· ·第 25 章 ·其实江自修还带给丹青另一个消息:九月,卢恒转任秘书省丞,卢子晗外放凉州,做了夜泉县令。
 ·这个消息证明丹青的复仇完全成功·因为秘书省丞负责草拟诏书,品级虽高,并无实权,不过是个清高头衔,卢恒这是明升暗降了·何况卢子晗由最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外放西北,远离皇帝的视线,如今四海宁靖,边疆无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想起来,仕途只怕就此断送。
然而此刻的丹青已经不在乎这些了·还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要紧呢些许不相干的人实在不值得劳心费力,丹青只想把手中已有的一切攥得紧些,再紧些…… ·“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很让人满意了。”
赵承安手里捏着朝廷邸报,向在座诸人宣读了朝廷对卢氏父子的调任决定·参加此次逸王府内部小型机密会议的有:“良恭俭让”四大侍卫中的三位,李旭、冯止、贺焱三位谋士。
 ·“照宁七的说法,临之公子完全是中了暗算·问题是这暗算之人只是针对卢家,还是……”冯止说到这,抬眼望望赵承安· ·贺焱看承安没有马上开口的意思,接道:“依我看,如果要针对殿下,不会采用这样迂回而又效果有限的招数。”
 ·承安坦然道:“会惦记我的始终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如果要动手,不可能把力气浪费在细枝末节上·”忽地又笑了笑,“再说了,他虽然喜好附庸风雅,恐怕还使不出如此风流手段。”
 ·李旭道:“对方的圈套十分简单,却一击即中,可见处心积虑·” ·“正中临之软肋啊——怪不得即使到了我那皇叔面前,他也有苦难言,无法自辨,拿不出半点证据。”
 ·逸王这话涉及到卢公子的隐私了,几个人都没有接茬·冯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其实……卢翁这个‘秘书省丞’未免鸡肋。”
 ·冯止的意思很明白,时至今日,卢家父子的用处已经不大了,卢恒这些年来帮逸王府往地方安插人手,难免没有私心,不如趁此机会甩掉他,也省得将来殿下要做恶人。
赵承安这次仍然动用了相当的关系保住他们,似乎有些浪费·只不过再怎么说卢家和逸王多少有点亲戚关系,总不好意思讲得太直接· ·“表舅他老人家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本就没那么容易倒下来。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吉祥公主自幼倾心临之,苦恋多年,始终不渝,我这个当哥哥的看着也于心不忍啊·” ·原来卢子晗浑浑噩噩买下《麻姑献寿图》收在家里,到底被有心人看见,暗地里告到皇帝跟前。
事发突然,卢氏父子惊惶失措·此时东南清洗余波未尽,百官正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时,人人争先恐后撇清关系,谁肯为他们说半句好话·偏偏那幅画的来历蹊跷离奇,纵然卢子晗句句属实,听在别人耳朵里终归不清不楚。
皇帝疑心本重,又一向对卢氏父子颇为信任,更觉气恼,当即将卢家收监审问· ·赵承安动用宫中内线,递了个消息给皇帝向来看重的大女儿吉祥公主赵漪·赵漪年方十七,除了在情关上难以勘破,心思细密,明慧大方。
她求了皇太妃为卢家辗转说情,又对症下药,给她的父皇讲了一番“忠臣才有人陷害”的理论,居然真把皇帝说动了· ·承安停一停,语气诚挚:“况且,若真的不伸手,也叫人寒心不是”三个谋士听了这话,心头一阵暖一阵凉,不知说什么好。
 ·好在逸王殿下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向贺焱道:“三才先生,皇叔生辰贺礼预备得怎么样了”腊月二十八,是皇帝赵炜的生日。
承安即使人不去,生辰礼拜年礼是一样都不少的·近年来,赵炜几乎每年下诏召逸王入京过年,以叙叔侄之情,天伦之乐·明年是赵炜四十整寿,在位恰满十六年。
春秋鼎盛,江山稳固,自然要大庆一番·也不怪承安提前两年就开始张罗贺礼· ·“今年的已经全部预备下了,下个月可以出发·明年的也已经置备了过半,最要紧的那件赵让和君来传信说已然得手,正往回赶,不过路途艰难,估计还得二十来天才能入府。”
承安三个贴身小厮,自幼跟随,均有独挡一面之才,分别叫做照影、照月、照君来·其中照影管内务,照月管起居,照君来悟性好,天分高,跟着四大侍卫学得一身真功夫,常常被派出去做事。
 ·承安点点头:“等他们回来,我也该在入京的路上了·府里的事还请三位先生多多照应·”三人一齐起身回礼· ·又说了几件别的事情,会议便散了,几个人各自分头忙碌。
承安回转内院,看了几封书信,背着手踱到照月的房门口·绕过屏风,里间一个纤瘦的身影正站在窗下条案前,背对外边忙碌着·看他动作毫不停息,却行止从容,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袅袅之意,美不胜收。
 ·承安有心吓他一跳,又怕坏事,只好抬手在屏风架子上轻敲两下·照月回过头,绽开嘴角一笑:“殿下先坐一会儿,我手上的活放不下·” ·承安走过去一看,案上垫着毡子,上边摆了几株风干的小草。
照月小心翼翼的用一把银剪子将叶子剪掉,绞断紫褐色的根须放到药钵里,又把剪下来的叶子一片不落的收集到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中·一举一动,娴熟流畅,有如行云流水。
原来照月负责逸王起居,时时把殿下的身体健康和安危放在心上,工作之余,埋头钻研药补及防毒之术·入蜀之后,得天时地利之便,又另有奇遇,居然成了名声不显的药物大师。
 ·“这是赵俭他们上次从西羌拿回来的东西” ·“嗯·我仔细查过了,确实是传说中的‘乌青草’无疑。
不过,”照月收好最后一片叶子,握住捣槌开始轻轻捣击那些根须,“有没有效,还得拿祥龙木试一试才知道·” ·古书上记载:“西南有山名‘赤理’,崎岖绵亘,终年云雾不散。
南峰突起,若擎天之柱,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名曰‘乌青’,可凝魂聚魄,起死回生……” ·西蜀赤理山,连绵起伏数百里,和北面居陵山,东面浮留山相连,是整个大夏国最为神秘险峻的地带。
赤理山南面,山间清溪流瀑汇聚而下,渐渐壮观,形成环绕山脚的磬河·传说这里就是练江的源头· ·磬河北岸,赤理山脚,一大片肥沃的缓坡,西羌部落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耕织渔猎,自给自足,端的是世外桃源。
 ·靠近山脚的一块向阳高地上,搭了几栋木楼,明显比村子里其他房子高大讲究·这是族长和部落长老们的住处·眼下,西羌年轻的族长钳耳正端着一个小瓦罐,轻轻踏上其中最大的一座木楼的楼梯。
 ·“其实世上哪里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宝贝,那‘乌青草’的功效不过是可以提神吊命,把将死之人拖上两三天罢了·”钳耳想起那几位大官人如获至宝的样子,不禁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那赤理峰一样深刻的五官,磬河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阳光照耀居陵山积雪一样灿烂的笑容,叫人眼前一亮·“不过我才不会告诉他们真相呢·说不定失望之下,他们就不答应把阿金留给我了。”
区区几株“乌青草”换得那人永远留下,钳耳觉得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走到门口,钳耳还是犹豫了一下,悄悄挪到窗户外边往里看:阿金正靠在床头假寐,因为受伤初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就连放在被子外边的手也仿佛看得见血液在淡青色的血管中流动。
钳耳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发痛·他推开门进去,手中一罐无骨鱼羹放在案头,坐到床沿,把比他足足小了一号的瘦金圈在怀里·他知道他醒了,他知道他并不快乐。
他看见他漂亮的侧脸没有一点表情,仿佛身后只是一个木棉枕头· ·——有什么关系呢能从曼图谷轰隆而下的砂石中,奔涌而来的山洪中逃出一条命来,还敢奢望什么钳耳一边感谢上天的仁慈,一边后怕不已。
自己当初怎么会一时心软答应送他回去面临失去他的危险,那一瞬间灭顶而来的恐惧几乎断绝了自己的生望·无论如何,不会再放你走了· ·用什么来解释钳耳对瘦金的一见钟情呢他是粗犷的,他是精致的;他是朴素的,他是华丽的;他是单纯的,他是复杂的;他是南峰顶上挺拔的青杉,他是夕照湖边盛放的红莲……他为他着迷沉醉,不可自拔。
 ·“莫非是前世的冤孽”瘦金心里只能这样认为·感觉钳耳放开自己,坐到了旁边·——嗯,不可否认,这个枕头还是很舒服的。
 ·“有人进山找过你·”钳耳满意的看到瘦金抬起头,眼里现出一丝期待· ·“他们找了苗子带路,一直寻到曼图谷·捡了一些我们当时丢下的东西,就回去了。”
瘦金眼里的火花黯淡下去,慢慢垂下眼帘·钳耳狠狠心,接着道:“他们以为你死了,再不会来了·——他们会慢慢忘记你,你也忘了他们吧。
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瘦金一时之间有种十分荒诞的感觉·自己明明活在这里,可是在山外的世界里,却已经死了·他想要怨恨有意隐瞒消息的钳耳,却瞥到他肩上和腰上还缠着裹伤的白布,又想起那天他不顾一切把自己从山石洪流中救出来的一幕——是的,没有眼前这个人,我确实已经死了。
况且,起初也是自己按捺不住好奇跟着他来的…… ·钳耳看着瘦金紧绷的嘴角慢慢软化下来,心里乐开了花·当然不能告诉他,那几个益郡来的大官人有多么精明可怕,如果不是乌青草挡着,他们也许真的把他带走了。
 ·倒了一碗鱼羹出来,试试温度,钳耳无限温柔:“阿金,喝一口好不好” ·第 26 章 ·京城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宝翰堂”上下诸人都在紧张的筹备参加本年度“新春赛宝大会”的相关事宜。
反倒是水墨丹青这两个平时最忙的人根本插不上手·因为以他们的身份,是绝对不能在大会上亮相的·那种场合,座中尽是行家里手,万一被人识破或是被人记住,从此后患无穷。
两人于是待在水墨的住处,收拾整理,浆洗打扫,除尘去秽,也干得热火朝天·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到了腊月十八这一天,屋子已经再没有可收拾的地方了·院子里同住的几个伙计早已去了店里,忙着帮衬赛宝大会·丹青的心一下子空了起来,有些茫然的坐在廊下看雪。
哀伤如挟裹着雪花的北风扑面而来,无孔不入,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水墨给他披上棉袄,道:“不如我们去落虹桥码头转转,顺便买点年货·” ·半天没有动静,水墨准备放弃了。
丹青却忽然扭过头来,一笑:“也好·” ··两人穿戴停当,出门雇了辆小车,直奔西南而去· ·过了天钥桥,便渐渐热闹起来·许多人顶风冒雪,赶着车子,挑着担子,背着篓子,往码头集市行去。
 ·车子渐行渐缓,到了新月桥,前方人山人海,说什么也走不动了· ·水墨摸出十个铜板递给车夫,拉着丹青跳下车,见缝插针的往前走· ·丹青只觉得各种各样的声音充塞着耳朵,兄弟俩紧挨着说话都要放开喉咙大嚷。
人群蒸腾的热气将天空中的雪花全烤化了,竟然感觉不到在下雪·不一会儿,就感到浑身发热,额角冒汗,想停下来也不可能,只得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看到想买的东西,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挤到摊贩面前。
买完之后,背着货物再挤出来则是更为艰巨的工程·好在二人年轻力壮,身手灵活,走到集市尽头时,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前方就是码头·已近年底,外地船只早已离去,本地船行也歇工了。
和集市的热闹相比,虽然不过几步之遥,码头却简直冷清得不像话· ·丹青和水墨不约而同的回望集市,只见人头攒动接踵摩肩张袂成荫挥汗如雨·两人看看脚下一大堆东西,相顾骇笑,不敢相信自己刚从那里面挤出来。
 ·“咱们去码头看看吧·” ·落虹桥码头是整个西北地区最大的码头·站在整齐的青石台阶上望去,江面浩浩荡荡,苍茫开阔;江心没有结冰,一片氤氲水雾。
眼前的景色兼具壮丽凄清之美,两人不禁看得入了神·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队隐隐绰绰的船只,高大华丽,有若海市蜃楼· ·“师兄,那是什么”丹青扯扯水墨。
 ·附近几个收拾东西的船工也停下手里的活计,一边眺望一边议论着· ·眼看船队驶近,打头的楼船上飘着一面红底金字大旗,上书龙飞凤舞一个“逸”字。
一个眼尖的船工惊呼:“啊,那是逸王殿下进京贺年的船队” ·接近码头,船队慢了下来· ·“他们要在这儿登陆上岸吗”水墨问旁边的船工。
 ·“不会·只从这儿过·前边另有官家专用的码头·”果然,头船上放下一艘梭子小艇,飞快的往前驶去,看样子是报讯去了· ·另一个船工笑道:“亏得逸王殿下不从这儿上岸,否则那些赶集的小娘子大婶子们还不打破头” ·集市中也有人发现了船队,一些好事者纷纷往码头跑来。
丹青大叫不妙,想要退出去已然不及,瞟见河滩上翻过来晾着好些小船,招呼水墨一声,抱起东西几步跳下码头,手脚并用爬上了其中最大的一艘· ·这时码头上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一些人也仿效丹青兄弟两人的样子,下了河滩,爬到船上。
不过绝大多数人随身都带着不少东西,没法跳下来·女人们到底要顾着脸面,不敢下来·丹青站在狭长平坦的船底板上,颇有得天独厚之意,瞪大眼睛专心致志的瞧热闹。
 ·一共五艘船,中间最大一艘足有三层高,朱漆金粉,雕梁画栋·这就是逸王赵承安的坐船·听得人声喧哗,承安从房里走出来,向岸边的百姓招手致意。
今天他并没有穿王爷服饰,只是一件金缎滚边紫色长杉,腰围羊脂玉带,身披墨呢大氅,却越发显得长身玉立,风采流动,清贵逼人·头上八宝金丝冠,衬得一张脸莹莹生辉,眉如飞羽,眼似点漆,往人群中这么一扫,便赢得欢呼掌声无数。
等到他微笑招手,岸上的女孩子们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一时香巾罗帕共舞,绢花锦囊齐飞,往逸王船上扔去· ·“哈”见此奇观,丹青不禁失笑。
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师兄道:“这个什么逸王殿下,可把西棠大哥比下去了”水墨莞尔· ·眼见船队经过码头,又缓缓远去,岸上众人手挥目送,依依不舍,堪比后世追星族粉丝们见到心中偶像的情景。
 ·“有钱真有钱气派真气派”丹青摇头啧啧两声,有一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说出来:只怕搜刮了不少蜀州民脂民膏吧。
 ·其实丹青还真是冤枉了承安·往年或走陆路,或走水路,虽然同样引起明星效应,却也没有这么招摇·今年因为蜀州刺史马亭云举家北返,上京叙职卸任,和逸王顺道一起走,再加上地方官僚士绅进献给皇帝的各色贺礼,人员物品实在太多,这才借用了水师的大船。
 ·马亭云看承安意气风发的进来,肩头还挂着不知哪家姑娘扔的绢花,捻须笑道:“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不能羞·” ·承安把花放到鼻子底下嗅了一把,飞出一个轻佻的眼神:“京城百姓还是这么热情。”
 ·忽然外边禀报,传讯的小艇回来了·皇上旨意:逸王船队不必在城外靠岸,可驶至天钥桥,然后直接入宫面圣· ·“看样子皇上想念殿下得紧啊。”
马亭云带着几分艳羡说道· ·承安哈哈一笑:“皇叔只怕是想念我前年许下的十坛‘错春’吧,去年就追着找我要·他自己又不见得喝多少,偏偏手下一干大将尽出酒鬼,真是奇哉怪也。”
 ·马亭云呵呵附和几声,心道:“皇上那么端方严肃的一个人,偏偏中意你这种随随便便嘻嘻哈哈的调调,不一样是奇哉怪也吗” ·等人群终于散尽,水墨丹青二人又看了会儿风景,准备雇车返家时,才发现大道已经不通。
一打听,原来是因为逸王由运河入城,所以两岸临时戒严·两人郁闷了一阵,只好多花两倍的价钱,饶了一个大圈子回到住处· ·刚进门,一团粉色的影子扑过来:“丹青哥哥,你到哪儿去了,害得人家等半天” ·丹青手里东西掉了一地,任由那一身粉嫩的漂亮女孩子挂在胳膊上,苦着脸向水墨求救。
水墨忍住笑,捏着嗓子道:“丹青哥哥,你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那女孩子跳下来挥动粉拳扑过去:“水墨哥哥,你也欺负人家……” ·丹青一个头三个大,不知道拿这位江家大小姐怎么办。
只好叹口气,蹲下去捡拾地上的东西· ·江自修大儿子江通已经满了十五岁,早该学习家族生意·无奈江公子认为其父干的是旁门左道,一心只想读好圣贤书考状元。
反倒是小女儿江可,活泼聪慧,自幼便对父亲做的事情感兴趣·江自修为此十分头痛·谁知有一年超级女强人范阳苏云裳来京做客,江可和苏奶奶大为投缘,更是立志要奋发图强,继承父业。
事已至此,也只好顺其自然·江可满了十三岁,江自修也慢慢让她接触一些生意上的东西了· ·江大小姐前几日偶过湖东张林二位供奉的宅子,碰到了水墨丹青两人,一见如故,这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倒冲淡了兄弟俩不少哀戚之意。
 ·“可儿,你怎么自己来了”水墨担心她偷溜出来玩,收起笑脸问道· ·江可自动忽略水墨的脸色,笑嘻嘻的道:“爹爹忙得很,没工夫来,叫我送口信来了。
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小冉带我来的·”小冉是同住一个院子的伙计· ·“东家让你送什么口信” ·“爹爹说今年要陪我娘过年,不和大伙儿一块热闹了,所以叫你们二十四去湖东宅子聚一聚。”
江可背着手,学她爹老气横秋的样子说话,居然神似·几个人都绷不住大笑起来· ·腊月二十四小年这一天,江自修在湖东宅子设宴款待家族企业高级职员。
今年“宝翰堂”在“赛宝大会”上表现差强人意,只得了字画类第二名·这是因为江家深谙张弛有度之道,并没有拿出最好的东西·事实上,整体利润仍然持续上升,水墨丹青二人更是大功臣。
宴席上江自修当众宣布破格升入室弟子水墨为三等供奉,领月银五十两·这个工资水平和七品县令相当,分红另算·同时又给所有人派发红包,里边装的全是汇通宝号全国通兑的银票,百两到千两不等。
 ·“宝翰堂”从二十五到正月初八关门放假,明天就不用上工了·一干人等自下午开始,直闹到深夜,才陆续散了· ·丹青看天上清泠泠一钩冷月,映着满地雪光,心头忽然一片宁静。
拉了水墨步行,享受无边夜色· ·“师兄,可以叫西棠大哥和我们一起过年么” ·“他上次倒是提过,让我们去他那儿,顺便见见他师傅。”
 ·“唔,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丹青窃笑,当然只敢在心里说说,问道:“你答应了” ·“我说再想想。
他最近忙得很,也不见得有功夫招呼我们·” ·“他好像越来越忙了啊·” ·“听说大皇子入冬后旧疾复发,十几个太医轮番守着呢。”
 ·“大皇子不是才八九岁,身体怎么差成这样……” ·兄弟俩闲闲说着别人的喜怒哀乐,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和“咯吱咯吱”积雪碎裂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 27 章 ·腊月二十八,大宴群臣·贺寿完毕,统统回家,放假过年·当晚,皇帝宫中家宴· ·赵炜坐在上首,旁边是现任皇后文氏。
左边依次是大皇子赵承烈,二皇子赵承煦,吉祥公主赵漪,瑞祥公主赵澜,庆祥公主赵泓,平祥公主赵泫,安祥公主赵沁·其中长公主赵漪,三公主赵泓和大皇子是前凤贞皇后所出。
二皇子为现皇后文氏所出·右边赵承安坐了首席,挨着他的是长安侯文远恚· ·赵承烈一板一眼的领着兄弟姐妹们向父皇贺寿完毕,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不到七岁的赵承煦偷觑一眼表情严肃的哥哥,又看看沉稳平和的大姐,倍觉无聊,嘟着嘴可怜兮兮的瞅着父皇母后· ·文皇后道:“皇上,煦儿还小,让他过来吧,省得闹腾哥哥姐姐。”
 ·“好·” ·赵承煦欢欢喜喜跑上前,从父亲怀里滚到母亲怀里·承烈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一声冷哼差点脱口而出,心口一阵锐痛。
他不知道,他的父皇看到脸色苍白而冷漠的大儿子,心底同样充满了无奈和悲凉,却没法表露出来· ·承安递给承烈一个关切的眼神,转头对赵炜道:“不知皇叔宴完群臣,也给自己留了一点‘错春’没有” ··“老杜要年后才回来,给他留了两坛。”
 ·威武将军杜越,常年驻守北方·赵炜年轻时和他有袍泽之谊,关系自然不同· ·承安舔舔舌头:“这个……杜将军一个人也喝不了两坛吧……” ·旁边长安侯笑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送出去的寿礼还想往回要不成” ·“不瞒皇叔,这‘错春’酒酿制极其复杂,我一共就得了十坛,没敢先尝,尽数孝敬您了。”
 ·赵炜哈哈大笑,转头对内侍道:“去拿一坛来,省得有人说外人都喝了,自家侄子却喝不着·” ·“皇叔言重,侄儿惶恐·”承安上前行礼,脸上满是垂涎之意,哪里有半点惶恐的样子。
 ·文远恚道:“托你这厚脸皮的福,我也沾光尝尝传说中的琼浆玉液·” ·“侯爷既已承认是沾光,就不要再损我了·” ·长安侯辈份虽高,年纪却不大,只比逸王年长三岁,承安干脆以爵位相称。
文皇后还是贵妃的时候,两人就打得火热,在吃喝玩乐诸多方面臭味相投·逸王上京,有时懒得收拾府邸,干脆住在侯府里· ·赵炜看他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个小舅子也是个荤腥不忌生冷通吃的,他俩不会有点什么吧。
越看越觉得暧昧,太阳穴不禁隐隐作痛:自己身为至尊,怎么全是这样的亲戚好在两个儿子还小,否则一定禁止他们来往· ·其实这种局面,赵炜自己要负相当的责任。
前凤贞皇后家里,可全都是些优秀人物有为青年,但是他担心外戚坐大,硬生生把人家打压下去了,累得皇后也郁郁而终·近年来宫中独宠文妃,固然因为她美丽单纯,更主要的还因为她没什么背景,能量有限。
一个哥哥小有才情,胸无大志,放在身边做个弄臣,娱乐一下正好·所以说,这门亲戚,实在是皇帝自己选的· ·一时酒上来了·换了琉璃盏,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漾,醉人的芬芳直沁心脾。
未饮便已有了两分微醺之意· ·赵炜喝一口,叹道:“今年的贺礼,数承安的这十坛‘错春’最好·” ·难得皇帝如此亲口重誉,承安喜滋滋的举杯谢恩。
文远恚不服道:“皇上怎不说说前年” ·“嗯,前年确属伯宥送给朕的礼物最合心意·”伯宥是文远恚的字· ·承安知道,前年长安侯在南曲街“赛宝大会”上拍得号称“绝品”的鸣玉山人《恒王夜宴图》,送给了皇帝做寿礼。
赵炜爱重非常,时时展玩· ·想到这,承安在心里略加权衡,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道:“皇叔,明年侄儿定能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 ·“哦”赵炜大有兴味,坐直了身子等承安说下去。
座中诸人也都满怀期待的看着逸王· ·承安沉吟片刻,郑重道:“不知皇叔有没有听说过鸣玉山人的绝笔之作” ·不待皇帝作答,长安侯已经惊呼一声:“世上哪里还有这种东西” ·“承安既出此言,想必有些依据。”
赵炜不紧不慢地说·文远恚这才意识到已经君前失仪,连忙行礼赔罪·皇帝却笑笑示意无妨· ·“前朝章和八年,叶仲卿病卒于鸣玉山,在他死前,曾用整整一年时间,画下了鸣玉山四季美景,这幅画就叫做《四时鸣玉山》。
据说叶仲卿死后,顺明帝宋思减曾派人去取他的遗物,却不料天击雷火,把他隐居的草庐烧得干干净净·” ·几个公主和大皇子点点头,这段故事虽不见于正史,宫中所藏的前朝内侍笔记却有记载,他们是读过的。
 ·“其实哪里有什么天击雷火,是有人蓄意纵火,要焚毁一代宗师的毕生心血·”赶在皇帝之前派人去纵火的,自然是尉迟皇后·这话涉及到帝后之争,故此承安含混带过。
 ·“啊” ·“偏巧被派去纵火的人中,有一个识货的,想尽办法把那幅绝笔之作藏了起来·世人皆以为此画早已化为灰烬,殊不知其实隐在民间。”
 ·文远恚摇摇头:“你说的这个事太玄了,我不信·就算是真的,人海茫茫,又过了这一百多年,上哪里找去你怎么确定到手的一定是真品” ·承安不理他,看赵炜兴致勃勃的样子,笃定的道:“皇叔,侄儿得了一点可靠的消息,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明年说什么也要把它找出来给您做大寿贺礼·” ·大夏国历朝皇帝都是有收藏癖的·赵炜听得还有这等绝世神品流落民间,哪里按捺得住,对承安道:“需要人手尽管说。
找华友智就行·”华友智是年后即将上任的新蜀州刺史· ·文远恚也来了兴致,拉着承安道:“不如请皇上作证,咱俩打个赌·你若真能找出这样好东西,我把小镜送给你。”
小镜是长安侯府里最漂亮的男宠· ·承安斜睇着他:“你舍得” ·“嘿嘿,如果你找不出来,或者经鉴定是赝品,把君来让给我吧。”
文远恚对逸王手下帅气冷峻的小酷哥思慕已久了· ·“君来和我名为主仆,情同兄弟,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你休想·” ·文远恚搓着手:“只要你不干涉我放手追他就行。
对了,这次怎么不见他同你一起来” ·“还不是被某只大色狼吓到了,死活不肯来·” ·赵炜看这两人越凑越近,声音越来越低,太不象话,狠狠咳嗽一声,倒把身边的皇后,座下的儿子女儿们吓得一激灵,两个始作俑者后知后觉,慢慢正身坐好。
其他人回过神,见皇帝不像真生气的样子,都忍俊不禁轻笑起来· ·皇帝看看几个端庄娴淑的女儿,敏感早熟的大儿子,浑不晓事的小儿子,突然觉得这场家宴若是没有逸王和长安侯,只怕难捱得多。
 ·宴罢,皇子公主们告退,皇后娘娘带着赵承煦回寝宫·文远恚陪妹妹说几句体己话,一道走了·剩下叔侄二人接着喝私房酒· ·“皇叔,前次侄儿得了一株双生紫芝,于先天不足颇有效用,给小烈带了来。
已经交给太医院了·” ·“难为你这样上心·自从他母亲去世,这孩子别扭了三年·你的话他还愿意听,替朕多劝劝吧·” ·“皇叔放心。”
承安偷眼看看赵炜,思量了一会儿,道:“小烈年纪尚幼,身体总是调理得好的……等过些年,他懂事了,自然会明白为君不易,当能理解皇叔的做法……” ·赵炜看承安字斟句酌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你担心我废长立幼” ·承安不好意思的笑笑:“是侄儿逾越了。”
 ·“我还以为你和伯宥关系最好·” ·“国家大事,怎可以私情夺之·再说伯宥也没这个心思·”承安大义凛然地说。
没坚持一会,自己也笑了:“我心里到底还是偏向小烈的,毕竟承安幼时多得皇婶照应……” ·赵炜不说话了·赵承安自幼丧母,当时还是宁王妃的凤贞对他关爱有加。
对于新宠文皇后,承安始终以娘娘呼之,可没叫过一声“皇婶”· ·“小烈聪慧坚强,是个好孩子·又是嫡出长子,还求皇叔心中不要动摇,好好栽培他。”
 ·小孩子拧起来,有时候很叫大人心寒·赵炜虽然不会和自己儿子一般见识,但几年冷战下来,确实对大儿子比对小儿子要疏远淡漠得多· ·沉默良久,赵炜叹口气:“承安,如今也只有你肯对我说这话,敢对我说这话了。”
 ·承安拜别的时候,皇帝又叮嘱他除夕入宫来守岁· ·赵炜看着眼前俊美的青年,心想,这个侄子还真是遗传了大哥大嫂的所有优点,太漂亮,确实不适合当皇帝。
不过,在自己儿子继承大统之前,是无论如何也要除掉这个隐患的·自己若是不在了,就算他本人无意,难保没有人借机生事·也罢,以你的风流性子,允你做二三十年快活王爷,也对得住你了。
 ·承安走出宫门,心里自嘲了一把:嘿,假戏真做时间太长,居然做出真感情了· ·第 28 章 ·正月快过完了,皇上终于应允逸王离京回蜀·在大殿上隆重的辞了行,长安侯又在东华门外设帐摆酒,依依相送。
明里最舍不得承安的,当然是文远恚·暗里哭红了眼睛的,却是人前倔强死撑的大皇子赵承烈·承安哥哥聪明能干又善解人意,不知不觉中,和父亲打了几年冷战的孩子把这个温和体贴的哥哥当成了最大的依靠。
 ·逸王府一行人出了东华门,迤逦南行·来时招摇的大船抵达之后就交给水师统一调度了·眼下没了那么多随行的人和东西,又特意没有亮王府的招牌,看去不过是普通商旅行人。
离京八十里,到了三台镇·刚进镇子,一个和他们打扮差不多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跟了上来·渐渐拉近,没多久就走到一块了,好像本来就是同行人一般·天色已晚,赵良紧赶几步,先去客栈安排。
那个年轻人很自然的占了他的位置,跟在承安后边进了客栈· ·承安走进房间,身后的年轻人关上门,回身就跪在了地上· ·“君来,起来说话。
出了什么事” ·“殿下·”年轻人仰起脸,五官帅气得不像话,线条深刻而又不失柔和,叫人过目不忘。
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却交织着懊悔、痛恨、沮丧诸般表情,“东西……毁了……” ·“什么”承安下意识的提高了嗓音,几乎不敢相信。
转眼却看到君来撑着两只手,指甲都要抠进地板里去了·稳了一下心神,先把君来拉起身,“到底怎么回事坐下慢慢说·” ·自从前年长安侯送了一幅画给皇帝,大合圣意,承安和他的幕僚们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苦心寻访加上机缘巧合,需要的几样东西居然陆陆续续都到手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样,便是传说中已经毁于雷火的叶仲卿绝笔之作《四时鸣玉山》·承安上京之前,赵让和君来去取的正是这样东西。
 ·当初偶然得知这幅画可能还在人间,王府三位顶级幕僚废寝忘食,殚精竭虑,从各种文字传说的蛛丝马迹中大胆推测,小心求证,终于将目标锁定在顺明帝一朝龙骑尉副统领蒋青的后人身上。
蒋青原本叫做尉迟青,本是权相尉迟湛府中家将·此人文武双全,深得信任,被派到龙骑尉这个级别一般却十分要紧的位子上·章和八年,他有赴豫州长渝公干的记录。
而鸣玉山,恰有大半属长渝境内·半年后,蒋青去职离京,从此销声匿迹· ··逸王府费了近一年时间,终于在蜀州和南边涪州相接的地方,一个多民族混居的小村子里,找到了蒋青后人蒋千里。
此地极为偏僻,却是躲避战乱的最佳去处·蒋氏一门自百年前迁居此处,虽然每一代家中的男人都识文断字,表面上看,却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了·蒋氏到如今,一脉单传,只剩下了蒋千里一家。
 ·多方试探加上威逼利诱,蒋千里终于同意献出传家之宝· ·“那蒋千里不过二十多岁,大师傅允诺他献上画以后,由殿下出面央皇上赐他一个出身,将来子子孙孙都可以脱了布衣身份,重光门楣指日可待,他就答应了。”
 ·承安点点头·四大侍卫其实都比君来大不了太多,不过他自小就规规矩矩的叫师傅·大师傅就是赵让·赵让办事一向精细老到,听到这里也一切顺利,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呢 ·君来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回想那天的情形。
 ·“蒋千里把画拿出来,摩挲了半天,递给大师傅,却又不肯松手·最后红了眼圈说:‘先祖冒性命之危将此画保存下来,如今得见天日,也是一桩幸事。
只是寒家代代相传,委实万分不舍,可否容小人送一程’大师傅不愿逼得太紧,就答应了他· ·“走到留仙崖的时候,渡仙溪上的木桥只有一人宽,大师傅在前面,然后是蒋千里、阿桂和小桉,我断后……谁也没想到,蒋千里走到桥中间,忽然抱着画就跳了下去……” ·留仙崖是蜀南有名的险峻之地,渡仙溪名字里虽然只是一个“溪”字,实际上却深不可测,掉下去绝无生理。
 ·“我们四个马上从崖边爬下去,把他捞了上来,画还在怀里,可是……” ·百年古画,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承安明白,那绝世珍品只怕已经化为一团纸浆了。
 ·“蒋千里捞上来的时候,本来还有一口气……”君来声音越来越低,承安静静的等他说下去· ·“他居然还在笑,说什么‘与子偕亡,同归造化’。
我……我当时气昏了头,打了他一拳……就……就死了……大师傅说,画毁坏了,他去想想别的办法·这个人没准殿下还有用处,却让我杀了,叫我自己来找殿下领罪……” ·君来垂着头,腰身却挺得笔直,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微微打颤——比这凶险的任务出过很多次,可是,杀死一个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无辜者,却是头一遭。
 ·事情变成这样,实在难以责怪谁·承安拍拍君来的肩膀,无声的叹口气,去院子里散步· ·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人心的复杂程度·那蒋千里若是存心敷衍,有意寻死,以赵让的本事,不应该看不出来。
也许,不过是临时起意,一念之别而已,就人画俱亡了·至于人命,承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通往权力巅峰之路,哪一条不是无辜者的尸骨铺就,鲜血染成承安认为自己作为上位者来说,已经十分仁慈了,选了一条牺牲最少的道路。
当然,如果不选这条路,自然不必牺牲·可是,撇开心中的愿望不说,不及早动手的话,只怕最后的结果是把自己送上祭坛了· ·“唉,我刚在皇叔面前夸了口,还真是有点麻烦。
不知道赵让能想出什么办法……” ·惊蛰这一天,恰是丹青的生辰·偏偏这天忙得要命,因为连日下雨,郭掌柜亲自领着他兄弟二人,将小库房里最珍贵的字画全都检视了一遍,直忙到晚饭时分。
师兄端出银丝面来,丹青才想起自己已经十八岁啦· ·面才吃了一半,小冉回来了,拉着水墨嘀咕了几句·水墨等丹青把面吃完,才一脸凝重的道:“东家说有急事要你和他回彤城。
你马上收拾一下,去东华门内李记裁缝铺门前等着他·”看丹青瞪着眼睛不动弹,水墨只好又说:“师傅好得很·应该是生意上的事,你去了自然知道。
你也两年没回去了,正好替我看看师傅他老人家·” ·丹青刚刚站定,一辆灰色的马车从暮色中驶来,渐渐放缓速度,路过他时,一只手伸出来,下一刻,人已经被拉进了车中。
 ·江自修关好车门,放下帘子,丹青好一会儿才适应车厢内的阴暗,看见东家一张严肃的脸·“谨慎永远不是多余的,坚持低调才是长盛不衰的保证啊。”
江自修仿佛解释又仿佛感叹·可是这样鬼鬼祟祟的东家,丹青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不由自主的咧开了嘴· ·“丹青,你还记得行远镖局的韦大侠吧你师傅来信说他着急找我,要修复一幅受损的古画。
他是我多年的老友,只怕推脱不掉啊·” ·丹青注意到东家说的是修复而不是装裱·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却只是点点头· ·要知道,江家是从来不接这种自曝身份的生意的。
韦莫既然是东家的老朋友,就应该了解这一点· ·大夏国字画临仿业发展至今,大概可以分为三个流派:以雍州江氏为代表的临古派,以青州裴氏为代表的仿今派,以楚州蓝氏为代表的移花接木派。
 ·其中江氏技术实力最雄厚,也最神秘·几百年来默默耕耘,悄悄壮大,与官场、江湖往来极少,从不接替人临仿的生意,算是这一行业中的学院派和清流。
 ·而裴氏走的则是时尚快捷的路子,往往批量生产,专仿当代名家,什么流行做什么,不太讲究细节,价钱却颇具亲和力·因此,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悬挂张贴的那些署名当代某某名家的作品,十之八九是裴氏出品。
前朝京都设在青州苑城,裴氏得地利之便,又着意结交官场中人,仿出来的御笔钦题和将相字画居然风靡一时,大行其道·时至今日,裴家仍然习惯走上层路线,金钱开道,权力护驾,大张旗鼓的造假。
那些被临仿的当代著名艺术家们,或者自命清高,或者无力顾及,往往不去追究· ·蓝氏则几乎算不上临仿,只能算是造假·他们很少自己动手写字作画,而是将已有的作品移花接木改头换面出售,谋取高价。
比如将大幅裁成小张,装裱一番,当作几幅作品卖出去·或者把没有名款的作品加上名人提款,以此提高身价·又或者把名气小的作者署名挖改成名气大的,年代近的想办法改成年代远的……与此同时,蓝氏还参与偷窃、盗墓,用这些手段直接获取珍稀字画。
所以,蓝氏与江湖中人来往密切,差不多算得上是半个江湖门派· ·除了江氏,另外两家都是积极欢迎定做生意的· ·江自修和丹青静静的对面坐着。
马车在夜色里奔驰,车夫挥动鞭子的声音划破初春清冽的空气,叫人心里没由来的一紧一紧· ·“我与子非相交十余年,总以为彼此肝胆相照·如今才知道他居然识得逸王赵承安,只怕还渊源不浅。”
江自修心里有一点发涩·韦莫比自己小着好几岁,外表看似粗豪,内里却细致周密·细想两人相交的过程,他确实有很多不尽不实之处·但是他们相识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年轻,只觉得既然意气相投,些许凡尘俗事便不足挂齿。
何况自己也并非一览无余,也就从未想过要去深究探听对方的秘密· ·“如今看来,只怕是我太大意了·”江自修有些懊悔·然而事已至此,对方来头既大,又志在必得,无论如何,也是推脱不掉的了。
“把这桩生意应付过去,彤城的宅子立刻要搬家·还好,感谢自己当初没有完全昏了头,只告诉他江家在彤城和益郡的两处分号·京城送货用了别家·”江自修在黑暗里苦涩的一笑,“果然,谨慎永远不是多余的啊。”
 ·第 29 章 ·江自修、王梓园在“古雅斋”会见了赵让和韦莫·韦莫只说了一句“这是逸王府的赵大人”,便不再做声。
 ·赵让说明来意,一挥手,身后两名随从抬上来一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灿烂得直晃眼·如此大手笔,不单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还隐含了很多意思:比如它说明这些钱的主人很有权势,说明来人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也说明了这件事要做成功的难度。
 ·“殿下说,让江先生为我们破例,十分过意不去·些许润笔之资,聊表谢意,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这样慷慨大方彬彬有礼的强人所难,当王爷的人果然格外有派头啊。
江自修瞄一眼韦莫,他始终垂着眼睛不看自己· ·“王爷太客气了,草民惶恐·请大人把画让在下等一观,也好商量如何着手·” ·“这个……画还在王府。
殿下的意思,想请一位先生暂住我们府里……” ·江自修和王梓园对望一眼,王梓园道:“大人有所不知,修复古画有很多特别的材料器具,连屋子的通风、温度都要控制,若在别处,恐怕多有不便。”
 ·赵让有些为难的道:“先生说的有理·只是……受损的是一幅殿下最钟爱的画,下人失手洒了水,我们实在不敢再挪动·要说材料器具场地,以王府之力,应该都能办得到,还请先生成全。”
 ·临走的时候,赵让又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约定江家的人明日到行远镖局,和他一起赴蜀·韦莫在赵让身后抱了抱拳,说了声“多谢”便跟着走了。
出了纸笔胡同,正低头想心事,忽听赵让道:“小温,你明天和我一起回王府吧·”韦莫一愣,随即明白了,精明的大师兄早已看出了自己的动摇,所以唤的是自己原来在府里用的名字:赵温。
 ·温良恭俭让,逸王府五大侍卫,他们的年龄排行和名字正好相反· ·“在江湖呆久了,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江湖人了吧”赵让没有回头,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用“传音入密”跟小师弟聊天。
 ·“王爷大事将近,这幅画若修复不成,就另寻一幅·动手的时间是不会变的·你也该回府里帮帮忙了,镖局的事交给其他人吧·反正殿下说了,今年停了私盐生意。
如今是关键时刻,一丝纰漏也不能留·” ·那江家呢画若修复成功,江家是不是就成了王府的纰漏——韦莫问不出来,因为他的功力实在不如大师兄,还做不到这样举重若轻的使用“传音入密”。
况且,心底深处,他不敢问· ·“你放心·”仿佛知道韦莫在担心什么,赵让接着道,“对他们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问题是,你要懂得这一点。”
韦莫不禁一激灵·他当然明白师兄的意思,但是——事关重大,天威难测,谁能担保殿下覆雨翻云之际一定肯手下留情呢 ·“不过,”赵让语调不变,继续道,“到府里做活的人恐怕得多留一阵子。
事成之前,是不能离开的了·” ·“古雅斋”里,江自修皱起眉头思忖半晌,对王梓园道:“依先生看,子非临走时是想告诉咱们什么”原来韦莫趁着站在赵让身后的机会,在“多谢”之外,还用唇形对江自修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你我并不懂唇语,只看出一个开口呼,一个闭口呼,如此而已,这可从何猜起” ·直到晚上,江自修还不停的在心中一遍遍回想韦莫当时的表情和动作,琢磨着他可能说什么。
韦莫采用这样的方式,必定是十分秘密而又要紧的讯息,却没有别的机会告诉自己·据说“天南铁掌”韦大侠已是江湖中难得的高手,在这位赵大人面前却拘束至此,这人武功只怕深不可测……丹青此去,实在叫人揪心。
 ·“草民丹青见过逸王殿下·” ·赵承安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底下的小小少年,有一点反应不过来:不过十几岁的样子,寻常装束,背个大蓝布包袱——呃……这就是有着几百年造假历史的雍州江氏派出来的人传说中能够无中生有起死回生的临仿高手虽然对于一名王爷来说,什么家族什么高手,在他心目中,不过是些江湖骗子,但是赵让之前说得那样神秘神奇,多少还是有点期盼的。
 ·承安望望站在左手的赵让:你确定没有弄错后者瞟一眼对面的赵温(回到府里,韦莫自然恢复原名),意思是别问我,他打了包票的·于是再看看站在右手的赵温,见他笃定的点点头,这才道:“免礼。”
 ·丹青站起身,略抬了抬眼·多年严格的专业训练加上天生的敏锐,使得他在观察感知方面远非一般人能比·余光扫去,只觉面前这人一身书卷气,清峻儒雅,和当日銎阳落虹桥码头留下的花孔雀印象大不相同,心中立时多了一分警觉。
能这样不着痕迹的敛形藏迹,定是极其厉害的角色· ·“无妨无妨,只是个主顾而已·”丹青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由想起临来时东家和师傅的再三叮咛:埋头做事,不看不问,尽早抽身。
 ·“抬起头吧,不必拘束·”丹青乖乖的把脑袋抬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表情· ·嗯,眉目倒是端正得很,难得这么年轻,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居然摆得很自然……承安因为自己样貌太过出众,对长相不错的男女最多称一句“端正”或者“顺眼”。
初次见面的人,十之八九都为他的地位权势或风采气度所折,像丹青这样听从吩咐真的抬头对视,并且目光毫无杂念,实属凤毛麟角,心里不免小吃了一惊· ·他哪里知道,对于丹青来说,地位权势固然毫无意义,帅哥俊男更是家常便饭。
王宅里哪一个师兄弟拎出来不是明星级别要知道追求美是艺术工作者的本能,王梓园挑弟子,当然首先就捡外形入眼的·如今徒弟们已经长成了不同类型的美男,搁十年前,那是一列仙童下凡间。
 ·不知道本事怎么样……承安有心考验丹青,微微一笑道:“丹青,你这样年轻,我便冒昧唤你名字罢·” ·“殿下抬爱。”
 ·“按说旅途劳累,本该让你先好好休息·无奈我着实挂心那幅画,不如请丹青先看一看·” ·“理当效劳·” ·丹青抄着手,把案上卷着的画轴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遍,瞥一眼赵让,淡淡道:“大人不是说洒了点儿水么”从画轴两端看,已经完全泡发了,衬绢纸张层层粘连,颜色也团团染开,分明是掉到水里过。
好在后来处理的人倒也是个行家,虽然不敢打开,却懂得吸干水分,用丝袋装着平晾在阴凉之处· ·“不知还有办法没有” ·“若当时有趁手的东西,能救下一半。
现在么,留得原貌半成已是侥幸·” ·丹青要来一盆清水,一个排刷,在案上垫了一层吸水性最强的棉纸,这才托起画轴轻轻放在上面·又要了一根细铜丝,捏一捏,觉得还是过粗,转头对韦莫道:“烦请韦大侠帮忙把铜丝拉得再细一点。”
 ·赵让拦下韦莫,自己接过那根铜丝,稍稍运力,拉成头发粗细,匀净笔直· ·丹青扫一眼围观的人——因为听说江氏弟子现场动手,有资格露面的逸王亲信们都来了,想要一睹为快。
 ·“殿下,我需要两个手稳的人帮忙·” ·承安点点头,赵良和赵俭自动站到丹青面前·他俩暗器功夫一流,又是亲兄弟,手上的配合极为默契。
 ·丹青请二人分站在书案两侧,铜丝沾上水,让他们一人捏住一头·自己拿起排刷,在水中蘸一蘸,一边比划一边说明:“我先把卷在最外面的一部分润湿,然后展开,烦请二位大人将铜丝紧贴着里层的衬绢,随着我的动作刮下去,务必确保颜料留在展开的纸上,不能让它们粘上里层衬绢。”
 ·众人都明白了·如果没有这根铜丝,展开时再怎么小心,颜色也可能从纸上脱落,粘在衬绢背面·道理虽然简单,动手的时候却轻不得重不得慢不得快不得,力道必须十分平稳均匀才行。
 ·只见丹青控了控刷子上的水,慢慢润湿了画轴的最外层·稍等片刻,示意赵良、赵俭把铜丝贴上外层纸和里层衬的缝隙,一点头,三人同时动手,画轴被缓慢而又坚定的打开,大片大片绚烂的色彩逐渐显现在众人眼前。
 ·每展开一小部分,丹青就停下来润湿下一部分,赵良、赵俭只好拉着铜丝停在最后打开的地方,纹丝不动·若不是这两位暗器高手,还真不容易做到·已经打开的部分,因为下面垫着棉纸,多余的水分迅速下渗,画面几乎没有损失。
 ·如果水分太少或者速度过快,很可能无法展开甚至撕破,水分太多或者速度太慢,又势必使画面进一步模糊·围观诸人虽然不是行家,却都是明白人,看着丹青简单的动作,深知其中不易。
 ·终于到了画轴的尽头·所有人齐齐吁出一口气,这才转眼细看画上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八尺整纸大型设色山水横幅,线条已经难以辨认,浸染开的色块如层层叠叠的彩云,有一种奇异的凄艳的美。
主色调依次由鲜艳的青红黄绿转为黑白,逸王府众人都是知道画名的,猜想原本画的内容应当对应着春夏秋冬四季景色· ·丹青看了一会儿,挪过旁边放着笔墨纸砚的高几,站在当下“嗖嗖”画起来,运笔如风,叫人眼花缭乱。
承安好奇的伸出脑袋看去,原来他竟然把原画轮廓照比例缩小分毫不差的临在了白纸上,只不过用水墨深浅代替了颜色·因为原画实在太大,足足临了四张纸才算完。
丹青把四张草稿按顺序排开,弯腰仔细研究原画,看一会儿就拿朱笔在草稿上相应的地方做个记号或写点注释,时不时用指甲挑起一丁点颜料在掌心揉开,对着光细看,再嗅一嗅,甚至伸出舌头舔一舔。
 ·这个环节花的功夫比前边都长,几个不感兴趣的看完热闹悄悄撤退了,只剩下承安、赵让、照月和君来四个人围在旁边· ·第 30 章 ·丹青终于确定了最后一种颜料的成分,记下最后一部分可能使用的手法,放下朱笔,直起身子,才觉得腰酸背痛。
弓着身子站得太久,眼前一阵眩晕·下意识的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一把,却被人从后边稳稳托住了· ·睁开眼,四下里点着好几支巨烛,居然已是晚上。
转过头,别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扶住自己的竟是逸王殿下本人,连忙行礼致歉· ·承安看着他微微打晃的身形和苍白的脸,心里颇为后悔,面上立刻现出歉疚的神色,诚恳的道:“是我不对,不该强迫你马上动手。
知道么,你站了足足四个时辰呢” ·丹青嘴里谦让着,心中却想:不这样露一手你怎么能放心唉,一路车马劳顿,紧接着又干这么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体力综合劳动,饶是自己年轻力壮,技艺高超,也几乎吃不消啊。
王爷家的钱可真不好赚· ·“来人”承安话音未落,照影、照月、君来三人齐刷刷的出现在屋里· ·“小影,先带丹青公子去休息。”
 ·笑眉笑眼的阳光帅哥走到丹青面前一躬身:“公子请随我来·” ·丹青走两步,回身对承安道:“殿下,那幅原画不必留了。”
 ·承安点点头,看着丹青意态悠然的背影,忍不住开口:“敢问丹青,此画……” ·丹青跟在照影身后往外走,凉凉的扔下一句:“殿下连《四时鸣玉山》这样的绝世珍品都掉水里去了,实在也太不小心了些。”
 ·等他们走远了,照月看看自家王爷一脸吃瘪的样子,袖着手嗤嗤笑·君来也禁不住扯扯嘴角·照月道:“阿来,你终于肯笑了·我都一个多月没见过你咧嘴了。”
 ·“我觉得他很厉害·” ·因为古画落水,任务算是完全失败,又失手打死蒋千里,照君来这些日子一直十分沮丧·现在看事情有挽回的可能,终于舒服了一点,对丹青极为钦佩。
过了片刻,忽然回过味,低吼道:“不要叫我‘阿来’” ·这回连承安也笑起来·照月更是嘻嘻哈哈花枝乱颤,好不容易停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把那四张草稿对着原画看了又看,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叹道:“我一向以为论人物,咱们府里就够看了,真是坐井观天·丹青……年纪这样轻,本事这样高,长得也好看,名字又好听……殿下,我们留下他好不好” ·没听到回答,抬眼一看,原来王爷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呢。
过一会儿,承安才道:“人家是有来历的,咱们留不住·”顿一顿,又道:“小月,君来,这个丹青要在府里呆一段时间,我让小影负责照应,你们两个,还有府里其他人,都尽量不要在他面前出现。
特别是你,小月,不要犯花痴·他有过目不忘兼写神形的本事,别不小心看去了什么·”说到后来,语调虽然温和,神色已经十分严肃·照月和君来正身端立,齐齐应了一声:“是。”
 ·收拾得差不多,照月指着书案上展开的画,问承安:“殿下,这个怎么办” ·承安走过去,对着那一大片五彩斑斓,不无遗憾的想:自己都没有见过原貌呢。
虽然画面已经完全模糊不清,单看那变换多姿的色彩,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纸上流动,简直无法想象,当初是怎样一派奇丽风光·那个单薄的少年,真的有本事让它重现人间么下意识的将手抚上去,恰好照影进来复命,门开处,带起一阵夜风,原本完整的一大张纸忽然片片碎裂,霎时彩蝶飞舞,落花委地,艳丽而凄迷。
在场的四个人都惊呆了· ·照月抬起手抓住一片,手指相触的那一瞬间,纸片无声的化作了粉尘·有一些飞到烛光附近,只见一朵火花刹那点亮,眨眼间无影无踪。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那《四时鸣玉山》的原画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两端的木杆和四边的铜钩,还有白棉纸上隐约一点轮廓供人凭吊· ··丹青虽然累极,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四时鸣玉山》啊它竟然还在人间只可惜惊鸿一瞥便要永别·好在临仿业人士对于名作的存亡向来看得比较淡,否则恐怕要遗恨终生了,赶上那爱画成痴的,以身相殉都有可能呢。
不过如此极品,是任何一个临仿高手梦寐以求的挑战·同样模糊残损的一幅画,落在丹青这样的大行家眼里,看到的东西当然是外行人没法比的· ·“鸣玉山人确是奇才,用没骨法画山水,居然棱角峥嵘……”丹青翻个身——王府的枕头被子真舒服,都是上好的丝棉胎,锦缎面——“颜色也特别,应该多数是自己研磨调制的,最后一片白里嵌着红点,好像雪中红梅,那红色非朱非丹,只怕……唉,呕心沥血啊……” ·丹青趴在软软的枕头上,琢磨着画中透出的信息:春夏秋冬,四时轮回,叶仲卿把自己半生经历情思都熔铸其中。
色彩瑰丽明艳,形象生动简洁;山峰峻峭凌厉,流水柔媚缠绵·天地至美,人间至爱——那样情深入骨却又刚烈决绝,分明是留给恒王宋思减看的情书嘛。
“同心而离居”,这两个人之间实在太过无奈,无法不叫人黯然神伤·丹青慨叹着,终于抱着被子进入梦乡· ·这一觉直睡到将近午时,刚穿好衣服,昨日领路的阳光帅哥送了热水来。
才洗漱完毕,帅哥又提着食盒进来了,一面问候,一面往桌上布菜,殷勤周到,亲切自然· ·丹青赶忙回礼,双手接过碗筷· ·照影笑道:“丹青,你也就十六七吧,比我小不了几岁,不如我叫你名字,你称我一声大哥可好还有好些日子呢,我可受不了你大人长大人短的,折寿。”
 ·“好·”丹青也笑一笑,“不过,照大哥,我已经十八岁了·” ·等丹青在桌前坐下,照影打个招呼出去了,让他自在吃饭。
桌上摆着三个精致的碟子:五柳鱼、茶香小排、荷包豆腐·另有一盅鲜浓醇厚的火腿冬瓜汤,两碗晶莹透亮的香梗米饭——地道的江南风味,吃得丹青心满意足,对逸王府待客之道大为赞赏。
 ·吃罢饭,拿起茶杯喝了几口,照影收拾碗筷来了·丹青一边道谢一边嘀咕:看他样子在王府地位不低,难道没有别的事,专门伺候自己么这么说自己的待遇级别相当高啊。
 ·“照大哥,不知这会儿求见王爷可方便” ·“王爷有事出去了,恐怕过几日才能回来·丹青的日常起居都由我负责,有什么事和我说就是,不必客气。”
 ·昨天表现得那么急切的逸王居然不在家,丹青有点意外·要知道,那画原来究竟如何样貌,还得他这个主人细说一番才行· ·“总要向殿下请教一下原画的样子,才好动手。”
 ·“这个倒不用担心,殿下已经吩咐赵让大人,问他就可以了·” ·咦不说是王爷最钟爱的画么怎么让手下人转达 ·丹青当然不知道,王府上下真正见过《四时鸣玉山》的只有赵让。
因为当初是通过确定蒋千里的身份来确认画的真伪,再加上路上太不好走,外人没有功夫在身很难顺利往返,所以府里对字画最在行的贺焱和照月都没能跟着·就连赵让,也只是在蒋千里交出画之时检视了一次,依照贺焱的叮嘱核对了几处关键地方而已。
 ·心中犯疑,面色却如常,丹青躬身道:“那便劳烦大哥通传·还有,请把昨晚的草稿和原画遗下的部件一并给我·另外,容许我在府中寻一处合适的地方作画室。”
 ·赵让把自己记得的所有细节一一说给丹青·这些他之前都已向承安汇报过,贺焱、照月也在场,反复确认无误,才让他来见丹青·也考虑过由承安出面解说,到底不如亲眼见过的人有把握,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问题是,他们没有想到,普通人觉得足够细致的特征,在专家听来却太过粗疏·所谓隔行如隔山,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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