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有幸识丹青 by 阿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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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有幸识丹青 by 阿堵(4)
·承安不由自主的向完美君主形象发展,看得跟着他打拼了这么多年的忠心下属们欢欣鼓舞·心中越是寂寞无奈,头脑越是冷静清晰,那持续不断的隐痛刺激着所有神经,让承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察秋毫,遇事立决,在夺权篡位的道路上飞速前进。
 ·第 45 章 ·海西棠的马车一路向东,再折向南·丹青看沿途景色越来越熟悉,忍不住问道:“西棠大哥,你约了怀山先生在哪里汇合啊” ·“师傅叫我去池阴县‘高升客栈’找他。”
 ·“怀山先生不是号称‘西北神医’怎么是池阴县人吗” ·“嗯·” ·丹青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咦,我也是半个池阴县人哦。”
 ·海西棠一愣:“这话怎么说” ·“我外祖家是池阴县人氏·没准和怀山先生是街坊——甚至是亲戚也说不定,呵呵。”
 ·“不知丹青外祖家贵姓” ·“姓屈,很有名的大家族呢” ·海西棠一惊,随即郑重道:“丹青,没准——让你说中了。”
 ·听到屋里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说“进来”,丹青跟在海西棠身后,一颗心“咚咚”如滚雷不息· ·是舅舅啊之前听舒至纯说起洪娥,丹青心里就有无尽的欣喜和遗憾,形势所迫,竟不能和堂姐见上一面。
而现在,又一个血脉至亲近在眼前,丹青由衷觉得,上天待自己实在不薄· ·推开门,坐在桌边的人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冲他们微微一笑:“西棠,怎么才到害我等你好几天。”
 ·那是一张清逸秀致的脸,一时看不出年纪,仿佛三十上下,又仿佛四十上下·和自己徒弟说话完全是一副平辈论交的口吻,还带一点撒娇的味道·奇怪的是,这种姿态由他做来,居然十分亲切自然。
 ·“这个就是丹青吧”海怀山笑问·心里却道:奇怪,这孩子见到我怎么这副表情不过,看他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眼熟…… ·海西棠把激动得满眼泪花的丹青推到师傅面前:“师傅,丹青最初的本名,叫做洪成璧,他的母亲姓屈。”
 ·丹青“哇”的一声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我娘是屈海苓,有一个舅舅……叫做屈海寰……” ·海怀山猛然站起来,把丹青拉到面前细细端详,红了眼圈道:“你父亲是洪一凡,你还有个姐姐……对不对”说着,把丹青搂到怀中,“好孩子,别哭了,舅舅在这儿呢……”一边说,自己一边掉眼泪。
 ·海西棠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泪人儿,替他们高兴得心酸·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个人气质迥异,可是那精致的眉眼,竟有五分相似·若是早些察觉……三年前就该相认啊。
 ·好容易收了泪,丹青抱着海怀山不松手:“舅舅,舅舅,舅舅……” ·唉,这可怜的孩子,多少年未曾享受过亲情……海怀山轻轻拍着他的背,满心都是舐犊之爱。
 ·“你也知道,屈海寰这个名字,我是再不会用了·那么你呢,舅舅也叫你丹青好不好” ·“好·” ·至亲重逢,都已经改名换姓。
江山不能依旧,人事面目全非·喜悦之中,无限苍凉· ·没有惊动别人,海怀山领着丹青悄悄去屈氏墓地给外公外婆磕头上香· ·“……我离家的时候,你姐姐才一岁。
再回来,老头子老太太都被我气死了……你们一家子也不知去向·后来在江湖上听说了蜀州洪家的事,前去打听,都说男丁没留活口……天可怜见,竟然还能找到你……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
 ·丹青壮起胆子问道:“当初和舅舅在一起的人……” ·“死了·” ·啊丹青一下子蒙了。
 ·小时候,舅舅是外祖家的禁忌话题·可是越这样,越有人感兴趣,总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传言:十六岁的世家公子、美丽少年,无意中救下纵横一方的江湖豪客,从此福祸与共,生死相随……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江湖子弟江湖老,埋骨何必是故乡他是江湖人,死在刀剑下,意料中事·” ·——多少年了,终于可以这样平静的说出口。
心中犹自恨恨:你走得那么痛快,那么英雄,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险恶江湖·这口怨气,至死难消· ·“舅舅……”丹青心中大恸。
 ·相爱却不得相守· ·曾经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情传奇,原来也是这般黯然了结· ·池阴事了,丹青跟着舅舅北上入豫州,再转向西进入雍州,往他隐居的试笔山行去。
 ·一路上,海氏师徒把丹青照顾得无微不至·海怀山亲情泛滥,简直不知如何疼爱才好·在神医的亲自调理之下,丹青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心情也振作不少。
 ·海怀山也曾问过,当日为了什么事情要易容逃命·丹青笑笑:“已经没事了·”海怀山知他师门隐秘极多,规矩很严,也不再追问,只是吆喝海西棠忙东忙西。
丹青这才知道,人前风光无限的西棠大哥有这样的劳碌命· ·西棠道:“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爱你师兄爱到骨头里了吧遇见他我才晓得,原来世上还真有气质深沉的美人。”
 ·丹青抿嘴乐·也要西棠大哥这样金玉其外,无赖其中的人物,才吃得住外柔内刚的水墨师兄· ·迤逦行来,渐入盛夏·走到试笔山下,暑气尽消。
只见峰峦叠嶂,郁郁葱葱,并不十分险峻,然而姿态秀丽,变化多端,令人神往· ·说是隐居,海怀山住的地方其实离山下村庄并不远·很多人见到他,都又惊又喜的上来打招呼:“怀山先生回来了”“这次游历怎的走了这长时间幸亏小陶小瓦医术不错,要不这十里八村还不得想死您……” ·看着这些淳朴的笑脸,穿过鸡犬相闻,人烟稠密的村庄,丹青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忽然真正放松下来。
沿着青石台阶慢慢朝山上走,一路鸟兽作伴,花木相迎,草庐一角在半山腰若隐若现·丹青想,不如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反正舅舅已经想办法通知了东家· ·抬首望,碧空红日,青山白云。
 ·站定了,猛吸一口气,冲着山谷放声长啸:“啊——” ·对面山上却忽然响起女孩子的歌声:“哎——江水长来碧山青,郎唱山歌妹知音。
郎把峰头隔山望,月下三更妹留门……” ·海怀山和海西棠哈哈大笑·丹青臊红了脸,扔下他俩往山上冲去· ·这一天几个人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忙了个多时辰,小陶小瓦去准备午饭,海怀山道:“西棠,咱们从京里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得好好整理一下了。”
 ·海西棠连忙应声“是”,跟着师傅进屋· ·“丹青,你不是会写字么正好,来帮舅舅抄方子·” ·丹青不满的嘟哝:“什么叫会写字舅舅,我可是临仿界的天才。
您说吧,喜欢什么字体,只有您说不出来的,没有外甥我写不好的·” ·西棠很配合的点头:“是,无痕也说,丹青眼到即能手到心到,所以无体不备,实在是难得的全才。”
 ·闻说此言,丹青眉花眼笑:“真的师兄这样夸过我” ·海怀山道:“我也不要你写这个体那个体,就写你自己的体吧。”
 ·丹青一愣,道:“舅舅果然高明·我还真没什么机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写字·也罢,今天试试手·” ·三个人进了屋,海怀山打开地下的大藤条箱子,和海西棠一起把里边的草稿便笺拿出来摊在条案上,开始一张张整理。
有的是药方,有的是病例,有的是书籍条目注释,有的就是一段不知所云的话· ·丹青看了看,其中居然还有皇帝起居录里的内容,不由问道:“舅舅,这些东西……您不会是从宫里偷偷抄出来的吧” ·海怀山得意洋洋:“然也。
要不我师徒二人何必摧眉折腰事权贵,在太医院委屈好几年·” ·丹青乍舌·又是一个为追求事业奋不顾身的狂人啊· ·这时海西棠理出一沓药方递来,丹青拿过案上的金粟冷光笺,略一凝神,提笔开始抄录。
 ·起头的两张,写得还比较慢,到后来,速度逐渐加快,一张方子竟然只须看一眼,就从头默写到尾,再换下一张· ··清理资料的两人起先只是偶而瞄他一下,没过多久,完全被他吸引,干脆放下手中的活,站到身后专心致志看起来。
 ·海怀山拿起字迹已干的几张·嗯,笔笔有源头,字字有来历,流畅舒展而又法度谨严·又拿起后来的几张,渐渐脱了窠臼,飞扬跳动,摇曳生姿·放下笺纸,再看案上丹青刚刚写好的两张。
只见笔画变幻无穷,满篇勾连呼应·分开看,每个字如白雨跳珠,晶莹透亮,铿锵有声;整体看,所有字浑然一体,水起潮动,流涌回旋·叫人每多看一眼,就多一种印象,只觉意随心转,纷至沓来,无边美景,目不暇接…… ·“还有没有”丹青长吁一口气,心中畅快无比,转过头问海怀山。
 ·师徒俩都是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没有,这一大箱子呢,可够你写过瘾的·” ·“若不是这次急急忙忙,走得狼狈,还能多带一些回来。”
海怀山叹道· ·“咦难道舅舅你东窗事发了从皇宫里逃出来的” ·海西棠也望着师傅。
这次师傅找了个借口说老母辞世,要回乡奔丧,突然坚决向太医院请辞,也一直没有跟自己说原委· ·“西棠别这么看我·当时咱们人没有离京,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后来走在路上,我想着你终有一日要回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犹豫要不要讲·”再后来遇到丹青,师徒俩也忘了提这茬· ·“三月的时候,皇帝就时常说头昏眼晕,夜里心悸多梦。
太医院都说是劳累过度,我看不尽然·” ·猛料啊·海西棠和丹青都坐下来,支着耳朵瞪大眼睛听海怀山讲皇家隐秘· ·“我也去皇帝寝宫请过几回脉。
书案上有一个祥龙木雕的笔筒,那是安神的宝贝·可是三月再去的时候,味道有点不对,像是遇着了犯冲的东西——虽然若有若无,哪里瞒得过我的鼻子。
与祥龙木犯冲的,只有乌青草·若单用,那都是救命的神药;若混用,则损人心神·时间长的话,可杀人于无形·” ·“寝宫里头,只添了逸王进贡的一幅画,我看奥妙就在上头……大变在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师傅”海西棠猛然打断。
 ·丹青一张脸煞白,摇摇晃晃站起来:“舅舅……西棠大哥……我出去走一走……” ·站在院子里,满地都是明晃晃的日光,如刀枪剑戟林立。
 ·丹青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起死回生,天赐妙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一双握笔的手,竟然成了他手里杀人的刀。
 ·恨· ·好恨· ·海西棠急着跟师傅解释了两句,忽听院子里小陶高声惊叫,忙冲出去· ·丹青硬挺挺的站着,右手血流如注。
地下,躺着一把铡草药的刀,和,一截断指· ·第 46 章 ·宣召逸王入京的紧急敕令已经发出去三天了·赵炜因思虑太过,频频陷入昏迷之中。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楚的听到生命从自己的体内汩汩流逝的声音· ·英雄末路·有心无力· ·防不胜防啊·防了他一十七年。
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军队,没有领地·蜀州地界,全是自己的亲信,看得严严实实·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赵炜苦笑·千算万算没算到,围困逸王的这个局,执棋的自己竟成了最薄弱最没有防备的环节。
他用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如溃堤蚁穴般侵蚀了自己的心,使得针对他的最后决断一拖再拖,终于成就了今日的雷霆一击·砥柱将倾,其余不过是摧枯拉朽,于他何足道哉。
 ·不是没想过孤注一掷,奋起还击·然而…… ·赵炜看着面前两个儿子·八岁的承煦稚气未脱,看见奄奄一息的父皇,哭得泪水鼻涕糊了一脸,问到学业,抽抽噎噎的告状太傅好凶。
十一岁的承烈虽然聪明,却倔强单纯,体弱多病·这些年父子冷战,在教养他如何安邦治国方面几乎空白· ·不是不可以……把几个将军调回来护卫皇城,让内廷侍卫和禁卫军立刻查抄逸王府。
可是……那之后呢没有自己的朝廷,多少人会忠心耿耿辅佐幼主没有一个强大君主的锦夏,多少人肯老老实实安守本分眼前骨肉,要如何保全赵氏江山,难道真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赵炜一生中,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理解他的兄长,佩服他的兄长。
那个在他看来孱弱不堪一击的大哥,那个似乎被他逼到绝境的大哥,原来如此大智大勇,有着远超常人的胸襟魄力·当日总以为,自己能比他做得更好·这十七年皇帝当下来,却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放不下的……是这两个孩子,若有当年承安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也瞑目了…… ·思前想后,今日竟是个死局·他这样不动声色拨茧抽丝,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织就了缚龙索。
他这样瞒天过海点火起炉,反复锤炼精心打造,铸就了屠龙刀·更妙的是,这索这刀,只有自己看得见,须面带微笑引颈消受· ·不得不佩服啊· ·从益郡到京城,走官道快马加鞭,不过十天。
 ·六月十六,逸王入京· ·承安站在寝宫外头等候召见·皇帝不久前刚陷入新一轮昏迷,寝宫里一片鸡飞狗跳·不一会儿,五位公主先走了出来。
看见承安,长公主赵漪领着妹妹们敛衽为礼·承安忙肃然回礼,温言安慰· ·“大哥,”赵漪红着眼睛道,“我们身为女子,无能为力。
小烈和小煦尚幼,如今……家里只能靠你了……” ·“妹妹放心·叔叔宿福深厚,定能转危为安·” ·望着赵漪远去的身影,承安心道:“真是聪明的女子,只提骨肉之情,不论其他。
你若身为男儿,我只怕没有这么大的机会呢·” ·好几个嫔妃在宫娥们的搀扶下抹着眼泪出来了·对于宫里的女人来说,这样的时刻,最叫她们惶恐。
 ·潘公公出来小声对承安道:“殿下再等等·皇上还没醒,太医正在急救……”顿一顿,又补一句,“大皇子在里头伺候着呢。”
这长居宫廷的老太监,对于皇家风云变幻自有他的敏锐·皇上这个时候把逸王召来,实在耐人寻味·先探探口风再说· ·承安皱眉道:“听说小烈已经不眠不休伺候了好些天,可有此事” ·“大皇子至诚纯孝,神鬼动容,可达天听。”
 ·“真是……唉”承安一跺脚,“小烈身体本来就不好,这种时候,他是万金之躯,怎么由着性子来……底下人也不知道劝劝。
若他也病倒了,如何是好等皇叔醒了,我替他伺候着,叫他好歹休息一阵子·” ·“殿下孝悌仁德,可感天地·”老太监一脸感动,进去了。
 ·这一等直等到红日西斜· ·承安望着金碧辉煌宫墙上一缕夕阳,心中殊无半点胜利将近的喜悦·这么多年假戏真做,已成习惯·该说什么话,该拿什么姿态,几乎不用动脑费心,即兴上场,立刻演得情真意切,恰到好处。
这种惯性早已深入骨髓,待人处事,决断谋划之际,心自然顺着它的方向前进,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滴水不漏的完成了任务· ·在这种惯性的驱使下,几乎都已经忘了真实的喜怒哀乐是什么滋味,也无暇去分辨被它碾过去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在丹青打破这个惯性之前,自己只知道得意于它的无往不利;而在他打破这个惯性之后,才知道被它控制是如此悲哀· ·更悲哀的是,当他转身离去,这强大的惯性迅速与自己融为一体,无法分割。
因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这惯性,乃是披荆斩棘的利刃,是滚滚红尘的生存法则· ·寝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监尖利沙哑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惊起几只鸟雀。
 ·“——宣逸王赵承安觐见——” ·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只有承烈默默站在床前不肯走· ·“烈儿,去吧……父皇和你王兄……有正事要说。”
赵炜一边喘气一边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儿子——孩子,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求得一线生机啊· ·承烈不明白父亲和承安哥哥说话,为什么一定要赶走自己,不过还是乖乖的下去了。
 ·叔侄二人静静对望半晌,没有做声·赵炜脸色灰白,容颜枯槁·在等待承安进京的这些天里,前尘往事,缭绕心头,身体状况如江河直下,一日不如一日。
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清晰,心中所有不甘怨恨迅速消磨,江山朝政置诸脑后,末了,只剩下一个执念:让孩子们活下来· ·“承安……这些年,皇叔……待你如何” ·“慈爱关怀,视若己出。”
 ·赵炜直直的看进承安眼睛里:“皇叔身后,你可否善待你的弟弟妹妹至少——像我待你这般……” ·承安举起右手起誓:“小烈小煦是我同胞骨肉,五位公主是我嫡亲姊妹。
赵承安在此向赵氏列祖列宗起誓,终我一生,尽我所能,保证他们平顺安康·若有违此言……”看一眼赵炜,后者正目光深沉的瞧着自己·一咬牙,道:“若有违此言……叫赵氏江山葬于我手,赵承安为千古罪人” ·赵炜一口气泄下,软软的躺在床上。
好,他肯以江山兴亡起誓,无论如何,暂时不会动手的了· ·歇了一会儿,半闭着眼睛慢慢道:“承安……我这就立遗诏……把皇位传给你……盼你珍之重之——我赵氏江山,来之不易……当初天下割据动荡,惨遭蹂躏数百年……太祖虽说承天运而起,也是半生浴血,屡经生死,才打下这一片太平……你父亲和我……自然不及太祖天资纵横,却也无日不是……殚精竭虑,方有今日局面……你……智慧手段……皆在我之上……当能成就千秋功业……” ··说到这里,赵炜示意承安把自己扶起来,从枕下掏出一封黄绫,打开来,竟是已经写好的遗诏,只是没有最后完成,缺了即位者的名字,未曾加盖玉玺。
 ·承安替赵炜磨墨,看着皇叔强支病体,以“逸王赵承安”起头,提笔续写· ·事情到这一步,承安心中一片肃穆·叔侄间多少年来的心机阴谋,在一个共同的大前提下,变得无关紧要。
他甚至不想再追问当年父亲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忽听赵炜叹口气道:“如此,你我都放心了·承安,皇叔实在是佩服你……和你父亲一样,喜欢用釜底抽薪的办法……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承安拿起案上的“祥龙木”笔筒:“皇叔,这东西一会儿我带出去烧了吧。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时候,养生的神物,也会变成致命的毒药·我不过凑巧知道了而已·” ·“原来如此……人心不足啊……当年……你父亲生病的时候,如果不是我贪心不足……咳,如今这些话也不必说了……你去把那边书格上錾金箱子里的……玉玺……拿过来吧。”
 ·忽然,赵炜露出一个震惊而又哀痛的表情·承安回头一看,竟然是承烈· ·“你们……你们……”承烈双手抱着玉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浑身抖个不停。
 ·父皇一定要单独和承安哥哥说话,承烈心里有一点难受·看着父皇那副样子,总觉得放心不下·走到外间,终于忍不住悄悄折了回来,躲在帘子后头听他们到底说什么。
 ·好多话,听得似懂非懂·父皇要把皇位传给承安哥哥——那很好,反正自己也不知道皇帝该怎么当·可是,难道父亲要死了吗承烈的心揪起来……为什么父皇要承安哥哥立那样的誓言,他对我那么好…… ·承烈虽然单纯,终究不是愚笨的孩子。
听到后来,身体仿佛要炸裂了一般:“不——,不——” ·“烈儿,乖,帮父皇把玉玺拿过来……”看到承烈,赵炜几乎绝望。
傻孩子,这个傻孩子…… ·承烈举起玉玺,狠狠往地上砸去· ·火星四溅,玉屑横飞…… ·第 47 章 ·“师兄。”
丹青觑一眼水墨的脸色,怯怯的唤道· ·三天前,水墨光临试笔山·如今留白罗纹都可担当大任,水墨趁机告假出游·至于是打着探望师弟的幌子来看情人呢,还是打着探望情人的幌子来看师弟,不必细究。
 ·甫至就被丹青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白得像他画画用的雪纺缣,右手食指绑着固定指节的玉板,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还有未曾洗尽的血迹·再听西棠讲了前因后果,整整三天,一句话也没和丹青说。
 ·“师兄……” ·水墨无声的飘进来,又飘出去·不一会儿,端着点心水果,冷冷的放到丹青面前·丹青低头一看,为了方便自己吃,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整整齐齐。
 ·陪个笑脸,盘坐在椅子里,用左手把碟子拿过来搁腿上,捏住一块点心道:“不用这么麻烦的……你知道,我左手一样好使……” ·“啪”水墨手里的书猛地拍在桌子上:“你怎么不把左手也剁下来” ·“师兄……”看着水墨冷厉的神色,丹青忽然觉得无限委屈。
索性拿出小时候撒娇耍泼的本事,一边哭一边嚷:“我死里逃生……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见到你……你都不肯安慰我……” ·哭着哭着,浑然忘了博取师兄同情的初衷,渐渐把这么长时间以来人前人后掩藏心底的情绪全哭了出来。
 ·“呜呜呜……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待我……他怎么能……一边那么好……一边那么残忍……我拼了命画的画……是给人看的……他拿去杀人……杀他的亲叔叔……呜呜……我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丹青捂住胸口,“那时候,这里一下子憋得受不了……如果不找个地方发泄……我觉得自己就要气死了……咳……咳……”丹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面泪水纵横。
 ·“丹青,别哭了……别哭了……”水墨轻轻抱起他放到床上,一下一下抚平他的胸口·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多年前挨了师傅的打,举着两只粽子似的手,趴在自己肩头嚎啕大哭的孩子。
 ·——这样灵气逼人的丹青,纯粹透明的丹青,坚持怀抱赤子之心面对命运的丹青,在艺术之路上所向披靡,在人生道路上劫难重重· ·门开了,海西棠端着药碗进屋,看见这一幕,心想:总算哭出来了,还是师兄厉害。
那个号称当舅舅的安慰了好几天,结果反过来被丹青安慰·害得自己拎着一颗心在旁边看着,生怕他激出大病来· ·丹青看见海西棠进来,有点不好意思。
拿过水墨的袖子在脸上蹭了两把,眨巴眨巴眼睛:“西棠大哥,你别吃醋啊·” ·水墨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扇过去:“油嘴滑舌,劣性不改·”接过药碗,拿眼神询问丹青。
 ·丹青伸出左手:“我自己喝·”一口气咕嘟下去,吐着舌头道:“一定是舅舅挟恨报复我害他担惊受怕,故意加了三钱黄连·” ·话音未落,海怀山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西棠,煎二道的时候再加三钱。”
 ·一时三个人都坐下,瞅着丹青· ·十指连心,当时一气之下刀子剁下去不觉得,过后那种锋利而又冰冷的疼痛把丹青折磨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海怀山要给他用曼陀罗,他却咬着牙死活不肯·他怕这实质性的疼痛一旦消失,就不得不面对另外一种更加无法忍受的痛苦·海怀山想想,也不再勉强·毕竟,清醒状态下接合的神经,也许能多保留一分原有的敏锐感觉也说不定。
 ·丹青看着对面三个人六只眼睛,心虚起来,没话找话· ·“呃……师兄不是问我……怎么不把左手也剁下来……”——好剽悍的开题,三个人都是一头冷汗,准备听他如何继续下去。
 ·“师兄知道的,我向来是右手拿笔作画,左手拿刀刻印……当时那种情形下,气昏了头,很自然的就用左手抄起了刀……我本来就是天生的左撇子啊,小时候不知挨了多少打,才被我娘矫正过来。
学刻印的时候,师傅倒是开通得很,随我喜欢·”说着,看看右手绑得笔直的食指,“舅舅也说了,只是力量和灵活性差点——就当是个纪念好了。
其实……字画之道,最要紧的是腕力……我下手一向很有分寸的,根本不必思索……嘿嘿……”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海西棠拜服:“丹青,你叫我五体投地啊——” ·海怀山知他是想方设法安慰自己等人,心中酸楚,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哼,手腕断了我也能给你接上,你就准备喝一辈子黄连吧” ·说了一会儿话,水墨道:“丹青,这次来,其实是要告诉你,留白和可儿快成亲了,问你能不能去乾城喝喜酒。”
 ·“真的”丹青抓耳挠腮,喜不自胜,“留白这小子……嘿,真想不到啊,可儿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榆木疙瘩” ·水墨笑道:“青菜配豆腐,一物降一物。
可儿那疯丫头偏偏就能被他镇住,比她爹都管用——可见姻缘天注定·婚期定在九月初八,等你好一点咱们就动身吧·” ·丹青一叠声的应着“好好好”,想起要离开舅舅,转过头看着海怀山:“舅舅一起去好不好东家一定欢迎的。”
 ·“舅舅老了,不习惯那些热闹场合·你时常记得来看看我就好·” ·自六月十六之后,承安带着几个亲近下属在皇帝寝宫的偏殿里住下。
 ·宫里宫外,没有人说什么· ·大皇子本就体弱,连日在皇帝病榻前伺候,居然累得昏倒过去·皇帝陛下终日昏沉,已到弥留之际·什么时候醒来,还能不能醒来,都是个问题。
逸王赵承安,已经俨然是皇宫的代理主人·何况众所周知,是皇帝自己用紧急敕令把他召来的,都提心吊胆又心照不宣的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从表面上看,承安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只拜托左相和右相大人用心维持日常朝政,保证京城安定团结,其他事情,统统押后·自己则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救治照顾皇帝和大皇子上· ·现在,承安坐在灯下,看着面前缺了一个角的玉玺。
照影心细,把承烈当时站的地方周围逐寸搜寻了一遍,几乎把碎片全部找了出来,用丝帕包好交给承安· ·贺焱、赵让几个人站在当地——到了宫里头,规矩自然严格起来,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
 ·“殿下,大皇子他……” ·“说罢·” ·“大皇子秉性素弱,又多日劳累·咱们事先也没想到……他会陪着皇上在寝宫里待这么长时间,那祥龙木和乌青草……已经深入神经脉络……性命倒是无碍,不过……神志受损,无法挽回,脑子不大好使了。”
 ·贺焱语调哀戚,心头实则大松了一口气·这个最难的难题之一,老天爷帮着解决了·可见王爷洪福齐天,乃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赵承烈撞破真相,无论如何是留不得的。
可是王爷要合法即位,总不能一上来就杀掉先皇遗子·现在好了,世人皆知大皇子至孝,哀痛过度而无法自持,当然很好理解·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玉玺。”
 ·亲笔遗诏都已经到手,却不能盖上完整的玉玺·原本顺理成章的一件事,若拿不出有力的合法证明,不知凭添多少变数· ··“皇上那边,幸亏当初留了两片乌青草叶子。
小月说,最多可以拖十天·咱们只有十天时间……” ·自从承烈摔落玉玺的那一刻起,承安忽然意兴阑珊到极致· ·拔剑四顾心茫然。
 ·一路过关斩将,畅通无阻·当功亏一篑的时刻,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遗憾愤懑,而是命运的莫测和荒诞·这杀出来的一地狼藉,原来终归得我自己收拾。
我想拍拍手转身走人,才发现所有路口都已被它们堵死·非得收拾好了,才可能寻到出路· ·贺焱偷偷看了承安一眼,又一眼·最后鼓起勇气:“我们商量着,玉玺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一个人,或许……” ·承安抬起头,几个人只觉明灯利刃一般的眼光扫过,心有余悸。
 ·“不行·” ·大家面面相觑——殿下的反应比想象中干脆得多啊,怎么办 ·“殿下,”这种时候,贺焱当仁不让,只能硬着头皮上,“殿下十几年来,苦心孤诣,为的不就是今日奈何……” ·“没有玉玺,我也一样做皇帝。”
 ·贺焱急了,只好豁出去做个诤臣:“若如此,殿下何必当初忍辱负重费尽心血,只求一个平稳过渡只因殿下为的,不是手持权柄图一时之快,是要建太平江山创千秋宏业。
属下等何以不惜肝脑涂地生死追随只因殿下英明圣德心怀天下,乃是天赐明君·如今成功在即,怎能中道废弃” ·看承安没有板脸,贺焱放缓语气,恳切道:“眼下虽然风平浪静,待宣读遗诏之时,上边的玺印若有丝毫纰漏,朝中那帮老家伙定不肯轻易放过。
若得不到他们的首肯,边关几位将军回京奔丧之时,恐怕别生事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属下等随殿下同赴黄泉倒也罢了,难道殿下忍心叫生灵涂炭,天下重起纷争” ·“况且……”贺焱估摸着差不多了,扔出最后一个筹码,“江山美人得兼,古已有之。
殿下难道想就此抱憾终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人在身边,总有打动他的时候……”贺焱心说:用点手段,也没有关系,是不是对上司只提出问题是不行的,还要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 ·沉默。
 ·承安终于叹口气:“这件事——你们看着办吧……” ·所以说,诱惑是魔鬼啊是魔鬼· ·第 48 章 ·承安背着手在殿前小花园里散步。
照影、照月、君来三个人跟在后面· ·皇城一片寂静·所有应酬娱乐宴饮交际已取消多日,各处宫殿的主人都悄无声息的躲在自己的领地· ·皇上的病一拖三个月,大家都有点疲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唯一的孝子也已经病倒·人人隐含焦躁的等待着·皇后、二皇子、妃嫔、宗亲每日早晚定时探视,左相、右相、三省省丞、六部尚书每天申时入宫集体看望一次,其他时间,轮班在宫外十二个时辰相候,以应对紧急。
说白了,就是等着看皇帝什么时候咽气,好赶着参加宣读遗诏的仪式· ·最后的答案尚未揭晓,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试探潜在的新主子的风向·故此承安谨慎小心,不与任何人做私下接触。
 ·一片寂静· ·承安忽然转过身,看着后边三人:“我该怎么办” ·贺焱赵让二人提出来的方案,承安迟迟不能决断。
如今每分每刻都关系生死存亡,不能决断,还不如最坏的决断·承安心中比谁都清楚,却觉得一颗脑袋万钧之重,点下头去,未必再支得起来·又或者,他只是需要更充足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同意这个方案。
 ·早在冯止赵恭追查无果,承安指示到此为止的时候,贺焱赵让就悄悄把这件事接了过去——一个优秀的下属,不能只顾低头拉车,还要经常抬头看路·殿下说“到此为止”,止到什么地方,什么程度,很有商榷的余地。
而且,不同的情形下,还可能有不同的定义·对于这样一个大大的隐患,没有动作是可以的,脱离监控却绝对不能允许·所以赵让很有把握的保证,两天之内将丹青带入皇城。
 ·然后呢这种事,不比逼供,可以严刑审讯屈打成招,哪怕当事人心里有一分一毫不愿意也干不成哪· ·照月看看天,又看看地,慢悠悠开口:“殿下,想叫一个人做他本不愿做的事情,不外乎这么几条路:诱之以利,骗之以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压之以威,逼之以势。
诱骗之道就不必提了,他那么聪明,想都不要想——殿下觉得晓之以理如何” ·承安苦笑:“你认为,咱们在他面前还有理吗” ·照影道:“撇开私人恩怨不谈,说说社稷苍生还是可以的。”
 ·照月嗤笑一声:“社稷苍生看对谁说·他们那样的人,入眼都是千年兴亡交替,自己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社稷苍生,不过一场轮回罢了。”
 ·照影提议:“何如动之以情” ·承安问:“你觉得……他对我有情” ·照月淡淡反问:“殿下对他可有情” ·承安默然。
自认情深似海又如何还不是在这里算计他,逼迫他——照月太可恨 ·“不如压之以威” ·承安摇摇头:“他宁折不弯。”
 ·只能逼之以势· ·照月一摊双手:“我们只是再次论证了三才先生和赵让大人的方案·” ·承安眯起眼眺望天边归鸟。
 ·恨甚· ·又要逼他· ·又逼我去逼他· ·“殿下·”君来唤他一声,“现如今……殿下可否不即帝位” ·“……不能……” ·“遗诏可否不盖玉玺” ·“……不能……” ·君来看着承安,不再说话。
在照君来的逻辑里,既是不得不做的事,那就只有收拾心情打起精神用心去做·最好做得又快又狠,让自己连回味痛苦的机会都没有· ·照影想一想,慢慢道:“这两天在皇上寝宫里,又见到了他当初画的那幅画。
这次再看,我想起一个问题·” ·几个人都等着他往下说· ·“他……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有性命之危,还……能不能画得那么好” ·照月轻轻一击掌:“有理。
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正是因为处在生死关头,才逼得他孤注一掷,把潜力和天分发挥得淋漓尽致·” ·照影接下去:“所以,依我看,逼一逼,倒不见得是坏事……” ·照月点点头:“不错。
传国玉玺,是昔日篆刻大师邓砚山贺太祖登临大宝所刻,也是其巅峰之作·没一点压力,恐怕难以激出直追先贤的本事来·”又一笑,“……艺高者难免手痒,就算……明知死路一条,也未必能拒绝这样诱人的挑战机会。”
 ·“而且……”照影斟酌着,“殿下既然觉得……他不见得有情……倒不如,不如……” ·照月替他说下去:“不如逼出点恨来,总比心里什么也没有强。
须知爱恨之间,一念之差,最难分辨……他玉玺过手,自认必死,到时候,殿下再……” ·再怎样这就不用爱情参谋们教了吧 ·承安立定。
 ·也罢· ·你片尘不染· ·我满手血污· ·既然不能随你超脱,便把你拉下来一同沉沦吧· ·丹青睁开眼睛,看见头顶上罗幔珠帘,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丹青公子,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定睛看去,竟然是赵让· ·“噩梦噩梦,快点醒来,快点醒来……”一边想,一边伸手掐自己脸蛋。
 ·赵让上前行了个礼:“冒昧把公子请来,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态度一定要好,面前这个人,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半个主子,这次自己出手抓人,实在是万般无奈下做出的大大牺牲,只求殿下心里有数就好。
 ·丹青想起来,之前他和水墨师兄在客栈里闲聊到犯困,各自睡下·现在,却到了这里·心神立稳:“这是什么地方” ·“逸王在京城的府邸。”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只是不知师兄怎么样·丹青慢慢坐直身子,看着赵让· ·“公子上次不辞而别,王爷甚是挂念。”
 ·“赵大人,有话还请直说·” ·“有件事想请公子帮忙·” ·“逸王府手眼通天,我一介草民,哪里帮得上什么忙。”
 ·贺焱推门进来:“这个忙,丹青是一定帮得上的——有一方古印……” ·丹青把右手伸出来,食指上伤痕宛然:“恕我无能为力。”
 ·贺焱愣住·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旁边的赵让忽道:“公子可知,在下使什么兵器” ·另两人都不解的望着他。
赵让功夫已臻先天之境,就连贺焱也没见他用过兵器· ·“在下的兵器,乃是左手刀·”赵让看着丹青,“所以,我一见公子,就知道公子必定善用左手刀。”
虽然此刀非彼刀,运力的方向、技巧,却有诸多异曲同工之处· ·——这一文一武两大宗师PK,丹青第一局全胜,这次却叫赵让找回了场子。
 ·丹青面无表情:“佩服·” ·贺焱心道“好险”,幸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看着那苍白而略显细瘦的手指,想起这双手的妙处,暗暗叹息,忍不住问道:“丹青的手——” ·“有人借这双手画的画杀人,我断指明志,立誓封笔收山。”
 ·贺焱心中大震·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了……竟然用这样激烈的方式……与赵让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比的震惊和担忧:这件事……如果让殿下知道……只怕再也狠不下心肠…… ·试探着道:“殿下和皇上……他们叔侄间这些年来,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丹青看贺焱一眼:“先生,世人皆不得已。”
 ·——不得已,能够解释原因,并不值得原谅· ·贺焱一咬牙一跺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丹青,你说封笔收山·不过,天下事,总有例外的时候……”朝赵让使个眼色——就叫你我把恶人做到底罢。
 ·赵让从旁边的隔间捧了个画轴过来,在床前的几案上展开· ·丹青一眼扫去,只觉天旋地转,心突突直欲跳出胸腔,两耳“轰隆隆”响个不停,双手掩面倒在床上。
 ·——赵让拿来的,是隆庆八年正月初八,师兄弟们欢聚一堂连句成诗后,十三岁的丹青作画,水墨师兄题字,送给师傅王梓园的那幅众弟子全家福·这幅画,师傅珍爱非常,从彤城一直带到乾城。
 ·“他这样逼我……这样逼我……”丹青心中惊怒交加,恨极了赵承安·胸口剧痛,喉头腥甜,硬生生把一口鲜血咽下去。
“他不过就是……有所图谋,我……犯不着和他赌气……我不能……害了师傅他们……” ·慢慢撑着坐起来,垂下眼睛:“先生有话请讲。”
 ·贺焱把一开始的话题接下去:“有一方古印——” ·“是什么印”丹青领教过逸王府中人避重就轻的本事。
什么“下人不小心洒了点水”,其实是整幅画都泡成了浆· ·“呃……是传国玉玺……磕破了边儿……” ·“多大的边儿” ·“摔碎了一个角……” ·第 49 章 ·六月十九,丹青入宫。
 ·承安痴痴望着他· ·这大半年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一颗心为了他拆开了揉碎了烤化了蒸干了——早把这个身影溶入骨血之中。
 ·除了你,天下再没有别的人别的事,叫我这般销魂· ·现在,他就站在面前· ·“丹青……”仿佛呼唤,仿佛叹息。
这一个镌刻在胸膛的名字多日不敢出口,此时却化作甘霖普降,迅速注入干涸已久的心田· ·终于又可以看见他·原来……只是能看见他,就已经如此美好。
 ·“丹青……”承安伸出手,想要碰触他· ·“殿下有礼·”丹青双手拢在袖子里,微一躬身· ·承安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感觉冷淡、疏离、痛恨……都很好理解·为什么,我会觉得眼前的人飘忽不定朦胧不清……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这样美,又这样惶惑不安……一定是我太想念他的缘故。
不要紧,慢慢来,慢慢来…… ·“你……走的时候,身子不大好,现下……好了没有” ·“托殿下鸿福。”
 ·“怎么还是这样瘦……脸色也不好……” ·“多谢殿下关心·” ·“我……后来……”承安忽然陷入迷茫之中。
 ·我是要说什么来着我本来打算说什么来着心底深处,对于自己后面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仿佛充满了忧虑和恐惧,下意识的命令自己不去想起来。
苍天啊,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多好如果……之前所做的一切只是单单为了这重逢的一刻该多好 ·“咳” 贺焱干咳两声。
 ·唉,这半天还不到正题·不能拖得太久,虽然丹青自己一定不会说,但是万一让殿下发现他……曾断指明志,这事可就拿不准了· ·承安放下手,呆立半晌,忽然笑一笑:“你答应过的,要刻一方印送我。”
 ·“当日殿下也曾许诺,‘润格单算,另有菲仪’——果然厚礼·”丹青话里掺着冰· ·承安温声细语:“不这样的话,你怎么肯来见我你放心……” ·上前几步,温柔的,坚定的,把他拥住,不容挣脱。
 ·——啊,狂潮决堤而来,瞬间填满心中的空洞,波涛澎湃,击荡冲刷……疼……然而,如此心满意足……每一滴血液都叫嚣着告诉自己:不能放手,不许离开。
 ·丹青身子笔直僵硬,别过脸去——他竟然,竟然,还有脸,还有脸叫我放心,叫我放心……这样的人,含着笑,带着泪,一刀一刀将你凌迟…… ·恨意如惊涛骇浪,卷起寒冰巨石,化作轻轻的三个字:“我恨你。”
 ·承安在他耳边低低的笑:“我只怕你……不肯恨我……” ·唉……旁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殿下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才会表现失常,大失水准。
这样下去,搞不好要丢盔弃甲当场缴械· ·“咳……咳这个……殿下,时间紧迫,不如……请丹青公子先看看那玉玺。”
 ·前朝的玉玺,早已毁于战火·元武帝平定天下之后,准备登基称帝·他一生纵横,沙场征战,谈笑用兵,自有睥睨天地的气势,对规矩细节并不十分看重。
作为个人印信的,不过是一方私章,也未曾想过要专刻玉玺· ·当年秋天,一向干旱少雨的西北蓝田突然连降暴雨,半夜电闪雷鸣,山崩地裂·雨停之后,蛇山顶上霓虹飞架,祥云拢聚。
开始大家以为只是彩虹,后来发现居然连日不散,只怕是异宝出世·上山一看,峰顶一眼温泉消失无踪,泉眼处露出一大块白色璞玉· ·蓝田向以产玉出名,却多翡翠墨玉,白玉极为罕见。
更何况其中七彩纹理隐现,云烟山水,鱼跃龙腾,堪称鬼斧神工· ·这样好东西,自然进贡给即将举行登基大典的新皇帝·尽管元武帝是实干家,面对如此祥瑞之物,也是龙心大悦。
 ·名满天下的大才子,篆刻大师邓砚山听闻此事,自己找上皇帝,请求用此玉为他刻一方玉玺·邓砚山清高出世,超然物外,一向不理会红尘俗事,皇帝很奇怪他怎么给自己这么大的面子。
 ·邓砚山于是讲出一番话来· ·“古人云,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故君子当如玉。
天下纷争数百年,仁人志士何其多也陛下能承天运,起草莽,收拾江山,独挽狂澜,正是君子中的君子·” ·“玉在璞中,须君子具慧眼识之;玉不琢则不成器,须君子以妙手治之;玉通灵易碎,须君子以仁心养之。
切磋琢磨,精雕细镂,贴身盘意,人玉如一——故治国当如理玉·方今天下初定,苍生久罹苦难,盼陛下以君子之慧眼妙手仁心,识之治之养之,使江山重焕生机,万民得以休养。”
 ·“……故历朝历代,皆以玉制玺·玉玺,天子所重,以治宇宙,申经纶·陛下固然不重虚华,然天子威严,朝廷体统何以体现此是国之重器,天子印信。
敕令所到之处,莫非王土,诏告所传之人,莫非王臣·进退法度,皆凭此物,实乃安危所系……” ·一席话听罢,元武帝深以为然·看看那块白玉,忽道:“这么大,只刻一方印未免可惜,不如请先生替朕再刻一方皇后印罢。”
 ·邓砚山一笑:“具小爱者方能成大爱·臣愿效犬马之劳·” ·元武帝登基之后,有感于邓砚山的这番苦心,遂将开国年号定为“伍德”。
那块蓝田白玉刻成的玉玺,沿用至今· ·这段典故,在邱容与《印旨》一书中记录最为详尽,是“本朝名印”部分的第一条,足足写了三页·邱容与曾入翰林院,多次见过玉玺印文,赞叹说:“初见只觉端方温稳,再看一片浑穆磅礴,如泰岳岿然,江海吐纳。
方寸之间,尽展天地浩然正气·” ·丹青看着面前缺了一角的玉玺和碎片,自然想起《印旨》上的记载来· ··——这最高权力的象征,饱含着一代艺术大师对芸芸众生的大慈悲之心,令人感佩不已。
 ·沧桑巨变,过眼烟云·然而,活在当下的人总要苦苦挣扎,劳碌挣命·纵然明知一切嗔贪爱恨,终将幻灭轮回,可是,那过程中的苦难与欢乐,正是维系心魂的命脉。
所有杰出的艺术家,无不善感而多情·苍生罹难,感同身受·邓砚山早已跳出红尘,却不肯冷眼笑看,用这样特别的方式提醒即将登位的皇帝:善待天下· ·丹青端详着那一小堆碎片。
 ·如此国宝重器,为什么摔得这样狠自然是为了争夺权柄·这些人,恐怕被权力迷了眼,蒙了心,已经无法体会其中深意了· ·承安看看玉玺,又看看丹青波澜不兴的面容,知道他心中定然万分瞧不起自己。
懒得再掖着藏着,咬牙切齿道:“丹青,实话告诉你,如今皇叔危在旦夕,大皇子神志受损,身体羸弱,二皇子年仅八岁,一团孩气——这个皇帝,我是一定要做的。
我若不做,自有旁人争着要做,到时候,只怕干戈四起,战火纷飞,你上哪去保全你的师傅师兄弟我若没有玉玺,不过是多造点杀戮,堵住悠悠众口,何等省事何必这般迂回曲折……何必这般……何必……” ·一把将他拉过来按在自己怀里,贴上他的脸颊,语带哽咽:“我何必……何必……” ·丹青冷冷的想:“这局面,不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么你凭什么觉得委屈”忽然感到两行温热的泪水沾湿了自己的脸,轻轻巧巧滴到脖子里。
 ·身居高位的人,总容易用一己喜怒,去操纵众人的感受·难得他还肯委屈自己,大概真能做个不错的皇帝· ·只不过——在心灵的天平上,我的痛苦与天下人全部痛苦一样分量。
而,你给予我的痛苦,足以将天平打翻· ·可以理解,不能原谅· ·“殿下,你并没有给我太多时间·”丹青提醒承安,挣脱他的怀抱,继续静静的瞧那玉玺。
 ·——方四寸,高约三寸,侧面分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上雕二龙戏珠纽·玉色莹润,宝光流溢,天然七彩纹理,生动鲜活,把上面雕刻的图案都衬得飞扬流动,仿佛要破石而出,离壁腾空。
 ·丹青肃然道:“请殿下把玉玺翻过来看看·” ·底部朝上,只见边宽四分,中间八个阳文篆体字:“奉天承运,恒寿永昌”·线条挺拔庄重,华润沉着。
畅快中见顿挫,转折处显流利·力量含而不发,更觉雷霆万钧,气质凝而有度,倍增威重尊严·笔画疏密扶接,暗合阴阳消长,字体断续绵延,隐含天地变化——最后,所有这一切都被那四分边稳稳框住,渊停岳峙,万古长存。
 ·只可惜,左边“恒寿永昌”最下面那个“昌”字,下半部分已经摔没了· ·第 50 章 ·丹青伸出小指,把玉玺上摔下来的碎片一一拨开,看损伤的程度。
 ·贺焱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结论,实在忍不住,问道:“依公子看,有几分复合的可能” ·丹青把手缩回袖子里,背在后面,徐徐而言:“若只是想外形蒙混过关,问题不大。
将碎片逐一按纹理粘合,只要不拿到手上细看,摆在桌上唬唬人,尽可以做到·若是要用它矜盖印文,恐怕……” ·“恐怕如何” ·“此玉质地肌理极为温润细腻,皇家用的八宝印泥又是凝滑如脂,玉玺粘合得再好也会留下裂痕,印在纸上一目了然,糊弄不过去的。”
 ·“这……” ·“为今之计,只有……” ·丹青自然带出一股成竹于胸智珠在握的神气来,一干人等全用崇拜专家的眼神望着他。
承安更是看得五味杂陈,又甜蜜又心酸又骄傲又失落· ·“先把它补好了做样子给人看,暗里找一块大小一样质地差不多的玉仿刻印文,矜盖的时候用点偷梁换柱的手段——”冷眼看看承安,“这个应该不难做到吧” ·被眼光扫到的某人只觉无所遁形,大为尴尬,差点红了老脸。
 ·“只要应付过这一时,以后是沿用旧印,还是重刻新玺……”——那还不是皇帝红口白牙一句话的事 ·贺焱忙把话接过去:“只是……急切之间,上哪去找一块质地大小相同的玉……” ·丹青低着头,保持沉默。
 ·照月看一眼丹青,觉得他心里知道,然而不肯说·略一思量,当即想到了· ·“当初邓砚山为太祖刻玉玺,是皇玺和后印一对……” ·大家都想起典故中的这个细节来。
 ·太祖元武帝三十二岁开国登基,此时成亲已有十余年,立发妻晏氏为后·那方和皇帝玉玺一般规模的皇后宝印,就是为她刻的· ·晏皇后本是名门世家之女,敏秀端慧,知书达礼,于乱世中慧眼识英雄,带着大批妆奁嫁给了尚在动荡挣扎沉浮不定的元武帝。
此后晏氏便成为名副其实的贤内助,与丈夫一路扶持,不离不弃,坚韧聪敏,胆色过人·可以说,元武帝能成为一代开国之君,这位结发之妻实实在在功不可没· ·只可惜,十余年辗转流离的征战生涯,夺走了她的孩子,摧毁了她的健康。
成为皇后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撒手人寰,芳龄不过二十九岁· ·元武帝于是虚后宫主位十年,直到四十三岁才重新立后·两个儿子赵焕和赵炜都是这之后生的。
 ·晏皇后的故事,是锦夏朝开国传奇中最叫人荡气回肠的一个,朝野上下无不知闻·曾经还有好事的文人才子把它编成了弹词传唱不衰·不过后来因为新皇后十分不喜,施了点威压,也就慢慢没有人唱了。
 ·——既然是后印,那就应该在现任皇后手里· ·贺焱微微皱眉:“殿下,文皇后那里……” ·麻烦啊,这个敏感时期去讨要皇后宝印,必定引起对方惊疑——别的不说,光是悬个梁吞个金就够你看了。
 ·承安仿佛想起什么遥远的往事,缓缓道:“这方印……不在文皇后那里·” ·承安的母亲死得早,父亲继承皇位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并没有机会执掌这方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皇后宝印。
 ·赵炜即位之后,这方印就到了凤贞皇后手里· ·算起来,凤贞是赵炜隔了一层的表妹,是赵炜母亲戚贵妃姑姑家的孙女儿·凤家乃源远流长的名门望族,曾在前朝末期的战乱中割据一方,不过很早就看清了形势,投到元武帝麾下。
本朝立国之后,自然接着欣欣向荣· ·当年十九岁的赵炜,在一次皇室扩大聚会上,见到了十四岁的凤贞,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多方设法,终于求得元武帝向凤家提亲,娶了她为妃。
少年夫妻,郎才女貌,自是诸多甜蜜·赵炜二十三岁继承皇位,毫无疑问,立凤贞为后· ·遗憾的是,两人成亲多年,却只有两个女儿·赵炜做了皇帝之后,子嗣问题日益突出,后宫渐渐充实起来。
再加上凤家在朝中影响越来越大,赵炜动用各种手段打压,帝后之间早年恩爱终于一点点消磨殆尽· ·凤贞冰雪聪明,心中凄苦难言·生下大皇子承烈后,身体每况愈下,没熬几年就死了。
凤贞死后,赵炜直接把宝印供在太庙里她的牌位前,并没有交给文皇后· ·承安幼年丧母,时时得凤贞照应,对这位美若天仙,温婉可亲的婶娘有着极深的感情,故此承烈的事情也是他心上的一道疤。
当年凤贞皇后的葬礼,承安曾全程参与,所以很清楚皇后宝印的下落· ·事已至此,虽然对死者不敬,也只好借来用一用了· ·“赵让,跟我去一趟太庙吧。”
承安转头又对贺焱道:“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太庙祈祷,祈求列祖列宗保佑皇上早日康复·”——借机把宝印从牌位前的盒子里拿走就是了。
这种时候,谁也不会留意这个· ·承安领着赵让出去了·宫门启处,带起一阵凉风· ·丹青松了一口气,慢慢坐下· ·还好还好,只是去太庙。
从一个死人牌位前拿走宝印,总比去找皇后逼问索取好得多了·虽然心里十分清楚,权利的斗争中,血腥无处不在,可是——不要让我看见·纵然此时处境万般不得已,可是……只要这件事有我参与,便难辞其咎。
 ·丹青把头埋在臂弯里,合上眼睛· ·——画张画,害死一个皇帝;刻方印,再害死一个皇后……我受不了·与任何理由无关,我只是……无法忍受。
 ·不过一个时辰,承安和赵让回来了· ·解开包裹的丝帕,皇后宝印和皇帝玉玺并置在案上· ·两方印大小、玉质一般无二,不同的是,皇后印上雕双凤朝阳纽,侧面分刻“凤凰、青鸾、金乌、仙鹤”四神鸟。
翻过来,八个阴文篆字:“纯仁定慧,福祚绵长”· ·两方印放在一块,显出一种天造地设的和谐之美·它们本是一体,只不过被两个人各执一端。
当初决定刻印的人,不知倾注了多少深情和心意· ·然而天命不测,人心难守·又有谁能够真的坚贞似玉更何况并排站在巅峰的两个人,谁能保证一定齐步向前,携手并进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真可惜……”丹青喃喃念叨· ·时也命也,再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手毁掉一件集造化之美、人力之工的艺术珍品·如此一来,那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玉玺,这代表着坚贞不贰的皇后宝印,一并残损。
它们不是两块石头那么简单,是一番宏愿,一个传奇,一种理想· ·不过——遗憾归遗憾,难过是难过,丹青心里并没有犹豫·无论如何,让它受损,总比让它沾染鲜血要好得多。
 ··忖度一番,转头冲赵让道:“有劳大人·” ·赵让点点头,走到殿外,向侍卫借来一把单刀· ·“请大人削去三分。”
 ·赵让站定·提刀,凝神,左臂轻挥,肘腕微动,刀刃无声无息的切入玉石· ·“啪·”一声轻响,宝印刻着印文的部分整片倒在案上,厚度不多不少,正好三分。
 ·赵让把刀还回去·丹青低头看看,案上连一丝刀痕都没有·玉石的横切面光滑平整,比磨出来的效果还好· ·从皇后宝印上削下来的那片白玉,因多年使用,正面沾染了印泥,一片浓淡相间的朱红色。
字深两分有余,在三分厚的玉片上,几欲镂空·红白相衬之下,竟似美人肌肤里渗出血丝来· ·一时赵让回来,丹青道:“还得劳烦大人,把切下来的部分也处理了。”
 ·赵让将玉片放在手心,双手合掌,默运玄功·刹那间,“纯仁定慧”也好,“福祚绵长”也好,统统化为碎屑齑粉,飘飘洒洒,随风而去。
 ·“咱们这就开工吧·”丹青袖手起身·照影前头引路,照月捧着两方印章和那些碎片,往对面的东配殿走去· ·原本承安带着照影几人住寝宫东配殿,贺焱赵让几人住在西配殿。
自打确定丹青即将到来,承安便命令把整个东配殿都挪出来给他当工作室,自己和属下们全部挤在西边,只留了照影住在旁边耳房里,关照他的起居· ·丹青走进东配殿中间的正房,案上早已准备好全套篆刻工具。
一眼扫去,连当日被赵让掳来时随身携带的包袱都在——这包袱里有自己惯用的毛笔刻刀,都是吃饭的家伙,确实不能丢·笔倒也罢了,那刀可是多年前刚开始学习篆刻时,水墨师兄专门在京城“冶石坊”花了大价钱,请蒲大师特地为自己打造的一套左手刻刀,天下再难找出第二套。
 ·逸王府中人办事果然稳妥细致·苦笑一声,请他们放下东西出去,坐下来默默发呆· ·第 51 章 ·“冶石坊”蒲大师打造的这一套刻刀共七把,或尖或平,或薄或厚,或钝或利。
刀柄密密的缠着丝线,刀身装在头层磨砂牛皮套里·丹青将中间那把硬度和韧性都极强的平刃厚背刀抽出来,用指腹试试刀锋·因为用的时间长了,刀身显出一种乌沉沉的青黑色,偶尔银芒闪过,让你知道它足以削金断玉。
 ·这小小一把刻刀,如今——挑着不知多少条人命 ·丹青对着它沉思良久·终于拿过磨石,仿佛带着韵律一般轻轻打磨刃锋。
一下一下,将刀子磨快——将心中的恨意磨光· ·七天·只有七天·六月二十六,是最后的期限·要在七天里补好皇帝玉玺,并且在皇后宝印上完成仿刻的印文,手上功夫、体力精力,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如此伟大的挑战,不容心中有恨· ·磨好刻刀,又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起身绕过北侧的纱幔,来到外间作为隔断的碧纱櫥。刚打开门,对面耳房的侧门应声而开,照影已经站在门口。 ·“照大哥。”
 ·“敢问公子有何吩咐” ·这些人对自己是越来越客气了·逸王府诸人仿佛认定了某种事实一般的恭谨客气,每每叫丹青怒火中烧。
不过,此刻他已不再计较· ·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人生苦短,涛生云灭经得几看风云际会,因缘遇合身不由己·眼前此一时,谁知那一刻我需要做的,不过是立定当下,尽我所能,顺心而行,问心无愧。
 ·“从明日起,烦请照大哥每天午时将饮食和洗浴热水送到这儿,需要收拾的东西,我也放在这碧纱櫥里,有劳大哥照应。正房内请勿让任何人打扰。” ·照影垂手肃立:“是。”
 ·丹青合上门,回到房里,倒头便睡· ·六月二十· ·丹青不见任何人,早在意料之中·承安只好叮嘱照影时时留意,处处上心,事无巨细,一律汇报。
 ·吃早饭的时候,见到照影,问:“他吃什么呢” ·“公子吩咐每日午时送一次饮食即可·” ·“他在干什么呢” ·“我隔着碧纱櫥的帘子看了一眼,似乎在睡觉。” ·——嗯,养足了精神,好干活。
承安不再说话,低头吃饭· ·送走几位探视皇帝的宗亲,又去长庆宫看了看大皇子的状况·承烈正在写字,看见他,亲亲热热迎上来,拉住他的手,唤道:“承安哥哥,你好久没有来看父皇母后,好久没有来看小烈了。”
 ·——这可怜的孩子,自从当日摔碎玉玺,昏厥过去,再醒来,心智完全回到了五岁,回到了他母亲凤贞皇后去世以前的状况·这辈子,他将永远活在五岁。
承安想起自己在皇叔面前立下的誓言,要叫他“平顺安康”——永远活在五岁,何愁不能“平顺安康”自己必将竭尽所能,让他一生无忧无虑。
 ·看着承烈开心快活的样子,承安忽然十分羡慕他·如果……昏过去就能活在往日的时光里,我愿意敲昏自己一万次· ·吃午饭的时候,承安又问照影:“送过去了吗” ·“送是送过去了,不过……公子还没有起来。”
 ·怎的还没起来,会不会身体不舒服……立刻就要起身去看个究竟,想起他冷冰冰的模样,心里头又怯怯的·不如……再等等。
 ·申牌时分,朝里各位大佬依例集体进宫探视皇帝·末了却没有一起走,左相、右相、礼部尚书和内务府大臣留了下来,与逸王商量凶礼事宜· ·这件事,虽然之前大家都不曾出口明言,其实方方面面的准备工作早已全面展开。
 ·“寝陵是早就修好了的,金丝楠木梓宫已于三日前运到,如今正在赶着布置陵道·” ·“寿衣,殉品,牲禮等各处所需用物俱已齐备,定国寺的大师和玄真观的道长也都请好了。”
 ·“……祭文打算请礼部尚书仆射印初怀大人执笔,只是……”几位大臣露出要请逸王定夺的表情·这位殿下自是随和仁厚,但是人家身份在这儿摆着呢。
程序上的事情,自然遵照典章制度,有些关键性的问题,却非得他拿主意不可· ·印初怀就是印宿怀的长兄,以状元身份入仕,乃是当朝士林领袖· ·“如此安排甚好,只是什么” ·“这个……谥号……” ·承安想一想,郑重道:“皇叔英明神武,功业直追太祖,就用‘平武’二字吧。”
 ·几位重臣大觉欣慰,齐齐行礼,退了出去· ·直到亥时,东配殿中间的灯一直没亮·承安手里拿着下午内务府大臣呈上来的清单,看不几眼,就抬头望望对面。
等了又等,忍了又忍,将近子时,终于看见灯亮了起来,心头大定· ·照影知道主子的心情,手上事毕立即过来回话· ·“刚起来·送去的东西都换了新的。
洗漱沐浴之后,吃了饭·不过……只略略动了几口·” ·“明天去尚膳监问问,有没有南边来的厨子,每天送一份江南风味的饭菜过来。”
 ·“是·” ·“这会儿做什么呢” ·“正在瞧玉玺的碎片·看样子——是准备干通宵。”
 ·承安心疼得很·又觉得这惺惺作态的心疼连自己都忍不住要鄙夷一番·顿时烦躁起来,扔下手里的东西,干脆不看了,睡觉· ·丹青把四支巨烛都挪到案前,将一堆碎片在丝帕上摊开,研究它们的形状和纹路,一小片一小片看了半夜。
看罢,闭上眼睛,把每一块碎片放在指间,用心感觉它们的棱角·如此三番五次,直到所有碎片都在脑海里立起来,凝神入定,那些在脑子里飞旋的碎片一块块乖乖的排成队,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角。
 ·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发白·照着脑海中的印象把碎片按顺序排好,准备粘合·拿起旁边盛胶的罐子,打开一看,厚薄适中,色泽清亮·用小刷子蘸一点试了试,粘性极强,立竿见影,竟像是水师造船用的胶。
越州靠海,丹青知道,水师造船用的胶是所有胶中最好的·不论金玉木石,皮革织物,涂上极薄一层,便可合二为一,而且不惧水浸火烧,效果能坚持上百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样好的胶,粘合起来自然事半功倍·而且用量很少,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小缝隙的宽度,降低误差·不过,这样一来,对手上的准头要求也高到了极致——决不能有一丁点差错,因为没有任何推翻重来的可能。
 ·真是好东西呀·丹青一边搅和一边觉得兴奋·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挑战,这样好的材质和工具,把他骨子里的豪气和斗志全部激发了出来。
 ·人生能得几回博,且看我回天手段· ·粘上最后一块碎片,丹青轻轻吁出一口气,把玉玺捧在手里欣赏·很好,虽然不是完全复原,也足以令自己满意了。
若不仔细看,会以为那些裂纹是玉上天然的纹理·只是有几处因为摔得极碎,细屑和粉末实在找不回来,留下了稍稍明显的痕迹· ·看罢印身,又看印文。
左下角的“昌”字一补齐,整个印章立刻气韵流动,生机无限·丹青双手捧着,小心的把它放在案上·不过四寸见方的印章,散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芒,仿佛穿透历史时空,照见人间百态,竟让人觉得如泰山压顶,可镇天崩地裂;庄严华妙,可辟妖鬼邪魔。
 ·丹青看了又看,让那光芒从心中穿过,禁不住百感交集·陶醉、骄傲、感动、喜悦……一颗心似乎随着它变得无限广阔,足以承受桑田沧海,足以容纳斗转星移。
 ·缓缓回过神来,看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宫外夜更似乎敲了十二下,子时·六月二十二了· ··想要站起来,这才发现跪在案前时间太长,浑身都麻木了。
刚把身子挺直,就觉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无法控制的向前一倾,额头往案沿上磕去·心里却惦记着不能震动刚补好的玉玺,生生拧过身子,倒在地上,一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照影听到动静跑进来,吓得赶快过来扶他·丹青抓着照影的手:“等……等一下……”终于等到眩晕平息,睁开眼,看见照影一脸担忧,笑笑:“没事——累了,睡一觉就好。”
随他把自己搀到床上,躺下来,想:“果然心为形役啊,心为形役·” ·话说那日赵让掳走丹青,水墨第二天早上起来,在丹青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一张留言:“逸王请丹青公子一叙平安勿念。”
四处检视一遍,竟无一点痕迹,当即收拾东西,掉头返回试笔山,找海怀山师徒商量对策· ·海怀山人虽然离京,“素颜堂”的生意却是照常做着的。
一打听,知道逸王已被皇帝召入宫中·这个时候突然把丹青找去,究竟为了什么从王府行事的手段看,分明早已掌握丹青的行踪,为什么等到此刻才有所动作这位王爷的心思,还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三个人商量一番,决定先把消息通知江自修,海氏师徒和水墨立即回京·乾城王梓园那里,只说舅舅舍不得外甥,非要留着多住些日子,以全骨肉之情· ·第 52 章 ·六月二十二。
 ·丹青一直睡到将近午时·却不忙起来,躺着细细回味印章补好后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把最鲜明的感觉深深刻在心里——这种整体感觉记忆准不准,到位不到位,是仿作能否出神韵的关窍。
唯有把最后要达到的境界先立好了,手、眼、心才能协同合作,在操作过程中实现百川到海,万流归宗,让那境界重现出来· ·一番洗礼下来,只觉灵魂如意自在,安定祥和,心头一片宁静,这才决定起床。
不想灵魂甫一归位,肉身的痛苦立刻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酸软难当,胸口一阵一阵闷闷的抽痛· ·“这样下去可不行……”慢慢凝聚力气,爬起来,走到碧纱櫥里。东西都备好了,冒着热气。浴桶里的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素色衣裳。 ·洗完了,坐下来吃饭。
食盒下层装了热水保温,上层三个精致的盘子:素四宝,大煮干丝,开水白菜·都是最见功夫的江南菜式,不知拿多少山珍海味折腾出来的白菜豆腐·另有一碗熬得俨俨的五子粥,浓香扑鼻。
 ·——不是不用心的· ·丹青扬扬嘴角,拿起筷子· ·——不是不领情的· ·吃不下,也得逼着自己吃下去。
人是灵肉合一的生物,终究不能只靠魂魄行动· ·承安听老太医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又叮嘱一番值夜的太监宫女,然后在赵炜床前静坐了一会儿· ·这么多天日日夜夜陪着一个垂死的人,足以叫你不由自主的把生死勘破好几个来回。
那些因果缘由,都已忘却,只有眼前即将逝去的生命,留给自己无尽怅惘·死的尽管死了,活着的却要努力活下去·既然无法一死了之,只有争取活得更好。
 ·走出寝宫,望望东配殿正房的窗户,已经熄了灯,应该是睡下了·一想到生命中还有这个人的存在,承安心里就涌起深深的感激之情·不管命运多么残酷,能够遇见他,拥抱他,爱他,恨他,哪怕伤害他……都是上天赐予的莫大幸福。
 ·——这样无奈苍凉的人生,只要你还在我的生命里,就值得奋斗· ·六月二十三· ·早上,照影过来汇报· ·“……昨天倒是多吃了几口。”
 ·“嗯·叫御膳房多花点心思·支出用度也不必通过内务府,从咱们府里直接出·” ·“是·” ·“昨夜……睡得可好” ·“……” ·“嗯” ·“我觉着,公子昨夜……好像一宿没睡。”
 ·“怎么说” ·“白天的时候,对着补好的玉玺看了大半日·入夜就熄了灯,坐在那儿把玉玺放在手里,似乎在摸上边的字。
我睡前瞅了一眼,还坐着,今儿早上再看……还是昨夜那个姿势……像是丝毫没动弹过……” ·承安好一阵没说话· ·“这会儿……” ·“这会儿干什么呢” ·“拿了刀,大概准备动手了。”
 ·上午,承安把有关凶礼的所有程序看了一遍,以保证各方协调一致,没有漏洞·等到申时大臣们进宫,又与他们商量了一番· ·锦夏朝头两个皇帝逝世,一方面国力有所不逮,另一方面开国不久,简约朴素的传统还没有变质,因此葬仪比较简单。
到赵炜手上,经过四十多年休养生息,民间积蓄的潜力迅速转化为生产力,国家财富呈几何级数增长·于是自上而下,都把那形式礼仪重视起来,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渐渐兴起的奢侈之风。
这股风从东南刮起,慢慢有了熏染全国之意· ·在这种大形势下,“平武帝”的葬仪当然力求隆重、肃穆,要尽显朝廷威严,皇家气派。
 ·对于愈演愈烈的奢侈风气,承安向来心中有数,何况他也不在乎什么形式礼仪·但是如今情况特殊,他需要一场铺张扬厉的仪式为自己张本,给自己提供一个浩荡巍峨的亮相机会。
这个仪式,与其放在自己即位的时候,不如放在皇叔下葬的时候·名利双收,一举两得·所以对于礼部和内务府提出的各种安排,务求尽善尽美·几位大人们只觉逸王殿下仁孝感天,平武帝身后有侄如此,当能安心瞑目。
 ·刚吃了晚饭,又报左相大人求见· ·承安在寝宫外的隔间接见了左相杨如晦· ·杨如晦一脸凝重:“殿下,刚刚接到俞明溪大人的急奏,兖州刺史姚诵——跑了” ·四月里兖州三个县令,两个太守联名上书弹劾姚诵,本是逸王府暗中鼓动的结果。
当然,承安出手,一向善于选时借势·那姚诵贪赃枉法,不是一天两天,只不过专等到药性发作的时候才抖出来刺激皇帝罢了· ·赵炜本想立即处理此事,没想到身体垮得太快,来不及布置实质性的举措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好在御史台这些年被他操练得运转自如,碰上这样的事,立刻循例成立专案调查组,深入第一线进行调查,一边召姚诵本人上京备询·专案组的一把手就是已经升任右谏议大夫的俞明溪大人。
 ·俞明溪一到地头,就发现姚诵一家子都已人间蒸发,不知去向·随之一起消失的,是卫城、淄城两路舶务转运司的账目和全部库存黄金· ·东南富庶繁华,海港林立,历朝历代都是大夏国的外贸基地。
但是中土动乱几百年,渐渐与海外诸国断了联系,沿海外贸中断了很长时间·直到隆庆七年,才有一队海外商船重新登陆淄城港口· ·隆庆九年,朝廷在兖州两大港口城市卫城和淄城设立两路舶务转运司,由兖州刺史统一管辖。
自此,沿海对外贸易红红火火的开展起来· ·隆庆十一年,东南清洗之后,姚诵上任,立刻发现舶务转运司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黄金油水部门·对于尚处于执政初期的锦夏王朝来说,对外贸易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朝廷给地方的自主权相当大,也不太清楚其中的猫腻,因而缺乏有效的监管。
 ·姚诵此人,极为深沉精细,收罗了一批外贸翻译人才,上下其手,垄断朝廷对外采购,又操控出口价格,瞒天过海,大发其财·若不是他过于贪得无厌,为人刻薄寡恩,还真不容易让下边的县令太守抓到痛脚。
 ·随着调查的深入,俞明溪越来越胆战心惊·先前几个地方官员弹劾的内容,实在不过一点皮毛·这姚诵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悄悄将家人产业转移到海外,他卷走的舶务转运司库存,足有黄金五百万两——相当于半个国库啊 ·这已经不是普通贪污案,而是叛国了。
 ·承安拿着俞明溪的奏折看了大半夜,又把贺焱李旭冯止三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商量,一直忙到平明时分·刚打了个盹儿,左相右相两位大人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六月二十四· ·承安和两位丞相大人一直在寝宫里商议姚诵事件,连午饭也是照影领着御膳房的太监送进去的· ·照影进去的时候,听见承安凛然道:“东南海外诸岛国共计一十九个,两月之内,我锦夏国书要传遍各处,不得收容我盗窃国库之逃臣。
若提供线索或将其遣送回国,朝廷必有所报·两月之后没有结果,动用一切手段追杀姚诵——叛锦夏者,虽远必诛” ·放下午饭,照影悄悄退了出来。
幸亏殿下此刻没有功夫过问那个人的情况,否则自己真不知如何回答·想一想,去敲贺焱的房门· ·“小影,什么事” ·“请先生看一样东西。”
照影把手上捧着的一件白色单衫打开,衣襟上殷红点点,血迹斑斑· ·“这……” ·“是丹青公子换下来的衣裳。”
照影神色黯然,“从昨儿开始,送去的饭菜一口也没有动过·已经不眠不休,在案前坐了两天了……” ·“他自己……说什么没有” ·“他……恍若不觉,浑不在意。”
照影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夹杂着感动、钦佩、怜惜……“这两天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我觉得……他眼里连我都看不见了。
只怕压根儿没留意衣衫上的血迹·要不,断然不会就那么扔在碧纱櫥里,任我捡拾。” ·“依你看……还撑得住么” ·“我好几次悄悄拨开帘子,看见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方削过的皇后宝印。
他跪坐在案前,一刀一刀切下去,有时候,甚至闭着眼睛下刀……每一次,速度、力量、方向都不一样,可是只要多看两眼,就觉得有一种贯穿始终无穷无尽的韵律蕴含其中,好像……刻刀能在他手里自顾自的继续下去,永不停息……看大概位置,差不多刻了一半了……可是……” ··“可是什么” ·“我觉着……他是把自己的生命注入到了刀上……整个人……淡得像影子一样……” ·贺焱长久的沉默着。
 ·——玉玺完成之日,定是丹青丧命之时· ·“先生……眼下……怎么办” ·贺焱看着照影:“小影……你心里,何尝不明白” ·照影凄然泪下:“是,我明白。”
 ·——不让殿下知道,不能让殿下知道· ·“六月二十六以前,你、小月、君来三个人把殿下看紧了,无论如何,别让他进东配殿。”
 ·“是·” ·第 53 章 ·二十四日下午,左右丞相、三省省丞、六部尚书、内务府大臣,齐聚寝宫·左相把姚诵一案的商议结果向大家通报了,又顺便说到了将舶务转运司收归中央的问题,自是一番热烈讨论。
最后,承安就平武帝凶礼,京畿防卫和御史台的后续任务等各方面问题作了总结,定下基本方针和策略,各省部明确分工,责任到人,同时把逸王府的人力物力抽调出来全力协助。
 ·此番合作下来,几位大人一方面暗暗心惊,诧异于这位殿下本身的才华智慧,也诧异于逸王府的强大实力;另一方面又大觉安心,这样非常时期,有逸王殿下坐镇,等于有了主心骨。
除了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 ·眼见殿下忙得昏头转向,照月十分放心的去了长庆宫·打的幌子自然是替承安探望大皇子·实际上呢,他是要反复确认承烈的病情。
 ·根据太监宫娥的描述,大皇子至少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在寝宫逗留六个时辰以上,祥龙木和乌青草的混合毒气肯定严重损伤了他的神智·现在的问题是,决不能让病情恶化,叫大皇子在这个关键时刻死去,同时又决不能让病情好转,叫他想起哪怕一丝一毫。
所以照月得时不时去看看,保证这件事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照影看看晚饭将近,抬腿去了御膳房,只有君来在寝宫门口候着· ·承安将各位大人送出宫门,表情虽然严肃,心情却并不十分沉重——尽管后来有这样那样糊涂的地方,总的说来,皇叔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他身边的这些人,也都算得是为国出力的良臣· ·转身要回屋,又折回来,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东配殿正房的窗户· ·这么一站,就想起从昨天早上开始,再没有见照影来回过话。
 ·“小影呢” ·“御膳房去了·” ·又站一站·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一宿没睡,对面似乎也一夜未曾熄灯。
这样整晚整晚的——他怎么受得了心里还没想好,腿已经往前挪动·刚走出两步,君来“嗖”的一声挡在了面前· ·承安不解的看看他:“君来” ·“大哥说……丹青公子正干到最要紧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打扰。”
 ·此刻,若是照影在场,定能找出一连串极具说服力的理由,叫承安打消亲眼去看的念头;若是照月在场——还废话什么,弄点药把殿下迷昏两天再说。
可老天偏偏让君来赶上了,要他应付这最不擅长的局面· ·“我悄悄的,隔着碧纱櫥的帘子看一眼……” ·君来摇摇头:“不行的,殿下。”
 ·承安拿眼神罩住君来:“照影不是每天在碧纱櫥出入?” ·君来急了:“大哥说了……殿下不能去看……” ·承安不再理他,抬头盯着丹青房间的窗户。
 ·静· ·这样安静· ·明明知道他就在里面,却突然一下子不确定起来·自从重逢以来压在心底的惶惑不安,猛然间全部涌上心头,叫人几欲崩溃——我要去看看,他还在不在,一定要去看看…… ·“君来,你让开。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殿下三思·” ·“三思,不如看一眼·”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不去看一看,我会发疯。
 ·“殿下想好了” ·“我意已决·” ·君来侧身让过——殿下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感情,不必我横加干涉。
至于后果,殿下自有担当· ·承安站在纱幔后头,透过缝隙望去,一见到人影,悬着的心就先放下了·真好,他还在这里·然后才注目细看起来。
 ·丹青直着腰身跪坐在案前,低首执刀·后腰、脊背和脖颈,勾勒成一段柔韧挺秀、优美绝伦的线条·青丝贴着耳侧垂下,恬静乖顺·那样专注的神情,漂亮得光芒四射。
指腕运转之间,每一个动作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慢到极点,美到极致· ·面对如此纯净鲜明的丹青,承安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这样的丹青……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执刀刻玉,将要持续到岁月尽头;又好像……一旦手中宝印完成,他将把灵魂留在刻刀玉石之中,再也不会返回人世。
 ·朝露待日晞· ·他是阳光下的露珠,一面映射出七彩光芒,一面把自己蒸发· ·承安握住双拳,告诉自己:这是错觉·转身离开,马上离开。
 ·丹青落下最后一刀·稳稳入锋,缓缓推刃,慢慢收势·随着玉粉簌簌而下,笔画逐渐成形·终于,刻刀离印——右侧“奉天承运”四个字完成。
 ·真痛快· ·回旋流转的刀意随心所欲,物我合一,水乳交融,竟让人舍不得分离·左侧的四个字恐怕还得再酝酿酝酿,明天再说吧· ·把印和刀放下,闭目回神,让游离在外的心一点点收束到身体内。
 ·咦,胳膊动不了了没关系,等会儿就好·先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恢复知觉·右手总算好了·撑住地板,把身子掉个方向。
左手也有力气了,很好,腿伸直,准备起身·一使劲,牵扯到胸腔,好痛跌坐回地上,震得整个上半身碎裂了一般,禁不住呻吟出声:“嗯……哼……咳……咳……” ·承安已经走到门口,心还留在屋里。
听到声响,条件反射般冲到纱幔前,看见了在他后半生中一想起来就心胆俱裂的一幕:丹青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轻轻咳嗽,咳一声一口鲜血,洒在衣襟上、地板上,瞬间绣出一片碧桃榴花红梅,他却仿佛毫不在意,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要站起来…… ·“丹青丹青——”承安浑身打颤,猛扑过去,把人抱在怀里,“丹青……丹青……”惊惶之下用手捂住他的嘴,鲜血透过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背染红了袖口。
 ·“丹青……丹青……”承安泪如泉涌,“不刻了,我们不刻了……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丹青想对他说:我累得很,你抱我去睡一会儿……咦,你干什么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你哭什么呀……你不是要做皇帝了么真丢脸……都要做皇帝的人了,哭得这么难看……心里想着,就抬手去替他擦眼泪。
可是,胳膊好沉好沉,他……变得好遥远好遥远,手伸到一半,怎么也碰触不到——你……你倒是别哭了啊 ·眼前渐渐模糊——不管了,我要睡觉,别吵…… ·承安抓住他的手,一眼看到食指上的断痕,有那么一会儿,大脑停止了反应。
随即,声嘶力竭大吼道:“赵让——” ·君来先抢进门,入眼一片凄惨狼藉,立刻退出去叫人· ·赵让本在宫门外巡视,片刻间已经到了承安面前。
看见眼前景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承安握着丹青的手直抖:“赵让……你知道的……你知道,对不对” ·赵让俯首:“是。
公子他……他好像知道了那幅画上的秘密,说是断指明志,封笔收山·我们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断指明志……断指明志……他竟然……怪不得……怪不得…… ·承安悔恨交加,肝肠寸断,把丹青裹到怀里,痛哭失声。
 ·饶是赵让这样的铁汉,也听得恻然· ·一时贺焱、照影都进来了,不禁呆立当场·好半天,照影才小心翼翼的道:“殿下……把丹青公子放下来吧,让太医进来看看——别的事,回头再说,先让太医看看……好不好……” ·承安脑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深深吸一口气,把丹青轻轻放到床上。
 ·“好,请太医进来·” ·照影略一踌躇,瞅着案上刻了一半的印章:“那……这个……收哪儿” ·承安把宝印拿过来。
虽然只完成一半,已经颇具规模,最后的成功可以想见· ·“奉天承运”· ·“奉天承运”啊· ·这就是“奉天承运”么 ··——老天爷,我再也不要奉什么天,承什么运,我只要你……把丹青还给我。
 ·举起手,狠狠往地上掼去· ·赵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连退三丈· ·照影跪到承安面前拦住他:“殿下——那是公子一腔心血,请殿下珍惜” ·贺焱直直看着承安,走过来跪下,一字一顿的道:“殿下若要泄愤,请拿贺焱项上人头。”
 ·承安木然的看着他们,心中无边惨淡· ·“先生……你明知道……他若死了……我……我……” ·贺焱咬咬牙:“我们一力隐瞒,只因……属下以为……丹青公子若是真的……真的死在这上头,也许……反倒成就了殿下……” ·承安不再说话。
他知道,贺焱所说的假设,完全可能成为事实·然而——无边惨淡·如果,经历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奋斗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支持了那么久……只为收获一片惨淡,那么,这一切意义何在 ·“你们先起来。
容我……想一想……”承安对照影道:“来的是哪位太医” ·“在寝宫当值的黄正尹·” ·“请他进来。
小影留下,你们……都各自忙去吧·” ·第 54 章 ·黄太医沉吟半晌,对承安道:“殿下,贵属的症候,日子不短了吧” ·承安一愣,回复道:“是,去年秋天开始的。”
 ·“看这个样子,似是起于劳累,有心力交瘁之象,又思虑太过,内腑郁结,虚火犯肺——本就是个凶险的病症,却失于调养,几经反复……” ·承安突然想起当日宫铁磨老先生的话来:“……这个病,三分治,七分养。
养不养得好,还得看花多少心思·” ·“失于调养,几经反复”——心头回响着这句话,往事历历在目:他一派纯真,我暗藏杀机。
他呕心沥血,我别有居心·他抱病求生,我派人追杀…… ·黄太医自动忽略逸王殿下复杂的表情,接着往下说:“新近似乎历经大喜大悲,情志不稳,更兼劳神劳力,几乎油尽灯枯……” ·承安想:他断指明志,封笔收山,我以他至亲性命相胁,迫他出手——自从遇见我,他再没有一天安生,我把他害成这样……是我,把他害成这样。
 ·双掌轻轻握住丹青的手,觉得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不过……”黄太医露出钦佩的神色,“先前经手的大夫,很有水平啊。
固本培源,把根基打得相当好,而且,似乎用了十分稀罕的药材·若非如此,只怕早就撑不住了——未知是何方高人” ·还有这事承安想想,时间太久,不会是宫老先生。
看来另有其人,得问问赵让·管他是谁,有人就好·口里却道:“是蜀州的大夫,没能跟着——先生伸手即知端的,可见高超之处,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如今我先下针通窍和络,再煎一剂药润肺止血·若是明日能醒过来,最凶险的时候就算过去了·但切切不可再劳心志,动情思,稍有不慎,则可能万劫不复。”
 ·照影送黄太医出去,唤了一声“老先生……”欲言又止· ·黄太医看看他,微微一笑:“逸王殿下于此社稷危急之时挺身而出,主持大局,连日劳累,还须多多保重贵体。”
 ·照影放下心来——眼前的老头子,已经成了精了· ·“多谢老先生·” ·再回房,看见承安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轻轻道:“过半个时辰,药就该煎好了。”
过一会,又道:“殿下,先把公子的衣衫换下来可好”处处猩红,看得人心惊肉跳· ·“拿进来吧。”
 ·接过照影递来的衣裳,承安把丹青半倚在自己怀里:“你去歇着吧——让我陪陪他·” ·六月二十五· ·早上。
 ·承安从东配殿正房出来,对照影道:“把大家都叫来,我说点事·” ·大家,包括贺焱、李旭、冯止、赵让、照影、照月、君来·原本赵俭、赵恭、赵良也在身边,最近为了加强京畿防卫工作,这三大高手都派出去了。
 ·承安看着站在当地的七人,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挨个扫去,缓缓开口:“三才先生、九阳先生、正一先生、赵让、小影、小月、君来,我下边要说的话,是思索一夜的决定,各位有什么想法,都请先听我说完。
 ·“当日我以皇储身份被迫离京,国仇家恨,叫我立志夺回皇位·此后年龄渐长,只觉大丈夫在世,当纵横快意,伸展抱负,履至尊,制六合,约束天下。
仇恨之类,倒看得淡了· ·“这十几年经营筹划,终于有了目前局面·进宫那天,眼看着皇叔在遗诏上写下‘赵承安’三字,心中却殊无得意,只觉责任重大,不可轻忽。
早年抱负,权位虚名,也看得淡了· ·“一路走来,手上难免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我总想着,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皇图霸业些许无奈,不过是祭坛上必要的牺牲。
我若君临天下,定当开辟全新气象,打造万世太平,以回报苍生·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谁……叫我下不了手·我骗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如今再明白不过。
这件事情,已经与形势局面、得失轻重无关·从昨夜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拿他的性命于心中权衡,我不可能……跨过……他的尸骨,走向九龙宝座。
 ·“三才先生曾言……丹青一死,也许成就了我·不错,他活着,自是我的弱点,我的漏洞,可是,同样也是我的念想,我的盼头·他若死了,必将给我留下致命创伤。
今日我若允许自己迫于形势,违心就范,此事定会成为心中毒瘤,贻害无穷· ·“是我的错,连累大家·这些年同生死,共进退,你们都是我良师益友,骨肉亲人。
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当然不能撒手——即使撒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能竭尽全力,在这个死局中硬开出一条生路来· ·“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把皇位交给承煦。”
 ·“殿下”贺焱冯止同声打断· ·承安摆摆手,接着说下去:“只有这样,遗诏、玉玺有没有都无所谓。
我想过了——文皇后娘家势弱,不存在外戚干政的问题;边关武将多数与皇叔渊源不浅,只要朝中稳定,他们不会生事;至于朝廷重臣及各处地方势力,由我出面制衡。
这些日子交道打下来,他们心里也应该有数了,我这里是糊弄不了的·我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做·名分之类,实在没什么可在乎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殿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承安站起来,朗声道:“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我逸王赵承安的属下,而是我锦夏的臣子·赵承安有生之年,将尽力为各位提供机会,谋求用武之地。
不过,能否成为我锦夏肱股良臣,还看各位的本事和造化·” ·被雷劈到的七人呆了半天·终于,贺焱艰难的道:“殿下……已经……说得十分明白……这份苦心,属下等人……自当理解。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会难办很多……而且……” ·——原本打算做户主,现在成了管家和全职保姆·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更何况,风险极大,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难得善终· ·承安道:“是我的事情难办很多,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再说,不过是麻烦一点,又不是做不到。”
轩眉一展,“我若连这都做不到,当初就不该起心争夺天下·” ·冯止道:“殿下……真的就甘心……这样为他人做嫁衣裳” ·承安笑了:“承煦是我弟弟,打理的还是赵家江山,哪里来的他人” ·照月忽道:“殿下这般用心良苦,他——不见得领情吧。”
 ·承安叹口气:“……我只要他好好活着,不用他领情……” ·中午· ·逸王府诸人继续分头忙手上的事情。
虽然殿下的决定变了,但是,大方向并没有变·正如殿下所说,他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不过心情多少要差一点而已· ·承安在等丹青醒来· ·丹青睁开眼,见到承安关切的面孔,心想:“这个梦好长啊——居然还梦见他掉眼泪……真是累糊涂了。”
合上眼帘,有点郁闷,这个不算,我重新睡过· ·“丹青,”承安轻声唤他,“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总算醒了,可不能再让他睡下去。
已经将近三天水米不进,灌下去的全是药,再这样下去,连喝药的体力都没有了· ·丹青猛地睁圆眼睛:呀,不是做梦他怎么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他。
尤其不想……看见他这副软语温柔的样子·我害怕·慢慢把脸转过另一边,这个轻微的动作带来一阵眩晕和疼痛,不禁蹙起眉峰· ·承安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搂住腰身,让他稳稳的倚在靠枕上。
端过粥碗,试试温度,舀起一勺送到嘴边:“乖,好歹喝一点·” ·丹青想起来了:对,我不能倒下·我还有事请没做完·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一口皱一下眉。
 ·承安放下碗,替他轻轻揉着胸口:“丹青……等你好一点,我就送你出宫·” ··——嗯他说什么丹青抬起头看着承安。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对了,我听赵让说,先前替你瞧病的应该是西北神医,对么连太医都佩服得很·找到他,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上回……赵让给你看的那幅画……是从乾城偷来的,当天晚上就送了回去。
你师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和你同行的师兄,也留了讯息……他们都很好……所以我才……叫你放心……” ·——他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他不要玉玺了么脑子忽然清醒不少,想起了昨天自己昏倒前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
原来,都不是梦·丹青开始发呆· ·“我本来……上京之前,就已经决定放手……我不该……贪心不足……” ·丹青打断他:“玉玺怎么办” ·“让二皇子承煦即位好了。
他现在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就算没有玉玺都没关系,何况你已经补好了·” ·“二皇子……不是才八岁” ·“没几年,也就长大了……我会帮他。”
 ·“你……不想做皇帝了” ·“我其实……很早以前……就不见得真想做皇帝……只不过,最近……才明白过来……” ·丹青不说话了。
 ·承安捧起他的右手,在食指的断痕上轻轻抚摸,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如果我早一点明白……怎么会害你吃这么多苦……丹青,答应我,无论怎样,不要拿自己身子赌气……” ·“我不是赌气……”丹青怔住了——不是赌气,那是什么 ·似乎有很多充足的理由,可是这些理由又都不够充分。
我为什么气成那样,为什么发现体力不济的时候,断然决定不顾一切,把精神力量燃烧到极致,只想在这十丈红尘抛下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分明是拿身子和他赌气,拿性命和他赌气。
 ·问问自己的心,早已经痴了· ·一时面上似悲似喜,泪水倏忽而至· ·承安看着他,欣喜若狂:“丹青,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你爱我的,对不对”一把将他紧紧扣在怀里——上苍啊,他爱我,原来他爱我…… ·这么久以来—— ·我不知道我爱你,你不知道你爱我。
 ·我不知道你爱我,你不知道我爱你· ·差一点擦肩而过· ·第 55 章 ·丹青靠在承安胸膛,感情的潮水如醍醐灌顶,将他浇了个通透。
 ·——原来我是这样想的· ·这饱含着痛楚的幸福,来得这样晚,又这样及时·叫人对命运,对彼此都爱恨交缠· ·有什么关系呢 ·地已老,天已荒。
 ·只剩下,我在你心里,你在我心里· ·爱还是爱, ·恨,也还是爱· ·抬起头,扯扯他的袖子:“我饿了,再给我吃几口。”
 ·“你……”承安失笑,又是一阵心酸,擦干他脸上的泪痕,端过碗喂他喝粥·喝不两口,丹青眼皮开始打架:“累……还想睡……陪我睡一会儿……” ·“好。”
承安话音一落,无边倦意立刻涌来·这才想起自己也差不多两个晚上没怎么睡了·给丹青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头一沾枕,完全没有过渡的,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后半夜· ·中间照影、照月和君来轮番进来探视,无不看得心中凄恻· ·三个人齐齐站在院子里仰首望天· ·“就这样吧……殿下求仁得仁,是福气。”
照影叹息一声· ·“其实……”照月不带表情,“明天……阿来、大师傅、我,三个人足够控制局面,遗诏都不必拿出来。
等皇帝下葬的时候,把回来奔丧的聚在一块吓唬吓唬,死两个,其他的也就老实了——这事只要干脆利落,没什么难的·” ·照影摇头:“不成的。
你们不知道……凌晨时分,丹青昏沉不醒,殿下在床前立誓发愿——以帝王之位向上天赎取丹青一命·” ·沉默· ·“既如此,咱们便想尽办法帮他把个摄政王做好做稳当罢。”
君来斩钉截铁· ·“小月,想什么呢”照影问·通常哥儿三个这样的对话,总要等照月做递进或者做总结,这会儿怎么半天不见接茬。
 ·“我上长庆宫看看·”照月忽然冒出一句· ·“这么晚了,去做什么” ·“宫人势利,眼下大皇子完全失去价值,谁也顾不上他……毕竟是皇家血脉,总不能让下人折辱了。”
照月摇啊摇的走了· ·照影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的背影:“这家伙——什么时候这样富有同情心了” ·承安醒来,没睁眼,先伸手探探身边的人。
 ·空的猛地坐起来,看见丹青站在地下,穿着白色小衣,披了件浅碧色的外衫,扶着柱子轻手轻脚的四处找什么· ·来不及说话,望着那个重新焕发出生命光彩的身影,霎时热泪盈眶。
 ·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懂得珍惜 ·第一次,差点杀死他;第二次,差点逼死他·居然要这样的教训才让自己明白,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丹青不是人中龙凤,而是天地灵气·如果这至善源泉至真火焰至美之花由自己亲手毁灭,赵承安早晚只剩下行尸走肉,揣着一颗暗中腐烂的心在世间踯躅独行· ·只要这艰难人世有他存在,我就无所畏惧。
顿时万般柔情都化作冲天豪气,只觉一切坎坷困窘、魑魅魍魉,再不能干扰分毫· ·“丹青,找什么呢” ·“你把我刻了一半的印章放到哪里去了” ·“你找它做什么” ·“把它刻完啊。”
 ·“不行” ·“可是……”丹青眨巴两下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承安· ·“没有可是。”
承安板脸·又放软声调,招招手,“你过来·”嘴里说着“你过来”,人已经下了床,两步跨到丹青面前,抱起他放回床上躺着,“什么时候醒的一醒来就下地乱跑,还嫌病得不够惨是不是” ·“都已经一半了,我本来计划昨天要完成的……”丹青一边说一边撑着床坐起来。
 ·“你睡着的时候,让我摔碎了·” ·“啊你……”丹青张着嘴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挪动身子,跪坐到他对面,一双明眸直望进他心里,轻轻唤道:“承安·” ·这有若天籁的一声呼唤让承安觉得刹那间灵魂出窍,置身云端,又惊又喜,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道,即使是在蜀州,两个人最甜蜜的时候,丹青也只肯叫他一声“殿下”· ·“我问你,如果……如果……我现在求你,要你放下这里的一切,不管用什么办法,带我离开所有红尘纷扰,从此五湖四海,自在逍遥……”丹青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到后来,却不由自主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再没有尔虞我诈,再没有功利权谋,登高临远,清风明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肯不肯答应” ·承安呆住。
半晌,眼中露出深刻的凄楚神情,缓缓摇头· ·我可以不做皇帝,却不能一走了之· ·——原来,纵使爱得感天动地,能给你的,终究有限。
 ·丹青双手捧住他的脸,在唇上印下一个吻,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不要难过·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什么都明白……在我心里,你给我的……已经足够。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任何理由都不能令它半途而废·我实在不想……你这样……为难自己……”丹青指尖滑落,用祷告一般的声调低低私语,“不要这样……为难自己……” ·“丹青……”承安被心中的歉疚和怜爱磨得肝肠寸断,几乎连拥抱他的力气都全部抽走,“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点也不为难。
真的,这世上,能叫我为难的……只有你,可是,从现在开始,叫我为难的……是我无法爱你更多……我……” ·“承安……你很好,真的很好……”丹青把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我已别无所求……你面对的,既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当然要努力做好。
我们不为过去活着,而是为将来活着,凡事都得为将来着想……这一个已经摔碎便罢了,你把我补好的那个拿来——我再想想办法……” ··承安摇头:“太医说了,一定不能再劳心志,动情思……稍有不慎,则……万劫不复……”伸手将他搂住放在自己腿上,把丝被拉过来裹好,“你知不知道,我许了多少愿,才从老天那里把你要回来。
我不能失信·”承安搂紧他,“谁知道会用什么方式……报应到你身上……来惩罚我……” ·“不会的。”
丹青举起一只手,放在承安心窝,听着他的心跳声,“我既然已经明白,就不会让自己死·”又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窝,“之前也许可能……现在不会了……但是,你如果一定不让我做完,那可真的比死还难受。”
轻轻一笑:“就像你非做不可一样,我也非做不可·你不能半途而废——我也一样,不能半途而废·” ·承安愣了:“为什么” ·“你知道,习武之人运功到一半被打断,必定走火入魔。
世上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玉玺上的八个字,乃前人精魂所铸,我必须完全入境,才能得其神髓·不得已中途停下,已经损了几年功力,如果硬要彻底截断,此生……恐怕再无寸进。
这就好比飞流直下,万马奔腾,日月运转,生死轮回……都是停不了的·我若死在昨晚,这事便作罢,我既然还没死……不能把剩下的四个字刻完,将原来的补到天衣无缝,也算是一个交代。
否则——不用等累死,先憋死了……” ·承安气结·他他他——还是这么可恨· ·丹青闭上眼睛,却弯了嘴角,脸上一派天真狡黠:“你看,我也不能……给你全部。
咱们……又扯平了·” ·照影听到这屋动静,过来察看·隐约见两人正在说话,悄悄往外退,却听承安忽道:“小影,去赵让那里把他抢走的印章拿来。”
 ·同一天,江自修和海怀山、海西棠、水墨在京城“素颜堂”的秘密据点会面· ·“……如此看来,丹青离开逸王府,只怕行踪就在他们掌握之中。”
江自修思索着说· ·海怀山道:“那倒不尽然·以蓝家在楚州的实力,如果他们有所动作,应该不会探不出来·丹青被他们缀上,很可能是到池阴路上或以后的事。”
 ·“我接到他的时候,逸王府的人马已经销声匿迹两个月,所以放松了警惕……再加上他病情反复,我们一直走走停停……”海西棠道。
其实当时听了丹青的叙述,他心里想着,不管对方有情无情,既然没有后续手段,追到这个样子也就差不多了·你能指望一个王爷,对请来造假的画师惦记到什么程度何况海西棠性子疏放不羁,自然没有刻意隐藏行迹,现在却懊悔不已。
 ·“听说逸王六月十六入宫,丹青是六月十八失踪的·这位殿下——意欲何为” ·“会不会有别人……” ·江自修摇摇头:“不会。
从留言和手段看,确是冲着丹青来的,与江家无关·那孩子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长大,只有这次……”唉,儿大不中留·原先只想着这一趟风险不小,哪知竟生出一段孽缘来。
 ·“不管他想怎么样,以丹青的脾气——”水墨忧形于色· ·江自修忽道:“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就山·消息递不进宫里去,递到白石坊逸王府还是没问题的。
事情不能干等着,咱们和这位殿下接触接触·”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我又活过来了谢谢大家 ·阿堵不是没灵感,实在是没时间。
2月中旬以后会更加忙碌,所以务必在过年期间赶出来,否则此文铁定成坑——那样的话,不如谁来杀了我·遇上文思不畅的时候,不顾切肤之痛生拉硬拽,因为我一定要把它写完。
至于过年期间是个什么场景,大家都知道,我尽力· ·作者的任务是讲故事,阿堵在讲故事的时候呢,也努力把为什么要这样讲故事传达给读者· ·有时候可以得到认同,阿堵于是窃喜,不枉我费尽心思做了这许多俏眉眼,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有时候不能得到认同,阿堵于是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哼哼,笔在我手里,气死你们 ·但是有一个最出乎阿堵意料的问题是:一些姨妈觉得两个人感情没有基础,或者太快,所以在此就这个问题作出说明。
 ·阿堵对爱情的看法是古典而浪漫的· ·言情圣手汤显祖曾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元好问也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张生和崔莺莺,只需要“临去秋波那一转”。
 ·贾宝玉和林黛玉,只需要:“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承安和丹青之间,完全足够· ·只有现代人,才会问出感情基础这样的悖论。
 ·姐妹们,感情,不需要基础,它本身就是基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爱情是人间最大的信仰,信者才可能获得。
即使没有得到,也要相信它·因为有情,是最基本的人性,你若不信,已经自掘坟墓· ·传奇就是童话之一种·写这个童话,也是为了寄托这种想法。
 ·生活当然是另一回事,但是我们需要童话· ·有不同意见欢迎留言踩扁我·不过阿堵不会做出回应,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接受任何挑战。
 ·(背着独孤求败的无锋之剑,负手望天,做绝世高手状) ·又:热烈欢迎看霸王文,请不要刷分·倒扣在其次,把用心的留言都淹没了,连我都找不到。
 ·第 56 章 ·缭绕着七彩流光的白玉宝印放在案上,印文一面冲着外边·已经完成的“奉天承运”四字,神圣庄严,如天神降临,佛光普照。
左侧的空白在这光芒照耀下,仿佛正迫不及待的酝酿着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处处蠢蠢欲动· ·丹青叹息:“你看,它在等我·” ·承安看看那方印,松开手,又抱住:“不。
丹青,不·” ·那是个吸人魂魄的无底洞啊·之前明明很有自信,现在却毫无把握了·在丹青心里,我……是否真的可以敌过它 ·“相信我。
一定回来·”丹青忽然拿过刻刀,挑破右手无名指尖,在承安掌心画了一个血符· ·“这是师傅传下的一个古老仪式·江家从事临仿数百年,每隔几代,总会有杰出弟子出现离魂不复的状况。
中间一位家主不知从哪里求得这个系魂血印——管不管用,谁也不知道,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画完最后一笔,正要抬头说话,承安抓起他的手,把带着血珠的手指放在唇舌间轻轻吮吸。
 ·“嗯……”丹青的声音飘忽起来,“不骗你,在临仿一事上,我操控心灵的修为,不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一定的了·系魂血印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既不相信,也用不着。
之前会弄得那么狼狈,完全是因为……你太厉害,害我留下漏洞,一直没机会好好修复·” ·承安低头瞧手上的血符:“它会一直留在这里么” ·“别扯了,哪有那么玄的东西。”
丹青笑,“不过是给你个安慰罢了·”敛起笑容,严肃的看着他:“相信我,承安·” ·“你刚才说……我在你心上留下漏洞,难道,现在已经没有了么” ·“怎么可能你多厉害呀——”丹青斜乜他一眼,“拿住我的死穴,招招致命,穷追猛打……” ·某人哑口无言。
 ·“所以我只好彻底投降·不打了——漏洞自然消失·未知殿下对这个回答可还满意” ·这般轻嗔浅笑,风情无限,承安哪里还顾得上说话,低下头在他唇上来回辗转,直到他气息急促,面色潮红,实在怕他无法承受,才硬生生打住。
 ·“现在,我有十分把握·”丹青等到心情平复,轻柔而又坚决的说道,“承安,相信我·” ·再无法违逆他,万分不情愿的松开手。
下一刻,看见丹青端坐案前,聚精会神,凝魂入定,好似水中倒影,镜中成像,清晰可见却又无法接近,承安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哪里是投降,分明是无招胜有招。
半碗迷魂汤,把英明神武的逸王殿下完全迷昏· ·六月二十六· ·凌晨· ·“恒寿永昌”四个字,一气呵成· ·“奉天承运,恒寿永昌。”
 ·虽然“纯仁定慧”不再,“福祚绵长”已逝,这方双凤朝阳皇后宝印,能承载皇帝玉玺印文,也算功德圆满· ·承安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
开始心里还七上八下,慢慢的,完全醉倒在丹青所散发出的迷人气质中·他左手执刀,右手握印,表情专一,目光丰富·你可以透过面前身影直看到此刻的灵魂:以尊贵端庄为表,以悲天悯人为里;以清高绝傲出尘,以赤肠热心入世。
 ·唯有这样的灵魂,才有资格替先贤重刻玺文,为天子承运,为苍生祈福· ·承安不得不承认,应该让丹青做完这件事· ·心中涌起深深的感动和骄傲:眼前千变万化的丹青,纯净如水的丹青,赤子情怀的丹青——这是我的丹青,叫人爱不够的丹青。
 ·刻到最后一个字,节奏和速度始终不变,脸色却越来越白·承安看他一眼,又看一看手心的符印,忍不住抬起胳膊,终于还是放下,心中有一种极其清晰的预感——如果现在打断他,也许整个人会禁不住瞬间粉碎。
把画着血符的手掌按在胸口,告诉自己:“相信他·相信他·”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看着·眼见最后一笔完成,丹青收敛心神,放下手中的刀。
承安正要起身,却听他用极微弱的声音道:“等一等·”捧起印章,带着淡淡的笑意仔细端详· ·阴文变作阳文,字与边框之间多出很多空白区域。
丹青拿过旁边的艾绒,细细的填上薄薄一层,然后将整个印章立在印泥盒子里·这才双手支着地板,慢慢把腰身塌下来· ·见此情景,承安过来抱他到床上,替他揉着酸软的肩膀和胳膊。
 ·丹青极惬意的躺着,闭上眼睛不说话·好一会儿,才用低微而又轻松的语调道:“因为是新刻的印,所以要塞上艾绒在印泥里泡一泡,这样矜盖的时候才会有旧印的厚重感觉……”一时职业病发作,意犹未尽,“而且,邓砚山用的是右手,我用左手,即使字迹一模一样,刀痕也不一样,得遮一遮,省得被有心人看出来——” ·承安凉凉的道:“还得把上边的双凤朝阳变成二龙戏珠,把四面的神鸟变作神兽。”
 ·“呵呵……积习难改,积习难改·” ·“丹青·”承安沉默片刻,“我说过的,不能失信于天。
你心愿已了,这方印……” ·丹青仿佛没听见·半天才接口:“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不用,它就是个祸根·不过——干什么不用呢即使你不做皇帝,至少,我可以用它替你弄个名正言顺的摄政王,也能省不少事吧” ·“你……” ·“找几份皇帝诏书来看看,我给你写一张,然后盖上印——嘿,造完玉玺造诏书——真过瘾哎。”
 ·承安头上直冒冷汗:他总能不断给人带来惊喜啊·忽然想起来:“赵让说,你封笔收山……” ·“我工期未满,是东家的摇钱树呢。
当时说来骗他的——这位大人可真实在……”丹青嘟哝· ·承安冷汗加黑线· ·丹青正色道:“你让二皇子做皇帝,事情又不能失控,手里总得有点东西。
你也知道,世俗的是非罪状,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临仿几个字,举手之劳而已,容易不过,”坐起来,微一仰头,“这么辛苦刻出来了——不在世人面前亮亮相,怎显我江氏弟子夺鬼神之功的手段” ·承安听他起头几句还像样,越说越离谱,失笑。
 ·“过后想怎么处理它,便随你罢·” ·把笑容慢慢收起,泛上承安心头的是暖洋洋的感动,浸透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这样信任我,这样信任我。
再没有任何防备疑虑,他把一颗心毫无遮掩的放到我手里,任我驱使·赵承安何德何能,有福有缘,消受如此深重美人恩· ·“好·”承安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你给我一个名正言顺,也让世人看看丹青的手段。”
 ·“这是最近的笔迹,你看看·”承安把遗诏展开·案上还摆着直接从寝宫拿来的笔墨和圣旨用的空白黄绫· ·“看样子,习的是傅连环的行楷,带点簪花柳叶的意思,写得很漂亮。
可惜病中笔力孱弱——”丹青一边看一边伸出右手去拿笔,“嗯,我现在的状况仿写这样的字体再合适不过,绝对形神兼备……”往下看了几句,愣住:这个这个——是亲笔遗诏啊 ·“前面都照着写,把名字改为二皇子承煦。”
承安一边想一边说,“后边改为……:‘着逸王赵承安持玉玺监国,至承煦十八岁亲政……’” ·丹青恍若不闻。
 ·“原来……他已走到这一步……”原本不打算劝他,既是相信他的本事,也因为皇帝自有皇帝的难处·万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以劈山断流之势停住。
 ·把遗诏用镇纸压平,丹青抬起眼睛:“你……可想好了” ·“此事不必再想·”承安似乎自言自语,“我心里……觉得这样很完满,很踏实。”
 ·丹青轻轻道:“其实……”一边伸出双手,把笔墨推开,捧起宝印,往遗诏上皇帝名款后的位置端端正正盖下去· ·“天道即是人心,你又何必拘泥……”放下印章,仿佛志得意满般欣赏印文,轻叹一声,微笑着看向承安: ·“你的子民等你很久了啊——我的陛下。”
 ·早在丹青落印的时候,承安就呆住了·此刻猝不及防之下被那笑容袭击,哪里还受得了·只觉他圣洁光辉中充满了致命诱惑,那一声叫人迷醉的“我的陛下”,足以铄金销骨,散魄断魂。
 ·“丹青……”什么江山什么帝位,什么禁忌什么节制,可都一下子九霄云外去了·恍恍惚惚走过去,慢慢把他放倒在床上:“原来……你是下凡替老天爷考验我,惩罚我来了……” ·俯下身,一寸一寸解开他的衣衫,感受着那冰肌玉骨底下涌动的暗潮,蕴藏的火焰,承安禁不住微微颤抖。
好容易找回一点思绪,把他轻轻抱起来贴着胸膛,让他双腿盘在自己腰间,双手托住他的脊背——竟是参欢喜禅的姿势· ·丹青胳膊环住他脖颈,趴在他肩头细细喘息:“你……” ·承安含着他的耳垂舔舐,模模糊糊的道:“你……身子弱成这样,我又……不想憋死自己,只好……想点办法……乖,交给我……” ·丹青闭上眼睛,将头向后仰去。
 ·——啊,身体对欲望的记忆破壳而出,逼得灵魂无处躲藏·心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美妙至极· ·是的,我愿意,我喜欢,我想要,也想给他…… ·怀抱中的人美得不可方物,承安低下头贪婪的吮吸他,似乎这样,就能一点一点把他化到自己体内。
到得后来,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如让人生就此结束吧——这欢乐和幸福如此浓烈,叫人身心俱焚,竟隐隐生出一丝恐惧,几乎不忍承受· ·丹青伏在他怀里,觉得自己身体在欢爱中沉溺,越来越软;灵魂在快感中抽离,越来越轻,心中一片和乐安祥,再没有遗憾痛苦——真想就此涅磐飞升啊。
几番转折,到底不舍,聚积所有力量,在承安肩头狠狠咬一口,把泪水和着鲜血咽下去,渐渐失去知觉· ·第 57 章 ·贺焱把遗诏上的玺印反反复复看来看去。
 ·终于,长长叹口气,道:“这两天,我想了又想·丹青公子……心中有大爱啊·若非如此,依他的脾气,说不定中途就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了。
 ·“临仿到这种境界,哪里是用至亲性命就能威胁出来的哪里是投入私情恩义就能做到的他恐怕早已立定了主意,打算舍身成仁…… ·“——若真是逼死了他,我们这些人,势必背上一生的污点,扪心自问,节行有亏。
还有何面目立身朝堂,谈什么安邦定国,致君尧舜,造福万民 ·“殿下心中这分不忍,实在是救了我们·无情未必真豪杰·居上位者,固然需有除魔手段,同样也要有慈悲心肠。
然权柄在手,慈悲何来古今多少帝王君主,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纷纷在权力和享乐中消磨了对天下人的慈悲之心·殿下心中有这一点不忍牵绊着,是苍生之福啊 ·“如今我才明白,何以殿下会说,丹青若死,必将成为心中毒瘤,贻害无穷。
殿下慧根仁心,确是我等望尘莫及……” ·至此,双方达成彻底谅解· ·六月二十六,傍晚· ·皇帝回光返照,神智渐渐清醒。
太医在下午就看出征兆,内侍总管及内廷侍卫统领分别通知了相关人员·此刻,寝宫里各色人等密密麻麻站了一地·左边是皇后、皇子、公主、妃嫔、宗亲,右边是左右丞相、三省六部重臣、内务府、翰林院等部门的头头脑脑。
 ·在要不要让承烈出席的问题上,承安很是踌躇了一阵·大皇子身体再不好,这样场合也是必须在的·可是,目睹父皇逝世,听取宣读遗诏,很可能再一次刺激他——不管往哪个方向刺激,都不是什么好事。
 ·照月道:“这个就交给我罢·” ·等到大家聚齐,承安才发现照月换了一身内侍衣裳,从后边搀着承烈,让他站在皇后和承煦之间·承烈表情哀伤,目光却茫然,只是紧紧抓着照月的袖子不肯松手。
 ·看看人已到齐,承安领着众人跪下·赵炜神色木然,只有眼光扫过两个儿子的时候,才微微有了表情·内侍总管李全捧着诏书,床前叩首毕,跪到中间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七年於兹矣·……朕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未能随材器使,以致每叹乏人。
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肖而不能退……是朕之罪也· ·“……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逸王赵承安,乃太宗嫡子,智慧盛德,聪明仁厚……遵典制,即皇帝位。
 ·“大皇子承烈,方十一,二皇子承煦,仅八岁,年幼懵懂,愚顽不肖,惟愿承安怜惜看护,兄友弟恭,以全骨肉天伦…… ·“……着承安廿七日后,释服即位,而告天下,咸使闻知。”
 ·李全读罢,依例两手举着诏书,呈给跪在第一排地位最高的几人审阅·一圈看过,均无异议,这才捧给承安· ·“皇叔放心·”承安双手接过,坦然望着赵炜,“承安必不负所托。”
 ·赵炜嗫嚅着想说什么,终究力有不逮,目光仿佛越过所有人,投向无穷远处·终于,缓缓垂下头,咽了气· ··顿时哭声四起·哭得最伤心的,自然是后宫的娘娘们,其中又以皇后哭得最为凄惨。
承煦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父皇,又看看泪眼婆娑的母后和姐姐们,“哇哇”大哭起来· ·至于其他人,神情虽然哀痛,却都好像了结了一桩心事,寂然有序的参拜新皇,然后分头执行自己的任务。
 ·国之凶礼,皇帝葬仪,隆重而繁琐,各处细节均需专人打理·整个朝廷在承安的带领下,按照预定的程序,迅速运转起来·在一片哀伤氛围中,所有事情都静静的,冷冷的,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皇帝梓宫将在太庙停灵九日,第十日,下葬寝陵·新皇服丧三九,二十七日后,登基即位·百日之内,天下同悲,官僚士民不得行喜礼庆典· ·承安忙极了。
 ·逸王府所有人都如水滴归海般融入朝廷内外,使得整个办事效率提高了不少·令行禁止,朝发夕至,不必等正式即位,新皇的威信已经潜移默化的建立起来。
 ·然而,极端繁忙之中偏又极端压抑· ·宫廷里无数人影来去匆匆,绷紧了神经,压低了声音,各处隐约传来哭泣,叫人喘不过气来·白惨惨的幛幔,阴森森的烛光,香火凄迷,钟磬绕耳,令人生出逃离的冲动。
 ·极端压抑之中竟然极端不安· ·一桩一件,眼前明明是尽在掌握的事情,为什么心中总有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好像莫名的厄运正潜伏在必经之路的某个地方,只等当事人迎头撞上。
 ·承安想:我一定忽略了什么,遗漏了什么· ·被这情绪搅得烦躁无比,面上却不露出来,三言两语把手头的事情交代下去,抬腿进了东配殿——看看他,只要看看他就好了。
 ·刚进门,却见照影陪着黄太医在里边· ·“陛下·”二人见礼罢,照影面带忧色:“我也刚回来,公子这么久还没有醒,就请黄太医来瞧瞧。
先生说——” ·黄太医弯腰拱手:“陛下,这位公子神态安详,气息微弱而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不过,依老夫看……只怕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所以才……” ·“什么”承安差点没站稳,照影忙过来扶住他· ·稳住身心:“烦请先生细说详情。”
 ·“呃……”黄太医琢磨着如何措辞——病情恶化成这样,明摆着有眼前这位新皇的功劳,哪儿敢细说啊·昏迷到如此程度,还会不会醒都是个未知数,据说这位陛下最是宽宏仁厚,不会因为太医治不好私宠砍人脑袋罢…… ·小心翼翼的:“听说早上曾经醒来过,应是不小心再度劳累所致……眼下这种状况,陛下,请恕老夫无能,实在不敢动手。”
看看承安神色,接道,“或许……其他人可以……陛下不妨试试·” ·如数九寒天一盆雪水兜头淋下,承安彻骨冰凉。
这两天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电光石火间,幡然悔悟·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丹青岂是委曲求全之人 ·我不肯带他离开,他就以性命为台阶,一步一步把我送上来。
 ·——他这样,一步一步,亲手,把我送上来· ·自从确认了彼此心意,他就探到了我的底线·此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分明是为爱情献祭。
 ·他把我送上权力的顶峰,自己却走向爱情的祭坛· ·宁折不弯·丹青从来未曾妥协· ·我不肯成全他,命运不肯成全他,他豁出命去,自己成全自己。
 ·他奋不顾身,我半推半就·我竟然那么迷惑那么糊涂,不由自主跟着他走——是因为,贪心不足,私心作祟· ·在这个过程中,我只知其然,浑然忘了去想其所以然。
丹青自己,也许……未必知其所以然,却顺心而为,倾情而出,不知不觉成就了其然·此刻反省,才发现,我付出的,远远不及他· ·又错了。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终究爱得不够· ·爱情本身,如此经不起拷问· ·他不怨天不尤人不勉强, ·只不过,用这般残忍的方式,轰轰烈烈凄艳绝美的,来和我了断。
 ·莫非,你早就打定主意,要弃我而去 ·难道说,你把我送上至高无上的颠峰,然后,就这样……心安理得的离开 ·承安跪在丹青床前,泣不成声。
 ·六月二十八· ·赵让一身风尘仆仆,站在承安面前,沮丧非常:“试笔山人去楼空,据说……怀山先生再次出门游历去了……” ·几次交手,承安身边这些人都忍不住对丹青生出敬佩怜惜之情。
如今只巴不得他快点好起来,否则……真是不敢想· ·“这样……”无边无际的惘然· ·承安看着丹青恬然纯净的脸,居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做着什么美梦。
可是,唇上的血色越来越浅,身体正在渐渐失去温度· ·——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留住我仍然不足以成为你在尘世的牵挂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你我之间的距离,还是天壤之别 ·丹青,你知不知道,那是因为—— ·我们的起点相差太远。
我从地狱出发,而你,一早已经超凡脱俗· ·丹青,给我时间,请给我时间· ·“你说过,不会让自己死的……你说……你一定回来……”承安侧耳贴上丹青胸口,寻找他的心跳,“你怎么忍心,叫我等这么久……” ·“陛下……”照影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府里小槛送来的,说是呈陛下亲阅。”
 ·承安接过来,打开看时,信封里只有一张银边素笺,上面写着五个字:“丹青,宝翰堂·” ·心头一振,忙问:“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二十六晚上。
这两天宫中太忙,府里不敢随便来打扰,所以今天才……” ·“小影,你马上走一趟‘宝翰堂’,务必——”深吸一口气,“务必求他们把西北神医请进宫来。”
 ·第 58 章 ·二十八日当晚,海怀山便随照影进了宫· ·逸王府原班人马,凡是得空的,都在承安身后陪着,等神医下结论·不管出于什么想法,上上下下,无不真心盼着把丹青救回来。
 ·海怀山放下丹青的手,把站着的几人扫视一遍,问道:“不知哪位练的是纯阳柔和的功夫” ·君来站出来:“我自幼习道家混元金丹,正练到第七层。”
 ·“那好·从今天开始,每日子时午时,帮他运转小周天一循环·头两天,用一成功力,以后可以渐增,但是最多不能超过三成,最长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否则受不住。”
 ·众人皆面露喜色·承安激动不已:“先生……这么说,一定能救回来” ·“哼”神医完全不把皇帝陛下放在眼里,“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是尽人事,听天意罢了。
他现在,就是风中残烛,火上融冰,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了气……” ·承安打颤:“先生……求你……” ·见他这副样子,海怀山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记得眼前人的身份,冷冷道:“当日他从逸王府出来,就已经熬得千疮百孔。
因为你,他竟然自残身体……陛下可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心力,才把他重新养得活蹦乱跳陛下将他掳来,不过十天——不过十天哪就有本事叫他全无外伤而命悬一线……我干什么要救他救回来给人糟蹋——不如死了好” ·“先生……”承安垂泪,走过去蹲下,把脸埋在丹青手心。
半晌,抬起头看着海怀山,决然而恳切,“他不能死,不能死……他得活着,好好活着——先生,你告诉我,这人世间,怎么可以……没有丹青” ·唉,原来是一对痴儿。
海怀山暗叹一声:“我且问你——把他救回来,又如何” ·承安呆了一会儿,心中辗转反侧,万般无奈,极度黯然:“我……还有什么资格讲如何。
只要他能回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怎样……便怎样罢·我……”哽住,无以为继· ·年轻的皇帝陛下,也算用情至深了。
 ·海怀山想着,放平语调:“这些天,你究竟让他做了什么看这个样子,体力早已耗尽,多半靠精神维系着·你也知道,丹青意志力远远强过常人,正因为这样,支撑到极限,遭受的反噬损伤也更大,足以毁及元神。”
 ·做了什么呃,还是不要问了·不管哪一件都不能讲啊·听到“毁及元神”,心头又是一紧,等着下文· ·“说实话,他早该死了。
全凭半缕矢志求生的游魂,一息尚存在这儿吊着,”说到这,痛心起来,瞪着承安,“你哪一点——哪一点值得他这样拼命” ·承安完全忽略神医的不逊表情,心里来来去去念叨着那句“矢志求生,一息尚存”,霎时拨云见日,海阔天空。
他到底想着我,不忍心扔下我,我我我……又惶恐起来:等他醒了,该怎么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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